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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烟花绽放之时, 颜国公府老太君以为自己的孙儿正陪着嘉定伯府的姑娘赏花观灯。


    她盼望着也许来年,自己也能像是古老太君一般,又添一个孙儿媳妇。


    至于先前给步远君紫玉镯的事, 老太君没有再提起一个字, 就仿佛事情并未发生一般。


    府内自然都是人精, 虽不知内情, 可见没有下文, 就知道事情有异,当即不约而同并未再提,毕竟长辈给小辈见面礼也是寻常事, 何况当时老太君不只单单给了一个人, 且都是玉镯,都是极名贵的, 稍有差池也不足为奇。


    又听闻景泰侯府的表姑娘,已经被她的家人接了回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今天晚上颜垂缨并未回府,府里众人隐约听闻跟人有约,不免有些猜测。


    只有颜六姑娘望着月色暗暗惆怅,上回景玉妆为情所伤, 两个“同是天涯沦落人”, 喜欢的又是对方家里的,虽不必明说, 心如明镜,四目相对,就从悲伤里生出几分好笑。


    今夜京师之中,虽然有许多的名媛淑女,出门看灯, 但国公府如此高门,人口又多,所以家里并不许随意出门,免得生事。


    谁知晚饭之后,景泰侯府来人,竟是景玉妆,来请六姑娘一起看灯。


    虽然家里规矩不能出门,可亲戚来请,自是人之常情,自当破例。


    老太君许了,家里夫人又叮嘱了几句话,叫了丫鬟老妈子跟着,簇拥着姑娘出门上了车。


    景玉妆迎着人:“我还提着心,怕你们家里不答应。”


    颜六姑娘道:“别的人自然未必答应,你们府里的面子是要给的,多谢你还记着我。”


    景玉妆觑着她,欲言又止。他们两个的丫鬟婆子都在后面的车上,六姑娘便凑近了:“三叔今夜不在府里,我听人说……”


    四姑娘心跳了跳:“他在哪里?”


    颜六叹了口气:“我说了你可别恼,听说是老祖宗安排,让他跟陶家的滢妹妹一并赏灯去了……”


    景玉妆心头一沉,挤出一个颇为难看的笑容:“是、是么……原来你们老祖宗喜欢陶滢那样的。”


    颜六长叹:“滢妹妹性子活泛,爱说爱笑的。老祖宗大概是觉得三叔的脾气有些沉闷,所以才想……只是叫我私心看来,三叔未必会喜欢。”


    四姑娘嗤的笑了:“你倒也不必说一些安慰人的话,从上回看见他跟表姐一块儿,我的心已经死过一次了,此刻也不敢再巴望什么。”


    颜六垂眸,过了会:“是了,你们那位表姑娘怎么悄无声息的就回乡去了?先前明明看着老太君……颇为中意,我们还以为三叔好事将近,没想到就这么鸦雀不闻的了。”


    “说来我们也觉着古怪,事先也没听说她家里有人上京,忽然间就说她已经去了,只是那几日屋里头忙的不可开交,珑嫂子每日脚不沾地,说他们家催的急,所以就不曾跟众人告别,只回了老太君就放她回去了。”


    六姑娘点头:“可见缘分这种事实在奇妙,原先她来的时候你跟我说,是你们府里给十九看的,后来竟又以为是给我三叔看的……哪成想峰回路转,这人竟风一样走了。”


    景玉妆笑道:“可不是么?真真叫人想不到的。”


    六姑娘小声问:“今晚上,十九在你们府里?”


    “没有,弟妹的家里人上京了,老太太本来想叫他们到府里一起,又怕他们拘束,所以特叫他们在东府那里一起过,只等明儿再去侯府。”


    六姑娘只默默的:“你们老太君考虑的周到。”


    景玉妆握住她的手,推心置腹的说:“姐姐,叫我说,你趁早别再惦记着了,要是别的什么人,我兴许可以帮着你,但……”


    颜六摇头笑说:“谁叫你帮着我了?好歹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我难道不知道十九的脾气?只不过我虽然清楚,可却不妨碍在心里惦记着,你应该知道,毕竟你跟我也是一样的,只是你到底要幸运些,三叔还没有一个三婶。”


    “就算没有,也未必轮得到我。”景玉妆苦笑:“罢了罢了。今天晚上是出来散心的,何必只说这些?”


    朱雀街上起骚动的时候,两人正在大鳌山之后,看那富丽堂皇的花灯,人群涌动,猝不及防,幸亏跟着的丫鬟嬷嬷、以及小厮们帮忙上前护住。


    而后是兵马司来的及时,骚乱很快被镇压下去。


    两人惊魂未定,怕再出事,正打算回府,无意中看见旁边茶楼之上,人影闪烁。


    景睨陪着善怀下楼,陶滢回头看了眼颜垂缨,也急忙跟上他们。


    原本陶滢很想跟善怀见上一面,但是今夜不期而遇,场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七娘子其人,陶滢可是再清楚不过了,仗着是皇后之妹的身份,于京城的名媛之中也算是头一号的人物,不管是谁都要避起锋芒,而七娘子素来也是孤高自诩,目无下尘。


    哪一次见着她,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仿佛众人都要仰她鼻息。


    哪儿如今夜所见,竟被人摁在身下打。


    陶滢起初还留心着景睨跟善怀,不知不觉目光便转向了善仁。


    刚才那一番厮打,善仁头发散乱,脸上红了两块儿,衣裳也被扯破了几处。


    但神情却一点都不萎靡,反而气哼哼的,加上那头上窜起的几簇头发,简直像是才斗了一阵的小公鸡。


    陶滢看的暗自好笑。


    善仁身旁是杜五,抬起粗厚的手掌给善仁抚了抚竖起的头发丝,又不敢用力。


    丫头察觉了,自己抚了抚,杜五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善仁警惕抬头。


    五爷笑道:“小妹子,你实在凶的紧。”


    善仁哼了声:“这算什么?你是没看到我跟两三个人一起打。”


    五爷打量着她,明明只是个身材娇小的少女,窜起来的时候却如一只凶狠的狸猫,他笑道:“那还是不要了。”


    “为什么?”


    “一对一你不至于落的下风,一对三的话,你会吃亏。”


    善仁本来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教诲自己女孩儿不要打架的话,哪成想竟是这个,预备好要回怼的话就咽了下去,悻悻道:“那可不一定。”


    察觉有人盯着自己,善仁转头,对上陶滢惊奇的目光。


    善仁依稀记得她是跟颜垂缨一起的,想来不是坏的,只是不认得,就悄悄的问五爷:“那是谁?”


    杜五虽是跟着十九的,但不会往内宅去,何况他也不留心女眷方面,便摇头道:“我不认得,是跟颜三爷一起的,想来大概是颜家的。”


    前方景睨跟善怀已经出了茶楼。


    正好跟外头赶来的颜六景玉妆碰在一起。


    景睨因才出门,怕风吹着善怀,便探臂将她拢住,耳畔听见一声唤。


    “十九……”


    颜六屏住呼吸,望着景睨以及他身旁的善怀,目光闪闪烁烁。


    她终于见到真人了,在此之前,所有的想象都不对,没有那么绝色倾城,也不是旁人口中说的粗笨愚拙,就好像自然而然的……她就该是现在这样,让人第一眼看来的时候就觉得舒服自在,通身上下透着一种天然亲和的温柔。


    善怀因方才楼上的事,还有些心乱。


    遽然看见景玉妆出现,颇为意外:“四妹妹,你……”发现她身边只有一个差不多年岁的美貌少女,并没有侯府其他人。


    景玉妆道:“我今夜约了颜国公府的六姑娘一起观灯。”


    善怀听见“六姑娘”,蓦地想起上次古老太君带她去国公府的时候,景玉妆当时就说要去找六姑娘说话。


    在善怀心目中,颜国公府之人自然都是好的,因此看到六姑娘的时候,本能的觉得亲切。


    正欲开口,景睨却道:“只有你们两人?”看看他们身后跟着的人,摇头:“这里太乱,莫要到处闲逛了。还是趁早回去。”


    这会已经下了台阶,长街上人还是那样多,安详太平,看不出方才曾起过骚乱。


    景玉妆跟颜六都是一怔,也在这时,看到陶滢竟然也在景睨身后,不知他们怎么碰到了一处。


    善怀回头,大原跟善和紧紧跟着,有小天儿陪着,其后是杜五陪着善仁,最后才是善礼同向老爹,于是问景睨:“三哥呢?”虽然看到颜垂缨出现心头就踏实,可是想到七娘子吃了亏,王碁又是那个失心疯似的,还是有点担心颜垂缨吃亏。


    “他做完了事自然就下来了,别担心。”


    景玉妆颜六正跟陶滢说话,闻言才确信颜垂缨在楼上,心头大动。


    这一刻的感觉,就如同陶滢先前以为自己“偶遇”了景睨一样的心情萌动。


    陶滢起初满心确实在景睨身上,此刻见了她两人,却把景睨抛下了,抓着两个人,迫不及待的讲述了方才在楼上所见所闻。


    两人听见说是七娘子被打了,各自惊异:“是真的?你没看错?”


    陶滢指了指善仁:“就是那位动的手。”


    善仁早就留意到她们在窃窃私语,此刻忍不住,便回头道:“你两个莫非跟那个泼贱人是一伙的,想替她报仇就直说。”


    之前在侯府里,善仁见过景玉妆,所以把她剔除在外了。


    三人吓了一跳,景玉妆忙解释了一通,陶滢小声道:“你可知道你打了的是谁?”


    “管她是谁。”善仁哼道:“打了就是打了,谁叫她自己讨打。”


    陶滢三人见小女郎兀自气鼓鼓的,对视了眼,决定还是不说的好,免得吓着她,横竖有景睨跟颜垂缨在,想来不至于到那无可收拾的地步。


    四个说话之时,那边景睨安排妥当,向老爹同善礼要先行回府,景睨便叫小天儿杜五等护送大原,善和跟善仁一同返回。


    不防善仁看见大原跟善和的灯都在,叹息:“可惜我的鱼灯!”


    景睨看景玉妆跟颜六陶滢都在:“你们还不回去?”


    景玉妆道:“十九弟怎么总赶我们走呢?好不容易遇上,何苦这样扫兴。”


    此时颜垂缨从楼内走了出来,见了众人,有些意外。


    景玉妆盼了许久,照面却紧张起来:“三哥……”


    “四妹妹也在。”颜垂缨颔首,又看颜六:“你是一起的?”


    “是,四妹妹约我出来观灯,请示过老太君的。”颜六看了眼楼上,到底没有多问。


    颜垂缨看了眼景睨,目光同善怀一碰,笑意乍现乍隐。


    一行人沿街往回,陶滢跟颜六一左一右,围着善怀,带着新奇,问长问短。


    景玉妆慢了半步,时不时回头看向颜垂缨。


    颜垂缨跟景睨走在四人身后,且走且说道:“你难道不晓得对方是激将之法,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之前不管是黄都督还是胡国舅,他们都是上位,也就罢了,如今对一个在国子监任职备考的文弱举人,难免有恃强凌弱之嫌,你也不想想后果。”


    景睨知道自己是有些冲动了,但事情做就做了,没必要后悔。


    “什么后果?我都想要一了百了了。”


    就如同一直躲他锋芒的王碁,突然间丧失理智似的要跟他“以卵击石”,向来没很把王碁放在眼里的景睨,也改了主意,想要正视王碁了。


    王碁痛斥他之前的种种针对,却不知,那些只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假如景睨动真格,那后果绝对是王碁无法承受的。


    “杀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颜垂缨淡声道。


    这句话问住了景睨。


    杀了王碁,或许会一时痛快,可是……


    景睨抬眸,看向前方那道身影。


    当时王碁说起他那些捉弄之举、尤其是当初和离那件的时候,景睨心头略微发虚,不为别的,只因为善怀听见了。


    他做过的事,不惮承认。


    但同样无可否认的是,他担心这些话对善怀有何影响。


    “你是没听见他今夜说的那些。”景睨目光沉沉,心头暗恨,“实在是找死。”


    “你该想的是他为什么说这些话。”颜垂缨虽去的迟,但已经推测了大概:“而且是当着七娘子的面。”


    “他想攀附杨家的势力,而且目前看来他做的很成功。”


    “所以你才乱阵脚了?”


    “说了不是因为这个,只是讨厌他的那些胡言乱语。”


    颜垂缨望向景睨,突然意味深长的笑了。


    景睨皱眉道:“你这是什么笑?”


    “你该知道,善怀对他并无任何情意,何况两人早就没有关系了……”


    “废话,你说这些做什么?”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还忌惮他怎样?他也算是个聪明人,知道说什么会让你失态,你偏就中了计。”


    “我忌惮他?”景睨嗤之以鼻,又恨恨哼道:“他想给我玩心眼,只怕打错了主意。”


    “你莫要小看他,不是我妄自菲薄,若论起玩心眼,只怕你未必能比得过他。”


    “呵呵,你可真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景睨不屑一顾。


    “谁是自己?”颜垂缨笑问。


    “当然是你啊,”景睨慢悠悠道:“三舅爷。”


    颜垂缨笑容一敛,不由地白了他一眼。


    “你还有心思玩笑,你殴打举人坏人前程,这件事一定会有人弹劾,你最好做好准备。”


    “我怕这些?都是家常便饭了。”


    颜垂缨摇头:“我在意的是,杨家那样的门第,怎么会看上一个小小的举人,你不觉得奇怪么?”


    “确实,不过最初是杨七的马车撞了王碁,两人好像是从那时结缘,杨七那个性子,会在这样短的时日里,对王碁另眼相待。不得不说,这人确实有点儿本事,先前是我小看他了。”


    颜垂缨想到先前跟王碁几次接触:“此人确实有些不同凡响。长袖善舞,能屈能伸,学识气质都是上上……”心头生出一种不安的直觉:“你以后行事一定要越发谨慎,最好暂时不要动他,何况他伤的那样,只怕春闱都无法了。”


    “我还嫌太轻了。”


    说到此,慢慢止步,原来前方四人站在一处花灯摊位前,正在挑选花灯。


    陶滢摆了摆手中的鱼灯道:“这是三哥哥给我买的。”


    景玉妆面露羡慕之色,颜垂缨撇下景睨走上前道:“既然如此,自然不能厚此薄彼,小六,四妹妹,善怀,喜欢什么样的只管挑,每个人都有。”


    四姑娘暗自欢喜,善怀忙道:“我就不用了,三哥。”见景睨正跟人说话,便趁机问道:“三哥,方才的事让你为难了么?”


    “小事而已。”目光掠过面前琳琅满目的花灯,颜垂缨取了一个太平有象的:“这个可喜欢?”


    这会儿景睨走过来,不等善怀开口,一把夺了过去,递给旁边的景玉妆道:“四姐姐喜欢,拿钱吧三舅爷。”


    那摊主笑道:“这个好,吉祥安泰,天下太平。”


    颜垂缨斜睨,景睨却又选了一个莲花灯,给善怀道:“喜欢么?”


    摊主起先看到颜垂缨站在善怀身旁,还以为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突然又挤过来一个好看的小郎君,又觉着他们两个才似小夫妻,喝彩道:“这个也好,福泽绵长,莲生贵子。”


    景睨大笑:“果然好。”


    颜垂缨暗自叹气,见颜六在旁边发怔,就也捡了一个兔子灯给她:“这个活泼有趣。”


    颜六见景睨自始至终都没多看她一眼,心中难免失落,面上却微笑道:“多谢三叔。”


    颜垂缨又选了个鱼灯给景睨,景睨吃惊:“我也有?”


    “给二姑娘的。”颜垂缨眼神一言难尽地说,方才他听见善仁说自己的鱼灯可惜,便记在了心里。


    景睨嗤地笑了,又对景玉妆道:“也该回去了。”


    景玉妆看向颜垂缨,鼓足勇气:“三哥,我、我有几句话……”


    景睨眼珠转动,看看颜六又看看陶滢:“既然这样,那就有劳舅爷送她们回去如何?”


    颜垂缨看善怀手中提着那盏莲花灯,盈盈而立,实在可喜,温声道:“罢了,你先去吧。”


    善怀听景玉妆开口,想到上回她因误会了步远君跟颜垂缨的事而伤怀,也不知道这次如何,自己不便多话,只悄悄的看了眼颜垂缨,有心要同他说两句话,又觉着不该在这时候多事,便只屈膝行了礼,跟景睨去了。


    颜垂缨目送两人离开的身影,满目烟火璀璨,顿时失了颜色。


    陶滢跟颜六两个站在一处,不约而同的叹息了声。


    少女怀春,奈何心上人早就名花有主,不可染指。


    陶滢心不在焉,自先告辞离开,颜六等在车内,给景玉妆自在说话的时间。


    霜雪沾在一株大垂柳之上,银装素裹,像是美人鸦鬓上的银柳压发。


    颜垂缨目光掠过,想到方才善怀握着莲花灯,含笑向着自己屈膝道别之状,心头不由冒出那一句:鹅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真是黯然销魂。


    正有些出神,耳畔听到一声:“三哥。”


    颜垂缨回过神来,看向面前少女:“四妹妹,是有什么话?”


    他是个极清楚明白的成年男子,哪里会不懂景玉妆的心思,本来不愿意面对这样的情形,但……不如说个清楚明白。


    总好过让人白白的牵肠挂肚。


    景玉妆握着手中的太平有象,几乎要把那灯杆给捏断了。


    “三哥,你知不知道表姐她回乡去了。”终于冒出了这一句。


    “呵……”颜垂缨轻笑,又平复:“知道。”


    “那、你不觉得遗憾么?本来你们……”


    “是有些的。”颜垂缨将错就错的,“可惜造化弄人。”


    四姑娘一顿:他的意思难道是、他对步远君动了真心。


    景玉妆有些慌,又急忙让自己镇定下来。


    此刻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鼓乐之声,有歌者在唱: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景玉妆抬头:“三哥,我的心意,三哥是知道的,如果你……”


    颜垂缨正自听那边的歌调,见少女脸涨得通红,他轻声一叹:“四妹妹,别说了。”


    景玉妆一愣。


    “我……”颜垂缨闭了闭双眸,掩去那道身影:“已心有所属。”


    说了这句后他道:“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眼见他迈步要走,“三哥!”景玉妆握住了颜垂缨的袖子。


    颜垂缨察觉,转头看过来,他并没有抽离,甚至神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清明的双眸静静的看着四姑娘。


    景玉妆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做了自己想做而不敢的事,然而当抬头对上颜垂缨注视的眼神,这双眸子,依旧那样明亮沉静,一如往昔,没有任何的波澜。


    对于四姑娘这样“大胆”的行径,他好似并不惊讶,并不抵触,当然也没有……接受。


    这刹那,景玉妆知道,他心里没有自己。


    这明明该是她觉得最幸福的时刻,却又如此残忍。


    他没有任何的抗拒或者不悦,景玉妆却仿佛觉着被狠狠的抽了一记,如坠冰窟。


    一寸寸,她松开手。


    “我、对不住……是我冒昧了……”


    说不下去,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最终,她拔腿往车边跑去,手中的太平有象随之颠簸摆动,灯光闪烁,看着仿佛随时都要烧起来一样。


    颜垂缨蹙眉,徐步近前,正欲上马,一种类似被窥视的感觉突如其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婉婉宝子扔出了两个地雷,感谢落伞宝子扔出的两个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景:四姐姐你这样不行啊,要不要我教两招


    四姑娘:你?能教什么?


    小景:我、我的方法论似乎不适合,但……我有珍贵的藏书


    小颜:哦?给我看看


    善怀(揪耳朵):拙夫献丑了


    第132章


    颜垂缨蓦然回头, 身后花灯林立,行人穿梭,并不曾有什么异样。


    而且他虽看似是一人, 但也有亲卫侍从暗暗跟随, 按理说不该有事。


    但他的直觉向来十分之准, 譬如上回, 因步远君那带着恨意的凝视, 才让他怀疑到了这位看似天衣无缝的表姑娘身上,否则任由她潜伏在景泰侯府,还不知将会引发何等不期大祸。


    颜垂缨心头发紧, 本来想送颜六跟景玉妆出了朱雀街就可分道扬镳, 因心里这点不安,索性就先陪着颜六回府, 又亲自随车,送了景玉妆回侯府,这才自己又去往御史台。


    谁知颜垂缨这般谨慎之举,不免又让景玉妆多心了,本来就是景玉妆去国公府接的颜六姑娘,颜垂缨原本不需要再折回来送自己……却特意如此。


    想到他先前说已经心有所属, 可却又这般缜密体贴, 心潮起伏。


    因路上人马颇多,马车只能缓缓而行。


    四姑娘撩起窗帘往外, 看着颜垂缨人在马上的侧影,欲说还休,本来冷下去的心冷暖交替,俨然失衡。


    颜垂缨来至御史台后,守在察院的属官迎入内衙, 又惊又喜道:“还以为三爷今晚不会过来了。”


    “有事?”颜垂缨转到桌后落座,问道。


    属官面有难色,颜垂缨望了眼:“难不成是牢房那里有事?”


    “是……”属官垂首,苦笑:“那个女细作,一直询问三爷什么时候去看她……不厌其烦的……”


    颜垂缨一哂:“不是已经给她用了药了么?”


    因步远君身份非同一般,又是好不容易活捉的,担心禁不住拷问而自戕,所以给她用了软筋散。


    服下软筋散之后,浑身酸麻无力,任凭你有再高的武功也无法施展,虽然能够开口说话,却不能做咬伤舌尖之类的危险举动。


    属官说道:“是已经用过了,她是不能动,一张嘴却是没闲着。”


    颜垂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站起身来。


    今日上元佳节,御史台的人比往日也少了好些,略显冷清。


    似他这般主动来当值的,堪称稀有。


    颜垂缨带人来至关押人犯的大牢,门口两个守卫怔怔的站在那里,几乎在颜垂缨到了跟前,才发现是他,忙行礼。


    到了里间,所到之处静悄悄地,直到来至狱卒值日班房,颜垂缨突然嗅到了一股酒气。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当即示意左右噤声。


    放轻脚步,拐弯,果然见前方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四五碟子小菜,一坛子酒。


    两个狱卒正在桌边闲着对饮,其中一个头也不抬的说:“真晦气,好好的元宵节,咱们还要在这里看着这些囚攮的们。”


    另一个笑道:“虽然晦气,但有点好处。”


    “哪里有好处,我怎么不知道?”


    “比如咱们的头儿,这会应该正得趣儿……”邪笑声响起,“待会他完了事儿。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有这个福分去沾一沾。”


    对面那人苦笑:“这话说说就罢了,我可不敢。要是给上头知道了,尤其是三爷……可不是好玩的。”


    “瞧你那怂样,那不过是个死囚,又是杀千刀的戎人细作,叫她有机会伺候伺候咱们兄弟,还不是应该的?再说那娘们的姿色身段,连夜红楼里最难见的头牌都比不上。”


    对面那人只是摇头,正要开口,突然看到一张冷冽的玉面,是颜垂缨悄无声息踱步而出。


    狱卒顿时魂不附体,手中的筷子落在桌子上,猛然窜起:“三、三爷……”


    颜垂缨本来生气于他们竟然敢在此饮酒,有玩忽职守之罪。


    没想到听他们这三言两语,心头又惊又气,所谓玩忽职守竟是小事了。


    颜垂缨曾百般叮嘱,叫不许疏忽,一定要时刻盯着步远君,务必不能出丝毫纰漏。


    竟然有人敢如此阳奉阴违,自作主张。


    颜垂缨冷然看向跟前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两人,只盼他们两个是在酒后胡言。


    心里却知道那不可能。


    颜垂缨大步流星向内,还未到关押步远君之处,就听见些许不堪的响声。


    当拐弯儿后,抬眸看去,前方监牢之中,步远君还在,只不过多了一个人。


    原本负责看守的牢头,正压在步远君身上,情形不堪,口中还不时说些污言秽语。


    颜垂缨本是个涵养极好的人,此刻却被气的眼前发黑。


    冷着脸急步上前,将人揪起来,二话不说,一拳挥去。


    那狱卒被打的向着旁边倒去,酒力发作精虫上脑,兀自不知打自己的人是谁,昏头昏脑,含含糊糊的要骂:“混账……敢坏老子的好事。”


    颜垂缨双拳紧握,扫了一眼躺在地上不动的步远君,眼神一窒,屏住呼吸。


    本来想叫人进来把那混蛋拉出去,此刻却忙把自己身上的鹤氅脱下,飞快的盖在了步远君身上。


    这会儿那狱卒总算看清了面前的是谁,吓得酒醒了三分,慌忙跪在地上:“三、三爷……我、我没做什么……”


    颜垂缨一忍再忍,才遏制住想要动手的冲动,寒声道:“拉下去。”


    地上的步远君本是半闭着双眼,此刻微不可查的睁了睁。


    那狱卒知道事情不妙,被拽着向外走,一边叫起来:“大人饶命,小人知错了!是、是这贱人勾引我的……大人……”


    厉声疾呼,经过之时,身上散发出浓重的酒气。


    颜垂缨冷着脸,回头看向步远君,却对上她黑幽幽的目光。


    她的嘴角仿佛破了,沾着血,却似有一抹讥诮的笑意。


    颜垂缨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听步远君道:“三爷这是何必,猫哭耗子假惺惺的,本来落在你们手中,这也是意料中事,有何稀奇?何必在这会还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


    颜垂缨心塞,冷道:“想来是你们西戎人禽兽之事做多了,所以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我们大启虽也有害群之马,但毕竟是少数,你放心,方才那人我会严惩。”


    步远君垂首:“既然这样,三爷不打算帮我一把?好歹扶我起来。”


    颜垂缨一叹,迈步近前,隔着鹤氅,将她扶着坐起身来。


    步远君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男子,望着他很有分寸的手,鹤氅上散发出淡淡的松香冷泉之气,在这气息污浊的大牢里,简直矜贵难得。


    一瞬间,步远君竟有些恍惚。


    颜垂缨扶她起身后,便迅速后退,步远君眼珠转动,手微微一动,披着的鹤氅滑落,露出半边光裸的肩头。


    欲遮还羞,楚楚可怜。


    颜垂缨想给她把衣裳提上去,最终却没有动手,只吩咐外间的亲卫:“去找两个禁婆来。”


    步远君垂眸,眼里掠过一丝失望之色。


    禁婆不多时就到了,颜垂缨吩咐好生看管后,转身离开。


    他愤怒之极,原本已经千叮咛万嘱咐了,没想到还是差点出了差错。


    假如今天晚上自己没有返回,后果如何?


    一怒之下,命人把当事的都关押起来,更几乎想叫人立刻把那为非作歹的狱卒活活打死。


    离开牢房后,北风裹着星星点点的雪花飘落。


    打在他滚烫的脸上,化成沁凉的丝丝水滴。


    颜垂缨逐渐恢复冷静,等回到公事房之时,已经有了主意,吩咐将那人带上来。


    那牢子知道犯下大错,满面惶恐,此刻早已经吓得酒醒,又或者本来就没有十分酒醉,只是借酒行凶而已。


    “求大人饶恕,小人知错了,小人……”刚被带进房中,便忙跪下磕头。


    颜垂缨面沉似水,冷道:“你把今天晚上的经过原原本本,如实说来,一丝一毫也不要漏,也不要虚言假套,倘若有半句不实,你知道后果。”


    那人愣了楞,忙赌咒发誓,先想了想,才开口说起今夜的经历。


    原来自从颜垂缨去后,那步远君隔一阵就问起三爷何在,是否会来。


    起初众人并不搭理她,她倒也消停了一会儿,只是入夜之后变本加厉发作起来。


    好似是因为众人都不理会,她便撒娇似的,语气变得娇滴滴的,又说冷说热,要茶要饭,似是一些近乎挑逗的话。


    狱卒们本就因为今天晚上的是元宵佳节,自己却不能回家而在此苦守,心里发闷,趁机自然要偷偷的吃两口酒,解解乏,也权当是过了节。


    这犯事的牢子素来又有些好色,酒力上头,又听那女子娇声莺语,实在按捺不住,生出一股邪火。


    知道她身上被下了软筋散,咬人的力气都没有,所以更加有恃无恐,酒壮怂人胆。


    他说完了经过后又道:“小人实则并没有得逞,只是刚刚进去牢房,才同她说了几句话……三爷就来了。”


    颜垂缨道:“说的什么话?”


    “也也没什么……她说小人如此做,会不会惹三爷不快之类,还咬了小人一口,是小人鬼迷心窍,只说三爷不知道……她却说,三爷对她,对她……”他嗫嚅着,羞愧无地。


    “对她如何?”


    “她说三爷对她有意……”


    “够了,带下去。”颜垂缨喝止。


    眼见亲卫带人出门,颜垂缨看着他身上衣着,心头一动:“且慢,你身上的东西都在?”


    牢子一愣:“啊?”


    牢房之中。


    颜垂缨去而复返,一个禁婆坐在步远君的牢房外。


    开了房门,颜垂缨进内,站在门口,上上下下的打量步远君。


    步远君已经换了一身囚衣,但颜垂缨的鹤氅还在,给她当毯子一样盖在身上。


    “三爷去而复返,有什么事么?”她歪着头笑。


    颜垂缨冷冷地说道:“看样子我还是低估了你。”


    步远君扬眉:“这是什么话,我并不懂。”


    颜垂缨眼神淡漠的望着她:“或者,我不该心慈手软,对付姑娘这样诡诈多端之人,就该除之后快。”


    步远君才笑道:“我说这世上最狠心的就是男人了。先前我是起了爱才之心,想要招揽三哥,为你一再将计划推迟,如今落在你的手里,遭受折辱不说,你竟还对我动了杀心,啧啧……”


    “遭受折磨?这难道不是姑娘的计划么?”


    步远君微微眯起双眼:“我不懂。”


    颜垂缨上前,俯身,一把攥住她鹤氅底下的手,步远君张开手,手中却空空如也。


    “三爷干什么,难道也跟那个人一样兽性大发?”她挑唇说道,唇上果然破了一处。


    颜垂缨不为所动:“你从他那里拿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钥匙。你莫非以为自己真的能瞒天过海?”


    步远君噗嗤笑了:“三哥可真是无情的很,人家已经这样惨了,你居然丝毫不怜香惜玉,这样都骗不过你。”


    颜垂缨恨意迸发,步远君却道:“别急,给你就是了,只要三哥想要……你来拿。”


    她说着挺了挺胸,笑的暧昧:“三哥先前没看够是么?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多看看。”


    颜垂缨如避蛇蝎,松手后退:“来人。”


    一个禁婆入内,颜垂缨指了指,禁婆上前,动作粗鲁,从步远君胸前摸出一枚钥匙:“大人,在这里。”


    颜垂缨正要接,突然想到这钥匙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当即收手,淡淡地往后挥了挥。


    身后亲卫接过,步远君叹道:“真是好狠的心,好的时候甜言蜜语。坏的时候就弃若敝履。难道我对三哥而言,就没有别的用处了?”


    颜垂缨淡淡道:“若不是因你还有些用,断不会留你到如今。”


    “那三哥至少给我一些甜头,我才好尽心竭力的为你办事,你知道,我比你想象的有用多了。”


    颜垂缨眼中透出寒芒:“要还想对我用这种手段,就别怪我无情。”


    步远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清正端方的容色:“对别人那叫手段。对三哥这叫真心实意。只要三哥愿意跟我……”


    “自重,莫叫我觉着方才救了你是救错了。”颜垂缨转身,冷然道:“从最开始你同我之间就只是虚与委蛇,只为公事而已,你我都心知肚明,愿赌服输。你还是适可而止,想一想该如何保命,明日之前若是不能叫我满意……”


    步远君笑道:“真想不到,会在这种场合下听到这句话。”


    颜垂缨噤声,转身往外走,吩咐禁婆:“以后,每日搜一搜身,小心行事不可疏忽。”


    禁婆领命,颜垂缨方拂袖而去。


    身后牢房之中,步远君靠在墙壁上,盯着他的身影离去,低头嗅着鹤氅上的气息:“愿赌……服输么?呵呵。”


    大婚日子将近。


    景睨不想让善怀再在外头走动,叫她在东府休养。


    起初善怀听说要办婚礼,也没多想,直到去了侯府几次,每次府里众人都是忙的不可开交,又看到步玉珑拿来的礼单,宾客单,菜肴单子等,只说其中一个拟的宾客名单,是折起的簿子,展开后三四尺那样长,上面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字迹,看的人眼花。


    善怀才恍然明白,这不是村里吃席、摆个六七桌一样简单,她不好对老太君说什么,只回头赶忙跟景睨说起,让尽量莫要这样盛大张扬。


    景睨道:“怕什么,要么不办,既然办起来,自然要像样,让天下皆知。”


    善怀当时后悔起来:“早知道这样就不办了。”


    “这是为什么?”景睨笑问。


    “我看到府里大家都忙的那样,尤其珑嫂子,人都瘦了,怎么过意的去?还有,弄得这样场面宏大的,要花多少钱?”


    景睨笑道:“当初她那样对你,还不借着这个时机好上尽心?你不用多心,京城内似咱们这样人家都是如此行事的,又不单单是我们,难道我们反而不同了?”


    善怀听如此说,毕竟自己不懂京内的行事,或者说“入乡随俗”,也只能作罢。


    景睨又安抚:“别急,回头我跟家里说一声,让他们能删减的就删减删减,这样总放心了?”


    善怀虽不出外,几处的店面都是开着的,这几日,大原最愿意去的便是骡马市的食铺。


    这日景栎跟颜傾一起来寻他,在东府玩了一阵,便告知了善怀,又一起出门往食铺而来。


    大原已经跟陈泱极熟悉了,人虽小极为聪明,陈泱的字也学了六七分相似,倒是让陈泱有些刮目相看。


    颜傾因见过大原的练字本子,也很是赞叹,见陈泱人物不俗,就也愿意同他说话。


    陈泱见他小小年纪,颇有见识,知道是颜家的子孙,却也觉得原该如此,只有景栎,看着活脱脱是个小点的景十九,那种锋芒毕露的习性,竟是半斤八两。


    正好今日,萧玉的弟弟萧二跟着陈泱来到铺子里,他比景栎还小两岁,兄弟俩好不容易从先前那场劫难中挣出命来,萧玉虽受了伤,却因祸得福,当时景泰侯府那边有景睨安排的隐卫,知道他是友非敌,及时出手救下,又请了大夫救治,这才无恙。


    萧玉毕竟年轻,恢复的很快,景睨念他虽差点误入歧途,幸而悬崖勒马,又对幼弟不离不弃,觉着他机灵义勇,是个可用的,就叫他入了军,跟着唐谅身旁历练。


    唐谅又给他兄弟俩办了户籍,从此脱离了流民身份,所以竟是因祸得福了。


    几个小孩儿年纪相当,一见如故,高兴时,景栎便提议去逛庙会。


    大原说道:“不行,善怀不让我去。”


    景栎道:“这是为何?小婶子都许你来这里了,就差两条街就不能去么?”


    大原就说起元宵晚上朱雀街的那场骚乱,道:“她说不叫我去人多的地方,能许咱们来这里已经不错了。”


    颜傾道:“婶婶的话是要听的。景栎你消停些。”


    景栎忙道:“我也没说不听,只是好奇问问罢了。”又说大原不够义气,十五晚上应该叫他们一起的。


    陈泱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听着几个孩子叽叽喳喳,手下的算盘半点没停。


    只在向老爹从后厨过来的时候,陈泱停手,问道:“上元夜,你也去了朱雀街?”


    向老爹见他主动跟自己开口,有些受宠若惊:“是。呃……是姑爷非要一起去的。”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最妥帖。


    陈泱道:“听小郎君说,起过骚乱,还出动了兵马司的人?”


    “是啊,不过是小事。只是灯笼着了,火很快就熄灭了。”向老爹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此事格外关注,却下意识的有些紧张。


    陈泱又问了些当初的细节,喃喃道:“打草惊蛇,知己知彼。”


    “您说什么?”向老爹疑惑。


    陈泱往内看了看,欲言又止:“也未必,大概是我多心。”


    向老爹摸不着头脑,但他对于当初那个单枪匹马救下玉关的玄衣神将,却是一等的信任:“您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妥?”


    陈泱看向他,忖度着说道:“总之,你回府之后,或许可以提醒景都督,府内众人出入务必……留心,或许,人手安排上可以再多些。”


    向老爹惊问:“难道有人想对善怀不利?”


    “那要看对方针对的是谁。”陈泱轻声道:“不过倒也不必惊怕,许是我杞人忧天了。”


    当日向老爹回到东府,景睨却并不在,向老爹便找到善礼,如此这般的叮嘱了几句,善礼自去告诉善怀,让她若出府的话,多带些人手,以防万一。


    他不便说有人意欲不利之类的话,只说景睨如今位高权重,难保曾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小人作祟等,还是小心提防,周全为妙。


    善怀也都应承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善礼这一番紧锣密鼓的叮嘱,当夜善怀便失眠了。


    随着婚期越来越近,善怀心头无端慌恐。


    她忍不住的经常想起上元节那夜,跟王碁的不期而遇,她实在想不到,事到如今了,王碁居然还在颠倒黑白。


    想到他说的那些话,什么舍不得自己,多深情款款似的,要不是善怀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跟秦弱纤的那些行事以及言语,被他伤的无可退,恐怕还真的要心软信了这些鬼话。


    善怀不懂他这么做有什么意思,那个七娘子是皇后的妹妹,王碁大概用甜言蜜语将人笼络住了,既然有了这样的贵女在旁,干什么还来纠缠自己?


    真是莫名其妙之人。


    对于王碁所说的什么景睨叫人拿他入兵马司,折断手臂之类,善怀虽觉着意外,但……细想又不意外。


    毕竟景睨的脾气就是这样,好起来热情如火,坏起来其利如刀,他暗中对王碁使个绊子之类的,不足为奇。


    至于说景睨挑拨和离之类,虽然是真的,可因王碁满嘴谎言,加上和离是善怀亲身经历之痛,哪会相信?


    景睨虽有些“心虚”,可是见善怀并没放在心上,这才安心。


    那夜七娘子被打后,入宫告状,皇后气的动了胎气,太医院人仰马翻。


    皇帝大为不悦,还没对景睨如何,先派了内侍去申饬七娘子,呵斥她不知进退,什么事也要进宫滋扰,又说若皇后有碍,必定严惩。


    七娘子明明似有理,如此反而成了有罪。


    景睨得知此事暗笑。


    可七娘子的事,只能算是女子之间互相撕扯,景睨跟王碁的事,却如颜垂缨所料,已经闹上了朝堂。


    御史台的言官们没放过他,毕竟折辱一个二月就要参与春闱的举人,毁人前途,是绝不能容忍的恶行。


    朝臣们除了荫庇世袭之外,大都是经过科考的,将心比心,自然都是义愤填膺,求皇帝严惩不贷。


    此事被有心人利用,朝野之间传的沸沸扬扬。


    其中当然包括大量不知内情的举子,甚是同情王碁,纷纷探望慰问。


    一时之间王举人的名声反而甚嚣尘上,大有因祸得福之势。


    王碁虽从中得利,但关于跟善怀的事,还是闭口不言。


    经过那夜之后,不管是面对景睨还是颜垂缨……王碁清楚明白一件事,他跟景睨之间,再怎么样也都是男人间的纠葛,景睨可能吃亏,但他未必就下狠手。


    可如果是传出了关于善怀如何,那小郎君恐怕真会发疯。


    那夜乃一时冲动,王碁告诫自己要谨慎,不能轻举妄动。


    他记得前世,京城内流民叛乱,打砸烧抢,死伤无数。


    景睨带兵平叛,用铁腕手段,所到之处,人头滚滚,血流遍地。


    从除夕到十五,京城戒严,好好的一个春节,成了让人谈之色变的血色之日。


    后来事态平息,有言官弹劾景睨,说他嗜杀成性,肆意斩杀流民,为缉拿细作滥杀无辜,死伤人数大概四五千之多,有干天和。


    就算他平叛有功,也抵不住这样的恶名。


    因而在琼林宴毕,景睨去往同关并殒身在那之后,京师中甚至有人传言,景睨是因为先前杀性太重,造下杀孽太多、伤了阴骘的缘故。


    可这一世,大反转。


    王碁想不通。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落伞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步:看看我不信你四大皆空


    小颜:拿这个来考验干部


    老王:到底哪里出了错,好生捋捋


    小景:我得亲亲媳妇儿


    小颜:禁止炫富


    第133章


    王碁在家中养伤。


    他原本以为自己最大的麻烦便是景睨, 却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原本在家中的杨老娘跟王渼两口子,竟也上京来了。


    之前临近过年, 王碁打发了王渼回了老家, 他知道王桓到底没听自己的话, 仍旧去了同关, 心中暗骂“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但这样一来,三兄弟都不在家里,杨老娘这个年将怎么过?


    思来想去, 王碁给了王渼一些钱, 让他置买了些东西先自回去了。


    本来以为已经稳住了家中,谁知王渼本就是个嘴松的, 加上回去之后,被刨根问底,不仅仅说王碁在京内国子监任了官,甚至不小心泄漏说了善怀也在,且开了一个铺子。


    杨老娘闻听,哪里还坐得住, 如今对于杨老娘而言, 只在村子里炫耀已是不足够,她早一心想着进京跟着儿子享福了, 何况,秦弱纤那个小贱蹄子都先去了,自己这位老太君还在乡下,倒反天罡。


    而且,往年每当年下, 善怀都会忙忙碌碌,煎炸蒸煮,做些好吃的送到老宅,就算是年夜饭也无人沾手,只善怀一个人就能整治出一桌子不错的饭菜,他们一点都不必操心,擎等着吃就行了。


    如今少了这样一个劳力,老三媳妇又是奸懒馋滑惯了的,哪里能指望她做什么?虽然王渼回来了,却因为从来不曾做过这些年下的活儿,手忙脚乱,左右支绌。


    幸亏有那等攀附势利的人,因听说王碁在京内当了官,便主动自发的过来帮忙,这才凑合着过了年。


    杨老娘心里有许多的不满跟怨言,可还是忍着。


    直到向家村那里传来消息,说是有京内的官儿接了向家一家子进京去了。


    当下流言蜚语满天乱舞,老三媳妇今儿听了这一套话,明听了那一套话,有的说是善怀要成亲了,对方还是极大的官儿,知县老爷见了也要磕头,这难免叫王家众人恐慌,但有些跟老三媳妇交好的婆娘们,自有一番说辞,他们怀疑是王碁吃回头草,所以特意叫人接了向家的人进京,毕竟在她们看来,善怀是和离过了的,哪儿会有别的大官看得上。


    比起那些令人恐慌不安的传言,这种说法……王家人显然更愿意接受。


    杨老娘暗中又问王渼,想知道王碁跟善怀到底如何。


    其实,在京内的时候,王渼看的出来,王碁是有些悔恨的,但王碁嘴硬,更是绝对不会在自己的兄弟面前流露那些。


    而对王渼而言,他巴不得两个人和好,至少那样的话,自己的嘴巴又要享福了。


    这个年,不仅仅是杨老娘不满,王渼跟他媳妇同样背地里抱怨。没了善怀忙里忙外,他们连祭祀祖宗要用的东西都备不齐,往年过年都是大吃大嚼的心满意足,今年东西少不说,更比往年逊色多了。


    先前善怀在这家里的时候,王渼媳妇也跟着杨老娘一起欺负挑剔,这会没了善怀,杨老娘便只顾着催促她去干活,她得不到好处又忙的半死,一会骂善怀不识好歹、竟敢跟举人老爷合离,一会又骂王碁实在浪的不轻,为了跟外头的狐狸精,舍了能干的原配妻室。


    毕竟平心而论,假如自己是个男人的话,她必定二话不说的选善怀。


    等杨老娘听说了向家的事,实在坐不住了,思来想去,就叫老三收拾东西,自己亲自上京看看情形,万一真的是王碁背着自己要挽回善怀,那她可就要发发威了,绝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犯糊涂,让那小贱人知道不是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


    老三媳妇本就是个爱吃爱玩的,巴不得进京见见世面,听杨老娘有这打算,即刻也跟着撺掇起来,声称要随行,要一路好生伺候着老娘,且非她不可。


    杨老娘原本没打算带她,可自己一个人又不能进京,必定要老三陪着加领路的,但老三要走的话,只剩下这娘们一个人在家里,到底不妥,于是最后商议妥当,三人一起。


    仆人开了门,看见三人灰头土脸的,几乎以为是流民窜来了,差点棍棒伺候,幸亏还认识王渼。


    杨老娘已经开始左顾右盼,只觉得这宅子比在金沙县的还要气派,心下满意,扬声就叫起来了:“儿啊,我的儿!”


    屋内王碁正在咬牙忍着痛,试着练字,隐约听见这声响,似悲似喜,好生难听,还以为是谁家死了孩子。


    直到又听见老三高亢的一声:“哥哥,我带着娘来了!”


    一句话,简直让王碁魂不附体。


    手中的毛笔不受控制的在纸上用力戳落,留下一个偌大的墨团。


    自从跟杨家兄妹认识之后,王碁便又寻了一处新房屋。


    确切的说,并不是他自己寻的,而是七娘子给他找好了的,以及这宅子里的仆妇们,一个门房,一个小厮,一个厨娘,却没有年轻丫头。


    原本王碁推辞不肯要,七娘子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


    自打跟王碁相识,两人总要隔三差五的见上一面,王碁先前住的那个地方龙蛇混和人多眼杂的,七娘子一个高门小姐,屡屡出入,实在不妥。


    到底搬来了此处。


    杨老娘迫不及待的进了屋子,仓皇迅速的好像是冬天饿极了的母狼、慌不择路的闯入了宅邸找寻食物。


    王碁因身上的伤,这两日一直不能动,虽然大夫说他的手还需要休养数月,但他仍是没打算放弃春闱,因此闲暇时候便看书,练字,这番“身残志坚”坚韧不拔的心志,自然也被那些举子们称道赞扬。


    杨老娘本来以为会看到儿子激动奔出、而后母子两个抱头痛哭的感人场景。


    扯着嗓子吆喝了半天,不见儿子出来,里头终于传出了王碁的声音:“老三……扶着娘入内来。”声音低沉,不像是很高兴的语气。


    不过王碁一贯都是这样深沉不外露的性情,杨老娘也没当回事儿,急不可待的循声进了里屋。


    猛然看见王碁侧卧在炕上,杨老娘还以为他睡觉没起:“我的儿,这青天大日头的怎么还没起身?是不是那个狐狸精又缠磨人了?”


    方才杨老娘入内的时候留心打量,想瞧瞧善怀跟向家人是否在这里,还好里外安静,不见人影。


    如今见儿子这半天没起床,顿时又想到了秦弱纤。


    王碁的脸色变得奇异,咳嗽了声。


    王渼离开的时候王碁虽然有伤,但不至于不能动,看王碁这般情形,心头一沉,但他好歹还学了些眉眼高低,当即道:“娘,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哥哥受了伤。”


    杨老娘这才反应过来:“我只顾高兴,却是忘了这件事,我的儿,怎么还没好呢?伤的这样严重,快让我看看。”


    她靠上前,不由分说的在炕沿上坐了,准备母子们亲热一番。


    王碁只能勉强打起精神来:“没什么要紧。母亲不必担忧……”


    久别重逢,杨老娘满肚子的话,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唾沫横飞,喷在王碁脸上。


    王碁避无可避,此刻也已经看见老三媳妇鬼头鬼脑的钻了进来,心中更是不乐意,又不是没有老家,这拖家带口的全部来了,想如何?


    他尚且功名未得,自己的事情还是一团乱麻,如今更多了这般烦恼。


    只是家里人才进门,有什么话当然不好这时候说出来。


    还好王碁擅长隐忍,同杨老娘说了一会后,对王渼道:“既然来了,就先歇着,老三你带娘跟你媳妇先行去收拾安置,叫厨娘做两碗面来。”


    王渼其实也是担心他生气,见他神情如常,才松了口气,当即答应着,先领人去了。


    出门时候老三媳妇儿高兴地嘀咕道:“这大房子里还有厨娘?啧啧……这下可轻省了。”


    王渼用力拉了她一把,不料老娘听见:“你这眼皮子浅的高兴什么?之前这儿没有当家做主的女人,所以才多花钱雇外面的,如今咱们来了自然可以省一份钱,明儿就把人辞了,你来做饭。”


    王碁眼前一黑。


    杨老娘突然又想起来:“那个狐狸精呢?她不是也在么?是不是又到哪里浪去了?”


    老三媳妇也道:“是啊,要做饭也是她,没名没分的,不过是个丫鬟通房,底下的事儿当然是她干。”


    王碁一忍再忍,脑仁儿突突的疼。


    其实,秦弱纤已经不在这房子里了。


    从上回王碁在骡马市看到秦弱纤去找大原那会儿,秦弱纤便搬了出去,她也算是“攀了高枝”。


    先前王碁在察觉七娘子对自己有意之后,略微意外。


    前世,他不曾被马车撞过。跟杨家的缘分,是在春闱之后。


    那时候他本来想把秦弱纤扶正,谁知入了七娘子的眼,所以只能委屈秦弱纤为妾。


    这一世,尚无功名傍身,何况心境跟处境都跟之前不同。


    谨慎起见,王碁便同秦弱纤商议,两个人之间只以义兄妹相称,绝口不提是那种关系。


    毕竟他还是应试的举人,功不成名不就的身边先带着一个“妾”,实在不像话。二来,七娘子自然也不会乐见。


    既然这一世的缘分提前了,那他就要紧紧抓住。


    原本王碁以为是要费一番口舌的,谁知秦弱纤只是做势落了两滴泪,道:“我也知道王郎的心意,我既然心爱你,当然不愿意你为难,一切就听你做主。”


    她表现的十分的大度体贴,要不是王碁有了“前一世”的记忆,恐怕又要大为感动了。


    七娘子来了几次,杨六爷也来了几次,七娘子不免问起秦弱纤如何,王碁从容应对。


    可是当王碁无意中发现秦弱纤跟杨六爷有些眉眼官司之后,心头还是生出了一丝异样。


    但他面上还是装作一无所知,直到某天,故意撞破两人牵手。


    杨六爷一笑离开后,秦弱纤哭着说是六爷逼迫,她是无奈才从了的。


    这次换王碁演戏,表现的痛心疾首,百般不舍,最后道:“我们如今的情形不容乐观,我又负了伤,自身难保。如今既然六爷青眼于你,却是纤娘的福分,我情愿……成全你们。”


    秦弱纤则也是一副左右为难之状,王碁却知道她心里巴不得。


    于是,杨六爷笑纳了秦弱纤,而七娘子也放了心。


    真是一举两得。


    杨老娘来的仓促,没顾得上打听善怀的事。只等洗漱过了,又吃饱了饭,才又来寻王碁问起来。


    王碁听她问善怀如何,忍不住沉了脸:“母亲既然上京来了,那就好生的留在这里,千万不要另行生事,多余不相干的人也不必问不必理。”


    杨老娘眨巴着眼:“他们说那个贱人又要成亲了,而且对方是个大官。我儿,真不是你么?”她看王碁面沉似水,就清楚了答案,当即拍着炕叫起来:“这是怎么说的?简直没天理,那样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贱人……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福分。又是哪个大官瞎了眼的?”


    王碁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他不得不警告老娘:“我同她早已经不相干,她就算嫁给皇上当了娘娘,也跟我没有关系,母亲千万不要贸然行事,这不是在咱们村子里,多的是咱们惹不起的人,人家随便的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我们碾死。”


    他不得不把话说的清楚明白,好让自己这位娘了解事情的利害。


    杨老娘确实害怕了,但仍是不服气,小声说:“那、那小蹄子真有那样福分?她嫁的到底是哪样的大官?比知县老爷还大?”


    王碁简直不愿意再提:“你就当她嫁给了皇上了。”


    杨老娘先是噗嗤一笑,以为他玩笑,等看到他黑沉如墨的脸色,结结巴巴问:“不不、不会真当娘娘去了吧?”


    王碁想死的心都有了。


    跟七娘子的事,王碁本来不愿意告诉杨老娘,可又担心七娘子来了,不好面对,就隐约地提了几句。


    只告诉了杨老娘自己也有了意中人,对方是高门大户的小姐,若是见了千万谨言慎行,不能开罪。


    老娘正因为听见善怀高嫁的事情闷闷不乐,听王碁说自己也找了高门女郎,才转怒为喜:“我就知道我的儿是有能耐的,那等小蹄子怎么配得上?如今总算有了好的来相配了,阿弥陀佛,老天有眼。”又仔细打听七娘子的出身,王碁担心她去胡说八道,哪里肯说实情,就只说是个官家小姐而已。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两日后,七娘子来了。


    这宅子都是杨家的,宅子里的仆妇们也都是杨家安排,虽是好意,但也是眼线,这些王碁都明白。


    七娘子必定第一时间知道他家里的人上京了。


    王碁了解七娘子的心性脾气,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有了前世的记忆,要拿捏她自然如虎添翼。


    也不知是不是两个人天定的缘分,这一世,七娘子一看他,就“一见钟情”似的。


    王碁因为要静心读书练字,杨老娘跟老三媳妇又是闲不住的性子,每每聒噪不已,王碁就拿出钱来,叫王渼带着他们出去闲逛。


    谁知杨老娘一门心思想看看善怀的铺子到底是什么样的,逼着老三带着他们去。


    王渼心怀鬼胎,怕他们去了闹腾,叫他们答应了只吃饭不出声,才领着去了。


    这些日子善怀虽不在,向老爹跟善仁却几乎每日都来帮忙,老爹不喝酒的时候,便是个正常之人,最近又迷上了做菜,他原本的厨艺就不错,可是家里实在是穷,连油盐酱醋都缺,如今如老鼠进了米缸里,有了发挥余地,俨然竟成了店里的二厨。


    他做的卤肉又是一绝,很快成了店里的招牌。


    善仁则同碧桃冬梅操持喜饽饽的生意,正当年下,这种喜庆的东西格外受欢迎,更不必提之前在颜国公府也露过面,那些王公大臣们闻风,纷纷也叫家里人来订,冬梅跟碧桃正因善怀不能来做,有些应接不暇,得亏多了善仁,三人同心协力,也弄得蒸蒸日上。


    王渼不认得陈泱,却看见了忙碌的向老爹,杨老娘见店内人来人往,又是个看着就不太好惹的高大男人做掌柜,原本还不相信这是善怀的,以为儿子糊弄自己,直到也看见了向老爹。


    才要跳起来,王渼压住老娘:“要是给哥哥知道了,恐怕要生气,兴许还要把我们赶回老家。”


    杨老娘按捺着,心里油煎一样,又见食客穿梭不停,心里不由得想:假如善怀还是自己儿媳妇的话,那这店跟店里的钱岂不也都是自己的了?


    老三媳妇也摇头咋舌。


    陈泱早看着他们三个鬼鬼祟祟,又见他们瞥着向老爹议论,心里已经有数。


    偏是此刻来了一个订饽饽的,善仁出来迎着,杨老娘一看,更加直了眼睛。


    早些年,善仁去村子里看望善怀,一个毛丫头,身上的衣裙都是补丁摞着补丁,有时候那补丁都没得,一件裙子上倒有好几个洞。


    杨老娘百般的看不进眼里,防贼一样防着他们,就算在善怀那里吃一顿家常饭,她都要跳脚骂半天。


    如今这毛丫头摇身一变,简直叫她有些认不出来了,身上那衣裙的料子像是县城里那些富户家里太太奶奶穿的,人也比先前出落好看了,头上还明晃晃的插着一只珠钗。


    杨老娘虽也换了一身新衣,可是看看善仁又看看自己,竟觉得是被比下去了。


    她听了王渼的警告,不敢发作,食不知味的吃了热汤饼,恨不得把碗也咬碎了,放下筷子就要走。


    王渼道:“且让我给了钱,你们先走。”


    一句话点燃了杨老娘的肺管子:“给什么给?老娘在这里吃一顿饭还要给钱?”


    她的声音并没有压低,店内众人顿时都看过来。


    王渼惊出一头汗:“娘!”又向着媳妇使眼色,叫她拉老娘出去。


    谁知老三媳妇也是个浑的,一来垂涎这店面,二来看善仁都改头换面似的,人人都比自己强了,竟恨不得杨老娘在这里闹一通。


    故意假装没看懂老三的眼神,还笑说:“娘说的对。都是自家人,给什么钱?”说这话的时候还打了一个主意,倘若真是这样,那以后自己可以常常来打牙祭了。


    杨老娘越发得了势,恨不得这店真是自己的,非但不出门,反而向里走去:“我方才看到亲家在这里?”


    善仁其实已经看见他们了,只是碍于王碁的颜面,加上对方也并未生事,就只当没看到。


    向老爹闻声,手中拿着勺子走了出来,猛的看见那老太婆,瞧着眼熟。


    其实两家虽然结亲,但向老爹所熟悉的只有王碁一个,跟杨老太照面的机会实在是少,毕竟在杨老太太眼中很看不得他们这样的穷亲戚。


    只是在王家的庄稼地需要人手的时候,向老爹跟善礼过来帮忙,见过几次。


    如今见着老婆子冲着自己叫亲家,向老爹总算想了起来,但却不知道该以何等面目来面对,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杨老太兴兴头头的往里走,王渼试图拉住,奈何老娘就跟蛮牛似的只顾要冲撞。


    就在此刻,柜台内一个人站起来:“后面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老太猝不及防,急忙刹住脚步,抬头只能仰望:“谁是闲人?我们是……”


    “老太太,看错人了吧?”陈泱一手扶在身后,一手放在腰前,语气淡淡的,“据我所知,这里并没有您要找的人。”


    “我刚刚看见了,那向……”


    陈泱没容她说完:“要是实在有难处,我们娘子定下的规矩,能接济的就接济,可是我看三位也不像是掏不起钱的。何必做这种打秋风似的不上台面之举呢?”


    其他食客们闻言,轰然而笑,有人说道:“吃白食也不是这样上赶着认亲戚的。几位衣着也颇为体面,又不是那等吃了上顿没下顿、无家可归的流民,何必非要赖着几十个钱呢。”


    王渼忙道:“不不是,是我娘有些老糊涂了,认错了人,我们并没想赖账。”


    “你闭嘴,你这个逆子,不许给钱。”杨老娘还要发威。


    在他们争执的时候,向老爹迟疑着,跟陈泱道:“不如就给他们免了吧。”


    陈泱淡漠扫了他一眼:“各司其职。这里我才是掌柜,要是今儿来个人说自己是亲戚要免单,明儿来的人说自己是朋友也要免单,那我们还干不干了?规矩不可破。”


    善仁走过来,将向老爹拉了回去。


    王渼脸色通红,赶忙掏出了五十文钱放在桌上。


    杨老娘咬牙切齿的:“谁要赖你们了?我儿子可是……”


    “娘!”王渼大叫。


    杨老娘被他一吼,这才打住了,又看到桌上多了五文,便又忙拿了回来:“既然这样,也不能便宜了他们。呸!”


    王渼已经是个极无心的人了,看老娘如此,庆幸善怀不在这里,不然自己的脸也丢光了。


    当即拽着母亲离开,后悔自己怎么就没禁住他们的央求,非要带着来呢。


    往回走的路上,杨老娘气哼哼的,骂个不住。


    王渼只能劝她千万不要把此事告诉王碁,谁知还未到家,就看到门口停着一顶大轿子。


    今日,来的正是七娘子,两日后有一个诗会,她特意来邀王碁。


    实则也不过是借口,七娘子也想来看看他的家里人。


    可虽然有所准备,但当亲眼见到那老婆子,七娘子的眉峰轻轻的动了动。


    “这是……”杨老太进门,一眼看到坐在椅子上的那美人,顿时双眼放光,“我的儿,这神仙般的姑娘是哪家的?”


    在杨老娘眼里,七娘子的长相还在其次,她着重留意的是她身上的锦绣,头上的珠翠,颈间的项链,手上的镯子,那些明晃晃的珠宝好似彰显着主人的身份,同时也让杨老娘很是满意,心花怒放。


    面对杨老太赤裸裸的目光,七娘子淡淡的一笑,不置可否,只微微的低了低头,甚至不曾行礼。


    王碁早看在眼里,强笑说:“这位是七娘子。”


    “好好好!”杨老太围着圈打量,啧道:“这才是知书达理的大家子的姑娘呢,哪是那些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的小贱皮子可比。”


    七娘子听她言语粗俗,又似意有所指,不觉皱眉。


    王碁重重咳嗽了声,看向老三。


    王渼捏着一把汗,忙过来:“娘不是说累了么?我扶您去歇着。”


    杨老娘道:“等等,我还没说,我儿……”


    王渼最怕她说出骡马市的事,也不管不了那许多了,硬是拉着人拽了出去。


    七娘子似笑非笑:“老夫人说话倒是有趣。”


    王碁脸颊微红:“母亲向来心直口快,莫要见怪。”


    七娘子微笑:“我看上的是你的人,嫁的也是你,又不是别人。你放心。”


    王碁长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只不知该如何报答七娘一片深情。”


    七娘子脉脉地望着他:“说这话就见外了。”


    直到七娘子去后,王碁突然想到,两日后,不正是善怀跟景睨大婚之日么?


    诗会的地点,在雅舍茶楼中。


    茶楼的后院,另有洞天,如今已经布置的焕然一新。


    虽是在闹市之中,却是闹中取静,庭院内用了大幅的垂地幔帐,而且那帐幔图案十分独特,并不是时下流行的那些繁复工整的图案,也非是常用的素色,却是不着边际、毫无规则,就仿佛用了许多蓝色墨水泼染上去形成,偏是这样,毫无章法,却更透出一种自然写意。


    今日来会的都是饱学之士,经常参与诗会文会,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帐幔,别有一番诗情画意,不由大为赞赏。


    王碁被书童扶着,只能缓步而行,抬头,风吹动那别出心裁的帐子,果然眼前一亮。


    他却哪里知道,这正是出自善怀在朝阳街的那间布料行的,之前颜垂缨曾提起过,叫做一些帐幔,如今便用在此处。


    今日开了头,自然成了这些文人雅士的心头好,一旦流行,剩下的那些布料非但不愁,甚至可能供不应求。


    王碁刚露面,便被众人包围,相谈甚欢。


    这一场诗会,宾主尽兴。


    直到惊天动地的乐声传入。


    迎亲的队伍从景泰侯府出发,到了东府接新娘子。


    东府这里的宾客,多数都是景睨的部属,唐谅伍耀杜五众人,其中伍耀娘子同几个武官家眷们早早来到相帮。


    除了京城武官外,金沙县的林知县夫人也提前赶到,而后是食肆众人,周师傅,小伙计们,还有秀妹爷爷跟秀妹,以及秀秀娘一同来到。


    就连陈泱也破天荒地到了,还换了一件新衣裳,面目一新。


    让景睨意外的是,颜垂缨竟也在东府,看样子他真是铁了心要当善怀的娘家人了。


    又有众人家里的许多孩童,被大原跟景栎几个带着,跳跳窜窜,吵吵闹闹,更又多添了些喜气洋洋。


    吉时到,善怀在堂上拜别了父母,柳娘子已经哭的止不住,连向老爹也红了眼眶。


    景睨握着善怀微微发抖的手,稍微用力示意她安心。


    善怀的手动了动,反把他的握住。


    刚要转身,又想起一件事。善怀的目光从红盖头下扫出去,想要找到那一个人,可目不能视物,难。


    景睨一怔,察觉她仿佛在寻找什么。


    起初不解,突然意识到,手轻轻的拉了拉,引着善怀向着一个方向走了两步。


    善怀垂眸,看见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人。


    晴天色的袍子,一丝褶皱也无,黑纱步云履,不染纤尘。


    善怀不由握紧了景睨的手。


    而那人本正端坐,见新娘子竟转向自己,袍摆一动,慢慢站了起身。


    善怀深深屈膝,向着他倾身行礼。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红色的喜帕向着自己荡过来,不知为何有些心慌,急忙上前一步,又察觉靠得太近了,赶着止住。


    俯身探臂,扶住了她的手肘,手指不经意从喜袍上滑过,又缓缓收回。


    这样交错的瞬间,听见善怀轻声道:“一直以来多谢你,三哥。”


    本来只是“旁观”,不动声色,不露痕迹的颜垂缨,突然间湿了眼眶。


    景睨一手握着红绸,一手不忘握着善怀的手,一步一步出了门,每一步都走的极神圣郑重。


    这种感觉,比得了婚书那日,还叫他情难自己,心底生花,朵朵欢悦。


    从街头到街尾,队伍绵延不绝。


    中间那顶八抬大轿缓缓自面前行过,王碁跟众人站在二层楼上,他看不见轿子中人的容貌,那曾经是他最为熟悉之人,他不可能忘记。


    但是如今她的身份,却跟他……天壤之别。


    王碁不愿意承认,但必须面对。


    他冷眼看着那轿子自眼皮底下离开,没意识到指甲已经掐到了掌心里。


    就在迎亲的队伍有条不紊地向着景泰侯府而行之时,从城门口上,一匹马飞奔而来。


    马上骑士,风尘仆仆,身上似带硝烟气。


    作者有话说:


    老王:你就当她嫁给皇上了


    皇帝:真是好爱卿


    小景:真是一对儿狗君臣,又欠打了


    小颜:喜帕向我荡来的那一刻我承认我慌了


    小景:别自作多情啊三舅哥终于正经娶到媳妇了,昭告天下速速


    迎来最后一关啦~加油!


    第134章


    同关风起。


    颜垂缨在目送景睨带了善怀离开东府之后, 便被人寻了去。


    若无天大的事,他不会在此刻贸然匆匆离席。


    而在雅舍茶楼之上的王碁,仿佛也听见了来自北边的铁蹄声响, 他扬了扬眉, 眼中闪过一道幽暗不怀好意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等了很久的那个时机终于还是不可阻挡的来临了。


    就算所有一切都偏离了他的掌握都好, 但在这种国家大事上, 岂会是区区人力能够扭转。


    景睨,他就该走向他注定的那个结局。


    王碁恶毒的想。


    倘若如此,王碁或许可以对于过去的一切都“既往不咎”。


    景睨那匹头上裹着红绸的白马, 跟报信的战马几乎在十字街头擦身而过。


    当时他刚刚伴着花轿拐过弯儿, 往景泰侯府的方向而行,那瞬间, 一声呼喝,马蹄声狂奔而来。


    白马仿佛嗅到了来自战场的硝烟血腥气,微微的摇了摇脑袋。


    景睨侧目,他听见了马蹄声急的如同擂鼓,待要回头,炸响的鼓乐声却又将马蹄声压了下去。


    街道两旁的百姓们夹道相看这盛大浩荡的迎亲队伍, 尤其是那马背上金尊玉贵的小郎君。


    有人忍不住赞叹:“新郎官好出色人物!”


    就连在雅舍之上的那许多的文人雅士, 一贯看不惯景十九郎胡作非为、无法无天的“正人君子们”,也不得不感慨一句:真真潇洒美少年。


    同样都是人, 为何他得造物偏爱?


    有人甚至想,倘若景十九郎的脾气不是那么坏,肯循规蹈矩一些,那他们必定会争着跟他相交,也是国朝之幸事。


    但他偏偏是个绝世顽劣不肯听劝的小魔王。


    景泰侯府, 门庭若市。


    整整一条街上,两侧红绸遮蔽,头顶张灯结彩,隔几步便有丫鬟小厮林立恭候。


    远远的看见花轿到了,管事的一声令下,铺地的鞭炮犹如烈火长龙,噼里啪啦,又有窜天炮冲天而起,响彻云霄,就算是大白天也能看到烟火炸开的壮丽之色。


    今日陪同景睨去迎亲的,有景泰侯府的十四爷,御史台的秦御史,工部季侍郎,季侍郎虽年近不惑之年,可性情豁然,是个爱说笑的,因景睨常常往工部之下的制造司跑,两个多有交情,今日特为傧相。


    至于秦御史,看着则是景泰侯的面子。


    季侍郎瞧着头顶炮响,颇为自得,对景睨道:“这个花炮还成么?特意叫人为十九郎君赶制的。”


    景睨仰头打量,道:“你先前神神秘秘的,说给我准备的礼物,就是这个?”


    季侍郎道:“为何是不太满意的口吻?这个是我跟几位师傅想了数日,改了数日才弄出来的,脱胎于撼天雷,却比那射的高射的远,这一枚打出去,半个城的人都能看到,比你张榜公告还要快,你别不信,这种稀罕玩意儿,头一次用在你这里了,你还不感谢我?”


    景睨笑道:“你这个东西虽然又高又远,但是上面又没有字,人家不过是听个响,又哪里知道是我成亲呢,到底是美中不足。”


    季侍郎见他吹毛求疵,却并不气馁,反而皱眉忖度道:“是啊,如果有字,就更是锦上添花了。”


    景睨偷笑,又说道:“你先不要想那个,我问你,这种东西还有多少?”


    季侍郎哼道:“什么叫还有多少?这是专门给你造出来的,统共就这九枚,取的是长长久久的意思。你还要多少?从早放到晚么?”


    景睨道:“既然做了,怎么不多做些?”


    季侍郎笑道:“说的轻巧。这个东西做起来很繁复,麻烦不说,且又要用到大量的火药,而且不像是烟花那样,专门在夜里放着好看的,只是赚一个新奇,听个响看个亮罢了,弄那么多出来干什么?难道还有人成亲需要?只怕别人也不敢如你十九郎君这样轰动京城。”


    “你听我的,回去之后叫他们再造,有多少要多少。”景睨仰头看着半空中炸响的烟火,若有所思的说,“只不过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当然,人手是越多越好。”


    季侍郎稍微收敛了笑容:“你是想做什么?”


    景睨道:“你都猜到了,还问什么?”


    前段日子,因为制造司火药失窃之事,工部差点被牵连,是景睨作保,工部上下才不至于人人自危。


    虽然这也有景睨跟季侍郎关系好的缘故在内,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则是景睨叫制造司私下里偷偷的给他在做东西。


    季侍郎喃喃自语道:“唉,明明是特意送给你的礼物,没想到又成了我的任务,真是自讨苦吃。”


    景睨笑道:“快闭嘴,这叫能者多劳。”


    花轿在门口停下,鞭炮声连绵不绝。


    此时本该新郎官去踢轿门的,景睨伸脚,轻轻的轿门边上磕了磕,简单的动作,却透着难言的温柔。


    有几个在场的武官忍不住轰然发声,虽然平时很敬畏他,但是成亲之日无大小,加上这些都是武人,顾忌自然少些。


    “十九爷的腿软了,怎么连轿子都踢不动?”


    “哈哈哈!先前在教场踢我们可不是这个力道!”


    当初训练都督府的将兵,那些士卒们看见他,如小鬼见了阎王,瑟瑟发抖。


    景睨若是看谁“腿软”,便上去一脚把那人踢飞数丈出去,还附赠几句破口大骂:“腿软成这个熊样,公狗都比你强些。”诸如此类的话。


    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他踢过骂过。


    这会却“风水轮流转”一般。


    景睨嗤之以鼻。


    喜娘将轿帘掀起,本来要扶着善怀下轿,景睨却抢先一步,探身入内。


    却见善怀仍是垂着喜帕,端坐不动,他刚要去掀,突然想起之前听到的叮嘱。


    正见善怀探手,景睨正好顺势握住,隔着帕子悄悄的问:“坐了一路了,累不累?”


    善怀见人靠近,以为是清荷或者喜娘,才把手伸出去,想要下轿,手却被紧紧握在掌心。


    听见声音才知道是景睨:“你在做什么?”


    景睨笑道:“我就问问,不做什么。”


    外头众人见状,议论纷纷,尤其是武官们哄闹之声越发响亮。


    善怀忙推了他一把:“快出去!”


    景睨却握着手不肯松开:“走吧,我亲自扶着你,不比他们强?”


    他也不是那种脸皮薄的,那些家伙们吵闹的越大声他越高兴,见善怀害羞,他索性倾身上前,一把将人抱起。


    “十九……别闹!”善怀吃惊,忙敲了他一下。


    “别慌,有我。”景睨有恃无恐地笑道:“难道还不兴我疼媳妇儿?别听那帮人瞎叨叨,他们都是没娶亲的,一个个眼馋肚不饱。”


    之前皇上赐的那些宫女们,有的给他安排嫁了宫内禁卫武官,那帮人都在东府,如今在这里的,多数都是些禁卫跟都督府两处的光杆。


    那些促狭的武官看出景睨并没恼色,又见他旁若无人抱了夫人,索性围了上来:“十九爷,轿门都舍不得踢,这样怕少奶奶么?”


    景睨坦然道:“怕又如何?”


    众人大笑,又道:“还没进门呢,十九爷就抱上了?”


    “谁叫我有的抱呢,你们眼红也没用,都滚远些,别吵到我娘子了。”景睨抱着人,气定神闲的笑说,脚下却稳稳的一步也没停,哪里是个腿软的样子。


    武官们听了这些直白火热的话,笑声震天。


    有几个站在门口的朝臣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有的羞臊跺脚,有的摇头叹息,有的笑而不语,有的觉得倒也有趣。


    景睨之所以抱起善怀,也是有考量的。


    毕竟景泰侯府比东府要大很多,这样一步一步走进去,莫要累着她,想来老太君也是一样的心思。


    何况他从来都是个随心所欲的性子,那些捅破天的事儿做了不知道多少,都不差这一件了。


    门口处放着一个火盆,那个负责婚仪的喜娘见景睨抱了善怀,急的上蹿下跳,指着火盆待要说什么,景睨已经大步流星,一脚跨过。


    火星闪烁间,小爷已经脚底生风的向内去了,一干武官冲过来,又似土匪,又似野猴,喜娘长叹了声,无可奈何。


    景睨抱着善怀,入了二门,眼见正厅在望的时候,才小心将人放下。


    清荷碧桃一直跟在身后,此刻正要上来帮她整理,景睨已经先上了手。


    方才在轿子里,他偷偷的往上瞥了眼,惊鸿间只瞧见朱红的樱唇,前所未见的上了妆,越发像是他爱吃的樱珠了。


    真想先尝一尝有多甘甜。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善怀,景睨一时间心痒难耐,很想看一看盖头底下的人,好似看了心里才踏实。


    如今还能忍得住,已经算是他很规矩了。


    里间老太君也已经望穿秋水,等不及的要看孙媳妇,步玉珑早派了许多的小厮出门打听,有个机灵的就抢先回来报,说十九爷抱着少奶奶进门了。


    众人又惊又笑中,老太君大笑道:“瞧瞧,都说我们十九是个横行霸道的小魔王,如今好了,这不是有了能够辖制他的人了么?”


    颜国公府的老太君也笑说:“叫我说,外间的人说什么都不打紧,那肯疼自己媳妇儿的,再怎么横行霸道也有限,何况他要是在外头唯唯诺诺,在媳妇儿跟前横行霸道的,那才是真没天理了呢,自己家的孩子自己知道,十九是个好的,他的媳妇儿也是个好的,真是天造地设的两个好孩子。”


    今日,老太君本来以为颜垂缨也会跟着自己一起来,谁知只听说颜垂缨去了东府,起初还当是去替景睨撑场面,慢慢的回过味儿来,自己那个孙儿,恐怕未必是冲着十九去的。


    早听说了颜垂缨把自家的铺子腾空给了人用,还当是知恩图报,扶危济贫,一步步到现在,就算是真的自家亲戚也做不到这个地步。


    老太君后知后觉心里感慨,面上却丝毫不露。


    说话间,景睨引着善怀进了厅内,里头众人不由都将目光投向一对新人。


    司仪总算有了用武之地,高声宣礼,拜天地父母,夫妻交拜,景睨起初还笑嘻嘻的,越是一步步做下来,心思越是恍惚不真起来,整个人好像腾空在云端,耳畔所有的吵嚷喧哗也都如潮水退去。


    等到回过神来,已经跟善怀头碰头,她头上的绸帕子拂在他的脸上,温柔的像是善怀温暖的手,景睨几乎想要一把抓住。


    心神在瞬间回归,只顾怔怔地望着她,连司仪请他起身都未听见。


    直到一声“送入洞房”,景睨以为已经了事,才进门,便握住了善怀的手,他心里有点儿慌,很想找点什么东西安抚安抚。


    身后几声轻笑,喜娘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十九爷,要先给新娘子揭了盖头,然后再喝合卺酒。”


    景睨答应着,伸手就要去揭,喜娘慌忙拦住。


    丫鬟捧着托盘上来,里头是一柄金镶玉的如意,喜娘请景睨取了——原来得用此物。


    他屏住呼吸,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紧张,一把小小的如意,沉甸甸的压着他的手,几乎握不住。


    好不容易将红盖头轻轻挑起,比练了八趟拳还要难些,喜娘笑道:“金玉满堂,如意吉祥!”


    景睨哪里听得见那些词,只顾望着眼前的善怀,是她,化了妆,比他想象中更好看万倍。


    善怀微微抬头看向他,有些忐忑,化妆的时候,善怀便很担心,唇也太红了,脸颊上更是擦了前所未有多的胭脂,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颗熟透了的苹果,景睨会不会不喜欢。


    喜娘把交杯酒递过来,两人喝了酒,喜娘又撒了床,这一套做下来,景睨眼花缭乱,望着满床的花生桂圆红枣莲子等物,心想,这可怎么睡?不硌人么?


    老祖宗这都是弄的什么为难人的把戏,他当初想成亲的时候,可没想到有这么多的花样。


    不过好歹熬到这一步了,景睨心想他们总该走了吧,不料喜娘道:“新郎官可以出去应酬宾客了。”


    “什么?”景睨反应过来,很震惊,怎么自己还有营生?


    他以为没自己的事了,正为两个人可以静静的相处一会而高兴。


    此刻步玉珑笑道:“十九弟,你是欢喜的傻了,眼里再也看不见别的了?好歹去应酬一会子再回来就是了。”


    善怀早羞的脸上绯红,低头不语。


    景睨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那好吧,我一会就回来。”


    步玉珑笑道:“这十九,人都娶进门了,他还怕人飞了不成。”


    说着打发人给喜娘赏钱,又叫人带着她去吃酒,喜娘又多说了几句吉利话,千恩万谢的去了。


    景睨来到前厅,吉时已到,又是一阵鞭炮声响,嘉宾入席。


    见到景睨出来,众人纷纷看向他,望着他一身新郎官的服色,顾盼间眉眼生辉,身姿挺拔,似潜龙腾渊,真当得起“年少有为”四个字。


    景睨一路敬酒,应酬了一圈,突然发现之前在门口处起哄的那几个武官,少了一大半儿。


    剩下的几个人虽然还在,却安静下来,不像是先前那样张扬,见景睨近前,便纷纷站了起来。


    景睨以为他们是被人训斥过了或者如何,道:“怎么就你们几个?祝明他们呢?”


    几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且问了起来,其中一人忙道:“十九爷,他们另外有事就先走了,您莫怪。”


    景睨道:“什么大事?连这样的好酒好菜都扔下了?难道是怕我揍他们?”他本来是随口一句,又担心真的有人约束过他们,所以探一探。


    谁知几人闻言,脸色各异,讪讪笑道:“是是……私事。”


    景睨皱眉,才要问他们,是不是有人对他们说了什么,景泰侯走来,把他叫了开去。


    众武官见状才都松了口气,两三人擦着汗落座。


    景睨随着景泰侯又去应酬了一会,日影西沉,天色渐暗。


    回洞房的时候,小天儿跟上。


    之前景睨抽空,让小天儿去打听打听,为什么那些武官走了一半。


    此刻,小天儿脸色奇差:“十九爷,他们确实是有缘故的,但不是有人训斥过……是外头有事。可是我若告诉您的话,您千万不要着急。”


    景睨的心砰砰跳了两声,忽然就想起了之前迎亲回来路上,那急促的马蹄声。


    “是不是……同关。”他不由自主的问道。


    小天儿叹了声,慢慢的点头:“是。”


    “有多坏?”


    小天儿低头,不能回答。


    这恰似是有了答案,只有情形到不能形容的地步,才叫小天儿无法开口。


    同关变天了。


    那座古老的城池,在凛冽的北风中摇摇欲坠。


    之前景睨写信去同关,一则叮嘱,叫不许擅自开城门放流民入关。二则,他在密信之中,叫孙虞候择日带兵悄悄出城,绕过流民,跟西戎人的眼线,偷袭西戎各部,他甚至在信中附带了一张拷问戎人细作后得到的地形图。


    一直以来,戎人都把同关当成一道分界线,大启兵将不会轻易出城,更不会深入茫茫雪原。


    有了地形图,再以奇兵突袭,足以打他们一个防不胜防。


    假如事成,西戎人必定害怕后院失火,顾此失彼,自然会带兵回援,这样一来,同关之围可解,那些流民们也将获救。


    可是,不知为何,孙虞候的兵马才出城,就遭遇了埋伏。


    孙虞候无法逃脱,死战不退,最终竟以身殉国。


    西戎人气焰嚣张,带了孙虞候的尸首来到城下,嬉笑辱骂。


    这口气,景睨咽不下,何况他想不通,为什么西戎人对于孙虞候的行动,了若指掌,就好像特意挡在那里一样。


    那明明是一封密信,只孙虞候能看懂信上暗号,保险起见,他甚至都没有知会过兵部。


    善怀等了良久。


    碧桃道:“娘子若累了就先歇歇。”


    清荷更是去弄了一碗燕窝,免得她饿了。


    善怀隐约听见外头宾客们觥筹交错的声音,有些担心景睨,催着丫头们出去看,别叫他喝酒喝多了。


    碧桃去了一阵后回来,笑道:“十九爷有数着呢,我看他举着一杯酒,从头到尾,只粘了粘嘴唇。”


    善怀这才放心。


    吃了燕窝,又吃了小半碗面,期间大原景栎带着狗儿、景玉妆等几个姊妹过来看望新娘子,陶家的陶滢,颜家的六姑娘赫然也都来了。


    说笑了几句后,几个女郎相继离开,房间里重又安静下来。


    善怀打量不会再有人过来了,便靠在床边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微微睁开眼睛,望见景睨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她身旁,目不转睛地望着。


    善怀慢慢坐起:“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叫醒我。”


    景睨握住手,慢慢的把她揽入怀中。


    善怀靠在他的肩头,心下十分甜蜜,问道:“吃东西了么?别只顾应酬,却饿着肚子。”


    景睨沉默片刻:“吃过了……你呢?饿不饿?”


    “先前吃了燕窝。还有面。”善怀没有睡足,不由得打了个哈欠,看外头天色仿佛已经黑了,“什么时辰了?”


    “亥时了,该歇下了。”


    善怀抿唇笑道:“我竟睡了快两个时辰了,平时也没这么多觉。”


    为了今日,她连续几夜没好生睡着,今儿又起的格外早,忙忙碌碌,心弦紧绷,先前好不容易稍微放松,自然就睡过去了。


    景睨摸了摸她的脸,目光一寸一寸的挪过。


    善怀突然想起来,道:“我今儿脸上涂了二斤的粉,你看看你手上摸着了没有?”


    景睨嗤地笑了,看看自己的手上,果然有些滑滑的,善怀也瞧见了一点白,抓着看了会,两人互相对视,都笑了。


    清荷捧了水进来,重新洗了脸,又将头上的凤冠珠钗等物都取了,更了衣。


    时候已经不早了。


    善怀伏在景睨怀中:“早点睡,明儿还要早起给老太君、夫人侯爷请安,可不能睡迷过去了。”


    景睨的心七上八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亲了亲她的额头,温声道:“知道,安心睡就是。”


    善怀依稀察觉他的语气有些古怪,仿佛太过平静了,仰头看向他面上,忽然问:“不高兴了?”


    景睨一愣:“嗯?”


    善怀笑:“是不是因为什么也不能做?你不得如愿?”她往景睨身边贴了贴:“好生忍忍,回头再补上。”


    景睨心头却酸酸的,故意笑问:“真的?怕到时候你又不愿意了。”


    “真的,谁说谎谁是小狗。”说起小狗,忽然又想起大原,“大原把小狗也抱来了,也忘了叮嘱他好好的看着,这里不比东府,人多地方大,一旦跑了不知道哪里找去,又会惊动人。”


    景睨听她碎碎念着,往日若是这样,他早不满抗议了,今日听着她一句一句说来,却是甘之若饴,恨不得善怀多说两句。


    可惜善怀实在太累了,说着说着困意上涌,不知不觉靠在他怀中,就这么睡了过去。


    一整夜,景睨无法合眼。


    桌上的龙凤喜烛,灯花儿结了又爆。


    多半儿时间景睨都这么呆呆的看着善怀,望着她恬静温柔的睡容,不敢移开目光。


    他的心里,翻波涌浪的,是同关的事,一旦不看她,就仿佛同关的腥风血雨扑面而至。


    景睨觉着,孙虞候之死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同关看看究竟。


    只是消息已经传到了京内,自然早送到宫中了。


    来吃酒的那些武官们,有一半是得到消息离开的,剩下的一半是怕全都走了,无法交代,所以还留在这里打掩护,不想在大喜的日子里让他操心。


    靖信帝自然也是同样。


    皇帝向来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唯独在景睨身上破了例。


    因知道景睨今儿大婚,知道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日子,所以就算出了这种关乎社稷安危的大事,也没有惊动他。


    要换了以前,皇帝第一时间就会传他入宫。


    作者有话说:


    小景:谁家的洞房似我这般


    老王:该……


    皇帝: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嗷


    小颜:臣附议


    第135章


    天明时分, 善怀做了一个梦,梦见景睨离自己越来越远,她拼命叫喊, 他却总没有回头, 她想去追, 双足却如陷入沼泽, 千钧之重, 直到他的身形消失不见,善怀已经哭倒在地。


    直到一只手将她拉了起来,善怀抬头见竟是景睨, 喜出望外, 一把抓住他,用力抱紧:“我刚才又做了噩梦, 梦见你离开我了……还好是梦。”


    景睨笑道:“都跟你说了,梦是相反的,又怕什么?”


    善怀抽噎着:“我忘了。”失而复得,依旧心悸,环抱在怀不肯将他松开。


    耳畔却听见依稀的狗叫,低低的说话声从床帐外传入, 似有若无。


    “小郎君, 快把大将军带走,别叫它吵醒了少奶奶。”悄悄地叮嘱。


    大原的声音道:“可是, 时候不早了,不该叫醒她么?”


    “罢了,能这样安稳睡着也好,且让娘子多睡会……不然醒了的话,真不知该怎么告诉她。”


    大原哼道:“怪不得我一直不喜欢他, 就这么一声不吭的就走了。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不嫁给他。”


    “小郎君不能这样说,十九爷也是没法子,你不是不晓得,昨儿那些武官们来赴宴,听说消息后呼啦啦的走了一半,酒席都来不及吃,听说同关的情形十分危急,若是城破,难以想象后果如何。”


    “满朝文武难道找不出别人了?为什么非得他去?”


    “听说这一次阵亡的那位孙虞候大人,很久之前就跟着十九爷的,对了……先前十九爷在你们永平府那里出事,也是孙虞候大人跟唐大人一块去接的。十九爷心里自然不好受。”


    大原久久没有开口,过了半天才又冒出一句。


    “可是善怀知道了后,心里更会不好受。”


    清荷的声音叹道:“唉,别说是咱们娘子了,听说老太太那里,一早上听见了消息,便急的呼天抢地的,竟是晕倒了,上房忙着请太医呢,也不知如今怎样了,真是……自古忠孝难两全。”


    他们只顾低声商议,并没有察觉里间的床帐轻轻的抖动着。


    帐子里,善怀闭着双眼,眼角泪渍宛然。


    她明明已经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了,但是现实,却还不如梦中所见。


    屋里太过安静,安静到足够她把外头说话的声音听的清清楚楚。


    原来,这次不是做梦。


    是真的。


    景泰侯府十九郎在成亲的次日,便入宫领了旨意,调了中军都督府的精锐,日夜兼程赶往同关。


    除了因为孙虞候的事情外,景睨更加清楚如今同关危殆,而所谓的五军都督府……先前不明所以,是从他接手了中军都督府之后,才知道各部都督府是何等的情形,贪污,怯战,怠惰,混日子之辈,层出不穷,平时捉拿个山匪之类的,还要费力,何况在这种要命的时刻,更不能出一丝纰漏。


    中军都督府,是他在任用了伍耀跟唐谅之后,砸了好些钱,费了大力气训出来的。还算是知根知底,可堪一战。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再于京内坐视。


    皇帝起初是不肯的。


    靖信帝当然知道兵情如火,但他自觉着毕竟还有别的法子……也许还有转机。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肯再让景睨出京。


    皇帝在勤于朝政之外,同样勤于修道,偶尔他会有些类似于“天人感应”的东西,他总有种不妙的预感,似乎,景睨若是贸然离京,恐怕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皇帝宁可派别的人去,但却拗不过他。


    善怀起身之后,清荷碧桃尽量表现的一切如常,实则惴惴不安,提心吊胆。


    丫头们很怕她问起景睨,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原抱着狗儿,眼睛里是无奈,还有一丝感伤。


    善怀换了衣裳,自始至终却没问起一句,清荷察言观色,立刻明白,多半是先前他们嘀咕的时候,给她听见了。


    丫头的心里不免难过。


    “娘子……”清荷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同时也觉得善怀该问些什么,她宁肯善怀问出口,也比这样沉默要强。


    善怀微微一笑:“我们去看看老太太。”


    正要走,大原来到身旁,轻轻拉拉她的衣袖。


    善怀垂眸看向大原:“怎么了?”


    小孩眨了眨眼,把怀中的小狗举高给她看:“我们还都在这里,所以……要好好的。”


    小奶狗双眼乌溜溜地,鼻头湿润,天真无邪地望着她。


    善怀眼中酸涩的厉害,深深呼吸,俯身将大原连狗一起抱住,良久放开:“知道。”


    老太君房中,几乎侯府的众人都在,连景泰侯也被急从外头寻了回来。


    步玉珑跟四小姐见善怀来了,忙着迎出来,拉住她的手,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出来,眼圈先红了。


    善怀道:“嫂子,老祖宗怎么样了?”


    步玉珑低声说:“太医说是受了惊吓,急怒惊心,刚才已经服了安心养神丹。”回头看了一眼,又道:“十九……真的没跟你说过就自己去了?”


    善怀还没开口,清荷道:“十九爷寅时不到就出了府,还叮嘱我们不要吵醒娘子,让我们好生伺候,别叫娘子受了委屈……”


    步玉珑看着丫鬟的神情,唉声叹气:“他真是……都是成了亲有家室的人了,还是这么着没轻没重,好歹也说一声再走。”


    景玉妆摇头说:“不是没轻没重,我倒是知道他的心情,平日里恨不得时时刻刻的在一块,却不得不离开,何况这才成了亲……叫他怎么开口?”


    步玉珑黯然:“说的也是,正是热辣辣的时候,他那个性子自然是舍不得的。”


    此刻步夫人也看见了,步玉珑景玉妆陪着善怀上前,给长辈们行了礼,夫人问道:“十九去同关的事,你怎么不劝劝他?”


    步玉珑忙道:“我刚才也是这样问妹妹的,谁知她也是才知道,我正说十九办事儿这么毛躁呢,也不管这老的少的,一心就跑了。”


    步夫人听说善怀也不知情,才皱眉说:“可恨的紧,别的都罢了,又害老太太因为他遭罪,要是有个万一,他可是得后悔一辈子的。”


    众人无言。却是景泰侯正色说道:“不可说这话。他是为了国事而去的,又不是去胡闹。所以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这次他做的是对的,老太太应当也是这么想,只是去的太过仓促……不太像话。”


    特意看了善怀一眼:“你也不必担心,不用着急,一切等他回来再说。”这是有些宽慰的语气了。


    善怀低头说:“是,知道了。”


    景泰侯又道:“你就先在这里照看照看老太太,那小子不在跟前儿,至少能看着你,老太太应当能宽心些。”


    一个多时辰,老太君醒来,面容悲戚,眼中还泪汪汪的。


    直到看见善怀守在身旁,才忙叫丫鬟扶着坐起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善怀回答了后,老太君握着她的手,心头百感交集,先前她猝不及防的听说了景睨离京,惊急血逆,实在受不得,可是看见善怀,心里却又觉得酸楚,她是舍不得孙儿,可善怀才刚刚成亲,自然更舍不得他。


    老太君只得收拾了心绪,反而强打精神对她说道:“等这混小子回来,定要好好的教训他,出一口气。”


    善怀也安抚说:“老祖宗莫要着急。他是去办正事,我们帮不上自然也不能拖后腿。只好好的等他回来就是,尤其是老祖宗,务必要保重身子,要是真气出个好歹来,就算他回来,又该怎么面对?”


    老太君鼻子一酸,几乎又滚下泪来:“好孩子,你说的对,咱们都要好好的,等那小子回来再算总账。”


    善怀在侯府住了三日,老太君也逐渐恢复,上下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直到回门这日,因景睨不在府内,老太君不想让善怀为难,更不愿让她显得孤零零的,一早就商议安排妥当,这日,就让景泰侯跟步夫人一起,陪着善怀回东府。


    这一安排大大出乎善怀的意料,她原本都打算就悄悄的回去罢了,老太君不由分说,对她道:“我是年纪大了,实在不能亲自过去,不然我也愿意去,十九不在家里,你公公婆婆一块陪着你是应当的,这样在亲家那里也不算是落了礼数,你只管安心听我的话就是了。”竟叫她无法推辞。


    这几日,同关战事的消息也逐渐的传播开来,向老爹在骡马市食肆里,那些食客吃饱喝足了,最愿意谈论这些事,向老爹早也听说了景睨带兵去了同关,心头很是震惊,又不免担心。


    食肆这边,陈泱每日按部就班的,不管那些食客谈论战事谈的何等热火朝天,他从不主动插嘴,置若罔闻。


    向老爹按捺不住,一日打烊的时候,问陈泱道:“您觉得,同关会如何?”


    陈泱沉吟片刻,道:“先前我看到有个算命先生在路边卜卦,是替一个妇人卜算她去了同关的儿子,最后是个中平。”


    向老爹问道:“这是何意?”


    “无大凶,也非大吉,只要守成待时,伺机而动,应当无恙。”


    虽然陈泱语焉不详,但向老爹对他是抱着一份迷信的,略觉心安,只要人没事就行。


    他们知道景睨不在京内,只盼着善怀回来就可,谁知侯爷夫妇一并陪同而来,如此郑重,倒是让向老爹柳氏有些惶恐。


    其实对步夫人而言,她是不愿意如此的,步夫人是高门贵女,平常眼里哪里能看得上向家乡下人,更加不喜跟向老爹柳娘子打交道,只是老太君的命令,不得不从,而且景泰侯却一反常态的很愿意前往,步夫人也只能夫唱妇随。


    只不过她人虽来了,这也是虚应故事而已,座上少言寡语的只是敷衍,显得皮笑肉不笑。


    幸亏老太君早料到了她是什么性情,特意让步玉珑陪同,这才调和了气氛。


    景泰侯因军伍出身,跟向老爹倒是很有话说。


    这日过后,善怀便在侯府跟东府之间两头跑,外头的几处店面也没落下。


    布料行那边已经一切妥当,之前雅舍的那场文会之后,不少文人雅士想要同样的帐幔,店内的存货很快都定了出去。


    与此同时,又有新制的虎头包,虎头帽子,虎头鞋等推出,新奇可爱且又精致出色,逐渐在京城风靡。


    周师傅负责的新店面在朝阳街,专营热汤饼,善礼回到金沙县,开始叫人到海边集市以及渔民家里搜买海带菜,善礼在宝丰楼做了这段时日,手下也有几个可靠的采买,动作迅速,村民们听闻又硬又腥的海带菜,竟有人收购,自然大喜,很快,就从金沙县到京内,有了一条专门送海带菜的车队。


    而新食肆的热汤饼,除了原本的配方不变外,更加了这一味煮的软烂可口、风味独特的海带菜,且又有药用功效。


    骡马市小店里的热汤饼价格便宜,去的也多数都是平民百姓、以及一些连几文钱都舍不得的贫苦人,可是这新开的店面不同,这一处来吃的,多数都是些殷实富户,甚至不乏那些高门大户,或者派家仆来采买,或者叫楼里特送,因此价格自然也不同,就算如此还是门庭若市。


    寻常人恐怕不识货,但是朝中勋贵大臣以及那些豪富之家等,怎会不知道那海带菜原本是外邦贡品,宫外之人,等闲难得一尝,如今这新鲜物只需要五十文就能吃上一碗,谁不愿意尝尝鲜?


    二店生意好,未免有些人眼红,知道海带菜是贡品后,就向官府告发,告二店“僭越”,擅自使用御前贡物。


    此事惊动了宫中二十四监,御用监跟尚膳监都派了人来,那告发的知道,只以为食肆必定要倒霉了,僭越的罪名落定的话,就算有再大的靠山也保不住他们。


    谁知两处司局一通追查后,很快有了结论。


    内廷派了特使,光禄寺官员随行,亲至永平府金沙县寻到善礼,先是查看过善礼命人所买的那些海带菜,确认同外邦进贡之物一般无二后,当场宣读皇帝旨意,封了善礼为光禄寺珍馐司采办执事,负责每年的海带菜择选进贡事宜。


    其实采买只是个名头,实际上,是给了善礼光明正大使用海带菜的权限,毕竟选了好的进上后,其他的要如何使用分派,都由善礼这个执事做主,也谈不上僭越了。


    如此一来,二店在京内更是名声大噪,每日银钱流水一般而来。


    善礼跟向老爹柳氏一家人,更是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家里竟然会得到一个官,当内侍们寻到宝丰楼的时候,善礼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万万想不到是天大喜事。


    消息传回了向家村,原先那些议论纷纷说向家各种不是的,早就转了风向,而那些原先欺辱过向家的,则是心惊胆战,有人寻到善礼,百般的赔礼道歉,尤其是那些拜高踩低的所谓“亲戚”,先前向家人进了京,山高皇帝远,不知究竟,倒也罢了,底下仍旧可以说几句酸话,肆意叫骂一阵,可是如今善礼得了官职,这就不同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眼前发生的,这才真正信了,向家跟之前确实不同了,那几日几乎每天都有好些人来寻善礼,令他不厌其烦,只能叫随行小厮都打发了事。


    进了二月,京城中的头等大事自然就是万众瞩目的春闱。


    但是今年有所不同,盖过春闱风头的,是从同关战场传回来的一则捷报,中军都督府的景都督,带兵跟西戎人骑兵于太丰郊野对上,双方激战,西戎骑兵竟然大败,俘获战马二三百匹,死伤的戎人六七百,割了头颅,堆做京观,一为震慑戎人,二为提振士气,三为告慰之前孙虞候众人在天之灵。


    虽然有军中传令官报捷,但朝中官员竟不能信。


    人人都晓得西戎骑兵无敌天下,他们生在茫茫域外原上,最擅骑射,堪称无往不利。


    景睨所带的中军都督府将士,且不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边军,怎么可能赢。


    甚至有人怀疑,景睨是夸大其词,虚报军功。


    靖信帝冷笑,对杨稹道:“当初问谁可领兵对敌,他们若也能如今日这般振振有词,朕也不至于就放十九出去了。”


    其实原先靖信帝得到报捷文书之时,也有些怀疑……甚至觉着景睨是不是故意的帮他安稳人心,让他高兴的。


    可是又一想,那小子虽然向来是个天不怕,但绝不会在这种军国大事上胡闹。


    那么这报捷就一定是真的。


    很快,西平府知府的文书,太丰知县文书,以及本地守将的奏折陆续送达。


    要是景睨连这些人也能串通……除非他要造反。朝中质疑的那些人才纷纷没了声响。


    京师之中,万民欢腾。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了侯府,老太君喜欢的老泪纵横,连景泰侯也忍不住双眼放光,一连问了好几次消息是否为真。他想让自己镇定,至少不要显得那样“喜形于色”,但却无法自控。


    周围的幕僚众人纷纷贺喜,道:“十九爷年纪轻轻便能建功立业,立下奇功,将来成就只怕更在侯爷之上,真是国朝之幸。”


    景泰侯着实忍不住,哈哈大笑。


    颜垂缨在得到这消息之后,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善怀,他很想去找她,当面告诉这个好消息。


    这些日子,颜垂缨跟善怀见面的机会,反而比先前还少了。


    她有时候在东府,偶尔去侯府,又在三个店铺里打转,时不时地还去往码头,颜垂缨从不曾见过这样忙碌的小妇人。


    原本因为景睨悄悄离京不曾告诉她,颜垂缨悬心,担心她过不去,会难过。


    谁知,却是这般利落干脆,反而显得他们这些男人太过“儿女情长”了似的。


    不过颜垂缨却也清楚,善怀只是不显露出来罢了,要不然,为何那次在码头上远远地看着,竟发现她的脸比先前小了一圈。


    是忙碌的原因,还是心内牵挂。


    北地冬春交际,气候燥冷,气候交替变幻,时而春光晴朗,时而阴云密布,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惶惶然,不知下一刻会如何,这捷报来的正是时候,不亚于一场滋润万物生机勃发的及时雨。


    颜垂缨思忖着,举步向外走,才出自己的公事房,一个御史台的执事匆匆而来,手中拿着一个信封,行礼道:“中丞,这是外间有个人让下官转交给您的。”


    颜垂缨一怔:“是何人?”


    “是一个乞儿打扮的。”


    颜垂缨身后一个侍卫上前,用刀划开无字信封,确定里间并无蹊跷,才将信纸展开给颜垂缨过目。


    三爷看着上面简单的两行字,平静的脸色忽然变了。


    耳畔响起一声闷雷,好似从他心头滚过。


    “速速派人前往景泰侯府……勿要张扬,确定四姑娘是否在府内,若不在,又去了何处。”颜垂缨极快地吩咐亲随。


    亲随领命而去,半个时辰不到返回,说道:“四姑娘不在府内,据说一早就出了门,去了吉佛寺烧香祈福。”


    这亲卫办事利落,自己回来报信,却又另外派了人去吉佛寺探寻,他这里才禀告过了不久,那边人也回来了,神情有些惶然,原来他奉命前往吉佛寺,一番探查,竟没有发现四姑娘的下落,人是确实去过了,但去了之后,到底出门没有竟无人知晓,寺庙内也不见踪迹。


    除此之外……“三爷,”迟疑着,那人道:“四姑娘不是一个人去的。”


    颜垂缨正转身要往大牢的方向去,闻言止步,回头看向那人:“你说、什么?”罕见的,他的语声有些艰涩。


    因为他的心极不安,一瞬间心底浮现那个影子,却又拼命的按下去。


    那人咽了口唾沫:“四姑娘是跟……向娘子一起去的。”


    颜垂缨身形一晃,两个亲卫急忙上前扶住:“三爷!”


    “去……查,去找,骡马寺店里,侯府……国公府……茶社……”颜垂缨攥紧拳,拼命让自己保持冷静,在脑中回想任何一个可能的地点,“加派人手,找到人立刻回报。”


    亲卫们慌忙去调人。


    颜垂缨自己来到御史台大牢,打开监牢的门,看到里间关押的步远君。


    他本来想按捺,却实在无法自控,将手中的字条扔到了步远君的脸上:“是你们的人?”


    步远君垂眸,扫了眼字条上的字,笑道:“哟,是四丫头出事了。”


    颜垂缨抿着唇,没有提善怀半个字:“你们想干什么?”


    步远君眼珠转动:“这不是明摆着的么?三哥……用你在意的人,换我,如何?”


    颜垂缨的唇牵动,冷冷地望着步远君。


    步远君同他对视,忽然诧异道:“咦,不对……区区一个景玉妆,怎么会叫你如此失态……还有人……”


    颜垂缨瞳仁一缩,步远君眯起双眼:“是……向善怀?”


    他的喉结吞动,竟是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唾沫,那是因为紧张。


    步远君从没有在颜垂缨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果然是她?”步远君嗤嗤地笑了起来:“三哥,怪道你这样动怒,吓得我,还以为你喜欢上四丫头了呢,先前我差点炸翻了京城,你也没有这样紧张过。”


    颜垂缨走近,俯身盯着她:“你的人,他们在哪里?”


    步远君同他四目相对:“这是我最后的保命护身符,三哥觉得我能说出来么?”


    “看样子,我确实对你太仁慈了。”颜垂缨声音冷厉,“我该把你送到廷尉。”


    步远君眉峰一动,淡淡道:“你该知道我跟那些寻常人不一样,廷尉的金针法确实厉害,但对我未必管用。”她慢慢的说了这句,忽道:“等等,据我所知,向善怀身边有隐卫的人跟着,就算是我的人也未必胜得过,怎么可能被人近身?”


    她自言自语的,眼中透出疑惑之色。


    颜垂缨几乎忘了这件事,也确实是关心情切了:“你不知道?”


    步远君道:“我的人若能得手,上回在雅舍就不至于被隐卫的人追着杀了,他们要真那么能耐,杀进来劫狱都可,怎么会叫我在这里白白受罪。”


    颜垂缨几乎分不清她是真话假话。


    “除非……”步远君像是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如何?”


    “除非有第三方……我的意思是说其他势力参与。”


    颜垂缨盯着她,突然转身往外,步远君望着他的背影:“三哥,别这么着急走,兴许我能帮得上忙呢。”


    御史台的人马星落四散,很快有了发现。


    颜垂缨骑马赶往,在距离东城门的街巷中停下,巷子里站着两名侍卫,侍卫身后的墙根边上坐着一人,双手抱着膝,瑟瑟发抖。三爷翻身跃落,疾步往前,大袖飘摇,他一边走一边死死盯着,偏偏那人头脸被侍卫挡住,看不真切。


    是偏私也好,无理也罢,他心头有个半阴暗的希冀。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景:连个人都看不住!


    小颜:抱歉抱歉在找了


    皇帝:你啥时候回来?


    小景:把我的人弄丢了还有脸问


    皇帝:【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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