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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呼喝声越来越近, 中间甚至夹杂着暴烈的咆哮。


    各种各样的声响中,一个女子尖利的叫声传了出来,格外渗人。


    善怀紧张, 景睨忙捂住她的耳朵。


    为不叫她害怕, 又贴在耳畔低声说:“别怕, 我端详这里不像是咱们启朝的地头, 也许咱们已经到了……西戎的地角。”


    善怀双眸睁大, 想问这怎么可能。


    但是同关一带的地形本就复杂,何况他们是穿过了奇异的洞穴来到那世外桃源,再算计着翻过草甸杏林的时间, 如果说真的已经翻越了大启朝的边境, 也是不足为奇。


    善怀眨了眨眼,景睨知晓她的心意, 依旧贴在耳畔道:“放心,夫君会带你回去。”


    两人低语的这一会儿,那边的嘈杂声越发清晰,善怀壮着胆子探头,悄悄看去。


    只见在错落的杏树之外,涌出一大堆人来, 果然一个个身着异族服色, 容貌也跟起朝百姓不同。


    要不是景睨提前告知,善怀简直想不通是什么情形。


    可善怀来不及细想, 就被眼前所见引住了心神。


    跑在最前方的是一个身着灰布裙子的少女,身形消瘦,两颊发红,虽然衣衫褴褛,但也难掩俏丽的容貌。


    她正拼命的向前奔跑, 神态惊恐而悲愤。


    然而在她身后追着的都是些如狼似虎的壮年男子,最前方的两人手中各自牵着一头狮子般的犬只,体型巨大而狰狞,呲牙咧嘴地冲着那少女发出令人心颤的低吼。


    大概是觉得那少女跑的太快,其中一人手松开,原本被绳索束缚住的那黑犬疾冲而去。


    与此同时,身后有人怒斥了一句,松开犬只那人面露惴惴惊恐之色,似做错了事。


    这会那黑犬已经追上了少女,狠狠的一口向着她腿上咬去。


    少女反应迅速,向前一滚,否则这条腿必定不保。


    黑犬露出森白的牙齿,正要再上,一声唿哨,逼得它及时停下。


    这片刻的时间,那几个男子已经追了上来,将少女团团围住。


    呜里哇啦,为首的人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少女倒在地上愤怒的瞪着那人,突然抓到一把泥石,用力的扔了过去。


    那人猝不及防,脸上吃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恼羞成怒的一脚将少女踹倒,抡起手臂狠狠的给了她一巴掌。


    少女被掀飞出去,跌在地上,头晕眼花,嘴角沁血,几乎昏厥。


    男人摘下腰间的鞭子,啪啪的抽了几下,打的少女在地上乱滚,无法再反抗,男人复粗暴地揪住少女的辫子,生生的扯着往回走。


    少女尖叫,挣扎,却无济于事,被生拉硬拽、连滚带爬的随着那人倒退,一时尘土飞扬。


    善怀目睹这一切,心头惊跳。


    不由得握紧了景睨的手腕。


    虽然知道这些人是戎人,可是看着那少女挨打,善怀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几乎忍不住。


    景睨自然知道她的脾性,但是此刻在敌国境内,情况不明,自然不宜轻举妄动。


    那些人如捉了猎物一般,拖着女子往回。


    两只黑犬随着蹦跳狂吼,可忽然间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其中一只嗅了嗅,转头看向杏林,目露凶光。


    然后两只犬一起向着林子里狂吠。


    景睨他们所在的是下风口,故而景睨觉得那两只狗不至于这样敏锐。


    谁知竟超出预计。


    原本不打算现身的,如果藏无可藏,自然不必再退。也是这些人自找死路。


    那些人见两只黑犬反应异常,彼此交头接耳了几句,终于,牵狗的两人松开了狗绳。


    狮子一般的犬只咆哮着,迫不及待的冲入林子。


    景睨深呼吸,手中握着两枚石子。


    他觉得已经藏不住了,正想动手,没想到那两只犬竟然向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景睨大为意外,难不成这林子里还有别人?


    目光所及,杏林之中一道身影如同灰白色的闪电,向前狂奔。


    景睨简直不敢置信,那竟然是之前的那只猞猁。


    本来以为他们离开了那片森林后便不再见,没想到这小东西竟然鬼鬼祟祟跟上了,怪不得这些日子时常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自己,可是回头却并无任何踪迹,想必他是远远的,循着气味儿追着来的。


    猞猁的动作虽然敏捷,但这不是在林子里,周围也没有陡峭高山,无法攀爬。


    虽然有古杏树,可是杏树低矮,也支撑不了多久,毕竟逃不过两只黑犬的爪牙。


    景睨深呼吸,瞅准时机手腕一抖。


    两枚石子悄无声息的破空而出,角度极为刁钻,穿过杏林,准确的击中其中一只犬的额头,那犬只甚至来不及发声,直接向前扑倒。


    另一只则幸运些,被先头那只无意一撞,堪堪躲过了夺命的石子,石头擦着狗头而过,留下一道深深血痕。


    黑犬痛不可当,魂飞魄散,惨叫连连,也顾不得去追那猞猁了,调头而走。


    放狗的那群人正等在林子外,本来正等着看是什么,结果没想到瞧见自己的狗子带伤跑了回来,众人顿时如临大敌,呼喝声又四起,其中两人拔出腰间弯刀,向内走去。


    他们所去的方向是两只黑犬之前追逐的路线,所以并未往景睨藏身之处来。


    只不过景睨知道,只要他们找到了那只犬尸,就会知道动手的是人,事到如今,只能先下手为强。


    他不动声色,静静的观察,见那两个虽然拿着兵器,但气息紊乱,脚下虚浮,可见虽是有武功的,但并非高手。


    景睨等到两人到了最佳的方位,顿时又射出了两枚石子。


    那俩人虽有提防,去哪里能躲过他这一招神鬼莫测,顿时两人一声不响双双倒地。


    外头除了那少女外,还有三人,等了半晌不见动静,为首那人便高叫了一声。


    杏林中静悄悄的,静的异常,近乎死寂,那人脸色微变,脚下不由后退了半步。


    他意识到不妙,正要退走,突然听见里头一声兽类的叫声,紧接着一道斑斓的影子在杏林中闪现。


    他身旁的那两人指着那道影子,胡乱叫上了几句,然后竟不等分咐,迫不及待的冲了入内。


    景睨在树后暗笑,没想到那猞猁如此有眼色,本来他想要以静制动,等那些人入杏林查看后再出手一一除掉。


    谁知道那为首之人十分狡猾,看出了不对。


    眼见对方心生退意,猞猁及时出现,让对方以为作祟的只是这只野兽。


    为首那人拦阻不及,他的两名手下已经冲进来,想要擒获那只猞猁。


    猞猁不远不近的跟他们保持距离,眼见差不多了,景睨故技重施。


    如此以来,对方只剩下一个,越发不足为虑。


    其实原先景睨也并不惧怕这些人,只不过他带着善怀,到底要多想一层,能不冒进便不冒进。


    外间为首的那个已经意识到不妙了。如果只是捉拿一只野兽,自己的属下为什么会一声不吭?


    而且假如是野兽的话,两只獒犬绰绰有余,就算撕咬起来也应该发出响动。


    可是一只獒犬悄无声息的不见,另一只头上如此深的一道血痕,原本以为是野兽的爪牙所致,可细细打量,令人惊心。


    他警觉起来,用力将那少女拽起挡在身前,手中的鞭子勒住少女的脖颈,口中呜噜噜不知吼了几句什么。


    少女嘴角流着血,双眼望着杏林里,眼中含泪。


    不多时,身形闪烁。


    一个容色艳美的少年,搂着个温婉动人的女郎缓缓现身。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只半人高的白毛猞猁,这猞猁好似上年纪了,脸上的毛低低的耷拉着,仿佛是人的胡须,竟隐隐的透出一种睿智精明的慈眉善目。


    杏花漫天,缤纷烂漫,这两人忽然现身,又有猞猁跟在身后。


    简直如同雪山上的神子神女,降临尘世。


    少女一震,目光在景睨跟善怀面上逡巡,最后落在善怀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眼中的泪珠滚滚落下,口中轻声言语,语气极为虔诚。


    她身后那个留着胡须的深目男人脸色却极惊惧,厉声大吼了几声。


    景睨微笑:“你在说什么鬼话?小爷听不懂。”


    男人神态更见惊恐,嘴唇抖了抖,终于说:“你们是……启朝人?你们为何会在这里?!”


    原来他竟然会大启官话,只是语调有些生涩。


    景睨的笑容比杏花更灿烂:“你又是什么人?报上名来。小爷可以斟酌,留你一条狗命。”


    男人眉头紧锁,转头看向身边的獒犬,呼吼了两声,看得出是在催促那犬上前攻击。


    然而那只獒犬被打怕了,何况额头还流着血,竟不敢靠前,反而步步后退。


    景睨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但是能看懂他的示意。


    “你好像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景睨云淡风轻的说。


    那深目男人神色凛然,忽然将少女勒在胸前,狐假虎威的:“不要动手,不然我……”


    景睨大笑:“你是不是失心疯?你既然知道我是启朝的人,还拿你们的人来威胁我?你还不如自己插自己两刀,看看我会不会心软。”


    深目男人脸上略过一丝懊恼,就在此时,景睨手指一弹,一枚石子射出,正中那人腿骨,男人猝不及防,身形一歪,刚要站稳些,眼前发花,等能看清的时候,却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如煞神一般近在咫尺。


    景睨并没有下杀手,而是刻意的留了此人一命。


    毕竟这人会大启官话,正好从他口中询问一些必要信息。


    男人仰面倒地,被他勒住的少女惊魂未定,蓦然回头看到那不可一世的恶徒跌在地上,她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忽然大叫了声,捡起旁边的鞭子,用力向着男人身上抽去。


    男人受伤在前,又被这样没头没脑的抽打,顿时也惨叫起来。


    猞猁走到景睨身旁,神态消闲,那只獒犬则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景睨提醒:“别打死了。”


    少女似乎听懂,握着鞭子倒退两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善怀跟景睨对视了一眼,善怀问道:“你……可还好?”


    少女听见询问,抬头对上善怀的眼神,看看她的肚子,神色突然激动起来。


    景睨上前半步,目光微冷的看着少女,在他眼中这毕竟是敌国异族之人,哪怕她再可怜。


    要不是猞猁引动了獒犬,恐怕他也未必会出手。


    少女留意到景睨的眼神,回头看了一眼倒地的男人,想了想后用生硬的大启话说:“他,坏的……”又指了指善怀的肚子,“要……我……”少女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


    景睨没有那个耐心,一脚踩断了男人的手臂:“说话。”


    “你你们……”男人惨呼,疼的几乎晕厥:“猲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景睨嗤了哼,抬手招了招,猞猁慢条斯理的走过来,景睨望着男人道:“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乖乖的把你所知的全部说出来,第二,就让他吃了你,从肚子开始……罢了,还是从脚,从脚吃的话应该会死的慢一些。”


    男人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原来少女名唤阿姆,她们这一族是世世代代隐居在这里的,虽是异族,但此方地界原先隶属于启朝,他们也曾是正儿八经的启民,谁知后来官府不作为,戎人越境,逐渐将此地侵占。


    但是他们本族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大启百姓,并不认西戎,戎人也知道,所以对此地的盘剥欺压,格外之重。


    偏偏他们这一族的人相貌奇特,面白眼碧,多出美人。


    正因为这个,被仆猲族盯上,每年都要他们进贡许多美貌少女以供淫乐。


    今年更甚,据说是因为要大祭祀,所以要挑选十九个孕妇做祭品,本来就因为连年的血腥压迫而人丁凋零,这么一来,简直是灭顶之灾。


    少女的姐姐就是受害者之一,部族里的人被欺压惯了,如绵羊一般不敢反抗,少女忍不住,向着来征收祭品的队伍吐了口水。


    这才发生了开头的一幕。


    善怀听的迷糊:“祭品?”


    景睨虽不知道他们具体操作,但却知道不是好话,哪里肯让善怀听见这些污糟。


    只问那男人:“这里距离大启边境有多远?”


    男人对上猞猁盯着自己的眼神,打了个哆嗦:“从这里往东,经过白陵之后,就是大启的军屯。”


    景睨先是一喜,可听了解释后,又似一盆冷水泼下。


    原来此地的路十分崎岖险要,无法一直的骑马或者乘车,若想经过白陵到达军屯,就算极顺利也要八九天的时间。


    若想抄近路缩短时间,只能翻过小雪山,那是蛮荒之地,野兽出没。


    少女一直在旁听着,看景睨似乎不快,插嘴道:“他、没说……我哥哥、知道路……可哥哥……被他们捉了。”


    稳定了心神,少女阿姆说起家中之事,原来她头上还有两个姐姐,因为貌美,大姐被带走献给了贵族,二姐好不容易成亲有了身孕,却又被带走充当祭品,原先阿姆的兄长在小雪山上找到一条无人知道的小路,虽然有些艰险,但只要翻越,就能在两三天里进了启朝边境。


    之前他本来想带着妹妹们冒险而去,但因为戎人跟大启开战,他们又生的跟大启人不同,恐去后被当做戎人针对。


    因为有此顾虑,所以迟迟不曾成行,谁知竟然遭逢大难。


    少女又道:“前天哥哥回来说,他遇到了一个大启的士兵,说一位大将军从京城而来,派人在雪原上扫荡,戎人很快就会灭亡,如果是没有作恶的部族,可以去投奔同关,而且已经有些牧人去了。”


    不知为何此事被戎人细作得知,又听闻少女的兄长知道通往大启的小路,便将他捉了去,试图逼问,想要借着这条无人可知的路径秘密出兵,也学大启的军队一样越后偷袭。


    因他不曾供述,所以派人来捉拿这少女,用以要胁。


    景睨没想到误打误撞,若是如此,这件事就不能不管了。


    一行车队向白陵城而去,为首的是那深目男子,带了几个新的仆从。


    白陵城是西戎最大的城池之一,坚固不输于同关,易守难攻。


    据说乃是西戎先祖祭天之处,算是他们的福地。


    近来因大启军队于雪原各处奇袭,加上同关被大启夺了回去,白凌城的防范前所未有的森严。


    所有进城之人都要查明腰牌照贴,但凡有可疑的即刻拿下,倘若反抗,格杀勿论。


    车队进城之时,戎人士兵仔细盘查,发现队伍中有收罗的做为祭品的孕妇,又有美貌的少女,除此之外,还有作为祥瑞的一只活的猞猁,更无任何可疑之处。士兵看着那只祥瑞猞猁,大喜,即刻放行。


    马车往行衙而去的时候,街头上茶摊里,两个扮做客商的启朝斥候,目送那一行车队离开。


    其中一人若有所思,另一人道:“怎么了?”


    那人道:“刚刚看着那队伍中有道身影眼熟。”


    “是谁?”


    “倒像是咱们……”那人欲言又止,到底觉得不可能,摇摇头说:“多半是我看错了。”


    他们两个临窗而坐,假装喝茶,实则端详街头情形。


    “最近不知怎的,伍将军催的这样急,听说同关那里景都督已经先行领旨回京了,难不成是因为这个?”


    “将军是都督一脉的,大概是担心都督回京之后,又有庸人把持军务,军情上有什么变故。幸亏雪原上的部族已经扫荡的差不多了,趁着兵权在握,要是能够拿下白陵,就等于刨了戎人的祖坟,自然是盖世奇功。”


    两人悄悄说了几句,不敢再提,算了钱起身离开。


    之前随着车队而行的自然是乔装改扮后的景睨。


    因为要救那少女阿姆的兄长,此行不得不为,他又不愿意跟善怀分开,急中生智才有了这个主意。


    让善怀假装是那仆猲族狗腿子捉拿到的孕妇,自然不能有什么意外,一路上堂而皇之的,时而乘车,时而叫那些仆从抬了软轿,平平安安来至白陵。


    再加上阿姆跟族人以及猞猁相助,路上虽然遇到过两波戎人士兵,却都并未生疑。


    来至行衙后,景睨接了善怀下车,阿姆过来帮忙搀扶。


    衙门里头有人听说消息,出来查看,是个散发阴鸷身披怪异羽毛衣裳的老头,当看到善怀之时,惊喜:“竟然是启人,如此难得,从哪里来的?”


    深目男人已经给景睨折腾怕了,挤出一丝生硬的笑:“是一个小行商的妻子,特意进献给大巫。”


    大巫师大笑:“之前有一个祭品突然死了,明日就要正式开始做法,正愁人数不齐,你办的很好。”


    少女在旁边听着,又是担心,又是愤怒。善怀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可是看着阿姆的反应就知道不是好话,便轻轻的握了握她的手。


    阿姆低头,死死的忍住。


    景睨在善怀身后,看着那人不住打量善怀,面上竟不动声色。


    大巫师随着进了行衙,往后进了院子,不知他跟深目男人说了什么,男人勉为其难的点点头,抽空走近同景睨说了几句话。


    善怀则被带到一处单独的房屋,一会的功夫,那散发的大巫师开门走了进来。


    “美人儿……”大巫师张口,竟是启朝话。


    所谓之前的祭品“死了”,自然不是无缘无故而死。


    善怀却并不惊慌,只安静地看着他,或者说是看着他身后。


    门发出极细微的响动,又一道身影闪入。


    大巫师回头,见是之前深目男人的随从,喝问道:“你来做什么?还不滚。”


    话音未落,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与此同时,景睨闪身挡在善怀跟前,不叫她看到这样血腥场面。


    大巫师仰面倒地,眼睛瞪得极大。


    景睨不放心,干净利落地一刀过去,将对方的头直接砍了下来,顺势一脚踢的远远。


    毕竟是大巫师,万一有什么不可知的本事,自己岂不是阴沟里翻船?保险起见,还是让他死透些好。


    景睨又盯了会,见尸首并没有跳起来的可能,才转身对善怀道:“我先前发现这城内有咱们的人,多半是伍耀的人,今晚上恐怕会热闹。”


    伍耀是他招揽的,自然很清楚对方的行事风格,伍耀也盯上了白陵,这就好办了,他正愁没有帮手。


    刚说罢,忽听一丝细微的响动从里间传来。


    景睨脸色大变,忙挡住了善怀。


    以他的耳目,竟然不曾第一时间察觉这屋里有人,可见这人何其可怕。


    正警惕的看向房中,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我就知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景十九郎哪里有那么容易就死?”


    听见这个声音,景睨陡然放松,反而满面喜色:“快快给老子滚出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婉婉宝子投出两个地雷,感谢海神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景:老登的头,像皮球~一踢踢到百货大楼


    某人:又淘气了


    第147章


    景睨在回京的路上出了意外, 这件事并未对外张扬。


    知道此事的,除了在同关的几个心腹之外,京城中也只有皇帝跟信得过的朝臣近侍才知晓, 天下百姓军民, 悄而不闻。


    一来跟西戎的战事还在继续, 倘若此时主帅出事, 必定引发人心惶惶, 对士气大为不利,恐怕会影响战况。


    因此表面上一切如常,实则外松内紧。


    小天儿带领近千人, 想尽法子, 兵分几路,一拨人试图从崖上向下寻找, 一拨人寻路绕道到崖底,其他的扩散而出,放大范围。


    伍耀之所以着急要拿下白陵,也是因为心里清楚景睨出事,由此而带来的后果。


    景睨对他不仅是知遇之恩,更是他在朝中立足的根基, 伍耀是边军出身, 熟知地理,若拿下白陵, 从大启军屯到白陵一带彻底打通,连同早先曾属于大启的少女阿姆那一部族的人都可回归。


    何况白陵几乎算是西戎人“龙兴”之地,若拿下白陵,就彻底荡平了西戎在这一带的势力,西戎必定元气大伤。


    伍耀一则担忧景睨的安危, 二则,景睨“销声匿迹”的这月余,他也听说了不少朝中的传闻。


    据说有很多大臣想要停战议和,几乎每日朝堂上都会有唇枪舌战。


    甚至,同关周围也有许多文官武将,其中不乏有比他官职更高的,明里暗里的传信叫他停战。


    伍耀之前就担忧,景睨“出事”,没了他的威慑制约,一些软骨头的朝臣巴不得接受西戎的议和,如果真的给他们得逞,到那时候大好局面瞬间倾覆。


    所以伍耀把心一横,打算尽快拿下白陵,就算因而被弹劾指责,丢官罢职或者身死,也值了。


    若此行能够功成,也不负景睨提拔自己之恩。


    伍耀做梦也想不到,误打误撞的,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西北这一带人心各异,各种势力交汇,风云变幻。


    而京城之中,自然也不得太平。


    蠢动的朝臣们自然不必说,这月余以来,靖信帝实在难熬。


    事实上,自从景睨去了同关后,皇帝便时而心神不宁,做了数次噩梦,以至于夜不能寐。


    原本在景睨的劝说下已经不再服用丹药,实在是心神难安,又吃了两回。


    景睨出事的那日,皇帝从梦中醒来,满头大汗,旋即不上两日,八百里加急的绝密传信便送了回来。


    当皇帝看着小天儿呈上的短短的几行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翻涌,急怒攻心,直接晕厥。


    醒来之后,皇帝不顾安危,亲自微服出城往玄阳观,会见了闭关隐世的老天师。


    回京后,立刻派隐龙卫的首领龙骧亲自前往西北,命他不论如何一定要找到景睨,不然就不用再回京了。


    在龙骧退出寝宫之后,杨稹叫住了他。


    “皇上特意在老天师跟前给十九求了一线,老天师慈悲,说了四个字,你要谨记在心里。”


    龙骧忙问是哪四个字。


    杨公公犹豫,轻声道:“老天师说是——’遇白则明’。”


    其实当时皇帝不太明白,还想追问,老天师却避而不见了。


    龙骧也不解其意,但却清楚,这位天师是有真本事的,既然给了这四个字,一定有大用。


    一路风驰电掣,龙骧来到事发地,之前有人试图用绳索吊着向下,可最深只到了十数丈外,绳索虽然可以再续,但是已经没有可以踏足的地方,崖下的地势复杂超乎想象,就算选了轻功最好、最擅攀爬的,也无法坚持良久,更别提到达谷底。


    就连是龙骧这样已经少有匹敌的高手而言,也不能做到。


    何况按照小天儿所说,当日景睨坠崖之时的情形凶险万分,他不仅受了伤,怀中还抱着一个人。


    怎么看都觉着再无生还的可能。


    从堪舆图上看来,倘若翻过这几座山峰,就是西戎地面,只是峰峦险要,地形如迷宫,按理说是绝无可能流落到外的。


    龙骧的目光在堪舆图上扫来扫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字。


    既然毫无头绪,那就用最笨的办法。老天师的话是遇白则明,雪山是白的,玉也是白的,当然带白的地名更不能放过。


    渔网撒出去,隐龙卫的人马迅速行动起来,如此雷霆手段之下,整整半月仍旧毫无消息。


    堪舆图上带白以及玉、雪的地名已经尽数寻过,但凡找过的都会被龙骧画上一个叉。


    所有的叉在眼前晃动,最终龙骧的目光落在了大启边境之外的一处:白陵。


    龙骧猛人一震,他想到了杨公公跟自己说那四个字时候的神色。


    杨稹的面上依稀透着一点惑色,当时龙骧还觉得奇怪,就好像杨公公在说那四字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似的。


    事实的确如此,老天师禁不住皇帝的恳求,才泄露天机,只不过皇帝把遇白则灵听成了明,所以才叫龙骧又多绕了一圈。


    这也算是冥冥中自有注定,假如龙骧早就参透,提前赶往白陵,也自不能找到景睨,因此虽然看似贻误,其实偏偏不早不迟。


    善怀看到自屏风后转出来的人,是一张陌生的脸。


    之前在京中,龙骧曾经去过东府跟她照面过,不可能丝毫印象都没有,但这会在她眼前的,高鼻深目,有些偏似西戎人的长相,虽然仍旧是普通相貌。


    可见又是一张假面。


    龙骧才现身,景睨一把抓住他的肩头,惊喜交加:“你怎么在这里?”


    “没什么大事。我听人说这儿好玩,特意从京城赶来这里耍耍。”龙骧面无表情的回答,目光却沉沉地。


    善怀正惊奇的打量着他的脸,想要找到破绽,闻言摇头道:“这里不好玩,都是歹人,又危险,你听谁说的?那人必定是骗你。”


    景睨嗤地笑道:“你听他胡说,他在赌气呢。”


    善怀才反应过来,讪讪地哦了声。


    龙骧自然听出了善怀语气中的关切。目光落在善怀身上,望着她显怀的肚子,目光柔和了几分。


    对景睨道:“你自己愿意上蹿下跳,大闹天宫都好,还带着向娘子,你真是心大的可以。”


    景睨怒视:“少胡说,你以为我愿意叫她受苦?”


    善怀忙道:“我没有受苦,而且十九为了我都受伤了。”


    龙骧叹了口气,不再说笑,正色道:“皇上听闻消息,心急如焚,求张天师给的批语,叫我们来找寻,总算寻到此处。你们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景睨三言两语的把两人的遭遇说了,道:“你来的正好。你帮我照看着善怀,我要去见一见伍耀的人。”


    龙骧既然找到了他们,本心是想立刻带人离开,回京复命要紧。


    可听景睨如此说,知道不可能:“你不多管闲事就浑身发痒?”上前一步避开善怀低声说:“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她更要紧的,你该立刻带着她远离这是非之地才好。”


    “好一个‘闲事’。”景睨低笑,转头看向善怀。


    善怀不知道龙骧跟他说了什么,只拉住他的手,他的右手已经长好了,先前碰坏了的指甲都已经脱落,开始重新长。


    但想起当初的惨烈,依旧心有余悸。


    “我知道你要去做大事,只有一件,不许再受伤了。”善怀低低的说。


    景睨抱了抱她:“我最听娘子的话了。”


    龙骧在旁望着,本来做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类似于匪夷所思的神色,景睨放开善怀,看向龙骧。


    他一言不发,龙首领却明白了他的意思:“行,不是闲事,是正经大事。是我皇帝不急太监急胡乱操心了,行了么?十九爷?”


    景睨哼了声:“我信得过你,才叫你看着。之前的账还没跟你算,这次要给我出任何纰漏,我绝对饶不了。”


    龙骧不以为然的说:“哦,你要怎么饶不了我?打我一顿。”


    景睨看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是斯文人。怎么可能跟你动拳脚,大不了把你藏着的那些金山银山全部都拿走,你信不信?”


    龙骧眼神都变了:“滚,快滚,赶紧干你的事儿去。”


    景睨哈哈一笑,又叮嘱了善怀几句。


    等善怀转过身。景睨东张西望,扯下一大块帐幔,把地上的人头包起来提在手中,又小声对龙骧道:“那尸首最好别动,万一有什么蛇虫鼠蚁的怪东西……化了最安稳。”


    龙骧“哦”了声,景睨肃然道:“你听见了没有?我说不许碰。”


    “好吧。”龙骧答应,语气中有一丝无奈。


    “如你所说的,现在没什么比得上我娘子重要。”景睨道:“你办好了这件事,回头缺多少我补给你。”


    龙骧眼中这才重又闪出光来。


    景睨啼笑皆非,又看了眼善怀,见她仍旧乖乖的背对着门口,当即提着那人头开门离去。


    龙骧见门关上,目光落在地上的大巫师尸体上,看着他脖颈上挂着的,好像是些金银,玉器,绿松石,还有认不得的古怪珠子等等,一看就价值不菲。


    而他的腰间也栓着两个袋子,鼓鼓囊囊的,显然也有东西。


    龙骧的手蠢蠢欲动,最终探手入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瓷瓶,靠近那大巫师尸首,距离一步之遥,倒了点瓷瓶的粉末儿在他的颈肩断口处。


    嗤啦一声响,一点白烟冒出,血肉融化。


    龙骧后退两步,有意无意的挡在了善怀身前,不错眼珠的盯着那尸首,很快的,地上的人迅速消失,只在血肉溶解到腰间的时候,尸首腰间的袋子突然窜了窜,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窜出来。


    龙骧屏住呼吸,手中握着几柄暗器,只不过那袋子似乎是特制而成,里头的东西虽尽力挣扎,却无法挣脱,隔着袋子发出刺耳的鸣叫。


    那声音无法形容,就仿佛厉鬼狂啸。


    当袋子被血水浸泡之后,里头的啸声越发尖利,龙骧担心善怀害怕,眼角余光瞥去,却见善怀并没回头,甚至早已经捂住了耳朵。


    龙骧唇角挑起,笑容一闪即逝,直到那袋子完全的被血水浸没,里头的剧烈挣扎归于平静,甚至袋子也瘪了下去,才放下心来。


    虽然他也算是个极谨慎的人,但是养成的习惯,杀死敌手之后,会翻翻对方身上有什么宝贝,也遇到过几次险境,吃过亏,但总体而言收获颇丰。


    刚才要不是景睨严禁他动手,恐怕他真的要去翻一翻。


    虽然至今不知道那袋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可想起那毛骨悚然的叫声,还是庆幸自己没有动手。


    直到地上的尸首完全化成了一滩血水,甚至连衣物的融化殆尽,只剩下原本挂在颈间的几颗金珠跟松石,龙骧留意到还有几颗珠子也被融了。他这药粉只能融化血肉骨骼,这就是说那老东西颈上戴着的,是那种东西。


    龙骧带着善怀从侧门而出,善怀却想到一件事,道:“之前那长得像鸟的巫师说有个祭……有个人死了,跟我们一起来的阿姆多半是担心她的姐姐……我怕她冲动行事,还有那只猞猁……”


    那老猞猁大概是知道他们的意图,之前要把它装进笼子里的时候,它竟然乖乖的毫无反抗。


    善怀唯恐这里的人会伤害那只猞猁。


    龙骧道:“别的不好说。那只猞猁关在笼子里比放出来要安全。”


    原来西北这边的风俗,活猞猁是最昂贵的礼物跟祥瑞,死了就不值钱了。


    龙骧本来想带善怀到一处僻静安全之所,见她担心少女阿姆,只得带了赶往阿姆他们歇脚的院落。


    未到院门口,就听见呼喝之声,从门口向内看去,见阿姆跟一同而来的她的族人,正跟几个西戎士兵打在一起。


    那原本带他们来的深目男子,已经死在地上。


    原来阿姆果然担心她的姐姐,逼着让那深目男子带路去寻,被院中士兵察觉异样,一番喝问,便动起手来。


    龙骧见那少女已然负伤,却仍顽强不退,顿时抬手一挥,暗器飞出,将少女面前的两个西戎士兵击杀。


    阿姆大惊,转头看见龙骧跟善怀,眼中透出感激之色。


    有龙骧从旁相助,院子里的士兵很快被斩杀殆尽。


    然而此处的打斗惊动了外头的守卫,眼见大批守卫纷纷赶来,隔壁院落一道火光冲天。


    龙骧回头,看出是原先他们所在的那个院子,不知怎么竟走了水。


    一些守卫见状,有的纷纷转头赶去救火。


    阿姆留了一个活口,询问他是否知道自己兄长的下落,又命他带路去寻族内被关押的孕妇。


    那守卫面露抗拒之色,嘴里喃喃自语。


    善怀问:“他在说什么?”


    阿姆脸色凝重:“他说他们的巫师不会饶恕……说巫师会用鬼灵来折磨……”


    善怀双眸微睁,龙骧不想她听下去,就道:“是那个长得有点儿像鸟的老东西?他自个都成了鬼了,还能怎么来折磨人?”


    少女震惊:“什么?大巫师死了?”


    龙骧道:“死的不能再死了。”


    少女脸上的狂喜之色涌出,他身后的族人有的能够勉强听懂,当即议论纷纷。


    前头的士兵听见,面如土色,又叫嚷起来,虽然龙骧跟善怀不懂,却也知道他是不相信。


    龙骧道:“他说的什么鬼灵,是不是那大巫师腰间的一个袋子里装着的?”


    士兵却听懂了,见鬼似的看着龙骧。龙骧又道:“还有他颈间带着的珠子……应当是……”


    想到那老东西需要孕妇,以及士兵所说鬼灵,再想想那厮颈间被溶了的可疑“珠子”,龙骧闭了嘴。


    士兵喃喃说了几句,是西戎话,他们不懂,阿姆的脸色却很难看,要不是这士兵还有用,恐怕要将他立刻杀了。


    到了一处看不出颜色的土楼,龙骧解决了看守,阿姆跟族人一涌而入。


    善怀心惊肉跳。


    龙骧道:“向娘子,那里头很脏,还是不要入内的好。”


    善怀看了眼那可疑的石头堆砌的屋子,犹豫着点头。


    屋内传出一阵阵喊杀声。然后声音逐渐停息,阿姆背着一个遍体鳞伤,几乎看不出人形的青年出来,泪在眼睛里打转。


    善怀知道这必定是阿姆的哥哥了,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看到他这样的惨状,仍是忍不住一颤。


    她屏住呼吸,再度向内看去,却见石屋之中,又有两人走出来,其中一个妇人月份已经很大了,神态憔悴,几乎站立不稳。


    此刻,因为衙门中的火光,整个行衙都乱作一团,有士兵察觉此处异状,大叫起来。


    龙骧心知不好,景睨只怕也没想到,事情会提前闹出来。但事已至此,后悔无用。


    “先退入内。”龙骧喝道,他本来可以带善怀先行离开,可是只要他一走,剩下的这些人就会被当做猪羊似的宰割。


    阿姆的兄长本来已经神志不清,此刻张开血淋淋的眼睛,喃喃低语了几句。


    少女面上流露震惊之色,放声大哭。


    龙骧冷眼看着,单手向着空中一扬,一点锐响破空而起。


    这是隐龙卫的信号,发现信号后,所有潜伏城中的龙卫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此刻,少女阿姆的族人们只剩下了十几个青壮,还有四个妇人。男人们尽数冲了出去。


    现场乱作一团,喊杀声四起。


    而在囚牢之中,也有一声凄厉惨叫,原来是先前那大肚子的妇人受到了惊吓,竟要分娩了。


    可这实在不是个好时机。


    甚至无人顾得上理会照看她。


    这场景实在诡异的很,外间两拨人马正打的你死我活,里头的女人却要生孩子。


    善怀站在门边上,像是站在生死线上,无法袖手旁观,冲向那惨叫着的妇人,将她扶住:“别怕,别怕!”


    那妇人脸上湿淋淋的,不知是泪还是汗,嘴唇都咬出了血。


    她绝望地看着善怀,嘴里喃喃。


    善怀不懂,却握住她的手,温和地道:“不会有事,别着急,会好的。”


    她的语气这样温柔,妇人直直的看着她,眼中的绝望逐渐散去。


    外界发出了濒临死亡的惨叫,不住的有人倒下,身死。


    可是里头的惨叫,跟一次次的痛苦挣扎,却是在呼唤新生。


    龙骧本来想拦住善怀,走了一步又停下。


    外间,阿姆的哥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力将少女往后一推,跟着冲了上去。


    龙骧眼睁睁的看着。


    他自然可以出手,但他觉得没有出手的必要了。


    因为这是在白陵城内,除了不足万分之一的细作跟他们的人,其他的都是西戎人。


    也就是说他们周围都是敌人。


    硬碰硬是没结果的。龙骧不想浪费无谓的体力,他在等待时机,带善怀离开。


    此刻阿姆回神,见兄长踉跄地冲向西戎士兵,少女满脸悲愤,擦了擦眼泪对龙骧道:“我哥哥……被他们要挟……说了那密道的方位,你们、要小心。”


    说完之后,她看了眼里头正安抚那孕妇的善怀,捡起地上一把守卫的刀,跟着冲了上去。


    陆陆续续,土楼牢房周围的尸首横七竖八,至少近百具。


    外围,闻声而来的西戎士兵依旧源源不绝。


    龙骧脸上溅了大片鲜血,刺眼的血色衬着他毫无表情的脸,显得十分诡异。


    在他身旁,是受伤的少女阿姆,跟已经昏死的她的兄长。阿姆的族人,如今能站立的仅有三四人。


    他们已经是极骁勇善战的了,尚且如此。


    而在牢房之中,隐隐却有哇哇的婴儿哭声。


    龙骧听着那稚嫩的哭叫,觉得新奇。


    原本他该立刻带着善怀离开,趁着两拨人打的你死我活的时候,正是最好时机。


    可当他拉住善怀的时候,善怀恳切地道:“龙大人,能不能……再等等,再撑一会。”


    她希冀地望着他,没有强求,商量的口吻。


    龙骧看着善怀,又扫了一眼地上挣命的妇人,把将要出口的言语咽了回去。


    他竟不由自主的下场了。


    一想到景睨临走时候的威胁的话,他感觉自己的小金库好像随时都会被掏空。


    齐刷刷的脚步声,然后墙头处张弓搭箭。


    龙骧深呼吸。


    下一刻,箭如雨下。


    龙骧身形摇曳,快的让人看不清他的动作,同时,地上七八具西戎人的尸首腾空而起,仿佛活了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扑了出去。


    这一幕着实吓坏了西戎的士兵们,有人喃喃的叫了出声。


    阿姆在旁边听的清楚,那些人竟以为龙骧用的是他们大巫师的手段。


    只是龙骧所用并非那些神神鬼鬼,而只是用内力将那些尸首震飞起来,作为挡箭盾牌罢了,只是效力有些惊人。


    一波迅猛的夺命箭雨无效,弓弩手反而乱了阵脚。


    有的弓箭手以为是自己杀了同僚,也有人以为是他们死而复生,一时之间原本整齐的弩箭大乱,也没有立刻准备二波进攻。


    龙骧抿了抿唇。


    他觉得自己已经撑了足够多的“一会儿”,也许现在是该带善怀离开的时候了。


    毕竟再不走的话,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


    屋子里,刚分娩的妇人气息衰弱,强撑着看了一眼那拼命大哭的孩子,把那孩子往善怀的手中推了推。


    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神跟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妇人要将孩子托付给善怀。


    而在旁边,是其他被掳来的妇人,有人害怕的垂着头,有人低低的哭了起来。


    只有其中一个年轻女子,扶着肚子,关切的盯着外间。


    善怀抱着那孩童,刚才外间的骚动她听见了,她知道对于龙骧自己是强人所难了,可又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但她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而龙骧的力量也自有限。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响起。


    ——“好热闹。都挤在这里做什么?”


    明明是令人喘不过气的杀戮修罗场,这声音却如一道春风袭入,令善怀在瞬间心定。


    似乎只要他在,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千难万险都不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景:崽子们,你们最严厉的父亲来乐


    小龙:


    小景:没有用,你的小金库无了


    小龙:


    第148章


    景睨先前寻到伍耀撒在城内的斥候, 让他们即刻出城。


    两人竭力劝说景睨同他们一起离开,谁知这会行衙之中浓烟滚滚,街头上也随之起了一阵骚动。


    事不宜迟, 景睨踹了他两人一脚:“快滚。”


    城门口士兵见衙门生变, 顿时加紧了盘查。


    景睨见势不妙, 当即纵身而起, 向着城门前的旗杆上跃去。


    这一举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景睨身法高绝, 轻灵无比,那十数丈的旗杆,很快的, 给他攀到了顶端。


    金鸡独立, 单脚踩在高高的旗杆顶上,整个人的身形随风轻轻摇晃, 险象环生,仿佛随时都能掉下来,却偏屹立不倒。


    周围的众人轰然,纷纷的仰头,人群涌动,都想看个稀奇。


    连守门的士兵们也都忘乎所以, 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形。


    两个大启的斥候见状, 知道十九爷是在给他们打掩护,顿时一咬牙, 再无迟疑,趁着那些士兵们都抬头观望,如游龙入海一般出了城门。


    景睨看的分明,微微一笑。


    底下,有些巡街士兵靠拢过来, 指着他呼呼喝喝,他却不慌不忙,从容不迫的从腰间摘下那颗用幔帐裹着的人头。


    小心翼翼把那颗头悬挂在西戎的旗子下,景睨双臂一张,如同展翅的鹰,呼啦一声直接从旗杆上跃下。


    底下围观者皆都震惊,有人惊呼,有人屏住呼吸,无数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这样高落下来,岂不是会摔死。


    然而不知是谁指着旗杆上叫了一声:“那是什么?”


    有人闻言顺势又抬头看向旗杆,依稀看出是一颗人头,大惊失色。


    人群骚动之初,还没觉得怎样,直到有人叫说:“那是……那是大祭师……?”


    一句话,如同往油锅里掉了一滴水。


    无数猜疑震惊声响起。


    因大祭师常常在城内“人前显圣”,故而不少军民都见过认得,他本就生的异于常人,五官奇突极容易辨认。


    何况,大祭师的发式也自不同,头发上拴着的金珠宝石等物,是独一无二的。


    底下的百姓跟士兵认清楚后,尽数骚乱起来,有巡逻士兵抽出兵器,试图找寻景睨人在何处。


    景睨并未落地,身形当空一旋,已经掠到数丈开外的酒楼上,脚尖轻点,蜻蜓点水般,向城内而去。


    人群狂呼暴走,城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景睨跟斥候们前脚离开,一队兵马赶来,喝命关闭城门。


    景睨原本是想把那个头悬挂在城门上的,只是要掩护斥候离开,故而改了主意。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他的轻身功夫不是那种泛泛之辈可比,眼见将追兵甩脱,却有一道身影是路边赶上来。


    景睨以为是追敌,正要动手,那人把戴在头上的皮帽子一掀,颤声叫道:“十九爷!”


    定睛一看,原来正是之前被安排在东府保护善怀的龙卫,之前虽然不得已,但毕竟也是失职,被鞭笞之后,听闻龙骧要来西北寻景睨,主动请缨跟随,将功补过。


    方才看到了龙骧发的讯号,便往衙门赶来,正好看见景睨大展神威。


    白陵城内坐镇的是仆猲族的四王子,为人手段酷烈,城内防范极其森严。


    隐龙卫这些人虽无所不通,但却不懂西戎语,为免打草惊蛇,谨慎起见,此番入城的只有龙骧为首的最精锐的六人,又有值卫在城外等待接应,随机应变。


    行衙大乱,城门口旗杆上又悬挂了大祭师的头颅,整个白陵城戒严,四门关闭,严阵以待。


    呜呜呜,怪异而沉闷的号角声吹响,这是白陵城内净街的讯号,号角吹响后两刻钟内,城中所有居民都要呆在自己家中,但凡敢在街头露面的视为反叛。


    很快街道上已经没有了寻常百姓,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铠甲鲜明的巡逻士兵,有些没来得及退回屋内、而仍旧逗留在街头的,不管是商人亦或者平民,尽数格杀。


    执戟披甲的兵丁自街头飞快奔过,急促的马蹄声,尽数向着行衙方向。


    很快,衙门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


    景睨跟龙甲赶到之时,衙门的各门已经被封锁。


    一个身着铠甲的西戎将领,从马背上翻身下地,指挥众人向内冲去,口中不住的发出怪吼狂叫,景睨看着他的甲衣跟坐骑:“擒贼先擒王,就从这个开始。”


    龙甲本来以为这个时候,景睨得想方设法的悄悄潜入衙门,没成想听见了这句。


    正不懂何为“从这个开始”,景睨已经自藏身处飞身而起,如同鹰隼凌空,向着那戎人将领而去。


    龙甲闭了嘴:原来真的是字面意思。


    亏得他还以为这其中有什么复杂的步骤,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简单粗暴。


    景睨瞅着那将领的脖颈,挥刀砍去,刀锋所至,竟发出“铿”地一声响,那将领被刀刃砍的头脑发昏,猛然向前扑倒。


    景睨吃惊的看看手中豁牙的横刀,又看向那人的脖子,心生诧异,好厉害的防范,明明他这一刀有断金切玉之力,竟然没砍下他的头。


    殊不知被砍之人也惊的魂飞魄散,白陵城旁有一处矿藏,能够产出一种极为坚硬的玄铁,任凭如何削铁如泥的兵器也无法伤其分毫,只是产量不大,所以暂时不能用在普通士兵身上,只有高层武官跟王公贵戚才得。


    然而,方才景睨那一刀,砍的他眼冒金星,口中喷出血来,感觉脖子都要断了,竟失去了还手之力。


    幸而周围的护卫们反应迅速,急忙冲上来围住。


    景睨起初还怀疑这人难不成有妖法,怎么能做到刀枪不入的,可当看着他身上铠甲散发出的异样光芒,景睨的眼睛也亮了亮:这可是好东西。


    戎人在京城内有他们的细作,大启自然也有内应在西戎,只有一点,戎人都是由部族组成,势力各有划分,且他们从来仇视大启,所以就算是有叛逃的启民,在他们手上也不得重用,在西戎生存的启朝百姓,多数都是被掳过去的,作为最低等的奴隶存在,所以细作行事越发艰难。


    而启朝地大物博万国来朝,自然是更良莠不齐,龙蛇混杂些,甚至有很多不成器的被戎人买通。


    但就算如此,大启也不是一无所得。


    景睨曾经听说,西戎人得到一处秘藏,内中玄铁刀枪不入,只是戎人防范森严,一直不能探查到详细。


    而对西戎军民而言,被蛊惑良久,他们更信奉是因大祭师做法加持,能让他们被神佛庇护,不被刀枪所伤。


    如今见自己的统领被刀砍不死,那些侍卫们顿时狂叫着冲了过来。


    龙甲拔剑挡在了景睨跟前,景睨只顾盯着那中刀不死的统领,势不可挡的冲了过去。


    那戎人统领呕血,几乎晕厥,可见侍卫们护住自己,好歹松了口气,勉强支撑。


    谁知景睨不退反进,仍是向着自己而来。


    他深知自己就算有宝甲护身,也再承受不住,口中疾呼救援。


    龙甲配合得当,将冲向景睨的大部分士兵挡住。


    景睨飞脚踹翻两人,持刀上前,再度砍向那人颈间,火花四溅,虎口微微发麻。


    甲虽未破,内力透过铁甲震入,那统领竟生生地被震死,七窍流血而亡。


    景睨啐了口,一把揪住他的帽盔,指向周围还要冲过来的兵士。


    有士兵看见统领面色如鬼,赫然身死,顿时都面无人色。


    景睨拖着尸首入内,龙甲仗剑随在身后,留下地上七八具尸首。


    眼见他们两个如此凶神恶煞,手中又提着自己的统领,西戎士兵纷纷退后,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前方一队兵丁看有人杀了进来,不知厉害,上前拦阻。


    景睨猛然将手中的尸首扔出去,那些士兵哪见过如此打法,何况他的来势凶猛,躲闪不及,被砸倒下四五个。


    龙甲早纵身窜了出去,将剩下的尽数解决。


    景睨留心那些出现的将兵,发现他们身上竟没有那种特制的玄铁甲,可见方才被自己杀了的这人品级不低。


    于是又拎住尸首的后领,依旧提着入内,这种好东西可不能随便扔了,万一给别人捡了去……


    只是这行衙颇大,景睨一时之间竟不知往何处去寻善怀。


    正想捉一个人来问问,只听嘶哑地一声叫,景睨抬头,看到那只猞猁不知何时竟出现在屋顶上。


    一人一猫对视,猞猁冲着他叫了声,转头而行。


    龙甲跟在景睨身后,看的分明,不由呆了:十九爷是什么情形,连山猫都能驯服。


    猞猁引路,而西戎的士兵似乎也没有要阻拦的意思,纷纷让开,只远远的虎视眈眈。


    龙甲轻声的对景睨道:“十九爷。他们似乎是想请君入瓮。”


    “是请君入瓮还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心里自然有数。”景睨哼了声,他可是仔细研读过《孙子兵法》的人。


    这帮混蛋想困住他,也不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弓弩兵被飞起的尸首震的阵型凌乱的时候,猞猁一跃而起,翻过了高墙跟人群。


    景睨瞧见如此,就知道一切还在龙骧掌握,横竖只要善怀无碍,他就一无所惧。


    “好热闹,好一场大戏,也带我一个耍呗。”景睨笑吟吟的,仿佛进的不是千军万马的杀阵,而是什么锣鼓喧天一幕好戏的楼台。


    他是乔装改扮进了城的,毕竟以他原来的相貌绝对无法顺利混过城门,先前脸上围了一圈的胡子,乱蓬蓬的,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脸,整个人显出了几分粗豪,方才打起来的时候,血溅在胡子上,湿嗒嗒的很不舒服,便给他扯了去,露出了本来面目。


    只看容貌跟言谈,像是个走错了路的富贵俊俏小郎君。


    有一部分弓箭手反应过来,看着他手中拎着的尸首,二话不说冷箭如雨。


    景睨心想,假如能够得到那玄铁制一身铠甲,自己岂不是能够随便站在这里,连躲都不必。


    心里这样想着,手上却一点没停。将那统领的尸首抡起来,如同兵器,又如同盾牌,只听铛铛声响,如同冰雹打的铁器上。


    只是那尸首毕竟不是全身都有铠甲,射在上身的箭簇都被击飞,腿上却中了几支。


    与此同时,又有几道身影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正是之前看到龙骧信号赶来的隐龙卫。


    监牢近旁,龙骧总算放了心,不知为何,见了景睨总是想跟他吵嘴,觉得他行事荒唐跋扈不近常理,可是知道他来了后,竟有一种莫名的看见晨光似的感觉。


    没有敌人的时候,他就似最大威胁,有了敌人的时候,他却是最强大的同袍。


    他们只有区区不到十个人,却能以一当百,不多会儿,原本围困在此如狼似虎的西戎士兵们纷纷溃退。


    龙甲等人结阵防御,景睨总算舍得扔下了那已经不成样子的人形盾牌,擦着手向内走去。


    景睨同龙骧碰头,两人极快的交流了几句,龙骧道:“这样使得么?”


    “你赶紧去。我是信不过你们这些人了,还是我自己守着比较妥当。”景睨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龙骧斜睨:“卸磨杀驴没有比你更快的了。”


    景睨微笑:“好,这件事要是办不成,你以后就改名叫驴骧吧。”


    龙骧吸气,大概是被气的说不出话来,扭身向外去了。


    景睨转身入内,忽然看到善怀手中抱着个血呼啦的孩子,吓得他一抖。


    “什么东西?”


    善怀忙嘘了声,向里头指了指:“这是才出生的小孩子。”


    景睨呲牙咧嘴,好不容易扫了眼,竟然不敢细看:“这么丑?简直……快弄到一边去。你抱着做什么?”


    善怀叹口气:“十九,接下来该怎么办?”


    景睨道:“别担心。会无事的。”


    善怀迟疑道:“可是……”


    她不似之前那样懵懂无知,知道如今是被敌人围困,又是在敌国城中,要脱身谈何容易。


    何况,就算景睨能够带她走,那这些人呢?是真的不管了?


    阿姆跟那个年轻女子抱在一起,哽咽低语,这些人就是他的姐姐,旁边,两人的兄长脸色惨白,奄奄一息。


    其他的妇人挤在一起,有的满面悲愤,有的脸色惨然,有的恍若失神。


    善怀没说出口,因为她不想要景睨为难。


    可景睨怎会不知道她的心思。


    勉强又看了那孩子一眼:“你不要总是抱着……”招手叫龙甲靠前:“抱走。”


    龙甲看着善怀的肚子,目光闪烁,轻轻叫了声:“向娘子。”虽不会,却不敢违抗,双手有些僵硬地探出。


    幸亏阿姆看见了,赶忙起身接了过去。


    景睨看善怀衣裳上蹭了些血渍,还试图给她擦去,把人拥入怀中,道:“我已经见过了伍耀的人,若他们顺利把消息带回,最早今晚,最迟明后日,伍耀就会带兵赶到。”


    景睨安抚善怀之时,却不知,大祭师身亡的消息,随着城门口目睹了那惊世一幕的西戎人口耳相传,已经迅速在城内传开。


    而随着这件事一起不胫而走的,还有大启的十万军马即将抵达、将踏平白陵城的消息。


    夜幕降临,衙门之困未解,而城中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西戎贵族,他们的消息最为灵通,得知大祭师身死是真后,当然担心启朝十万大军,纷纷疏通关系,开城门携家带口的逃离。


    要知道大祭司虽然不是他宣称的那样无所不能,神通广大,但也确实有些令人心生畏惧的手段,连这样可怖的人也会被轻易杀死,岂不叫人惊慌。


    贵族出逃的这一幕自然也被紧闭房门留守家中的百姓看到,有人想要效仿,却给士兵当场格杀。


    一时间,难免城中人心激愤。


    散播消息的,自然是启朝在白陵城中的内应。


    城内暗潮涌动之时,衙门中,监牢之外,尸首几乎摞成了半人高。


    西戎的士兵如疯了一般,一波波的拼命冲杀。


    原本的六名龙卫,只剩下了三人,其中一人重伤,龙甲跟另一个轻伤。


    幸亏这监牢颇为牢固,如同一个小小的堡垒,不然,还真挡不住这如群蚁一般的戎兵。


    如今但凡还活着的都拿了兵器,挡在窗户旁边,提防着有士兵窜入。


    本来阿姆想将监牢里的人都放出来,跟他们一起对敌,可让她吃惊的是,就算那些人被折磨的遍体鳞伤,却仍然不敢反抗,甚至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乞求神佛庇佑。


    龙甲手中的剑早就断了,连刀都不知道换了几轮。


    他的眼前恍惚,只依靠着本能还在搏杀,一名戎兵的刀迎面劈来,龙甲躲闪不及,微微闭眼。


    已经倦怠的神魂都有些凝滞。


    一只手从后探出,将他拽了把,同时一支断箭刺入敌兵心口。


    龙甲回头,看到景睨。


    “退下。”景睨眼睛盯着前方,淡淡道。


    龙甲环顾周遭,如今能够站着的只有他跟景睨了。


    他不肯退,哑声道:“十九爷,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趁着此刻,你带娘子离开吧。”


    景睨看向身后,善怀手中提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捡到的刀,站在那分娩了的妇人身旁。


    她的脸上没有害怕,察觉景睨在看自己,善怀抬头,向着他微微一笑。


    景睨眼中漾出笑意,回头对龙甲道:“撑住,再等等。”


    类似的话,善怀曾经对龙骧说过。


    龙甲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善怀,她一手握着刀,面上笑容温柔,双眼亦明亮依旧。


    从天明到入夜,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搏杀,身体已经严重透支,似乎下一刻就会倒下。


    可是看到善怀的瞬间,已经停了奔涌的血,忽然又热了起来。


    大概是死的人太多,西戎兵丁暂时停了动作。


    隔着数丈,在数百的士兵保护中,有一个人现身。


    此人头戴豹皮帽,腰间狼头革带,大概三十开外,正是白陵城的西戎的四王子,仆猲王最宠爱的少猲主。


    原本景睨带了大祭师的头离开之时,也曾想找到这个人,可惜他藏的太深,而景睨又另有要务。


    如今总算露面了。


    小王看着面前的尸山血海,难掩面上心惊。


    要不是知道对方只有几个人,还有为是两波军队在对战厮杀。


    他不敢靠前,仗着周围都是侍卫,远远的盯着景睨。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用的竟是有些生硬的大启话:“据我所知,启朝最善战的……大将军伍耀,陈泱等,也未必有你如此。”


    景睨抹去脸上的血:“你猜。”


    王子眉头紧锁,阴鸷的目光直勾勾的看着景睨:“看你的年纪,难道是……听说伍大将军有一个儿子,也正少年……擅长骑射,武功超群。”


    他们在启朝自有耳目,没听说过陈泱成亲,而伍耀的详细,却很清楚。


    景睨听他们竟然猜自己是小伍,哑然失笑。


    灯火光中,沾血的面庞,笑容越发艳丽,看的众人失语。


    王子一看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可又实在想不到,但当他目光转动,看见景睨身后善怀的时候,四王子攥紧拳头:“你难道是那个……景十九。”


    景睨笑意更盛:“你果然有些聪明。”


    四王子深深吸气,眼底闪过一道光:“你果然是景十九郎……此番来至同关的小景都督,启朝皇帝最爱之人?”


    景睨轻笑:“你很了解我?”


    四王子心潮澎湃,没想到这样的一个人居然“落”在了自己手中,原先还以为是伍耀之子,想要拿住他,至少可以要挟伍耀。


    可如果是景睨的话,那伍耀又算什么。


    只要拿住景十九,别说伍耀,只怕连启朝皇帝也要被拿捏,毕竟在所有传闻中,皇帝对他可是爱逾性命。


    四王子原本还懊恼为什么死了数百人还拿不下几个启朝人,可知道对方是景睨后,却觉得一切都合理了。


    死的人越多越证明景睨的难得,只要能把他握在手里,足可以颠覆天下。


    四王的眼睛越来越亮,看着景睨,势在必得。


    “我当然了解你。”四王子目不转睛:“只是没想到会在此相见,十九郎君为何不早报名号,小王必定以礼相待。”


    景睨道:“我以为报名会死的更快,你莫不是骗我的?”


    四王子心中一怔,可是看他轻描淡写,加上年纪又小,相貌又好,心想:莫非这少年只是徒有武力而并无心机?


    当即呵呵笑道:“哪里的话?小王向来最敬有大才之人,小景都督之名早有听闻,倘若是在我朝,必定也将身居高位,委以重任。”


    景睨摇头:“我是个爱玩乐的人。皇上对我很好,任凭我胡闹,天底下未必有跟皇上一样的人了。”


    四王子见他一副少不更事的模样,心中越发蠢动,假如能够兵不血刃的将他收服,那简直……


    他清清喉咙:“我向十九郎保证,假如你愿意投顺我国,你要当什么官随你挑,你要怎么玩绝无人能够管你。”


    两人说话的时候,景睨身后的龙甲跟另外两个龙卫听的分明,脸色各异。


    龙甲几次张口,又忍住了。


    善怀在他们身后自然也听见了,起初眉头微蹙,眼带疑惑,听着听着,唇角微微扬起,低下头去。


    景睨挑眉:“空口白牙的,就想叫人相信?除非你写个字据,按上手印。”


    四王子正要答应,旁边一人低低道:“殿下,这景十九十分狡狯,小心他的缓兵之计。”


    景睨早看到在他身旁一个文人打扮的,看着像是启朝人。


    如今听到开口,确信是反叛的国贼。


    四王子一时上头,被景睨言谈迷惑,此刻也冷静下来:“呵呵,十九郎是跟我虚与委蛇么?”


    景睨道:“有道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要这么想,我也无法。不过你身边这个……是什么来历?你倒是挺信他的么。”


    那人脸色一变:“景小奸贼,你不用挑拨离间。我秦家人都被你所害,我自然是一心一意为了西戎,四殿下深知……”


    景睨笑道:“何必着急,万一你是我用反间计,故意派来当细作的呢。”


    那人本老谋深算,被他一句话弄的心慌意乱。


    四王子转头:“秦先生不必如此,小王……”


    正要安抚此人,冷不防景睨双臂一震,脚下点地,纵身而起!


    景睨同他说了这许久,不过是拖延时间,养精蓄锐,并寻找最佳动手时机,一举三得。


    他陡然出手,势在必得,身形腾空之时带起的气劲如平地起了一阵狂风,连士兵手中的火把都被那气劲所压,火焰呼地倾倒,几乎熄灭。


    狂风扑面,四王子本能的抬手遮了遮眼睛,耳畔听见有人大叫:“殿下小心!”


    四王子愕然,放下手之时,魂飞魄散,却见少年那张艳丽清绝的脸,已经在咫尺,那绝艳锐利的锋芒,似阎君索命。


    与此同时,不知何处响起一声尖锐的啸声。


    一道耀眼的烟火直冲天际,把半个白陵城照的通明。


    作者有话说:


    战事基本到此为止,扫扫尾就行啦~


    皇帝:鲨了他,竟敢挖朕墙角


    小景:在鲨了在鲨了


    四王:终究是错付了


    老伍:活该你被鲨,跑龙套干吗把我带上


    陈泱:难道我不配有这么好大儿


    小景:算了,都鲨了


    第149章


    龙骧发出信号之时, 不仅仅是在城中的隐龙卫看到了,城外等待之人也即刻做出反应。


    他们本来要入城援助同袍,然而就在策马而行的时候, 官道上遇到了从城中撤退出来的两位斥候。


    龙卫们目光如炬, 自然认得出这两人是乔装改扮过的, 而且行踪如此可疑。


    那两人却也看出他们举止反常, 来路蹊跷。


    两波都不是寻常之人, 各有要事在身,又在这风云变幻之时,各自警惕, 本不愿多管闲事。


    还好在擦身而过的瞬间, 一名龙卫没忍住,转头用大启话低低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原来斥候们着急之时, 忘了隐藏行迹,大启士兵们的骑术身法,跟西戎人是大有不同的,龙卫眼神厉害,自然看得出来。


    那两名斥候本来想立刻折返军中,绝不能在此刻暴露身份, 听他们陡然开口, 唯恐是敌人发现异常,正要动手反击, 那龙卫忽然道:“是伍佥事的人?”


    伍耀在外领了大将军衔,里里外外都称呼为“将军”,但凡称呼他伍佥事的,都是京内知根知底的。


    双方试探了一番,终于互相通了来历, 斥候立即道:“各位不要再赶往白陵,此刻城中已乱,城门关闭。无法入内。”


    众人心中惊急,斥候道:“只要尽快将消息告知将军,即刻围城,如十九爷所说,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正商议妥当,谁知城外驻扎的西戎兵,听见了城中的号角声响,知道城中有变,也即刻戒备起来,并派了前锋营前来查看究竟。


    两队遇上,西戎前锋兵士如被放了出来的獒犬,嗅到了他们身上的异样气息,他们本就嗜杀成性,又当这多事之秋,自然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何况于他们而言,就算是无辜之人,杀了也是顺手之事。


    龙卫头前开路,掩护着两个斥候冲杀而过。


    斥候马不停蹄找到了伍耀所留部属,得知景睨就在城中,人人振奋,伍耀更是喜出望外,恨不得插上翅膀,即刻飞到景睨身前。


    景睨向着四王子动手的时刻,正是伍耀率兵一鼓作气,开始攻城之时。


    顷刻间,白陵城再度大乱。


    当看到那道刺眼的光芒冲天而起,景睨唇角上扬,终于来了。


    不白费他在这里跟这什么四王子絮聒了这许久。


    伍耀果然雷厉风行,办事可靠,没让他失望。


    而一声“殿下小心”,原本是站在王子身旁的那秦姓之人,大抵是为表忠心,免得因景睨的挑拨离间而被主子怀疑,他竟然奋不顾身挡在了四王子身前。


    虽然无异于螳臂挡车,然而此刻兵贵神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被他这么一搅扰,景睨失了先机。


    四王子急忙后撤,围在他身旁的那些侍卫也蜂拥而上,将他挡在中间。


    景睨一脚将那国贼踹的口吐鲜血几乎气绝,心头仍不解恨,冷笑:“真是一条好狗。”


    虽然他豁出性命来相助新主子,可是此刻四王子被那些侍卫掩护着迅速撤退,只顾自保,哪里还管他的生死。


    景睨知道不能放那王子离开,之前他就想找到坐镇白陵的首脑,毕竟只要杀了领头的,自然大利于伍耀攻城。


    但是假如让此人退出此间,自己将没有机会再杀他。


    因为景睨身后有牵挂。


    他信不过龙骧跟任何人,所以要自己守在善怀身旁,自然绝不会让她再陷入任何危险境地。


    必须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取了对方性命。


    深呼吸,丹田运气,景睨脚踏九宫八卦步法,身形轻灵如一阵无法提防的野风,直接冲入了侍卫丛中。


    此刻簇拥四王子的侍卫都是死侍,只有在高级武官身上才有的玄铁铠甲,他们人手一副,护住了咽喉,心口等要害处,四王子更不必说了。


    本来每一个人都是极难缠的角色,可是景睨偏偏不走寻常路,他好歹也算是有了经验的,不再一味的去砍对方的头,出手如电,剑指错落,直取那些人的双眼。


    惨叫声连连,这些熊罴一般的死士哪里见过这等刁钻的招数,猝不及防,已经有三四人中招。


    雷霆闪电般,景睨将那仿佛水泼不进的包围圈,生生的掀开了一道口子。


    四王子起初侥幸躲过景睨致命来袭,惊恼交加,恨自己轻敌,也恨自己几乎给这少年迷惑,此时早没了要招揽之心,正自怒声吩咐侍卫上前,将他乱刀砍死。


    谁知对方如影随形,似附骨之疽紧随而至,王子刚刚叫嚷了半句,便又骇然的无法出声。


    才生出的那点杀意又转成了无限恐惧,这少年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可怕,本来刀枪不入的死侍在他手中如玩具一般不堪一击。


    如今他只求自保就谢天谢地。


    只是太过惊惧,双腿发软,只能被旁边的人用力架着急速后撤。


    景睨眼睛始终盯着四王子,原本耀眼的双眸,夜色里如修罗鬼煞,那幽幽的势在必得的眼神,像极了雪原上的狼王,盯死了猎物,就是不死不休。


    景睨起初还只是小巧功夫,戳眼睛,踢腿,踹裆,专往薄弱之处,只要能够最快的时间内冲到四王子身旁将他杀了,任何不择手段都是值得。


    直到一个身形魁梧的死侍冲上来,这些法子竟然失效,那死侍的身形如同杜五差不多,又因为身披铠甲,越发如铁浮屠一样可怖,不可战胜。


    景睨数招失效,那死侍步步紧逼,虽然招式有些粗笨,但力大无穷,手中一把斧子砍落,地上青石四溅,景睨虽然闪开,却听到身后一声女子惊呼。


    那似乎是善怀,又不像。


    可景睨心惊,担心她受伤,仓促回头,见善怀攥着刀,正扶住了龙甲。


    龙甲本来立在她身旁,刚才两名西戎侍卫趁机冲过来,龙甲截住,斩杀一人,他自己也有些吃力,兵器落地。


    另一个见状从后偷袭,龙甲咬牙以手握住对方的刀,鲜血淋淋。


    眼见撑不住,善怀不声不响的,一刀砍向对方肋下,那里正是铠甲防卫薄弱处。


    这一刀不足以致命,但却能救命。


    另一名倒地的龙卫趁机爬起来,补了一刀。


    龙甲重新把善怀揽到身后。


    景睨咬唇,目光所及,是暗影中更多蠢动的身影,要还缠斗下去,后背必定失守,怎么可以。


    一念之间,那巨人冲上来,景睨眯起双眼腾身跃起,竟然直接跃到那死侍肩头。


    此人怔住,抬手要去抓他,景睨鹞子翻身之际,使了一个双峰贯耳,双拳对击在对方耳朵上,虽然隔着头盔,内力滚滚,震得这人脑中发昏,身形一晃,手中兵器摇摇欲坠。


    景睨得理不饶人,单脚在死侍后背一踹,双手握住他的头盔,用力一扭,只听“咯”地一声,巨人发出闷哼之声。


    剧痛让他回过神来,再度抬手抓向景睨,就在此刻,景睨双手揪住巨人的头盔,猛然发出一声狮子吼,巨人狂吼,玄铁头盔被景睨硬生生拽下,露出底下一颗硕大头颅。


    景睨旋身飞踢,使出了十足的力道。


    一瞬间,颈骨无法承受那刚劲霸道之力,陡然折裂,血肉迸溅,死侍巨大的头颅竟然从肩颈上飞出,鲜血狂喷。


    而那魁梧雄壮的身子兀自直挺挺的站着,似乎还不知自己已经死了。


    这一幕,成功地吓退了后方本来要冲上来的侍卫。


    而被死侍们围在中间的四王子,本来迫不及待的想看景睨被杀死,谁知却看见了如此惊人的一幕。


    偏偏那颗头不偏不倚的向着他飞来,且还保持着濒死之际呲牙咧嘴的狰狞丑陋之状,四王子大喝了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身子一阵抽搐,向后倒下。


    侍卫们本来还尽忠职守的,要架着人离开,忽然感觉王子的身体一重,又看他脸色惨白眼睛发直,细看,双眼口鼻中似乎有鲜血渗出。


    有个大胆的伸出手指在王子的鼻端一探,惨声叫道:“殿下死了。”


    这一句自然是用的西戎话,周围的侍卫们听的分明,一个个面无人色。


    四王子死了,不可一世,残虐暴戾的四王子,竟然被活生生吓死了。


    呼啦啦,不知是谁先松开手,本来围的水泄不通的众人都退开,只留下了四王子的尸体,无力的瘫软在地。


    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而在所有的落针可闻中,一声怪异的嘶叫从众人头顶响起,有人抬头,却看到屋檐上端坐着一只似猫似豹的野兽,正是那只猞猁。


    猞猁安静的蹲在屋檐上,淡淡的月光落在它身上,野兽嘴角形成一个奇怪的微微上扬的弧度,好像是一张在笑着的人面。


    本来杀气腾腾的王府侍卫,潮水一般溃退而去,他们不敢再跟那个看着仿佛比女孩还好看的少年动手,怀疑他是魔神下降。


    而在衙门之外,隐隐的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


    景睨一步步回到了善怀身旁,把她手中沾血的刀取了去。


    善怀动手杀人的时候没觉得惧怕,因为知道自己要是不杀,龙甲会死,也许敌人气焰嚣张,更多人冲过来,他们势必无法抵挡,景睨也分身不暇,腹背受敌。


    所以必须要杀。


    直到此刻,被景睨握住手,善怀才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急忙投入他怀中。


    景睨将她抱住,他一直觉着,让妇孺握刀上阵,是极无能的表现,除非家国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自认,还没到达那种败坏的境地,可还是让她担惊受怕了。


    紧紧的拥抱着善怀,亲吻她的头发:“没事了,都过去了。”


    而在两人的身旁,原本地牢中囚禁的那些犯人,之前对于四王子极度畏惧,甚至阿姆劝说他们拿刀都不敢碰,此刻亲眼目睹过方才那一幕,一个个看向景睨的眼神都变了,有人跪倒在地,摊开手脚向着他叩头,口中念念有词。


    四王子一死,消息很快在城中传开,加上先前大祭师身死的离奇传闻,以及启朝十万大军攻城,贵族们都已经先逃了的流言四散,如今又雪上加霜,致命一击。


    子时,伴随着一声吱呀的沉重响动,白陵城的城门被打开,一道魁梧的身影率先冲了进来,如一辆发疯的战车般,狂飙所到之处,将城下的西戎士兵撞的四散分开。


    景睨没有在理会外头的事。


    他之前已经让龙骧去城门口接应,策动城内内应一起行事,如今又杀了四王子,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如果在这种城中自乱的情形下伍耀还不能破城,那他这个大将军也就做到头儿了。


    景睨吩咐剩下的几个龙卫,留在此处看好那些妇人,以防被乱兵所伤。


    而后不愿意再管任何事,只是抱起善怀,想找一个清净的地方,让她好生休息休息。


    猞猁冲着他柔柔地叫了声,纵身一跳,景睨下意识觉得它是在带路。


    实话说,要不是别无选择,他实在不愿意留在此处,因为觉得这衙门里到处都是肮脏不堪,不该是善怀呆的地方。


    猞猁走一会便回头看看他,果然是在引路。


    不多时来至一处院落,院门紧闭,景睨悄无声息跳了进去,屋内亮着灯,隐隐的仿佛有说话声传出。


    景睨警惕,悄悄靠近,只听里头一个女子的声音道:“爹,今晚上乱的很,听说伍将军攻城……连那大祭师都死了,我们不如趁机逃了?”


    “这谈何容易,我们一老一小,能跑到哪里去?”


    “爹,我真的不想给他们打造铠甲。”


    沉默,那苍老的声音道:“如果有选择,谁愿意呢……不过就算不找我们,他们必定也会找别人。何况此地的玄铁十分古怪,我已经把进矿的路摸了个五六分……到时候绘成地图,想法儿送回关内,交给朝廷,也算是赎了我们的罪了。”


    “爹,”少女有些激动,“我本来不敢说,之前打造的时候,我偷了一点铁屑……”


    “哎,你这孩子太冒险了,我听说之前这么做的人,被砍去了四肢埋在土里……”


    景睨听到这里,看向那猞猁,他是来找干净地方歇息的,没想到有意外收获。


    当即咳嗽了声,里头一阵慌乱,蜡烛即刻被吹熄了。


    景睨道:“开门!”


    此处住着的是被掳来的启朝铸造工匠父女,起初以为是戎人听见他们的密谈,还以为必死无疑,直到看见景睨跟善怀是启人,喜出望外,即刻接到了里间安置。


    景睨吩咐他们先不要出去,毕竟外头都是乱兵,那女郎有双十左右,见善怀肚子隆起,便请她到自己房中歇息,景睨跟着入内看了看,难得,十分洁净,看来这猞猁也没引错路。


    善怀虽有些累,却还不放心:“外头不知怎样了,你不用管我,只管去做事要紧。”


    景睨道:“我又不是八臂哪吒,而且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如今最重要的事就是守着我媳妇儿。”


    女郎正送了一盆热水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脸上一红。


    打量着两人,真是一对璧人,只是这样好看的一对小夫妻,怎么会陷在这魔窟里面,不由又是担心,又是好奇,问道:“你们到底是何人?”


    景睨还未回答,外头老者唤道:“兰儿出来。”


    女郎只得收敛好奇之心,先行退出。


    景睨试了试水温,把帕子拧干,给善怀擦了脸手,又除去外裳跟鞋子,给她泡了脚。


    不歇则已,这么一歇,热水浸润着双足,善怀顿时困倦起来,眼皮打架,恍恍惚惚中说:“不要忙。你也歇会。”


    景睨只管答应了,叫她躺下盖了被子,自己也稍微擦洗过了,便上了炕,却并不躺倒,只给她轻轻的揉腿。


    不知是因为劳累过度了还是有孕的反应,善怀的腿有一点肿,刚才洗脚的时候就看见了。


    景睨心疼的很,轻轻的揉了会儿,把自己外袍脱下,反卷起来,垫在她的脚跟下,这样的话血不至于阻滞在双腿上,也能消些肿。


    他做了这些,静静望着她的脸,替她把乱了的发小心往旁边撩开。


    善怀睡的无知无觉,可见的确是累了。


    外头悄然无声,起初那对父女还嘀咕了一阵,无非是在议论他的身份来历,以及外头的情形等等。


    最终他们一致觉着,景睨跟善怀两个生的这样好,多半也是被掳来此处,今夜趁乱从四王子手下逃出来的,虽然留在这里对他们来说有些危险,但总不能把同胞推出去,狼入虎口。


    两人甚至商议该如何才能庇护他们,景睨听得好笑,也没有理会。


    只知道他们没有歹心,也没有去开门,这才放心的翻身上炕,心满意足的拥住了善怀。


    从出了那“世外桃源”之后,其实时间不长,但总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的抱过她了。


    沉睡中的善怀仿佛察觉到他的靠近,不由自主的往他怀里贴了贴,已经形成了习惯,会不由自主追逐他的所在。


    景睨心都化了,手从背上寸寸滑落,贴着肉,不住的摩挲。


    轰隆隆,又是一声巨响。


    从城门口方向传来。


    景睨早就听出这个响动,是自己之前从京城制造司带来的铁炮,攻城掠地的利器,这一声比先前格外响亮,倒好像是在城里响起的。


    猜的不错的话,大启军已经进城了。


    可是这一声着实太响,怀中善怀一抖,被惊醒,她睁开双眼,懵懂无措。


    景睨忙轻轻地拍她的后背,安抚:“没事没事,有人放烟花呢,乖乖睡吧。”


    善怀眨了眨眼,此刻有些睡迷糊了,竟还以为是在京城东府里,便道:“这些人好精神,这么晚了还闹腾。”


    景睨忍不住笑:“就是,真是欠揍。”


    “别这么说,”善怀嘟囔道:“过年么,自然要喜气洋洋些,让人家也乐呵乐呵。”


    她果然是睡迷了,景睨几乎要笑出声来:“好,就听媳妇儿的。”


    善怀打了个哈欠,模模糊糊又道:“大原睡了么?会不会也在放炮……要看好了他,别只顾玩不小心伤着了。对了……还有两只鸡,声音这样响、一定会吓到它们,这几天恐怕都不会下蛋了……”


    景睨听着她静静的嘀咕,心里又软又暖,忍不住低头亲向她面上:“放心吧,一切都好着呢。”


    善怀“嗯”了声:“你也不许闹,快睡了。”


    景睨望着她憨态可掬,舔了舔嘴唇,终于没忍住,垂头在唇上亲了亲,一发而不可收拾。


    善怀觉得痒,推了他两把:“不要,困了。”


    景睨也没打算在这里行事,只能浅尝辄止,搂着人,悄悄的平复心绪。


    如此静静的,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窗户上响起了细微的两声。


    景睨耳朵一动,感觉善怀并未惊扰,才低声道:“谁?”


    窗户外一阵骚动,而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十九爷,是咱!”


    景睨唇角扬起又压下:“知道了你这杀才,没什么大事儿就明天再说。”


    原来他听出外头的正是杜五爷。


    景睨说完后,窗户外沉默,可却也没有脚步声。


    正疑惑,景睨又听见细细的啜泣,似乎在竭力隐忍,却又没忍住。


    景睨愕然,只得起身,看看善怀,这才悄无声息跳了下地。


    掀开帘子来到外间,却见工匠父女并没有睡下,两人坐在堂中,面色惶惶。


    景睨对他们做了个无事的手势,开了屋门。


    抬头看时,见窗户外站着一道魁梧身影,耷拉着脑袋,好像是一尊雕像。


    景睨咳嗽了声,杜五回头,借着淡淡的灯光,看到大汉的脸上全是泪渍,一片狼藉。


    “你……”景睨有些失语。


    杜五看见他,急忙拔腿跑了过来:“十九爷,就知道你没事,呜呜呜!”


    五爷竟然再也无法按捺,挓挲着双手,想抱他又不敢,双膝一屈,跪倒在地,捂着脸痛哭失声。


    景睨屏住呼吸,看到这汉子真情流露,自己的眼睛不由地也湿润了。


    而在他身后,工匠父女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那女郎满面震惊:“十九爷?难不成你就是那位、中军都督府的小景都督……”


    喃喃低语,话音未落,院门外脚步声响,杂乱纷纷,接着院门被人拍的山响。


    有人叫道:“十九爷!”也有人叫说:“景都督!”此起彼伏,比炮仗还响些。


    景睨本来有些动容,听见他们冒然拍门,下意识就觉得会惊醒善怀,七巧生烟。


    得亏那女郎是个有点眼力见的,赶紧跑出去,在他们破门而入之前把顶门的棍子移开,将门栓抽出。


    门外的人一拥而入,纷纷的看向站在门口的景睨,然后就如同失散已久的“亲人重逢”,一个个惊喜交加喜极而泣地冲上来。


    如此感人场景,景睨却咬牙切齿,恨不得大吼一声,叫他们尽数闭嘴。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婉婉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善怀:发生什么事了


    小景:一个男人等于五百只鸭子!吵到媳妇了


    善怀:我是谁我在哪


    五爷:小嫂子,想死俺了……


    小景(飞起一脚):起飞吧你


    第150章


    善怀到底被惊醒了。


    从杜五带着哭腔喊了那声“十九爷”的时候, 善怀一个激灵,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一团黑暗,模模糊糊看清楚室内陈设场景, 尽是陌生, 善怀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本能的看向身旁, 却不见景睨。


    善怀心中一慌, 急得正要下炕, 又听到随之而来的拍门声,越发把她惊的掌心冒汗。


    先前松懈下来,睡的沉, 竟以为自己仍在京内东府, 如今陡然醒来,不见景睨, 恍惚还以为是景睨离开了京城去了同关的那一夜,心惊肉跳。


    耳听到杜五呜咽哭声,以及景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愠恼的声音,善怀心底瞬间闪过这段日子来经历的种种片段,才想起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惊慌失措的心,终于又安定下来。


    景睨没事, 他先前确实离开了, 但那已经是过去,这会儿, 他们已经重逢,好端端的在一起。


    善怀想着想着,眼睛里虽然还有泪花闪烁,嘴角却带了笑。


    景睨好不容易把面前的这许多聒噪的家伙弹压下去,伍耀也总算看懂了他的意图。


    要不说伍耀在内事上很不如唐谅, 若是唐大人在,必定善解人意,岂会如此“莽撞”。


    景睨先抽身入内,却见善怀背对着门口好端端躺着,他放轻脚步靠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这才又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他虽然确定此处那对父女并无歹意,可到底不放心离开,索性就唤了众人在堂中,听伍耀等说起别后之事,乃至如今这白陵城中的情形。


    伍耀特意把声音压的低低的,说罢后,景睨道:“你可见过隐龙卫的龙骧了?”


    “是,”伍耀忙道:“已经见过。先前攻城的时候,多亏了这位大人带人里应外合,否则也不会如此顺利。”


    景睨颔首道:“这城中有咱们之前留下的人,你同龙骧接洽,要如何行事,多听听他们的说法,这些人能在此地坚持许久,都是难得的可用之才,也比咱们更了解城中的情形。你有何事不能抉择,可以跟龙骧商议着。不是什么很要紧的,就不用来打扰我。”


    伍耀欲言又止,景睨道:“还记得当初让你带兵时候对你说的话么。”


    伍耀抬头:“都督叫我……放手去做。”


    这句话他从未曾忘记。


    那时候景睨说:“只管放手去做,万事有我,就算做错了,有我替你担着。”


    此刻,景睨道:“我的心思从未变过。”


    伍耀双眼微微泛红,低头:“末将知道了,末将当尽心竭力,不负都督。”


    “去吧,你本就可以独当一面,我从来不曾怀疑过你的能力,你也并未叫人失望。”


    伍耀郑重行了个军礼,退后。


    杜五在旁边静静的听着,两只眼睛被揉搓的有些发红,见伍耀向后退出,他却站着不动。


    景睨瞥着他道:“你杵在这里做什么,不赶紧走。”


    杜五笑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十九爷的嫡系。自然要跟在您身边。”


    景睨道:“放屁,他们难道不是我的嫡系?”


    杜五腆着脸道:“我不一样,我是一开始就跟着十九爷的,我就算是……嫡系中的嫡系。”


    “你从哪学来的这一套?”


    杜五嘿嘿地笑:“唐哥跟我说过了。”


    “我就知道你那脑袋瓜子不会有这种东西。果然是唐谅干的好事。”景睨嗤地笑了。


    不过杜五不肯走,景睨也并未勉强,横竖这憨人只是一片赤诚,随他罢了。


    院子里又恢复安静。


    之前一直没开口的工匠父女在旁边望着景睨,大气不敢出,此刻两人颤巍巍的跪了下去。


    景睨扬眉:“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说。”


    那老者诚惶诚恐的:“小老儿不知道郎君是景都督,多有冒犯……且,老朽父女,被掳劫至此,虽是被戎人胁迫,可到底是在为他们效力,请都督治罪。”


    杜五皱眉道:“你说什么?你们做了什么?”


    景睨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父女两人听杜五声气儿不对,更加恐惧,一时竟又不敢出声。


    景睨说道:“你们在此行事,也是身不由己。只要心向启朝,就不是无可救药。我也不是那种不近情理的。”


    老者垂头,当下就把被胁迫来此,为戎人效力铸造玄铁铠甲的事情全都说了。


    五爷听后又按捺不住叫道:“怪不得先前跟一个小头目打的时候,怎么也打不死,还以为俺的气力不济了,原来是那铠甲作祟,你们真是……”


    景睨道:“你再插嘴,就自己出去。”


    杜武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景睨道:“那处矿藏在何处?只要你们将功补过,过往之事既往不咎,甚至可能有功于社稷,朝廷自会有嘉奖。”


    老者跟女郎对视了一眼,忙道:“嘉奖之类的不敢要,只求能够再回到故土,安安稳稳的过咱们的日子就行了。”


    景睨听他说的实在,便没多言,只吩咐五爷道:“你走一趟,带他们去见伍耀。”


    此刻城中正是慌乱之时,暗中必定还有戎人的势力伺机而动。那处玄铁矿藏对戎人而言自是极重要的,万一他们发现城池不保,狗急跳墙……将那处矿藏毁了,却是大大不妙,所以要让伍耀尽快行动,最好是让龙卫动手,万无一失。


    杜武知道兹事体大,一声不响,立刻领着那老者去了。


    剩下那女郎抬头望着景睨,此刻仍旧有些不可置信,只见他年纪比自己还小,生的又是绝色,何况先前带着善怀来的时候,两个人就如一对儿不知世事的小情侣,哪曾想竟是那传说中翻手为云覆手雨的都督大人。


    景睨吩咐完毕,出了门,抬头四顾。


    屋顶上静悄悄的空无一物。


    之前带路的那只猞猁,竟不见了踪影,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要不是景睨确信他先前出现过,真如梦幻。


    轻轻一笑,景睨迈步进内,天大地大,都比不过此刻陪善怀最大。


    虽然大启军已经进了城,但是城中的反叛并未消停,一夜之间各处生事,这也是意料之中的。


    然而敌寡我众,戎人大势已去,不管是景睨还是伍耀,都宁可这样的事情多一些,毕竟戎兵主动跳出来,正可斩草除根。总比他们潜伏于阴影中,伺机而动要强。


    而且,景睨伍耀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是,城中各处反叛也有一种好处,毕竟本城之中的多数都是戎人,虽然说也有些想要安分守己一心过日子的,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伍耀之前在雪原上杀伐果决,只因为要报同关之仇,给戎人一点威慑。


    可如今这却是一整个城的百姓,且战事已定,自然要改变策略,不能留残暴之名,毕竟倘若引起全城反叛,也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戎兵作祟,自然引动了一些城中好战的戎人百姓随之趁机作乱,对于在这种关头还敢跳出来的,可以视作冥顽不灵,无法教诲之辈,自然可以毫无顾忌的尽情铲除,相对而言,在今夜老老实实留在家门中,不曾出来动手的,可以视作可教化者,暂时不必赶尽杀绝。


    而且这城中除了玄铁矿,还有别的矿藏,到时候要进行发掘,少不了可用的劳力,总不能都叫大启的士兵去做。


    第三日,唐谅跟小天儿相继赶到,且带了一个好消息。


    原来先前小天儿带了千人在悬崖上下寻找景睨跟善怀,虽不曾发现他们的踪迹,却阴差阳错另有收获。


    他们救了跌断了双腿的向老爹。


    之前向老爹坠崖之时,是跟几个戎人士兵一起跌落的。他怀着必死之心,抱得死紧。


    其中一个士兵在坠落之时被悬崖上突出的岩石刺死,另外两人被老爹压着,飞坠直下,竟生生的成了肉垫。


    向老爹只是想着临死也要抓个垫背的,一个够本两个赚了,没想到真的成了他的“垫背”。


    也许是冥冥中上天庇佑,向老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竟还留着一口气在,两个戎人士兵却七窍流血,骨骼尽断,死的透透的了。


    向老爹在悬崖下挣扎了数日,渴了就吃些雪,饿了就挖雪底下的青苔青草。


    他知道自己只是苟延残喘,撑不了数日,毕竟这种地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可是在等死的时候,回想自己当初在村子里浑浑噩噩度日,也并未善待过妻女,种种所作所为,懊恨痛悔,只觉着自己竟落得如此结局,罪有应得。


    数日之中,老爹只能用双手撑着,拖着身体爬开了十数丈,地上能找的草根树叶、树枝青苔等都已经被吃光了,而双腿的情形日渐恶化,迟迟不得救治,逐渐的他连爬行的气力都没有了,眼前几乎出现了幻觉。


    就在濒死之际,隐约听见数声犬吠,原来是小天儿的人终于绕路到了崖底下,一路寻来发现了他。


    向老爹被带出谷之后,一连昏迷了三四天才终于醒来。


    醒来之时发现是善仁守在身旁,昔日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一对父女,此时此刻,恍若隔世般的对视,终于释了前嫌似的达成了这一刻的和解。


    善仁或许并没有原谅向老爹之前的所作所为,毕竟那些痛苦都是极真实可怖的,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但是这毕竟是“父亲”,虽然曾经在绝望苦痛中诅咒他去死,可……当看见……他真的为了自己而死,那种生离死别的痛苦,却也不是假的。


    善仁甚至分不清,之前向老爹带给自己的痛苦,跟见到他为自己身死而带来的痛苦,究竟哪一份更重些。


    也许正是因为这份血缘相关,才会让她在心里存着对昔日的仇恨的情形下,还能真情实意的唤他一声爹,因为他还活着而觉着高兴。


    只不过不管是小天还是善仁,都没有把景睨跟善怀出事的消息告诉向老爹,毕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兴许他们两人也有奇遇呢,大可不必在这个时候更刺激了老人。


    幸亏不两日,白陵的消息传来,欢喜连天,尘埃落定。


    善怀得知老爹还活着,几乎想立刻返回。


    景睨劝阻:“横竖都是要回京的,你的身体如今不宜再多颠簸,不如回京后再见也是一样的。”


    善怀想到上回便是因为自己惦记老爹,两人才差点出事,何况景睨说的有理,所以此番就并未坚持。


    唐谅来到之后,伍耀更是如虎添翼,这几日城中的敌军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起先戒严了三日,近来已经允许商户开市百姓上街,民生可控,玄铁矿以及其他的矿藏也都在控制之中。


    伍耀毕竟不习惯处理政事,还是略觉吃力的,如今唐谅一到,顿时得了解脱。


    大捷的消息也八百里加急传回了京里。


    京师百姓们自然欢欣鼓舞,毕竟百年来白陵城都是戎人的重地,如今竟被收入囊中,实在是不世之功,普天同庆。


    但是在朝堂上却另有一波声音。


    有朝臣疑心这是虚报军功,觉着不可能如此轻易的收复从来固若金汤的白陵。而另一部分相信的朝臣则心怀担忧,觉着此举可能激怒西戎,恐怕西戎很快就会派大军压境。


    事实上,原先伍耀也这样想过,毕竟白陵城对西戎人意义非凡,几乎可以算他们的祖地,二来他们的四王子死在此处。西戎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变本加厉卷土而至。


    可是西戎竟毫无动静,甚至连他们的使者都是在半月后姗姗而来的。


    使者前来,是为议和,只是语气中仍旧带着傲慢,声称可以不计较四王子之死,只要大启军队退出白陵,两国就可达成和议。


    要在以前,伍耀兴许会询问景睨意见,但是作为已经陆续摸透了景睨心性的“嫡系”,伍耀干净利落的命人将那使者推出去斩了。


    好不容易吃到嘴里的肥肉,对方竟然想让他们吐出来,却还是那样不可一世的口吻,简直痴人说梦。


    就算是看在玄铁矿藏的份上,都不可能同意这种愚蠢条件。


    然而,景睨虽然觉得他做的对,可是朝廷的旨意很快传来,竟是申饬伍耀嚣张跋扈,独断专行,要他们不可再贸然跟西戎起冲突,派出使者进行和谈。


    旨意中又提让景睨迅速回京,不可耽搁。


    伍耀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不知所措,他虽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景睨不置可否,细看传旨之人,是个面生的小太监,至少景睨之前并未见过。


    景睨询问这小太监朝中的情势,以及宫中的情形,尤其是皇帝如何。


    小太监一问三不知,关键是景睨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不知道,这就是说,这小太监根本到不了靖信帝跟前。


    这就有意思了,皇帝传旨,怎么会派这么一个人来。


    景睨本来也跟伍耀一样,觉得西戎会派兵前来,所以想多留两日,在见了这小太监之后,决定即刻启程回京。


    龙骧同他碰面之后,先行一步。


    回程途中,善怀看出他有心事:“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景睨抱着她,笑道:“能有什么,不用担心,一切都好。”


    善怀默默,既然他如此说,那就是不便告诉自己。


    于是善怀没有再问,只是靠在了景睨的肩头。


    景睨确实有心事,而且也不能宣之于口,因为他担心皇帝。


    以靖信帝跟他的关系,派人来传旨,绝不可能派一个自己没见过的、如此无足轻重的人。


    要么这旨意不是出自皇帝,要么是皇帝管不了这些了。


    但以皇帝的心性跟手段,又怎么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皇帝跟他生分了,或者说是疑心他了。


    虽然景睨觉着不可能,但毕竟君心似海,如果满朝文武同声一词……难保……


    一念至此,景睨甚至想不能带善怀回京,或者找一个妥协的地方将她安置,可是思来想去,他到底舍不得。


    千山万水,艰难险阻的都过了,又有什么可怕。


    龙骧先一步回京,之前约定好了,若有消息即刻传回。


    只不过,按照脚程,他应该早就抵达了,但不知为何,并未曾派人传讯。


    种种反常,让景睨越发疑惑。


    虽然已经尽量赶路,但还要照顾善怀的身子,毕竟在景睨看来,纵然京师如何皇帝如何,都比不过眼前人要紧。


    如此走走停停,行了十多天,终于临近京畿地方。


    这条官道恰好要穿过永平府,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已是六月中,天气渐渐热起来,去时尚且白雪皑皑,回来已经绿树成荫。


    善怀的身子也越发沉重起来,行动颇为不便。


    只是景睨贴身照料,又有从同关赶过来的清荷,无微不至。


    善怀自己倒也罢了,她本来就不是个娇气的,又满心都是对孩子的渴盼,虽然各种不便艰难,她却是甘之若饴,闲暇无事就轻轻的摸着肚子,眉眼生辉,笑意越发温柔,就仿佛已经看到了可爱的孩子。


    景睨望着她面上带笑的模样,虽是喜欢,可望着她的肚子,又隐隐有些心惊难安,似乎,有点儿太大了,大的叫他没法不担心。


    所到之处,上车下车景睨必定要抱着,简直要时时刻刻都守在身旁。


    这日天色渐暗,景睨决定歇在永平府,好好休整一番,明日赶早入京。


    他此番回京,随行只有两千精兵,却已经算是声势浩大。


    所到州府各处,知府县官等,不敢怠慢,尽数提前打听日程,前来迎迓拜见。


    景睨却从不肯亲见,只叫小天儿跟富奕打发了了事。


    才进永平府地界,就有知府恭候,随行的还有“老相识”,金沙县的林县官。


    原来知府大人知晓林知县跟景睨的“渊源”,就算别的人不来,林知县也一定要到场。


    果然,景睨听闻林知县在场,破天荒的“请”了到跟前,寒暄了几句,给足了颜面。


    晚间,知府众人陪同,便歇息在金沙县县衙之中,知县夫人喜出望外,只是望着善怀的肚子,脸上也掠过惊讶之色。


    善怀因身体的缘故,又因赶路,精神倦怠,可却不肯拂逆林夫人的面子,撑着说些彼此之事。


    林夫人察言观色,请她及早休息。


    回到外间,林夫人对清荷道:“都督夫人的胎,尚且不足七月吧?可请大夫诊看过了?”


    清荷早留心到先前林夫人的脸色不太对,问道:“请过几个,夫人想说什么?”


    “大夫……没说别的?”林夫人问。


    清荷疑惑:“您的意思是?”


    林夫人欲言又止。


    善怀连日乘车,疲倦辛苦,躺在床上,沉沉入睡,甚至连有大夫来诊脉都未察觉。


    大夫谨慎地听了几次,退到了外间。


    景睨已经等候多时,素来生死关头也泰然处之的人,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时而来回踱步,时而如坐针毡。


    见人出来,急忙问:“怎么?可有不妥?”


    大夫跟林夫人对视了眼,终于道:“都督安心,并无不妥,只是夫人怀的是……似是双胎。”


    景睨愕然,关心而乱,已经没了正经思忖之能,呆呆地问:“双胎?是什么?”


    大夫更是惊愕,只得解释:“就是说,应当是两、两个孩子。”又补充了一句:“若老朽没看错的话。”


    景睨身形一晃。


    林知县虽在场,但此等事他毕竟不太好掺和,见状急忙过来扶住,不知道景睨为何反应如此之大。如果说是惊喜,他的脸色却有些发白,殊无喜色。


    景睨推开他,慢慢坐回椅子里,心乱如麻:双……两个?


    一个他都有些害怕,两个,善怀怎么受得了。


    林夫人跟知县夫妇在旁看着,都觉得稀奇,不知道都督为何是如此反应。


    这一夜,景睨不出意外的又失眠了。


    眼睁睁的从黑夜沉沉到窗纸泛白,他毫无睡意。


    痴痴望着善怀依旧沉睡的脸,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又忙移开。


    无数次他想碰一碰,手却没勇气落下。


    他本就“害怕”那个孩子,如今,他害怕的……变成了“两”个孩子。


    薄薄的晨曦中,景睨轻轻的叹了口气。


    抚着善怀的脸,小心翼翼的亲了亲,心里酸酸涩涩。


    就在此时,景睨仿佛听见外间细微的响动,是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喝道:“让开,别拦着我!我便要此刻见……”


    有点儿讨嫌,不由分说的声音。


    景睨依稀听出那是谁,略觉意外。


    望了眼善怀,他慢慢起身,把床帐放好。


    双足落地的瞬间,外头的人已经到了门口,啪啪的拍门声响起。


    景睨心惊,没想到他还是这么冒失,顾不得穿鞋,赤着脚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在来人继续敲门砸户之前将房门打开。


    “善……”来人正要大叫,语声中断。


    是景睨及时地捂住了他的嘴。


    小孩无法叫出声,唔唔挣扎,抬头瞪向景睨,因不能开口,便向前踢出一脚。


    作者有话说:


    大原:我来了


    小景:要给你放个鞭炮不用


    大原:不用,赶紧给我闪开就行


    小景:臭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宝子们有没有对于番外的提议或巧思~【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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