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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大原的腿还没有碰到景睨, 整个人身形腾空,原来已经被他揪着后脖领拎了起来。


    “她身上不舒服才睡着,你想把她吵醒?”景睨压低嗓子。


    大原本来正要叫嚷, 听了这句急忙闭嘴。


    景睨见他老实了, 这才轻轻地把人放下来:“你从哪里跑出来的?失惊打怪的, 干什么?”


    大原也低低地说:“我要见善怀, 你先让我看她一眼, 再说别的。”


    景睨哼道:“真当她是你娘了么,小崽子。”


    大原嘴硬:“她也不是你的娘。”


    景睨扑哧笑了:“还好不是,但她是我的娘子, 新娘子, 只是我的。”他得意洋洋的望着大原,满脸都是欺凌小孩的趾高气扬。


    大原闭了嘴, 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景睨陪着来到里间,好歹又点燃了蜡烛,轻轻地拨开床帐,大原看清楚沉睡中的善怀的脸,原本有些仓皇着急的神情,慢慢的放松下来。


    大原抬手想要摸摸她的脸, 目光所及, 突然看到被子底下高高隆起的肚子。


    小孩身躯一震,好似受到了惊吓, 双眼发直。


    景睨走前一步低声说:“好了,有什么事先出来说,待会儿就醒了。”


    自从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连睡个安稳觉都有些难。


    只不过是因为实在累的不行,所以才睡得这样沉, 按照景睨的经验,恐怕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就又醒了。


    早知道弄个小孩有这么难,景睨恐怕会及早想法。


    大原脸色难看起来,想说什么又忍住。


    两人来到外间,大原的目光还不时的往里头打量,嘴里念叨:“她瘦了,一定又受了苦。”


    景睨同大原对上,总是有点针锋相对,嘴上不饶人,像是“忘年”的对头。


    可听了这句话,竟有一丝心虚,无言以对。


    因为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转开话题说:“你到底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宫内是不是出了事。”


    大原垂了头。


    景睨并不着急,看天色尚早,于是又问:“你是从哪儿过来的,身边可有人陪着?”


    这一句里透着无法掩饰的关切,大原有些意外,双眼定定的看了他半晌:“我之前住在玄阳观,听龙卫说你们进了永平府,才叫他们带我来的。”


    景睨挑眉,原来大原不是从京内出来的:“你什么时候去的玄阳观,为何要去那?”


    “是皇上吩咐人带我去的,”大原目光有些恍惚:“皇上病了。”


    这一句话,景睨并不觉得意外。


    在回程的路上,当无法得到京城消息的时候,他心中已经做了许多揣测。


    其中有比此刻所听见的更惊人的、极坏的打算。


    “是什么病,你可知?”


    大原张了张嘴,又摇头。景睨看着他有些心口不一:“我又不是外人,有什么隐瞒或者吃不准的,你大可说出来,如果连我都不能告诉,你还想跟谁说。”他若有所思,回头看了一眼善怀的方向,一笑:“你若是想跟她说,她少不得也得告诉我,何必叫她烦扰担心呢。”


    景睨知道大原聪明,何况他身边也自有心腹的侍卫,未必不知道一二。


    大原转开头,终于说道:“我只是隐约听说他们说,皇上是因为吃丹药吃的。”


    之前因为景睨出事,靖信帝忧心如焚,夜不能寐,无计可施之下,便又求助于丹药之功。


    这种事,本来宫中众人都是讳莫如深守口如瓶的,但大原人小鬼大,他又是个有心的孩子,之前在村子里也是这样,那些人私下里议论的传言故事,以为极隐秘,实则没什么能瞒得过他的。


    大原道:“你们出事的时候,我原本不知道,只知道那一阵子,皇上很是不安,经常无端端发怒。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杨公公磕头,脑袋都磕出了血,皇上却越发生气,扬言公公要害他,样子跟往常大不相同,就像……”


    大原没说完,皇帝当时的样子,状若疯癫,暴跳如雷的连声质问杨稹是不是要联合外人害他,如果不是大原奋不顾身的冲出去说情拦阻,恐怕杨公公要磕死在寝殿里。


    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两天,皇帝下旨说周王无状冲撞天子,命人将大原送出宫,叫他在玄阳观里禁足静修,常思己过,修身养德。


    原本一直都跟随在皇帝身旁的杨公公也被一并遣送出宫,随着周王在玄阳观里禁足。


    景睨听小孩说完所知,一颗心难免揪了起来。


    皇帝吃丹药这件事,他曾经谏过许多次,原本皇帝已经戒了,大概是因为太担心他了,熬不过才……


    可是之前靖信帝也曾吃过,反应却并不似此番这样激烈,至少不曾有失控之状出现,到底是丹药出了问题,还是……人为之故。


    不过,景睨看着大原:“皇上让你出宫,是迁怒你了?”


    大原坦然道:“我觉得皇上是想护着我。杨公公私下里也曾这么说过。”


    景睨眼中掠过一丝激赏,虽然他一贯不喜欢这孩子,但从不否认他的聪慧。


    杨稹担心他记恨皇帝,私下里告诉他说宫内不大安稳,所以皇帝才宁肯将他先送出来,只要跟在老天师身旁,被老天师庇护,无人可伤到他。


    “那你可知道缘故?”景睨问,补充了一句,“皇上……到底是怕谁伤害到你。”


    大原迟疑:“我不知道,但是听说近来朝堂上、似乎都以杨家马首是瞻。”


    他虽然说不知道,但是这句话却直指了症结。


    “杨六,杨七……”景睨喃喃自语了一声,又问:“皇后如何?”


    他问的是皇后如何,寻常之人听了,都会以为他问的是皇后的身体,可大原眨了眨眼:“我觉得皇后娘娘对我还不错。”


    之前那一次,大原景栎颜倾几个误打误撞的看见皇后几乎昏厥,当即反应叫了侍卫,请了太医。


    太医诊看之后,说幸亏发现的及时,不然皇后这一胎恐怕要保不住。


    从那之后,皇后看待大原的眼神便跟先前更加不同。


    大原当然能看得出人家对他的善意跟恶意。


    杨家其他人在望着他的时候,那眼神就好像看见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有害之物,会随时毒害到他们似的,但是皇后不一样,皇后好像只把他当作是一个真正的小孩子来看待,会关心他吃的如何,穿的如何,而并没有掺杂其他意味。


    大原并没有特意提起他们救了皇后一事。


    这些日子以来,大原也时常回想,他有些拿不准,假如当时景栎跟颜倾不在,假如只他一个人在场的话,他会不会……出声叫人相救皇后。


    毕竟从杨六爷的口吻中,他能听出来,当初宁王府的滔天大祸,恐怕跟杨家脱不了干系。


    皇后娘娘是杨家人,也是他们杨家的仰仗。


    假如……


    曾经,小孩心中无数次的寻思,他到底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因为心中煎熬,又无人可诉,大原比之前也清减了好些。


    他本来就有些早慧,如此拧眉深沉之状,更似小大人一般了。


    景睨看出他眉间的忧闷不散:“怎么,是害怕了?”


    大原抬头:“谁害怕了?又怕什么?”


    景睨故意笑说:“看你愁眉不展的,还以为你担心有人相害,就这样惊弓之鸟起来。”


    “我才没有!”再怎么老成,毕竟是小孩子,被景睨一激,气得两腮鼓鼓。


    景睨看的好笑,伸手在他的头上用力的摸了摸:“好了,不要假装了,如今你十九爹爹回来了,有我给你撑腰,为你做主,有人敢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大原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赶忙推开他的手,歪头躲避,气的脸上涨红:“你是谁的爹爹?简直不羞,这般信口开河,何况都说了我没害怕谁,不用你……哼,只管讨嫌。”


    景睨笑的理所应当:“我还没说你讨嫌,你反而嫌弃我了,你以前不是说过,善怀是你的娘亲么?我自然是你的爹爹了,我还吃亏了呢。”


    大原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件事,又气又恼,自己连拌嘴都输给了他。


    景睨却还没打算放过:“说起来你如今已经是周王殿下了,先前还深藏不露的,既然是金枝玉叶,那我们这些人是不是要跟着沾沾光?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孝敬孝敬爹爹。”


    “你还敢说!”大原差点大叫,又忍着道:“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皇上那里也是你透的消息,对么。”


    景睨笑道:“臭小子,真是什么都瞒不过。”


    大原目光游移,却又看了看床帐的方向。


    景睨正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浅浅的啜了口,见状,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说道:“善怀不知,我一直不曾告诉过她,是在皇上昭告你的身份之后她才知晓。”


    大原耷拉着头,低低的问道:“她……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生我的气?”


    “为何生气?是因为你隐瞒了身份?”景睨叹息,看着小孩,眼里也浮现出一丝怜惜,“你难道还不清楚她的脾性,知道了你的出身也知道你的不易,她疼惜还来不及。”


    眼睁睁的,小孩的眼圈泛了红,双眼之中也亮晶晶的,不过大原是绝对不可能在景睨面前流泪的,便用力的吸了吸鼻子。


    两个人说了这半晌,窗棂纸上微微泛白,天将破晓。


    景睨因知晓陪他一起来的还有杨公公,正想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再问一问详细,于是起身对他说道:“再过一会儿应该就醒了,你不许去吵醒,她……身子有些沉重,十分不易。”


    大原嘀咕说:“还不是你害的。”


    景睨正要走,闻言止步:“你说什么?”


    大原自然巴不得他赶紧离开,哪里肯在这时候惹他,于是生生的挤出了一抹笑:“我说十九爷厉害,这一次出去打了胜仗,大家都在说呢。”


    景睨嗤的又笑了,他当然不是没听清,只是没想到大原改口改得如此顺溜,也算他识相,笑骂道:“臭小子,再敢胡说,爹爹我打你屁股。”


    直到景睨迈步出门,房门轻轻的关上,大原迫不及待的跑到床帐旁边,小心翼翼掀开帘子。


    善怀还在睡,望着她恬静的睡容,从分别之后那些惶惑不安,迷惘,种苦痛之感尽数消散。


    忽而心安。


    善怀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身边有人,暖呼呼的靠着自己。


    她理所应当的以为是景睨,下意识的也往他的方向凑了凑。


    直到鼻端嗅到一股略微熟悉的气息,但却并不是属于景睨。


    善怀疑惑,双眼似睁非睁,此刻天已放明,只是帐子里依旧光线阴暗。善怀看到眼前是孩童稚嫩的眉眼。


    第一眼她几乎没认出是谁,定定的看了会儿,笑容从唇边绽放:“大原……”


    善怀低低的唤了声,抬手轻轻的抚上了小孩的脸颊。


    景睨在外间跟杨公公说了良久,本以为善怀已经起了,入内一看,意外的发现自己专属的位置竟然给占了。


    方才从杨公公的口中得知,昨儿在听闻他们到了永平府之后,小孩就一直坐卧不宁,本来不许他出玄阳观,他一定吵闹着要来接,终究拗不过他。


    今日凌晨启程,一直紧赶慢赶,小家伙都没怎么睡觉,也不肯歇歇,非要第一时间看到善怀。


    景睨觉得这小东西是活该,太任性了,要是换了别的人,早就一把揪起来扔到旁边去了。


    然而想到他的出身,小东西恐怕把善怀当成了他唯一的家人。


    景睨觉得自己的涵养功夫大有进益,居然还能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了。


    善怀之前就醒了,只是怕动的话会惊醒大原,听见声响,转头跟景睨四目相对,就对着他比出一个嘘的手势。


    景睨哼道:“小子都无法无天了,你还惯着。”


    善怀道:“大原瘦了,你发现了没有?瘦了好些。”


    景睨心头一叹,大原之前见了她也是这么说的,便若无其事的说:“小孩子抽条儿都这样,等他醒了你就知道,比先前长高了许多。”


    善怀眼中微微湿润:“原先以为在宫中有皇上皇后娘娘照看着,必定比在外头要妥帖,可是……这么一看,宫里只怕也不轻松。”


    景睨不愿善怀为了大原担忧,又察觉小孩的睫毛闪了闪,于是故意说:“你又多心了,你想他鬼精鬼精的,难道还有人能够欺负了他?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儿。而且你不知道,先前他来的时候还拿脚踢我,踢得我的腿现在还疼。”


    大原因为靠着善怀,心里稳妥,加上一夜奔波未眠,所以很快睡了过去,只是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他已经隐约醒了。


    他想听听善怀在说什么,顺便可以让她多陪自己一会儿,没想到听见景睨告黑状。


    小孩顿时睁开眼睛,一骨碌爬了起来,又气又急的辩解:“谁踢你了,我明明没踢到。”


    景睨哈哈大笑:“臭小子怎么不装着睡了,还以为你要赖床到天荒地老呢。”


    大原才知道上当了,脸上又红起来:“你,你……”


    正着急,手却被善怀轻轻的握住了。


    景睨已经轻车熟路的小心把她扶了起来,善怀温声细语的说:“十九跟你玩笑呢,别急,让我好好看看。”


    大原一下子安静下来,呆呆的望着她,不知为什么,泪水竟在一瞬间夺眶而出:“善怀……”大原叫了声,突然嚎啕大哭。


    虽然只是个孩子,大原却从不曾在外人面前如此痛哭失声过,因为在他觉着,一旦他流露出如此情绪,便会被视作软弱可欺,而他也不需要那些假惺惺的关切。


    可是善怀不同。他永远都没有家了,她就似他的所有,永远不会背弃永远温暖相待,也只有在她的面前,大原不用伪装,只是个需要她照顾爱护的小孩子。


    景睨在给杨公公密谈过之后,心中有了一个决定,他想把善怀安置在玄阳观,独自一人入京。


    吃了早饭,在启程之前,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善怀。


    善怀定睛看他:“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跟我交个底。”


    景睨想瞒着她,可有些事是瞒不住的,何况就算不说她依旧会牵肠挂肚,恐怕会变本加厉的操心。


    于是说道:“皇上病倒了,宫中情况不明,我想先进去探探路,你放心,不至于有事。”


    善怀咬了咬唇:“是杨家的人?”


    她从来不碰朝堂上的事,当然也不知道势力之争,没想到竟然直接猜到了。


    其实从上元节酒楼中因为王碁而跟杨七娘子起冲突之后,善怀时不时的也在琢磨这件事,再加上杨家是皇后娘娘一族的,要说京城中还有哪一家有如此翻云覆雨兴风作浪的能耐,当然不难猜。


    “是因为打架那件事?”善怀有些忧虑地问。


    景睨忍俊不禁:“要是因为打一架,就能惹出他们的狼子野心来,那未免太小看他们了。”


    索性就大略的说了有关于储君之争,有关于朝中势力,道:“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事情都是经过长久的谋划,只是会在合适的时机才爆发出来。”


    他本来以为善怀未必就很懂,谁知她说道:“我知道了。之前村子里老村长卸任,推举新的村长的时候,也是这么勾心斗角你争我夺的,那一年,老村长想让他的儿子继任,别人不服,还打了起来,打得头破血流。”


    景睨没想到她竟然举一反三,虽然用村长来比储君之位有些荒谬,但是细想来,岂不也正是一回事。于是凑过去,在善怀脸上用力的亲了口:“娘子越来越聪明,这都想得到。”


    善怀被他夸奖,也有些高兴,可一想到他要只身进京,又担心起来:“十九,我不放心,让我陪着你一起好么?”


    景睨揽住她的肩头:“如果是在以前,我自然巴不得,可是现在你……”


    他终于伸出手去,隔着衣裳,轻轻的落在她的肚子上:“为了你的身子,咱们的孩子,你就留在玄阳观里,我也能放心。”


    就在景睨的手掌心贴在善怀肚子上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像是被什么踢了一下,吓得景睨猛然将手弹开,瞬间脸色都变了:“我的手……刚才……”竟然有些语无伦次。


    善怀忍笑:“你看你,吓成这样,没事儿,是孩子踢了一脚。”


    “能、能踢人?”景睨结结巴巴,手探过来扶着她:“疼吗?”


    善怀摇头,景睨不信:“刚才我的手都疼了,你能不疼?混蛋,小混蛋……”这对景睨来说简直是从未有过的骇异体验,只知道孩童满地乱走的时候是淘气的,更没想到在娘肚子里也能这样不消停,假如那孩子如今在面前,他定要痛打一顿以示惩戒,然而此时就算再咬牙切齿,也无可奈何。


    善怀看着他急得摩拳擦掌而眼圈发红,笑道:“这是好事,孩子康健才能拳打脚踢的。”想到景睨一身功夫,出类拔萃,不知道那孩子会不会像是父亲多些:“你觉得到底是男娃还……是女娃。”


    景睨想要告诉她可能不止是一个孩子,居然难以出口,只能张开双臂将她抱住:“都好。”他心里没有那些,只想要善怀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一行人告别了知县夫妇,启程往京城方向,过午之后,临近了玄阳观。


    景睨因为想将善怀安置在此处,自然要亲自跟老天师见上一面,确信可以无恙,才能放心。


    谁知远远的就看见玄阳观门首车马整齐,仪仗鲜明,早已经有人等候。


    透过车窗,景睨一眼就看出为首的一人正是宫中的内侍张四,据说之前就是他竭力奉迎着皇帝,撺掇皇帝去吃什么丹药,为此还迁怒了杨公公,几乎要了杨稹的性命。


    没想到他竟然还敢主动凑到跟前来,景睨冷笑,掌心发痒。


    谁知目光转动,看见了张四身旁的另外一人,景睨面上的冷笑便翻作了一种古怪之色。


    那人一身五品官袍,服色鲜明,因为原本生的也不差,这么打扮起来倒透出几分人模狗样,斯文败类,居然正是王碁。


    景睨左顾右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竟不知道这两人哪个更讨他的厌。


    玄阳观门口,张四爷原本将目光往队伍前方那几匹高头大马上扫,还以为景睨是骑马而来,遍寻不着,不由凑向王碁:“看这架势,咱们的小景都督又是陪着爱妻形影不离的呢。”


    王碁觉着自己此刻的城府应当可以用深不可测来形容,但却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话而稍微有破防。


    眉梢不可自控的抽搐了一下,王碁假装没听见。


    张四爷却又嘿嘿的笑道:“也不知咱们都督夫人是得了哪路神仙的庇佑,挺着大肚子刀山火海的奔逃颠簸,竟然还安然无恙,真不愧是乡野里跑出来的,到底是身子骨硬实,要是换了咱们高门大户娇生惯养的小姐,这会儿早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说话间,他转头看王碁:“不过王大人,向娘子早先是您的夫人,一同过了两三年都没有身孕,怎么跟着景都督……这么短的时间里肚子就大起来?是不是哪里有什么不对。”


    王碁没法再假装:“张公公是何意。”


    张四爷笑道:“我虽知道先前在永平府的时候,十九爷就跟这小娘子不清不楚的,但那会儿你们可还没和离呢,后来上京不是也拉扯了一番,怎么就确信她肚子里的孩子是……”


    王碁一震,沉声喝止:“公公慎言。”


    此刻那边马车已经缓缓的来到了门首,车窗处,景睨似笑非笑的扫着两人。


    被他目光扫过,王碁浑身汗毛倒竖,那种久违的不妙直觉又出现了。


    张四爷已经赶忙收拾上前,行礼拜见:“奴婢奉皇上旨意,前来恭迎,十九爷回京。”


    车厢门打开,景睨躬身而出,轻轻地跃落地上。


    他并没有正眼看张四爷,只是轻描淡写的整理衣襟,口中说道:“张四,听说你最近风光的很啊。”


    张四爷陪笑:“哪里的话,奴婢只不过是仗着皇上的恩典……”


    景睨双手负在身后,轻笑道:“有皇上的恩典,你就觉着你有了免死金牌了?”


    张四爷脸上的笑容僵住,忍不住倒退了一步,两只眼睛有些惊慌的在脸上乱转:“十九爷……”


    景睨笑道:“别怕,我如今正修身养性,不会随便动手,要打要杀的。”


    张四爷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是疑神疑鬼了,何况自己是奉皇命而来,景睨再无法无天,也不至于一见面就给自己下马威。


    景睨却又看王碁:“王大人,高升了。”


    王碁还算镇定,拱手行礼:“恭迎都督凯旋。”


    景睨道:“看到我活着回来,王大人是不是很失望。”


    “都督说哪里的话,都督大败西戎为国争光,京城百姓欢欣鼓舞,我等也是与有荣焉。”王碁本来想直视他,但是只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迫不得已,讷讷将目光投向地面,心中安慰自己:识时务者为俊杰。


    景睨呵呵:“你这忍气吞声的功夫比我强,在这方面我到底是差些。”


    王碁不明白他为何又说出这一句,但本能的觉着不对,大概是吃了太多亏,身体已经提前一步作出反应,他当机立断地后退了一步,也不管礼数上合不合。


    偏偏这时候,张四爷不知死活的说道:“正是如此,都督跟夫人能够遇难呈祥安然凯旋,我等也都是与有荣焉,只不过听闻周王殿下竟然无视皇上禁足旨意,贸然离开玄阳观……这……”


    一句话尚未说完,景睨面色一寒,忽然旋身。


    瞬间劲风平地而起,下一刻,张四的身形陡然腾空,人还在半空,口中鲜血合着碎了的牙齿迸溅飞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婉婉宝子跟落伞宝子的地雷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景:好大儿,以后你就是窝的大儿子


    大原:窝不要


    老王:好久不见,还是原来的味道


    张四(飞行中):我们不一样


    第152章


    张四爷此番出京, 一则是“奉旨”迎景睨回京,二则是因为得知了周王竟擅自离开了玄阳观,本是想要狐假虎威申饬一番的。


    没想到一句话尚未说完, 人已经被踹飞了出去。


    事发突然, 在场众人除了王碁算是早有所料, 窥得先机躲过一劫外, 其他人都呆若木鸡。


    景睨这一动手, 跟在张四爷身后的一干内侍都张皇起来,有人手按腰刀,欲动又不敢。


    而在稍远些的侍卫们听见动静, 纷纷反应。


    为首的侍卫统领, 自是景睨认得的,刚才他跟在张四之后, 本想上前行礼,不知为何又没有动。


    此刻慌忙赶过来,正好见张四跌落在地,这一摔非同小可,骨头怕不折了几根,脸上更是惨不忍睹, 牙齿碎了, 鼻口窜血,整个人将死未死。


    那统领看了一眼张四, 又转向景睨:“十九爷,您这是……”


    “晁七,怎么不躲在人身后了。”景睨瞥着那人,语气中三分冷意。


    统领垂头:“十九爷说哪里的话,属下也不过是奉命而为。”


    景睨冷笑:“哦, 你奉的什么命。”


    晁七沉声道:“自然是皇上的旨意,皇上传都督同夫人即刻入宫觐见。另外周王也一并入宫。”


    传大原入宫,这并不叫人意外,可是“夫人”……景睨眸色一暗。


    现场一片安静,就连张四爷也停了叫唤。


    众目睽睽中,景睨走到晁七的跟前,抬手扯住晁七的领子,将他微微一提:“你再说一遍。”


    晁七偌大身量,竟被生生的提起,他咬了咬牙说:“皇上的旨意是传都督及夫人,还有周王,即刻入宫觐见,都督……莫要抗旨。”


    “胆子果然大了……”景睨眯起双眼,掐住他的脖颈。


    晁七脸上涨红,目光闪烁,却并没有开口,也并未动作,就仿佛是一条被攥在掌心的鱼,要任君处置一般。


    王碁稍微犹豫,壮着胆子:“都督……”


    才刚开口,景睨道:“王大人,不想死,就免开尊口!”


    王碁觉着自己的魂魄在飘荡。


    “长本事了,以为我不在,一个个就能称王称霸了,给你一次机会,你再说一遍,皇上传谁。”景睨盯着晁七,语气冰寒。


    晁七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喉咙里发出咳咳的声音。


    周围的内侍跟侍卫们面面相觑,想要动手又不敢,毕竟这可是昔日的指挥使大人,又知道他向来的脾性跟手段,这些禁卫见了他,就如同老鼠见了猫儿,天然敬畏。


    “可莫要挑战我的耐心。”景睨冷哼了声。


    晁七几乎要翻白眼了。


    就在此刻,只听身后马车中善怀轻轻地叫了声:“十九……”


    她的声音不高,就算此刻鸦默雀静,这一声也并不显得很突兀。


    除了王碁竖起耳朵外,甚至没有多少人在意。


    但是景睨偏偏听得清楚,忽的一笑,十九回头向着马车的方向说:“知道啦,跟他们闹着玩儿呢。”


    他竟然缓缓松手。


    晁七昏头胀脑,站立不稳,景睨一把按住他的肩头,将他身形稳住。


    他甚至顺势轻轻的将晁七的领巾拂正了些,轻描淡写地说:“赵三苏六他们呢。”


    晁七缓了一阵子,才总算能够出声,声音嘶哑的说道:“赵三哥告病,苏六之前冲撞上官,正居家自省。”


    景睨似笑非笑:“哦,原来你成了殿前司的独苗了,怪得如此神气。”


    晁七苦笑:“属下不敢,全靠十九爷照拂,上官抬举。”


    景睨笑了笑:“知道你机灵,果然识作。”信手在他的肩头轻轻的拍了两下。


    晁七身子一歪,又咬牙站住。


    景睨叹了口气,不再理会晁七,只是回头有点儿遗憾的看看王碁。


    这厮的养气功夫果然非同一般,还以为他升的这样快,又当春风得意,必定会有些心高气盛。


    刚才那一脚,本来预计也有他的份。


    没想到王大人竟是如此能屈能伸。


    王碁的目光不时转来转去。


    明明是令人窒息的危急时刻,他的心神却并不全放在晁七跟景睨身上。


    目光溜号似的,只顾盯着马车端量。


    他自然是听见了善怀的声音,本来想看一眼她,出去了这一趟,经历千难万险,不晓得她是什么样了。


    不知为什么,那很简单、声音不高的两个字,却惹得他一瞬间思绪万千。


    张四爷先前说景睨宠妻如命,形影不离,他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撇嘴。


    无非是情热之时,以前他跟秦弱纤,不也是同样。


    到最后相看两厌。


    可是方才善怀只轻轻的一声,就制止了要行凶的霸王。


    岂有此理,这每次见了自己都流露出猛兽噬人气息般的景十九郎,在她面前竟成了温顺的小猫儿?


    王碁心里嘴里正隐隐的散发酸涩,突然一激灵,发现景睨望着自己叹气。


    他赶忙垂落目光,停止了胡思乱想,此刻竟心有灵犀的察觉了景睨的意图。


    其实今日并不是王碁主动要来显眼的,旁人眼中他虽是连连高升,青云直上,可他心中有自知之明,再怎么样他都比不过景十九郎。


    今儿让他同张四一起前来迎接,是杨六爷的意思。


    王碁别的不想了,只希望景睨别以为自己是来挑衅的。


    本来以为景睨会死在同关,对他而言这样强大几乎无法撼动的敌人,王碁想交给天意,绝世天骄死于无法违抗的天命,才是最好的归宿。


    没想到天意竟然也网开一面,又把这魔星送了回来。


    王碁心里简直崩溃,回天乏术。


    那边早已经有内侍冲过去扶起了张四爷,张四痛不可当,张口欲待说话,刚才那一句却伤到了舌头,差一点就要自行了断了。


    舌头剧痛,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此刻他只颤抖着指向景睨:“里、里……”本来是想说“你”,支吾不清。


    景睨从没下车之时,心头已动杀机。


    一来他隐约听见了张四说的那几句话,虽然隔得太远并不真切,但也能猜出个大概,其二,他竟然撺掇皇帝服用丹药,早就该死了。其三,他意图对大原不利,是真的目中无人了。


    张四爷以为自己是皇帝“特使”,何况如今他在朝中的地位,已非昔日可比,没了杨公公压制,他算是御前头一号的红人,堪称只手遮天。


    还以为景睨刚刚回来不会敢对自己如何。


    也是因为这段日子,他奉承的话听的太多了,整个人被捧到了云端上,几乎忘了景十九郎昔日的手段。


    此时此刻,玄阳观内有一个小道童走了出来,看到这幅场景,微微愣住,继而向着景睨行礼说道:“老天师有请景都督跟夫人。”


    景睨点点头,回到马车旁边,正好大原扶着善怀往外走,景睨张开双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抱了下地。


    衣裙掩不住高高隆起的肚子,王碁看得分明,眼中的错愕难以掩饰。


    他站在原地,好似刚刚吞下了一个巨大的鸡蛋,噎的灵魂出窍。


    整个人仿佛已经成了泥雕木塑,只有两只眼睛是活的,不由自主的追随着善怀的方向。


    这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人,此刻却这样陌生不敢相认,那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小景都督如同捧着至宝,旁若无人的抱着她,进了玄阳观。


    身不由己,王碁跟着走了两步,晁七也犹豫着跟了上去。


    谁知那小道童说:“各位,老天师说了只见都督跟夫人两位,各位可自行散去,或者等候在此处,请不要擅自入观,搅扰清修。”


    晁七即刻止步,王碁深呼吸,手攥的死紧。


    大原目光转动,扫过一旁痛不可当的张四,又看了看行尸走肉似的王碁,小孩儿和杨公公一起跟在景睨身后,自顾自也入内去了。


    玄阳观后方的小院之中,看着就如同是一个寻常老者的老天师,背着手从屋内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摇头摆尾的是那只已经长得半大的小狗,小家伙一改小时候的孱弱,甚是壮硕,虎头虎脑。


    数月不见,小狗儿已经不认识景睨跟善怀了,冲着他们汪汪的叫了两声。


    大原忙上前抱住。


    老天师则看着他们两人,喃喃的自语道:“福生无量天尊。”


    景睨把人轻轻的放落地,善怀赶忙整衣理袖,向着老天师行礼。


    那只小狗似乎发现了他们身上的气味有些熟悉,小心翼翼嗅探起来。


    景睨道:“长这么大了,简直不敢认。”小狗撒欢儿似的向着他摇摇尾巴,景睨抚摸着狗儿,又笑对老天师道:“你老人家一向都好?”


    老天师不以为忤,自顾自在杏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了,对善怀道:“你这小丫头还是这么知道礼数,敬老爱幼的,不似你身旁的那个无法无天。”


    景睨笑道:“我们家里有一个好的就行了,老头儿不要贪心不足。”


    老天师不理会他,只是愉悦的看善怀:“丫头,上回吃过你做的饭,我老人家可一直都惦记着,好不容易回来了,总算有口福了。”


    景睨匪夷所思:“你没看到她身怀六甲的,怎么光惦记着让人给你做饭,你这老头有手有脚,还有这许多的徒子徒孙……想也别想!”


    大原抱着狗儿给善怀看,她正也惊爱于这小狗长得这样大了,一时没拦住景睨。


    “你就是这么修身养性的?”老天师叹了口气:“就不该跟你见面,身杀伐气太重,同你见一面,只怕就有血光之灾。”


    景睨面上的笑容敛了三分,这话要是寻常老头说出来,他只会嗤之以鼻,但是面前的这一位的本事不容小觑。


    他倒是不怕自己有什么血光之灾,而只是担心善怀,顿时将目光投向了她。


    “我真有那么大本事?”景睨勉强笑道:“可不要危言耸听,再说,这里是世外之地,还有您老看顾着,难不成还会像上次一样。”


    “你倒还记得上回的事,你把这清静之地弄作修罗场,还敢在我跟前说嘴。”


    景睨道:“那也怪不得我,人家欺上门来,我总不能捆着双手叫人家杀。”


    “你啊……”老天师长长的叹了口气,“你就是破军的命,走到哪里便是一片血色混乱。倘若不是……”


    他转头看向善怀,目光从忧心忡忡变做温和:“阴阳相合,功德相抵。倒也罢了。”


    景睨听不懂这话,只咳嗽了声:“您刚才说的血光之灾是指的什么,能否化解?”


    老天师笑道:“你这小子有千般不好,这一点儿心意倒是真纯难得。”


    景睨疑惑,他本来是想将善怀留在这里的,假如真的有什么血光,倒不如仍旧由自己护着。方才在进来的路上,善怀也悄悄的说要同他一起,毕竟她也听见了晁七所说皇帝的旨意。


    老天师看出了他的意图:“丫头可以留在这里,只不过她未必能留得住,而且就算让她同你一起,也未必是坏事。”


    他肯说出这句话,景睨顿时放了心,转头看善怀,对上她带笑的眸光。


    心头转来转去,一声叹息,罢了。


    但还有一件事:“您可知道皇上现在如何了。”


    老天师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眼神复杂:“帝王向来薄情寡恩,但今上倒也同你一样,心中都有无法割舍的情分在,此番也是他的劫数,当初宁王府之事,虽非他所为,却也因他而起,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这话我已经同他说了。”


    景睨一顿:“何时所说。”


    “上回因不知你的下落,皇帝亲临于此,再三恳求……”


    堂堂帝王,九五之尊,因为景睨的安危微服出京,守候在老天师静室之外,足足等了三日,只想等到一句确凿的话,只想要为他求一线生机。


    善怀察觉他的心意,轻声安抚:“皇上一定没事。”


    景睨抱了抱她。


    老天是忍不住调侃:“不留下了?我还等着吃你做的饭。”


    善怀道:“有的是机会呢,您老人家放心。回头一定来。”


    老天师慈眉善眼:“那我可等着了,一言为定。”


    景睨重又抱着善怀出门之时,却看到杨公公站在门口。


    杨公公望着景睨,眼神恳切:“我知道皇上之前赶我,不是真的恼了我,万岁爷明见万里,应当是预知了今日之事,所以才……如今正当万岁爷危急之时,我们做奴婢的,做不了别的,就只想陪在他的身边,十九,我想……”


    大原撒腿从院子里跑出来:“等等我。”


    身后传来小狗的叫声,老天师道:“小家伙,你也跟我老人家一起等。”


    景睨对杨公公颔首,看小孩:“你是要同我们走,还是留在此处。”


    大原抬头,语气坚定:“善怀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景睨众人出了道观,原地不见了张四,只有晁七跟王碁,后者一副如丧考妣的气质。


    只是在看到他们一起出来的时候,脸上才多了一点意外。


    景睨这回并没有上车,送了善怀跟大原进车内后,自顾自翻身上马。


    他此番回来带了两千精兵,可是在进城之前留了一千八百在城外五里处扎营。


    进城门的时候只带了近身的十几个人同二百亲兵。


    王碁在旁跟随,心中惴惴不安之余暗暗惊奇。


    本来都担心景睨会不听劝阻带兵进城,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甚至由此起冲突,没想到他自己如此决断。


    可又一想,又不觉的有什么奇怪,毕竟景睨一贯行事,从来不仗着人多势众。


    入城之时,城门官认出了景睨,难掩激动之色:“是景指挥……小景都督,您回来啦!”一句话引得军民惊动,口耳相传,原本平静的街市,忽然像是海面起了风浪。


    军民人等蜂拥而至,都想一睹小景都督风采。


    晁七只能指挥手下士兵头前开路,维持秩序,五城兵马司的人也闻风而至,一番驱赶,军民仍不愿离开,林立于道路两侧,欢呼鼓舞。


    王碁再度错愕,两世为人,他不是没经历过类似众星捧月的场景,但是似这般发自内心的万人拥戴,还真的是头一回。


    心思极其复杂,滋味难明,他不由回头看了眼马车的方向,善怀……应该会很喜欢吧。


    世事一场大梦,自己从没有看在眼里的小妻子,竟然嫁给了这样世间难得的人物。


    越是意识到这个,越是心里难受。嗯


    一别半年,京师风物依旧,街市太平,在民众绵绵不绝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众人马不停蹄径直往皇宫的方向而行。


    景睨之前掌管宫内禁军,领旨出征后,就由赵三代理了指挥正使一职。


    晁七却说赵三称病,进宫之时,景睨察觉宫门口守卫各都面生。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有几名太监抬着一架肩舆而来,为首的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请都督夫人乘坐前往谒见。


    景睨略微踌躇,大原握住了她的手:“皇后娘娘的宫里我熟,我带你一起去。”


    于是兵分两路,景睨跟杨公公一起,晁七王碁陪同往皇帝寝殿而去,小天儿跟清荷则跟着善怀大原去往皇后娘娘的寝宫。


    皇帝寝宫之中散发着浓烈的熏香之气,却压不住汤药的气息。


    杨公公从刚进寝殿,就眉头紧锁。


    宫内用熏香,这本是极常见的事情,但是皇帝一向不喜太浓郁的香气,有时候就算冬天也要开着窗户,只因讨厌熏香气味太浓,常常会引发皇帝的头疼。


    杨公公心头不安,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景睨反而静的出奇,依旧不疾不徐。


    “万岁爷……”里头传来了杨公公的呼唤声音,带着悲戚。


    景睨转入内殿,一眼所见的并不是皇帝,而是个跪倒在地上的人,那是一名太监,而且还是他认识的——杨公公的干儿子小康。


    只不过跟先前不一样,他的左手空荡荡的。


    景睨眼神一变,大步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就在善怀乘坐肩舆往皇后寝宫而行的时候,太医院的数名太医也正急匆匆的往后宫而去。


    原来在一刻钟前,皇后娘娘忽然发动,像是要生了。


    善怀看着眼前跑来跑去的宫女太监,不知何事,小天儿拦住了一人,问起来才知道。


    皇后寝宫之外,情形更见混乱。一些妃嫔们站在门口议论纷纷,有的面色焦急,有的惶惑迷惘,还有的隐约透出了几分幸灾乐祸,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忽然看到有人乘坐肩舆而来,众人纷纷好奇的转头。


    这其中有两个是见过善怀的,只是一时不敢认。只是瞧着旁边的大原,窃窃私语。


    等到肩舆放下,善怀下地,有个大胆的妃嫔忍不住问道:“这位是……”


    大原说道:“这位是景都督夫人。”顿了顿,语气一本正经的:“是本王的姐姐。”


    众妃嫔脸色骤变,低低惊呼。


    所有目光都落在善怀的脸上,现场一时之间落针可闻,显得皇后宫中的声音越发明显。


    善怀看向大原,小孩儿向她眨眨眼。


    正欲先入内,谁知寝宫门口的一名太监拦住:“皇后娘娘即将生产,一切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清荷道:“谁是闲杂人等,我们都督夫人是皇后娘娘请来相见的,你没看到刚才的肩舆?”


    那太监有些犹豫,瞅瞅大原,又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不知想的什么,仍旧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恕罪,是太医这样吩咐的,正当要紧时刻,恐怕外人贸然入内,惊扰皇后娘娘,对于娘娘的凤体跟龙嗣不利。”


    此刻,旁边的一名妃嫔低声说:“刚才娘娘的声音听着怪渗人的,也不知怎样了。”


    另一个说道:“应当无事,七娘子从昨儿就开始守着娘娘,何况太医来的也算及时……”


    又有几个人不住的打量善怀的肚子,忍不住问:“不知都督夫人是几个月了?怎么看着也像是快到月份了呢。”


    善怀并没听出这话中的意思,还未回答,清荷道:“我们夫人怀的是双胎。”


    众妃嫔一听,震惊之余,皆都满脸羡慕之色,他们守着皇帝,想要个一子半女的都不得,没想到人家竟是双胎,一时之间都忍不住啧啧。


    善怀瞪大双眼,要不是知道清荷的脾气,几乎以为她是在说谎。


    清荷对上他的眼神,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十九爷没跟您说?”


    善怀摸了摸肚子,心怦怦的跳,头也跟着一阵阵的晕眩,却是因为高兴。


    她一向喜欢孩子,所以也格外珍爱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着实没想到竟然是两个。


    大原在旁边眨巴着眼,忽然想到:以后会有两个比他小的小家伙,也许会追着他叫哥哥。


    不知为何大原也有些激动,看看善怀又看看她的肚子,情不自禁的想要伸手摸一摸。


    就在此刻,皇后宫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吓得小孩一抖。


    作者有话说:


    老王:好消息,没挨打,坏消息,更心酸了


    小景:挨打也要排队


    大原:我要当老大


    崽子们:那你究竟是舅舅,还是大锅


    小景:老四,老四你怎么啦


    皇帝:不要紧,区区致命伤


    第153章


    从靖信帝服用丹药, 有些神志失常之后,皇后越发提心吊胆。


    起初每日里她还要去皇帝寝殿探视,直到有一回, 靖信帝暴怒之时, 向着她扔出了一个进汤药的碗, 几乎伤到她。


    从那之后, 皇后便避免再往靖信帝跟前去了。


    她心疼皇帝, 担忧他的安危,可是她不能不为了自己腹中孩儿着想。


    七娘子虽然已经成亲,但仍旧如往常一般, 十天里倒有六七天是在宫中陪着皇后的。


    皇后觉得自己的妹子跟先前不太一样了, 从上回她针对善怀的时候就有心想“敬而远之”。


    可毕竟是自己族内的人,而且皇后身边确实也少不得一个能说体己话的, 虽然有些私密的话,她已经不肯再跟七娘子说了,可不管如何,这个人到底是比后宫妃嫔要亲厚上一层。


    所以对于七娘子想要留在身旁照料的话,皇后并没有坚持推拒。


    皇后娘娘心想毕竟是自己母族的人,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七娘子再会算计, 至少不会把那些歹意打在自己身上。


    不过,皇后心里隐隐觉得不舒服。


    因为七娘子每次在太医给她诊脉之后, 都会追问究竟是小皇子还是皇女。


    为了皇位着想,皇后娘娘当然也更乐意自己腹中的是位皇子。


    但假如是皇女的话,到底是自己所生,她也一样的疼惜。


    可七娘子给她的感觉很不对劲,皇后知道她也是盼着自己能生一位皇子的, 毕竟这对杨家而言才是最优。


    然而这种事谁又说的准,就算此刻太医诊断说是皇子,到底如何也得等到分娩那天才见究竟。


    但是那些太医无一例外,要么含糊其辞说无法诊断,要么言之凿凿的说是小皇子。


    很快,这个消息传遍后宫,不论是妃嫔还是宫人都知道皇后娘娘这一胎是皇子,将来是注定要继承大统的。


    此事传的沸沸扬扬,甚至前朝文武百官都听说了。


    起初,皇后娘娘虽然有些忐忑,但也确信如此,毕竟太医是当着她的面说的。


    慢慢的她察觉有些不对,第一就是,皇后日常惯用的两名极有资历的老太医,竟不到跟前来伺候了。


    问起来就各有原因,比如一个年老体弱,生病在家。另一个则是家中有事告了假。


    皇后信以为真,她是个和善的人,还特意吩咐人去安抚慰问,毕竟这两位都是在她身旁出过力、极忠心耿直的。


    不知什么时候,皇后忽然想起来,这两位老太医,从不曾明说过胎儿的性别。


    当时她还觉得奇怪,毕竟以他们两个精湛的医术,别人都能看出来为何他们就看不出来。


    有天,众妃嫔前来请安,不知怎的就说起了前方的战事。


    当时景睨已经收复了同关,所以众妃嫔也都喜气洋洋,不免称颂皇上没看错人,真是英雄出少年。


    有人就提起了景都督的夫人,有个没眼色的说起善怀的出身低,实在配不起小景都督这样的天之骄子。


    皇后正有些不快,一个妃嫔说道:“你们有所不知,我听说周王殿下先前流落民间的时候,正是这位都督夫人照看着的,情同母子,又如姐弟,便看在这样情分上,将来她必定也是有些身份的。”


    妃嫔们有的听说过,有的却一无所知,顿时议论起来,竟说到是否会对善怀行封诰之礼的话题上。


    七娘子脸色有些冷峭,只是隐忍不言。


    当众人都散去之后,七娘子才对皇后说道:“娘娘听他们说的是什么?周王如今年纪尚小,他们竟然就想到给那村野女子封诰上了。”


    皇后并没觉得如何,微笑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不为了周王,皇上原本也有这个意思,若没有关外的战事突然打乱了,这会善怀早就是一品诰命夫人了。”


    七娘子大为不悦:“她凭什么?我们这等显赫的门第出身尚且没有那样荣耀,她一个目不识丁毫无根基的、偏有这等福分。”


    皇后道:“你又胡说。善怀虽然非是出身名门,可是人品贵重心思纯善,别的不提,就说之前冬日大雪她操持的粥棚饼摊,救济了多少人你可知道?要不是那些吃食安抚了京内的流民,你以为年下那场京城骚乱能够平息的那样快?”


    七娘子更加不悦:“这对我们家又有什么好处?说起此事没得叫人更加气闷。那一夜别的地方不曾出事,偏偏我们府里就被歹人作了祟。”


    皇后听她蛮不讲理,暗自摇头,情知说不通,便不愿再提,只故意打趣说:“你也是新婚不久,整日单留在宫内,你的夫君会不会怨本宫拆开了你们夫妻。”


    “他……”七娘子嘴角一掀:“王郎的心里才没有这个,纵然我在家,他也是整日在外应酬,要不就是忙于公务,哪里有些空闲相处的时间。”


    “王主事这样忙?”皇后有些关切:“若因而冷落了你,这可不成。”


    七娘子笑说:“他有这份心思倒也好。他心里也清楚,如今他跟咱们家并不相称,所以要竭尽全力、希望能够早日替我挣一份诰命。”


    皇后也笑了:“有这份志气倒也不错。男儿家最怕灰心丧志,他肯为了你这样踏踏实实的向上攀登,就算不是官至极品,人品上也算是一流了。”


    其实七娘子之所以不肯在家里,并不是说的这样冠冕堂皇。


    另一个原因是,王碁的老娘跟他的三弟王渼夫妇也都在府里。


    那杨老娘甚是粗俗无礼,七娘子自恃身份,不愿同她计较,杨老娘却越发翻出了做婆婆的款儿,不知从哪里听说的大户人家的规矩,想要让儿媳妇儿晨昏定醒的伺候。


    七娘子哪里会理她,也不耐烦听她絮聒,生气起来就叫丫鬟仆妇把那老婆子给架出去远远的扔开。


    杨老娘占不到便宜就觉得吃了亏,赶忙到儿子跟前告状,呼天抢地,说的好似儿媳妇张手打了她。


    王碁知道自己母亲是什么德行,一次两次不理,但也架不住这婆口铄金,竟然“三人成虎”,王碁少不得提点七娘子,叫给自己老娘一点体面,却把七娘子气了个半死。


    所以七娘子索性不在府里,只是听皇后夸赞王碁,不由目光闪烁:“娘娘也觉得王郎人品出色?他确是踏实,我只怪他太老实了,不然之前上元节也不会吃了那一场欺辱。说来还是那个向善怀引发的。”


    皇后只得说:“罢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


    谁知七娘子察言观色,话锋一转又说:“说起那村野妇人,要不是因为周王,她配景十九确实勉强,只是十九不知怎的就被他迷住了,这倒也罢了,反正是他们一家子的事。最可恨的是那些人势利眼,周王如今尚且没怎样呢,她们就跟着起哄,倘若娘娘这一胎是皇女,以后还不知怎么踩我们家呢,恐怕一股脑的都要投向周王了。”


    皇后皱眉:“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何况人家只是闲话,哪里就有这种意思了。”


    七娘子笑道:“娘娘,您是高处不胜寒,不知底下的寒温了,皇上为什么要大张旗鼓的恢复周王的身份,明明只要昭告天下言明他是宁王世子就罢了,偏偏还封了王,娘娘难道不知自古以来储君之争的惨烈,先看看前头的胡贵妃,当时何等的得宠何等气焰嚣张?如今如何?”


    皇后沉默不语。七娘子又说:“何况娘娘刚才也听说了,那向善怀跟周王如姐如母,景十九当然也助着他了。倘若将来真的给周王得了势,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了。”


    “住口!”皇后忍无可忍,想到那日是大原及时出现帮了她,“就算如此,我观周王宅心仁厚,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赶尽杀绝之人。”


    七娘子如听笑话:“他如今只是个小孩子,但必定有长大的一日。或许他对别人心存仁慈,可是对杨家……”


    皇后望着她似笑非笑,忽然打了个寒颤,想到了那日跟杨六爷的谈话。


    倘若宁王之死真的跟杨家有关,那杨家跟周王之间恐怕真的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一念至此,皇后的肚子都疼了起来。


    七娘子说道:“所以娘娘肚子里的一定得是个……太子,这是咱们唯一的出路。”


    “可是万一不是呢?”


    “一定是。”七娘子的语气甚是笃定,就仿佛她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能一眼看穿,绝无差错。


    当时皇后以为,她是根据那些太医诊脉所答,才如此确信的。


    皇后忧心忡忡,她常常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觉得自己腹中的不是什么皇子皇女,而是杨家合族。


    她希望自己怀着的是一个皇子,不想出什么意外,皇后猜到以自己族人的心思手段,绝不会“坐以待毙”。


    在七娘子对她不住的吵闹说太子皇子的时候,皇后也规劝过七娘子:“切莫轻举妄动,若是惹了皇上的眼,我也帮不了。”


    当时七娘子不置可否,只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这件事,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在这话说完后不久,皇帝便服了丹药。


    七娘子忌惮的是景睨越发势大,将来会协助周王。而皇帝之所以服丹药,却也是担心景睨之故。


    靖信帝逐渐神志失常,甚至差点打杀了周王,把自己最信任的内侍杨公公也逼的将死。


    后来竟将二人赶出宫闱,送去了玄阳观禁足。


    在那之后不多久,身为庶长子的胡贵妃之子,在御花园中不慎失足落水,竟然生生的淹死了。


    皇后的心通通的乱跳,整宿整宿的无法入睡,一旦闭上眼睛便会做噩梦,腹中的胎儿撕开肚皮爬了出来,非男非女,倒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将她以及整个杨家一口吞噬。


    皇后因为丹药的事曾也归劝过靖信帝几次,可是在整夜无法入眠,噩梦连连之下,连她几乎也想尝尝那丹药的味道了。


    哪怕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是药三分毒,但为了求一夕安枕,宁可如此。


    皇后能够想象,因为景睨的生死不知,靖信帝心头会是何等焦灼煎熬,皇帝所做噩梦是何等的可怕才会逼着他服了丹。


    原先皇后还肯去探望靖信帝,但一来皇帝的情形不好,二来她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从春入夏,时光正好,皇宫之中却仿佛笼罩了一层阴霾,从冬至今,经久不散。


    在这种情形下,景睨同善怀回京的消息像是黑暗中的一点亮光。


    那一声惨叫令在场众人尽数色变。


    连门口的宦官也惶惶然的转头。


    小天儿从后走过来,在清荷耳畔低语了一句,清荷脸色微变,忙转告善怀。


    善怀几乎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清荷指了指小天儿,意思是消息绝无错漏。


    本来听那内侍说,是太医吩咐不许打扰,善怀还想静静等候。


    此刻二话不说拔腿向内而去,那太监还要拦住,给小天儿一把掀开。


    寝宫之中,呼号连天。


    才进了宫门,就听到里头含糊不清的叫嚷:“拿来……给本宫看,七娘……”


    寝殿入口处,几个宫女太监,嬷嬷,太医院的药童等都站在那里。


    两个身材高壮的内侍守在门口,看到善怀众人进内,喝道:“什么人胆敢擅闯,冲撞了娘娘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大原道:“滚开!”


    内侍一抖,然后挤出一抹笑:“周王殿下。如今娘娘正当紧要关头,殿下还是到别处去玩……”


    善怀皱眉道:“谁同你玩了?让开。”


    内侍忙要拦住她,见她挺着肚子,大原又是一副你胆敢动手就死定了的架势,身旁又跟着人,更要命的是,这位可是小景都督的夫人,惹了她不要紧,谁敢惹那位老虎爷。


    伸出的手又赶忙缩回,清荷扶着善怀正要入内,里头一队人走出来,正好将他们拦住。


    为首的正是七娘子,目光落在善怀肚子上,眼中掠过一丝惊诧,却又风平浪静的说:“都督夫人既然回了京,不回去好生歇着,带这么多人闯入皇后寝宫,是想做何?”


    善怀道:“不做何,娘娘召见,我就来了。”她说话间,向着里头大叫:“娘娘,皇后娘娘,我来了!您还好么?”


    七娘子眉头皱起,如此大喊大叫,果然是无知村妇的做派。


    “里头有太医院的各位正在照看着,身边也都是娘娘的心腹之人,都督夫人一个外人,不觉得自己僭越了么?”


    善怀不知道什么叫做僭越,只道:“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上回见面,皇后娘娘待我如亲妹妹一样,我算哪门子的外人,有时候外人内人,好人坏人,谁又能分得清?”


    此刻里头恍惚是皇后大叫了声:“善怀……”


    善怀本来正担心,闻言一震:“娘娘,我来了,我在这里。”她也不顾避讳,扶着肚子向前。


    七娘子眼睛眯起,往旁边使了个眼色,自己假装拦不住而后退,身后一个宫女趁机用力推向善怀。


    冷不防清荷眼疾手快,一把揪住那宫女,噼里啪啦,左右开弓,打了几巴掌:“你敢作死。”又一脚踹开。


    善怀顾不上理会,直接向内走,七娘子见势不妙,赶忙跟上。


    如此来到内殿,却见几个太医都站在帷幕之外,里间床榻之上,皇后面如金纸,仿佛昏厥,身上一面明黄缎面的被子,几个宫女四角撑开如穹隆一般遮住,床边上跪着两个稳婆,好似正忙完,其中一个抱着个襁褓,里头裹着一个才出生的孩儿。


    善怀放眼之时,身后七娘子赶进来,目光跟抱孩子的那稳婆一对,仿佛松了口气。


    “皇后如何了?”善怀上前问。


    “娘娘劳乏过度,一时晕厥。”抱孩子的稳婆回答。


    善怀细看皇后的脸色,惊讶他们为什么不叫太医进来,又看向那孩子,作为一个才出生的孩儿,有些太安静了。


    七娘子问道:“是皇子还是皇女?”


    那稳婆像是才反应过来,忙道:“是位小皇子。”


    七娘子笑道:“恭喜娘娘了。”


    先前小天儿在宫门口就站住了,此刻跟着善怀的只有清荷跟大原,大原仗着是小孩子,又身份特殊,倒也不必很忌讳。


    善怀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七娘子却说:“都督夫人,周王殿下,不看一看小皇子么?”


    那稳婆抱着孩儿下床,走到善怀跟前。


    在她身后,另一个稳婆裹了一大堆仿佛是污脏衣物般的东西,低头往外走。


    大原小孩耳朵灵,转头盯着那人,心里觉得古怪。


    正在打量,善怀道:“等等,拿的是什么?”


    新娘子脸上的笑容一僵,那稳婆就仿佛没听见,走的更快了。


    清荷赶上前将她拦住:“拿的什么!”


    “只是些娘娘是才弄脏的衣物,要送去浆洗。”稳婆道,一堆衣物搂在胸前,看着倒也没什么可疑。


    清荷虽然聪明,到底是个闺中女子,随意拨了拨那些衣物,并无不妥。


    七娘子怒斥:“放肆!这里是你们胡闹的地方?还不退出去。”


    大原自言自语说:“方才好像有猫叫。”


    眼前那稳婆又要走开,善怀心绪不宁,本能的道:“等等。”


    清荷虽然不懂,却急忙将那人拉住。


    稳婆急了,挣脱了就要飞跑。清荷要追,七娘子则呵斥:“把他们拦住。”


    几个宫女内侍冲过来就要拦阻,清荷看他们来势不善:“娘子小心!”踹开一人,又揪住一个。


    大原看一个太监张手要来抓善怀,一头撞过去,咬在手上。


    善怀只盯着那稳婆,一把揪住她的领子。


    稳婆脚步踉跄,手中的东西脱手而出,一大堆的衣物如同风鼓了似的飞了出去,善怀目光掠过,却见那一堆杂乱当中似乎有一点儿……想也不想,慌忙上前张开双手。


    那东西伴着一件血衣落了下来,正跌在善怀怀中,血乎乎的,比一只幼猫大不了多少,大概是因为跌下来,口中发出微弱的哇哇声。


    善怀眼睛都瞪直了:是、是个婴孩!


    皇帝寝宫。


    景睨深吸了一口气:“小康。”


    小康对上他的目光,憨实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十九爷,您回来了,神天菩萨庇佑,万岁爷没白念着你。”


    “谁干的?”景睨握住他空荡荡的袖子。


    “这算不的什么,十九爷,”小康深深吸气,眼睛里泪花闪烁:“您快去看看万岁爷吧!”


    景睨咬了咬牙,轻轻拍拍他的肩头,进了内殿。


    皇帝散着长发,一袭白色长袍,直直的躺在龙床之上。


    杨公公跪在床边,哭的发抖。


    景睨乍然看见这个场景,还以为皇帝已经……箭步到了跟前,试了试鼻息:虽然微弱,幸而还在。


    只是这张脸比他离京之前,清癯太多,下颌处青郁郁的胡须冒出来,整个人显得比之前仿佛大了十岁。


    这下,以后不用费事粘假胡子了。


    景睨将皇帝扶抱起来,轻轻呼唤几声,靖信帝一无所觉,仿佛陷入了昏迷。


    他扬声叫了太医入内,询问是什么情形,太医只说是丹药所致,丹毒侵害肺腑,气虚血亏,又兼忧思过度,情志不畅,故而昏睡不醒。


    景睨看着靠在怀中的靖信帝,虽然是从小就跟着他,如父如兄一般,平日里说笑不羁,可也曾想过“伴君如伴虎”,尤其是那什么宠妃一事,差点让他对皇帝离心。


    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皇帝甚是薄情的脾性。


    可是直到现在,知道他为了自己不惜放下身段,苦苦求守于老天师门前,景睨不禁长叹了声:“这又是何必?不是说信我的么,既然信我,又何苦落到这样境地?难道我便这样叫人不省心……”


    怀中的皇帝垂落的长睫动了动。


    却在这时,细微的脚步声响,有人从殿后踱步而出。


    景睨拥着皇帝,缓缓抬眸。


    身后响起了几声轻笑,那人并没有走到跟前,而是隔着十几步。


    “若不是年岁不对,还真以为你就是他的私生子了,对你好的这样,简直比他的亲生儿子还要看重。”那人啧啧了几声:“谁说帝王无真心的。”


    作者有话说:


    小景:热烈庆贺皇上有了自己的胡子,整个人老十岁


    皇帝:我谢谢你,儿子


    善怀:四大爷不要乱叫,你的崽在这里


    皇帝:善善你变了,你甚至都不肯叫我一声‘四哥’


    神龙摆尾,估计还有两三章的样子~


    第154章


    这突然出现的, 为首之人自然是杨六爷,而在他身后跟随的,除了在玄阳观被景睨所伤的张四外, 还有三四个朝臣。


    这几人景睨都认得, 吏部尚书并一位侍郎, 兵部一位主事, 最让景睨意外的是, 其中竟然有御史台的秦大夫。


    景睨不由多看了秦观两眼,想不到这位也参与其中。


    秦御史对上景睨端详的目光,脸上露出一点尴尬的笑容。


    景睨重新将皇帝放回榻上, 慢慢的站起身来。


    他没在看别人, 只是望着杨六爷,淡淡的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四目相对, 杨六隐约竟有种窒息之感。


    之前张四负伤而回,于他面前哭诉,说景睨如何的无法无天不当人子,杨六爷还觉得是张四无用。


    在他看来,一切今非昔比,景睨自从进了京畿之地, 正如鸟投樊笼, 虎兕入柙,怎么还能叫他如此张扬。


    可此时此刻跟景睨面对面, 心中竟有一种不安之感。


    杨六爷看向景睨身后不远处的王碁跟晁七,又瞥了眼身边的众位朝臣跟内侍,心想就算景睨突然暴起,也不至于伤到自己,竟不知为何会下意识的惧怕他。


    定了定神, 杨六爷道:“没什么,方才不过是夸赞皇上相待十九,实在是自古君臣的典范。令人羡慕。”


    景睨道:“羡慕什么,难不成六爷皇亲国戚的身份已经看不上了,想当皇上的私生子?”


    一句话噎住了杨六,脸色也有些不自在,哼道:“还以为十九爷出去历练了这一阵子,性情会有所收敛,没想到行事说话还是这样肆无忌惮,出口就伤人。”


    “是我伤人么,不是你先说的?”景睨呵呵说:“你这也算是恶人先告状了。”


    杨六爷忍不住沉了脸:“景无端,你也莫要太张狂了!”


    “这尚且没开始呢,你就知道小爷我是如何张狂了。”景睨双掌交握微动,骨骼发声。


    身后脚步声传来,密密匝匝,是宫中禁卫。


    景睨毕竟曾是宫中禁军指挥使,趁着他不在京中这段时间,杨六爷颇费了一番功夫,将原本属于景睨心腹的那一部分将官军士,撤换的撤换,调离的调离。


    如今能留在宫中御前的,全属于杨家的嫡系。


    晁七,是因为识时务,又念他颇有些能力,才得留任在此。


    杨六爷见状心安,景睨纵然武功高绝,却也不能以一敌百。


    看待景睨的时候,嘴角多了一丝玩味:“这里不是关外那种险僻蛮荒之处,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劝你还是谨言慎行。”


    景睨目不斜视,索性双手抱臂:“当初我在这里为所欲为,无法无天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蹲着呢,如今敢在我跟前这样说话,我且问你,你仗着谁的势力。”


    杨六爷目光转动,扫了一眼榻上的皇帝:“我仗着的自然是皇上的势,你莫要以为皇上如今病重,就无法辖制你了。”


    景睨嗤的笑了:“皇上辖制我?你莫不是在做梦。”


    此刻张四被两个干儿子抬着,实在恨景睨下手狠辣,忍不住撺掇:“六爷,何必同他多费口舌,想他也不会乖乖就范,不如叫人直接拿下,也免得夜长梦多。”


    只是他缺了几颗牙齿,嘴里又受了伤,说话嗡嗡的,有些不清不楚。


    景睨似笑非笑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我看你是疯了,还敢到我面前现眼。”


    张四急忙收声,口中身上隐隐作痛


    杨六爷目光晦暗,正在此刻,秦御史忽然开口道:“有话好好说,何必喊打喊杀,这里是皇上的寝宫,万万不可造次。”


    秦御史左顾右盼,往前两步,对景睨道:“十九,国舅爷也并无歹意,莫要误会,只是皇上龙体微恙,令人忧心如焚,偏偏又有些流言蜚语,说你在关外称王称霸,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只不过还有些弹劾言语,少不得你也解释一番。”


    景睨道:“我做事从不在意别人的口舌,又解释什么。”


    秦御史很担心双方一言不合,在杨六开口之前抢着说:“有人告你在同关滥杀朝臣,目无法纪。”


    他们所说的,是之前在西戎人兵临城下,同关危殆的时候,弃城而逃的城中官员。


    后来同关收复,局势稳定后,他们陆陆续续返回,一个个准备了各色理由,各种的不得已,本来以为法不责众,而且他们多数都是文官,想必那位年纪轻轻的都督不至于为难,最多申斥几句也就罢了。


    谁知一个个不过白日做梦。


    比如之前带兵避战的武官,景睨早就想摆弄他们,一开始没下手,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想等齐安和王桓情形恢复的差不多,可以让他们亲眼目睹出一口气,二则缓兵之计,稳住这些人,其他的那些不战而逃的,眼见他们无事,自然也都纷纷转来,正好一网打尽,顺便还能查没家财,简直一举数得。


    那些人确实多数都是文官,万万想不到那都督年纪虽轻,行事这样雷厉风行,不容分说。


    在景睨陪着善怀离开之后,齐安监斩,王桓旁观,在战事未起之前趾高气扬、战事才发便望风而逃的官吏,但凡查明身上背负恶迹,有一个算一个,砍头的砍头,腰斩的腰斩,凌迟的凌迟。


    围观百姓们拍手叫好,经此一事,以后再有战事,那些文武官员们想要弃城不顾而携家带口逃走的,就要掂量掂量了。


    只是此事传回京中,自然又成了口诛笔伐的资材。


    景睨哑然失笑:“还当是什么高明的手段,原来是莫须有。”他啧啧了两声,又笑说:“不过倒是要相谢你们,居然还能等打完了仗再来发难,也算是顾全大局了,至少比那秦桧要强得多。”


    杨六爷众人红了脸皮:“景十九,莫要放肆,你可还知道体统规矩?说我等是秦桧,那皇上又是什么,你简直口没遮拦目无天子。”


    “我向来放肆,从不知什么叫体统规矩,有胆你来教我。”


    秦御史见又吵起来,急忙插嘴:“景都督,那些同关的文武官吏不是你杀的?听说他们动手的时候,你已经离开,是否是真?”


    杨六不由看向了秦观,这秦大人显然是在替景睨开脱。


    只要景睨推说不知此事,或者找一二替罪羊……


    景睨却满不在乎:“说的什么话,我是那儿最大的官,我不答应,谁敢杀一个猪羊试试看。”


    秦大人闭了嘴。张四又想发声,只是嘴里实在太疼。


    杨国舅说道:“这么说,你是承认了?所谓‘刑不上大夫’,何况你所杀官员之中多有三四品者,对于封疆大吏的刑法处置,都要递送刑部吏部,经由天子御批,你却直接将人杀了,且记载当日在同关城中,身受极刑的官员竟达四十七人,简直骇人听闻。”


    景睨听了这话,看看旁边的秦御史,总算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此。


    他为皇帝办事,从极小的时候就是文武百官的眼中钉,因为得罪了太多人。


    只是皇帝总是护着他,而且景睨办事,一向也并没有什么把柄留下,只有一些不知内情被蒙蔽的,只当他是蛊惑皇帝的奸佞之流,视作眼中钉。


    起初,也有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被舆论裹挟,甚至常常咒骂于他。


    只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有些事终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尤其是从先前拿下了胡国舅黄都督等,又破除了西戎细作在城内作乱的阴谋,口碑一步步扭转。


    等到关外大捷,小景都督俨然成了百官之首,于坊间风头无两,甚至就算有人散播他说在同关斩杀西戎使者,滥杀官员,甚至意图谋反等等,想要煽动民意,却谁知却适得其反,百姓们听闻他所做之事,越发狂热,不管是杀了西戎使者还是避战逃遁的官员,百姓们只觉得解气,痛快。


    但是文武官员们自然不这么想,西戎的议和在他们看来是天大的好事,就该见好就收。


    至于屠戮官吏,先斩后奏,则更让人惊心。


    毕竟他们也怕,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为景十九郎刀下排队之人。


    又怕又恨,越发容不得他了。


    更何况如今战事已定,正是卸磨杀驴的时候。


    杨六爷就是拿捏了百官们这种心理,还真的给他说动了几位自诩清流的人物。


    这些人之中有为自己私心的。但有的也确实是觉得景睨目无法纪,嗜杀成性,不可容忍。


    景睨道:“说来说去,到底想如何?”


    杨六爷微微扬首:“你屡次三番不听朝廷之命,本来要降罪,只是为稳定军心顾全大局才姑且容忍。如今你既然回京,可当着百官的面诚心悔过,自可以从轻发落。”


    “我若不能呢。”


    “景十九,若非有人做保,只怕景泰侯府都会受到波及。你可不要冥顽不灵。”


    这自然是威胁之意。


    景睨本不屑一顾,听了这句话,眼中总算多了几分厉色:“哦?我倒要看看是谁这样胆大。”


    眼见他动了愠怒,杨六爷道:“因皇上龙体欠佳,钦天监择了吉日,传京内侯门公府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君们进宫为皇上祈福,如今都在玄德殿内,景泰侯府的老夫人也在,十九郎要不要先见一见?”


    景睨从没有把杨六爷放在眼里,之所以耐着性子跟他说这么多话,只是想看他的意图为何。


    只要他出手,便能轻而易举将对方拿下。


    可是杨六爷似看破了他的意图,且早有准备,谨慎起见,他又后退了数步才说:“知道十九你身手高绝,可以这是在宫内,一时冲动惊吓到女眷就不好了。”


    景睨呵道:“杨六,你越发出息了,不过也是,你从来都是躲在女人背后行事的,先是皇后,又是你妹妹,如今更好了,竟然用老太君来要挟我,我就奇怪了,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的,怎么行事这样阴。”


    杨六爷脸上顿时又涨红起来:“闭嘴。”他最忌讳的就是人家说他靠皇后才能在京城立足,偏偏十九专门戳他的痛处。


    他明明是皇亲国戚,可之前外有景睨,内又有皇帝,一个锋利如刀碰都碰不得,一个韬光隐晦靠也靠不得,简直分不清哪个更可怕,杨六爷被压得死死的。


    他苦心孤诣的谋划,终于熬等到了出头之日。


    景睨在外生死不知,而皇帝也病的半生半死。


    如今就算景睨回来了又能怎样?他已经胜券在握。


    杨六爷想过无数次将来的风光,幼帝即位,而他是顾命之臣,将来大权在握,只手遮天,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够压着他,也许甚至……那个位置……


    一念,杨六有些失去理智:“我不同你逞口舌之利,你最好即刻俯首认罪,否则只怕后悔莫及。”


    景睨嗤之以鼻:“除了躲在女人身后放狠话,你还能干什么。”


    秦御史很想叫他不要再多言了,何必要刺激杨六爷,非要弄得玉石俱焚,不可开交。


    果然杨六怒道:“来人,给我拿下他!”


    外间的近卫纷纷冲了进来,将在场之人迅速围住。


    杨六爷脸上多了一丝阴狠的笑:“确实如你所说,你在这宫里无法无天太久了,如今风水轮流转,我倒要看看,景十九郎跪在我跟前,哀告求饶的模样。”


    景睨扫了一眼周围众人:“这是做足了准备?啧啧,看样子我是插翅难逃了。”


    杨六爷自诩稳操胜券,王碁听着景睨的话,心头惊跳,急忙又悄悄的往后退去。


    谁知杨六爷看见了他,便喝道:“子储,你且上前。”


    王碁本以为无人留意自己,没想到竟被点了名,一时头皮发麻,僵在了当场。


    他本来正是个鬼鬼祟祟要退出去的样子,此刻将退不退,姿态甚是尴尬。


    杨六爷冷笑说:“你怕什么,他对你有夺妻之恨,你不也恨不得生食其肉?”


    景睨回头看向王碁,挑了挑眉。


    王碁觉得自己在这瞬间一口气吃了好几个猪苦胆,很想分辨说自己没有,可若如今开口,那简直是风箱里的老鼠,里外不是人。


    景睨双眼一眯道:“看样子王大人背着我跟人说了不少坏话,还说什么了?”


    王碁脊背发凉:“没…”


    杨六爷却说:“你自己做下的事还怕人说,你行事不端,以强横手段生生拆散人家夫妻,又对子储屡屡打击报复,恨不得置他于死地,断他的手,毁他的前途……这不都是你景十九所为?”


    景睨笑道:“王大人,你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也罢,当着他们的面儿,你说清楚,是我拆散的,还是你有眼不识金镶玉。”


    王碁叫苦不迭,这明明跟自己无关,怎么又说到他的身上了?他已经够低调了为何还不放过他。


    杨六爷眼神一变:“怕他作甚,难道还怕他公然将你杀了。”


    王碁心想,倒也不排除如此可能。


    “确实是我有眼不识,自己厌弃了糟糠,提出的和离。”王碁硬着头皮,坦然承认。


    杨六爷双眸睁大,王碁本来低着头,此刻慢慢抬头看向了景睨:“可我不懂,你们到底是何时开始的。”


    景睨道:“这跟你有甚关系。”


    王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问了这一句,却好似得到了一个耳刮子,叹道:“你也、欺人太甚。”


    景睨道:“你说我欺你太甚,怎么不想想你之前是如何欺负她的,还需要我说出来?我欺你跟你欺她相比,且差得远呢。”


    王碁浑身巨震,牢牢的闭了嘴。


    气氛本来甚是紧张,没想到话题转到了男女之事上,而且听着涉及王大人跟景都督的私情密事,在场众人不由得好奇起来。


    连杨六也眉头紧皱:“子储,这是何意。”


    王碁真想提醒他一句,现在在做正事,不要提这些不相干的话。


    得亏杨六爷自己反应过来了:“罢了,却也不必再提这些,景十九,你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景睨道:“我在想你身边的人,不会只这么几个?”


    杨六爷说道:“你想如何?莫非还觉得有人会偏向你。”


    景睨摇头:“我缺那个么?只是想看看还有多少自命不凡的糊涂虫罢了。”


    杨六爷哼了声,冲着晁七打了个手势:“晁统领,还不速速将人拿下。”


    晁七拔刀出鞘,一步步走上前来:“十九爷,得罪了。”


    景睨不置可否,甚至摊了摊手。


    下一刻,刷啦啦的兵器出鞘的声音,近卫们围拢过来,杨六爷双眼放光,没发现近卫们靠自己越来越近,直到张四发现不对:“干什么?”


    杨六爷愕然:“围住他!”原来他发现那些近卫竟然把自己一行人团团围住,而没有人去理会景睨。


    晁七一步步经过景睨身旁望着,杨六道:“国舅爷,对不住。”


    两声致歉,意义却全然不同。杨六爷蓦地醒悟:“晁七,你疯了,你竟然背刺我?”


    晁七却说:“国舅爷,您错了,我从始至终都是十九爷的人。”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景睨:“是十九爷离京之前吩咐过的,假如有人想要在近卫之中取而代之,就让我唱黑脸……还好我不负所望。”


    景睨撇了撇嘴:“要我怎么选你这小子呢?你这厮看着就很有两面三刀的气质。”


    晁七笑道:“多谢十九爷夸赞。”


    杨六气得脸都绿了,原来是早安排好的,亏得自己以为是用威逼利诱的手段,让晁七折服了。


    他的手下还曾劝谏过,让防备着晁七,但是因为他在试图接管禁军的时候,遭到了当时的代指挥使赵三的反抗跟羞辱,晁七不惜出手偷袭,打伤了他的两位兄长,还重伤了赵三。


    杨七爷自然觉着晁七没了退路,必定是十足忠心于自己了,所以放心将近卫交给了他。


    如今看来,这恐怕是一场苦肉计加反间计。


    杨七心潮澎湃,王碁则面无表情,心想:早知道如此。


    他怎么可能丝毫后手都没有。


    杨六怒喝:“就算如此,难道你不管老太君的死活了?”


    景睨忽然看向秦御史:“御史大人身边最能干的那个人何在?怎么不见他。”


    秦大人牵了牵嘴角:“中丞另有要事。”


    杨六当然知道他不会在这时候问出不相干的话:“你是何意!”语气竟有些气急败坏。


    景睨道:“没什么意思,只是觉着以那个家伙的心性,不会坐视不理。”抬手摸了摸下颌:“他可一向是很关爱妇孺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声音遥遥的响起:“御史中丞颜垂缨觐见。”


    景睨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人大概是有些顺风耳。”


    奇怪的是,虽然杨六爷狐疑忐忑,大为不妙,但王碁在听见御史中丞进见的时候,却仿佛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颜垂缨身姿端正从容不迫地入内,放眼看前方的情形,丰如冠玉的面上波澜不惊。


    来到皇帝的龙榻之前,先是按部就班的行了礼,就算皇帝毫无知觉。


    此举看的旁边的杨公公跟小康两个暗暗点头,跟颜大人相比,其他的这些家伙简直都是乱臣贼子。


    颜垂缨行礼过后起身,看向在场众人,肃然问道:“众位在此惊扰圣驾,是何意?”


    他仿佛没看见景睨。


    晁七先瞅了眼景睨,见他并无反应,这才回身对颜垂缨道:“颜中丞,杨国舅勾结内侍,纠结同党,意图不明,请中丞明察。”


    杨六满嘴苦涩。


    颜垂缨看向杨六,道:“国舅可有话说。”


    杨六爷冷笑道:“是我大意中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颜垂缨点头:“国舅不必着急,兹事体大,一切等皇上龙体康泰之后再做决断。”


    杨六双眸圆睁:康泰?他做事并没有留余地,那两枚丹药发作虽然慢,但应该是无药可救的。


    颜垂缨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才从钦天监而来,监正说皇上此番灾厄已经消弭,因此已请各家老太君出宫回府。”


    作者有话说:


    善怀——打的火热


    小景——小小危机


    皇帝:不好意思这把躺赢了


    小景(抓住疯狂摇晃)


    小颜·妇孺之友:


    第155章


    善怀抱住那小小婴孩, 先前只是预感,当那极幼小的孩子,轻若无物地落在怀中, 不由得惊呆了, 摸不透是个什么情形。


    此处的动静惊动了外间等候的小天儿, 本来按照规制, 他自然不能随意进入皇后寝宫, 可是听见里头的动静不像样,小天儿按捺不住。


    毕竟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比得过善怀的安危, 不然的话, 十九爷能够把他的头摘下来。


    原本七娘子已经呼了一干宫女太监上前拦阻,小天冲入其中, 三下五除二将人击退。


    场面大乱。


    七娘子怒道:“尔等放肆,是想要造反吗?”


    清荷第一时间赶到善怀身旁,大原也撒腿跑了过去,小天则挡在他们身前。


    小天还没来得及看善怀怀中抱的是什么,清荷却瞧见了,脸色骤变。


    “造反, 到底是谁要造反!”清荷毕竟是宫内出去的, 自然见识过若干的鬼蜮计谋龌龊手段,哪怕再匪夷所思, 也不足为奇。


    善怀虽然猜不透为什么会有个孩子,清荷却一眼就看破。


    怪不得,门口有人守着,不许随意入内,什么太医吩咐不许打扰的话只是借口, 无非是怕有人窥破了他们的算计。


    七娘子双目喷火,恨透善怀。


    他们的安排明明天衣无缝。


    她从来没把善怀放在眼里过,甚至自带某种微妙的敌意,就算不是王碁对她说的那些黑白混淆,是非颠倒的话,甚至在没有认识王碁、不曾见过善怀之前,七娘子就不喜欢她。


    景睨此人,炙手可热,看着一幅金容玉貌,甚是可喜,偏偏十分难以相处。


    想当初,杨六爷还曾经想要撮合七娘子跟景睨,假如他肯答应的话,杨家哪里需要费这许多功夫。


    事实上,京城内曾经一度有人传说,景睨跟七娘子,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毕竟一个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一个是皇后的妹妹,身份容貌皆都无比登对。


    可是景睨不答应。


    就算皇后亲自开口试探,景睨仍是半点面子都没给,直接出口回绝。


    虽然此事并未对外宣扬,但七娘子毕竟心知肚明。


    假如景睨寻一个世间顶顶出色、远胜于她的人,倒也罢了。


    偏偏选了一个她眼中不值一提,宛如草芥的乡野妇人。


    难道她堂堂的杨七娘子,皇后之下最尊贵的人,还不如一个被人休弃了的无知村妇。


    简直似是羞辱。


    这种记恨极没道理,偏偏挥之不去。


    她曾询问王碁,善怀是怎么跟景睨有了首尾的。


    七娘子不知道这问题对于王碁来说,也堪称一件不解之谜。


    然而王碁向来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并不提自己的恶行恶迹,只说是善怀在县衙里做饭,两人由此勾搭上了。


    七娘子越发不解,景睨不是贪吃好嘴的人,那……就是那妇人身上,定然有一种不可道的惑人之处,只是这种话却是不便再问。


    她毕竟还是个世家贵女,虽然猜是床笫之间的勾当,但那种手段她是不屑于用的。


    恰好王碁也没了贪色之心,因此两人虽然成亲,一个有意端着,一个有心疏离,竟成了一种相敬如宾之状,更加上还有杨老娘时不时的从中搅乱,越发添了嫌隙,真称得上是“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一句。


    也因为如此,七娘子心底那一股无可说的怨气,全都落在了善怀身上,谁叫她既是王碁的“糟糠原配”,又是景睨的“挚爱新宠”,简直成了七娘子的眼中钉,所以第一次在宫中相见的时候,就不惜设计想让善怀颜面扫地。


    善怀自己却不知,七娘子对她的种种复杂难言。


    此时此刻,新仇旧恨,七娘子无法按捺,抬手指向善怀喝道:“给我杀了她!”


    她突然厉声大叫,把善怀吓了一跳。


    善怀正满是疑惑跟惊奇的看着怀中的孩子,同时又有些担忧,因为她看出这孩子的状态不对,太虚弱了,哭叫声都不够响亮。


    本来正想叫人传太医进来,没想到七娘子变了脸色。


    “等等,你在干什么,”善怀莫名其妙,“没看到这儿有个孩子么,这孩子太虚弱了,快请太医给看看。”


    七娘子咬牙切齿:“住口,真真是可人厌,专来坏人的好事!”


    清荷拉了拉善怀的衣袖,低声说道:“娘子,只怕他们是故意的。”


    “故意?”善怀还不明白。


    清荷道:“这孩子必定是娘娘亲生的,要么有什么痼疾无法成活所以想悄悄料理了,要么……”犹豫了一下,她终于道:“是个女娃儿吧。”


    善怀还没顾上仔细打量,闻言赶忙掀起裹着的一角衣裳:果然是个小女娃儿。


    她震惊的看着清荷,却仍是不懂,为什么是个女娃儿就成了他们“故意”。


    而且皇后娘娘身边明明还有一个男娃儿,善怀恍惚的想,难道皇后跟自己一样也怀了双胎,可这样的话也没必要把女孩藏起来。


    难不成皇宫之中也跟村中那些愚夫愚妇一样,都看中男孩厌弃女孩?


    一瞬间,善怀心中很不自在。


    可是……


    善怀忽然想到方才看到的男娃的时候、心中那点奇异的感觉,当初在白陵城生死关头,她曾经帮忙接生过一个孩子,很知道才出生的孩童是什么样的,难不成……心里隐隐约约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却不敢相信。


    甚至觉得自己能这样想,未免有些太狠毒了。


    然而看看怀中的孩子,又看向皇后身旁那微微白胖的男孩,脑中突然蹦出了一个词:狸猫换太子。


    “难道你是想……把小公主换走?”善怀怔怔的望着七娘子。


    “莫要胡言乱语。”七娘子眼珠转动,她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我也是才知……娘娘竟然是龙凤胎,不晓得有人胆大妄为敢私下里弄鬼。至于你们擅闯皇后宫中,意图不轨,自然该死!”


    善怀看向之前被自己拦住的那稳婆,方才小天儿过来的时候将她踹倒在地,原本正哎哟惨叫,听见七娘子的话,脸色顿时也变了:“夫人,你……”


    “不想死就闭嘴。”七娘子不等她开口,便瞪了过去。


    清荷见状自然要火上浇油:“哟,这么快就想杀人灭口了。”


    那稳婆慌了,赶着要往外跑,七娘子一个眼神,身后一名近侍闪身过去,不由分说竟斩杀当场。


    “作祟的恶贼已经伏诛。”七娘子冷笑,凝视着善怀,“接下来是你跟我的账。”


    善怀着实没想到她这样很辣:“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七娘子嗤之以鼻:“连你身旁的一个低贱婢女都能知道的事,你却仍不懂,果真蠢笨,景十九看上你什么?”


    清荷怒怼:“娘子是良善之人,哪里知道你这样的狼心狗肺手段。”


    七娘子脸色一变,连她最看不到眼里的贱奴,也敢对她如此无礼。


    善怀看着怀中刚刚出生,容貌还有些模糊的小小婴孩,皱巴巴的脸像是受尽了委屈:“这是皇后娘娘的小公主,是跟你血脉相连的孩子,才刚刚出生,更不曾害过任何人,你怎么忍心?”


    七娘子尽量让自己镇定,笑道:“我实在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们在皇后娘娘生产的关键时候闯入宫中,抢夺小公主,又在此胡言乱语,已经是死罪。”


    她的意思竟是要倒打一耙。


    此时外间的禁卫闻讯赶到,只是不便立刻冲入内殿,只在殿外戒备守卫。


    清荷皱眉,七娘子又扫了一眼站在善怀身旁的大原:“哦,我知道了,莫非是因为周王的原因,你是担心娘娘生下太子,周王问鼎大宝无望,所以才冒险闯入,想要对娘娘跟太子不利。”


    果然是反咬一口了。


    善怀低头看了眼大原,小孩站在身旁,脸上毫无惧色,对上她的目光,甚至安抚道:“不用怕,她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更不必听她说什么。”


    七娘子面上掠过一丝厉色,皱眉冷笑道:“一个来历不明身份成谜的宁王世子,一个蠢笨无知却又擅长蛊惑人心的乡野村妇,难不成是你们两个从中用了手段,迷惑圣上……不然为何从没有听说过宁王有世子还活着,突然就冒出来了,如今,还双双闯入皇后寝宫,意图对皇嗣不利,更加造谣生事,用心险恶,实在该杀。”


    她这话故意的,提高了声量,乃是说给殿外禁军听的。


    里外之人自然听得分明。还有没来得及离开的妃嫔,隐约听见一两句,面面相觑神色骇然。


    大原语气淡然的道:“恢复本王身份的是皇上,你有什么话只管同皇上说去。不必在这里妖言惑众,不过恐怕你也不敢当着皇上的面如此胡言。”


    七娘子笑道:“谁不知道皇上如今龙体欠佳,倘若皇上好端端的,只怕也会后悔,引狼入室。”


    大原道:“那也不用着急,横竖皇上会好起来,有你当面儿分辩的时候。”


    “小兔崽子,别做梦了,皇上已经……”七娘子差点脱口而出。


    “已经怎么,你为何不说了。”大原很平静的问。


    七娘子对上小孩那双明亮而幽深的眸子,不由打了个寒噤。


    她差点被一个小孩子三言两语引的失态。


    年纪小小便有如此心机,倘若长大了,那还了得。


    “皇上已经被你们蛊惑,不过不要紧,只要杀了你们就行了。”七娘子眼中闪烁怨毒之色,恨不得立刻拔了眼中钉肉中刺。


    清荷道:“你敢颠倒黑白!”


    小天儿喝道:“谁敢动手?”


    善怀抱着那孩子,感觉她的哭声越来越弱:“不要一错再错了,你做这些事,皇后娘娘可知道么,你不怕伤了她的心?现在停手,还有可回头的余地……”


    七娘子先是一愣,继而嗤之以鼻:回头?谋逆之罪,有何回头可言?


    之前杀死了稳婆的近侍上前一步,七娘子却回头看向殿外,森然道:“有人在皇后寝宫造乱作反,禁卫还不将其格杀。”


    殿外的禁卫军安静了一瞬,而后纷纷涌入。


    七娘子眼底闪出一点自得,就在她想要快刀斩乱麻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殿门口悠悠的响起:“杨七,你要杀了谁?”


    听见这个声响,七娘子犹如从头顶浇了一盆冰雪水。


    跑进来的禁卫军两边雁翅般分开,中间一人负手踱步而入。


    善怀眼睛一亮,慌忙叫道:“十九,快叫太医来,这孩子的情形不太好。”


    景睨只往身后看了一眼,两个太医忙不迭跑了进来。


    七娘子没有动,眼睁睁的看着景睨进内,而那些近卫将她身边的人都制住了,却没有人管她。


    景睨目不斜视的走到了善怀身旁,扫了眼她怀中的孩子,不由又吃了一惊:“这个如何比那个还丑……又这样小,像是个猴……”


    善怀眼疾手快,不等说完,忙捂住他的嘴。


    大原在旁边吃吃地笑。


    此刻太医们将那小公主接了过去,急忙施救。


    景睨握住她的手,眼中带笑。善怀嗔怪道:“你怎么总胡说。”


    “不打紧,再说我说的是实话。”景睨不以为然。


    善怀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到分娩的那天,不知道景睨又是个什么脸色,会说出什么好听的来,不由得有些忧虑。


    谁知大原在旁眼珠转动,忽然谄媚的说:“善怀的孩子一定是最好看的,我一定喜欢,都迫不及待想看看我的弟弟妹妹们了。”


    景睨吃了一惊,怀疑这小子是在面刺自己。


    善怀却极高兴,摸了摸大原的头:“你喜欢就好。”


    景睨看着大原受用的样子,赶忙把善怀的手拉了过去:“什么叫他喜欢就好?关他何事。”


    大原笑得越发灿烂,景睨只是觉得刺眼,赶忙轻轻的踹了他一脚:“大人说话,小孩一边玩儿去。”


    大原冲他翻了翻白眼。


    “是了,你见过皇上了?皇上怎么样?”善怀想了起来,忙问。


    景睨道:“不打紧,只是病了。”


    他说的这样轻描淡写,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打了个喷嚏。


    善怀眨了眨眼,看太医们围着小公主打转,另外几个则围着皇后娘娘。


    七娘子孤零零的站在殿内,无人理会。


    她死死的瞪着景睨跟善怀,他们就这么旁若无人,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不重要。


    “景十九……”咬牙切齿。


    善怀转头。


    景睨扫了眼,把善怀拉入怀中,捂住眼睛:“别看不相干的晦气玩意儿。”


    七娘子忍无可忍,本来在看到景睨现身的那一刹那,心中盘旋了万句说辞,等着他来质问,而自己要如何回答。


    没想到,他根本没多看自己一眼,眼里从始至终只有那个乡野妇人。


    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搂搂抱抱,凭什么向善怀这样特殊,凭什么她是景睨那个破例,凭什么她可以如此圆满,而自己……


    心底掠过王碁的影子,从在车前看到他倒地的身影,一念心动,好似是前世的宿缘,竟非他不可。


    又折服于他的谈吐学识,人品气节,认定他非池中物,将来必定青云直上。竟不惜舍身低嫁,虽然过了几日是蜜里调油花前月下的好日子,但总觉得欠缺些什么,直到两人各有所图,若即若离。


    其实,生长于高门大户之中,七娘子觉着夫妻之间不过如此,多的是两方势力搭伙过日子,各取所需,相敬如宾,若稍微能志趣相投,再熬一个举案齐眉,就是佳话了。


    她曾经以为王碁就是她的佳话。


    直到看见了景睨跟善怀两个人是如何相处的,才知道夫妻之间该是何等样的,他们彼此的眼中只有对方,彼此信任毫无芥蒂。


    而且他们相对时候的那种感觉,就算七娘子也是饱读诗书,却是理屈词穷,无法言语。


    也许所谓“天作之合”便是如此。


    一瞬间的失落,甚至盖过了功败垂成的懊恼跟恐惧。


    景睨却终于舍得开口了:“杨七,你是不是眼热的紧?”


    七娘子顿时满脸涨红:“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眼热你们……”


    景睨有些愕然:“谁说你眼热我们了。”眨了眨眼,他反应过来:“你眼热我们?啧啧……”


    七娘子简直无地自容:“住口!我没有。”


    景睨看了一眼那个才出生的小东西:“我是说,你眼热皇后娘娘生了孩子,你却没有……”


    七娘子匪夷所思:“景十九!”


    景睨笑道:“别这么大声,我耳朵好使的很,你的贵女风范呢。”


    七娘子忽然庆幸,也许自己跟他没成是一件好事,不然的话恐怕会被他活活气死。


    景睨却没打算放过她:“说起来我有些不懂,你为什么会挑王碁。”


    “这有什么可问的,就跟你挑了……她一样。”七娘子冷笑。


    景睨笑得更加得意:“这你说错了,我们可是两心相许。跟你们这一对儿神头鬼脑的不一样。”


    七娘子呵呵冷笑。


    她猜到自己的结局脱不了一个死,所以也不必再顾忌:“你们的事别人不知道,可瞒不过我,说的多好听似的,还不是……”


    景睨没等她说出口,上前一步略微靠近,仿佛擦身而过的距离,他低语了一句。


    恰好能够叫七娘子入耳,而别人无法听见。


    七娘子的神色恍惚了一瞬,而后是疑惑,震惊,最后是愤怒:“你说什么,这,这必定又是你。挑拨离间的功夫……我是不会相信的。”


    景睨笑微微:“随便你信不信,我也没想叫你相信,只是觉着该告诉你这件事,免得你到死还被蒙在鼓里,觉着多情深一往的。”


    七娘子胸口起伏,还未开口,景睨示意小天儿:“带走。”


    两名近卫拉着七娘子向外,眼见出了殿门口了,七娘子叫道:“我想见他,让我见他,景十九……”


    景睨见人被拉走了,才又回到善怀身旁,善怀疑惑的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景睨笑:“我给她说了一个笑话。”


    善怀不大肯信:“什么笑话。”


    景睨抿了抿唇,说:“就是有个人费尽心机,得到了一样心爱之物,唯恐别人跟她抢,谁知却发现那是一个……”


    “一个什么?”


    景睨未语先笑:“一个笑话呗。”


    善怀眨了眨眼,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却果然有些好笑。


    只不过她猜到了景睨也许并不是对七娘子说的这个,而且他这话中有话,但善怀并不想刨根问底,横竖那跟她毫无关系。


    小公主虽然体弱,但太医救治的及时,只不过调养恢复,必定要耗费一些时日。


    皇后娘娘昏迷了数个时辰后才总算醒来,她其实隐约察觉了七娘子的意图,只是为时已晚。


    因为生产耗费了体力,又加上受了惊吓,这才陷入昏迷中,醒来后得知小公主无恙,总算松了口气,榻上握着善怀的手,眼含热泪,千恩万谢。


    她纵然很在意那个太子之位,但跟自己的亲骨肉相比,其他都不算什么。


    廷尉拷问之后查明,那在皇后娘娘身旁的男孩原本是从宫外偷偷带进来的,七娘子命人在宫外寻了好几户近日生产的人家,正好这小娃儿才出生了两日,本想瞒天过海,偷龙转凤。


    犯下如此大逆之罪,杨家如何,可想而知。


    所以皇后娘娘虽然母子团圆,可以想到自己娘家的遭遇,着实忧心如焚。


    可也是毫无办法的事,她先前劝的也劝了许多,他们只是不听,非要走上绝路。


    起初皇后娘娘留了善怀在宫内住了两日,如今皇后正需要有人陪伴的时候,而且之前身善怀离京,对外的借口也是娘娘传了入宫,正可顺势坐实。


    只是善怀的身子也需要调养,略微安置后,便出宫回府了。


    府内一切依旧,只是近半年不见,毛茸茸的小鸡已经长大,十分欢腾,那两只老母鸡却依旧丰润肥美,羽毛也越发亮泽,看到主人回来,兴奋的飞奔而来,越发亲热。


    回到东府后,侯府即刻得到消息,老太君竟亲自带人前来探望。


    至于景睨,陪着善怀回府安置后,便又折回了宫中伴驾。


    是日,皇帝的寝宫之中。


    皇帝又喝了一碗汤药,脸容虽依旧清癯,但已经恢复了几分血色,因为清减了这许多,竟越发透出了几分仙风道骨。


    杨公公将药碗撤了下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皇帝抬头:“站在那里做什么,自己找地方坐,出去了一趟,竟然还生疏了不成。”


    景睨问:“皇上打算怎么处置杨家人。”


    靖信帝叹息:“还好你回来的及时,不然的话,传扬出去,家丑就成了国丑了。”


    “倒也不必这样说,就算我不回来,皇上难道真的将一病不起?”


    靖信帝笑:“又开始说什么,朕先前几乎半死,将要神游了……你还说这话。甚是没良心。”


    “此处无人,”景睨俯身,端详皇帝神色:“四哥索性跟我说句实话,你真的是被杨六等人算计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婉婉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景:我和媳妇天下第一好


    七娘子:是的是的是人都知道


    小景:赶紧吃你的盒饭去吧


    啊~预备备~~3,2,1


    第156章


    景睨问罢, 靖信帝面上掠过淡淡的异色,稍纵即逝。


    “没头没脑的又说什么胡话?”皇帝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仿佛是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只是景睨毕竟曾同他朝夕相处, 从小到大, 岂会无法察觉。


    “为何要这样做?”景睨剑眉微凝, 语声微涩。


    靖信帝呵呵的笑了声, 转开目光:“没那种事, 不要多心。如今你好端端的回来了,朕也无碍,其他的事不必再提, 至于杨家以及同他们有所勾连的……稍后再议。”


    皇帝没有别的子嗣, 只有皇后所怀这一胎,因七娘子屡屡造势, 朝野皆知这是一个小皇子,自然是众望所归。


    虽然先前有人觉得周王不错,而且靖信帝似乎也格外看重,可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皇帝病到神志不清,无法理事。


    本来杨家就有许多拥趸, 再加上杨六爷叫人散播说景睨跟周王的关系莫逆, 如今景睨又立大功,若是凯旋, 又同周王勾结,那满朝文武还有出头之日?


    偏偏朝中不少深恨景睨者,哪里肯看他春风得意更上一层。


    除此之外,又有流言说宁王世子的身份有假,所以皇帝才将周王送出京城, 就是因为发现自己错了,却不敢公之于众……如此种种,半真半假的传播开来。


    更何况不管怎样,皇后所出才是正统嫡子。


    除了一些耿直不阿不偏不倚的朝臣,以及有些原先就很偏向宁王一系、如今坚定私心于周王的,其他群臣,于公于私,就有不少人都投向了杨家。


    其中有的人还算谨慎,未必肯张扬出头,可是有人要么骑虎难下,要么一心巴结杨家,自然就站在最显眼处。


    比如先前陪着杨六爷现身的那几位大臣。


    这几日追究统算下来,牵连在内的朝足有三四十位,这只是跟杨家有直接明面关联、有名有姓,至少五品以上的。


    如今其中十几位都已经在御史台跟廷尉的牢房中。


    事实上,皇帝竟如此大张旗鼓,雷霆之威,这也是有些出乎景睨的意料。


    以前这种唱黑脸的差事,通常都是他来办的。


    见皇帝顾左右而言他似的,景睨心中轻叹,既然他不愿意说,那就罢了。


    当下转头:“既然如此,臣先告退了。”


    靖信帝看他说走就走:“十九……你等等。”


    景睨止步,却并没有回头,皇帝无奈的望着他的背影道:“朕若不说,你就要跟朕生分么?”


    “哪里敢?”景睨笑笑回头说:“只是这里已不需要臣罢了,对了,先前成亲日匆匆离京,乃至后来的种种波澜,已经很对不起我夫人了,如今诸事已定,臣想要告个长假,一则好好陪陪她,二来,或许可以陪她回乡省亲之类,请皇上恩准。”


    靖信帝欲言又止,温声劝慰:“善怀她的月份都已经大了,好不容易回来,还要颠簸着回乡?好歹等生产之后,稳妥了再说。”


    “知道,所以说是长假,索性一并跟皇上在这儿求了,免得回头费二遍事。”


    “你刚才也说了,朝中现在乱的很,你不在这里帮忙,却只想着脱身躲清闲?”


    “我在外头差点豁出命去,几生几死还不够么,何况得罪人的事,我做的够多了,如今只想陪着她,好生过几日清闲日子。”


    皇帝哑然:“你想过几日清闲日子。就给你批个十天半月也够了。没有个一年两年的。”


    “怎么没有?之前我记得哪个官不是在家里待了有两年多。”


    靖信帝一怔,思忖片刻忽然道:“你说的莫不是太常寺的卢寺卿?”


    “啊,应该是吧。”


    “混账东西!卢芳是他父亲死了,丁忧守丧,你可真会说,你爹可还好好的。”皇帝哭笑不得。


    景睨抓了抓头,笑道:“我只记得他休假挺长时间,却忘了是这个缘故。可也无妨,只当我父亲也死了就是了。”


    “给朕闭嘴!”皇帝匪夷所思,想笑又强忍:“你这说的可是人话?”


    “皇上能听懂自然就是人话,不然皇上还能听懂什么话?”


    靖信帝被他气的没了脾气:“总之不成,你要休假朕可以准,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朝堂也就稳固了,不必你操心,如何?”


    景睨勉为其难的答应:“唉,谁叫我天生是任劳任怨的劳碌命。”


    皇帝斥道:“不要得了便宜卖乖。”


    景睨却偷偷一笑,只要皇帝开了口,要歇多久还不是他自己做主,当下迫不及待的就要往外走。


    靖信帝却仍是意犹未尽:“十九。”


    “还有什么事,不会要出尔反尔吧?”


    皇帝同他四目相对,万语千言在喉中涌动,末了却只有一句:“好好照看善怀。”


    景睨顿时警惕起来:“这还用你说?”


    靖信帝嗤的一笑:“滚吧!”


    景睨翻了个白眼:“没要紧事,别再叫住我了,这一波三折一惊一乍的。”


    等他当真离开后,靖信帝面上的笑容慢慢散开。


    不是他不想说实话,只不过,真相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何况假如告诉了他,自己这边好说,皇后那里……却说不过去。


    更难保那小子会不会觉得他绝情断义,六亲不认。


    之前,景睨离京之后,皇帝屡屡做些噩梦,一度已经分不清是真是幻。


    尤其是景睨同善怀坠崖杳无音信的那段时间,恍恍惚惚中,皇帝似乎看见了他的魂魄。


    那简直比噩梦还要恐怖。


    靖信帝出宫去往玄阳观,起初老天师并没见他。


    但是皇帝并不是一无所得。


    在等待老天师的那三天,靖信帝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景睨身死于同关。


    他梦见自己痛心彻骨,几乎发狂,癫狂暴虐之下,有个太监悄悄的给他下了毒。


    靖信帝驾崩。


    奇怪的是,在那个梦里,没有周王也没有善怀,景睨更没有成过亲。


    而在他殡天之后,杨家为首的朝臣扶持了一位宗室子,过继在皇后膝下,作为他们的傀儡。


    大概是朝廷气数未绝,边关打了几场胜仗,是一个叫做伍继业的少年将军,打的西戎六部拜服。


    外头是稳固了,里头却斗了起来,杨六身为国舅,又是辅政,几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行事张狂,奢靡豪横,如此做派,当然会引发众人不满。


    杨六被一干同党阿谀奉承,不思收敛,党同伐异,连身为文官之首、年事已高的徐丞相都被杖责流放,惨死在途中。


    暴虐之举越发激起群臣逆反之心。


    最后拿下杨六的,是真正的朝堂清流一脉,颜垂缨为首的朝臣,以及杨六的妹夫……已经升为吏部侍郎的王碁王子储。


    皇帝眼前似流水一般,王碁取代杨六,同宫中内侍勾结,只手遮天,权势逼人,幸而还有颜垂缨分庭抗礼,克制着他。


    可惜,伍继业天妒英才,突然陨落,西戎大军卷土而来,这次他们是有备而来,无人可挡,势若破竹的直逼京师城下。


    皇帝看到在敌军之中有一张眼熟的脸,身着启朝服色,竟是大启之人。


    他盯着眼前京城,看着城墙上身着一品官袍脸色阴郁的王碁以及朝堂众人,满眼仇恨,仿佛疯狂般哈哈大笑:“你们……统统都给小主子陪葬吧!”


    直到醒来后,皇帝想了两日才记起来那人是谁。


    大原身边儿有几个宁王府的暗卫,那给西戎人带路的,正是暗卫之首。


    今生,因皇帝昭告了大原身份,自然也见到了宁卫,所以记得。


    皇帝又想了数日,总算稍微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周王是跟着善怀的,前世的梦中两人都不见,多半是出了意外,宁卫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没了盼头,这才投叛西戎,意图报仇。


    皇帝没看到那个结局,也不必看了。


    他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他已经看入眼。


    既然看见,便要杜绝。


    靖信帝认为景睨不会死,至少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不过,倘若出了意外的话……


    皇帝做了两方打算,第一,若景睨好端端的返回,那他会将浮出水面的那些杂鱼收拾干净了事。


    可要是景睨回不来,皇帝便会把朝堂上杀的人头滚滚,他会让所有牵连在内的人给景睨陪葬。


    毕竟皇帝差点被毒害,前世今生之仇,把几百个试图谋朝篡位的贼子尽数诛杀,顺便株连九族,应不为过。


    幸而,这一世,神天庇佑。


    当皇帝恍惚中听见景睨的声音,他差点没忍住涌出泪来。


    皇帝没算计皇后,但也没打算去管。


    也许是因为对杨家的迁怒,也许是因为知道皇后这一胎,上一世根本没保住,而且是个公主。


    这一世之所以改变,是因为周王相救,而杨家的人却在算计周王,算计景睨,连累善怀。


    所以皇帝没有干涉,听天由命就是。


    皇帝没想到,最终竟然是善怀跟大原救下了小公主。


    假如他们不在,公主恐怕凶多吉少,他们偏偏回来了,偏偏赶到,这大概就是“天意”。


    不由得让皇帝心中生出了一种对于因果的敬畏。


    但靖信帝不会告诉景睨自己的心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就算他知道景睨多半是猜到了几分。


    可是那家伙自己猜,跟他主动说起来到底是有区别的。


    杨公公悄悄地走上前:“主子……皇后娘娘想见您。”


    皇后此刻要见能有什么别的话说,无非事关杨家。靖信帝脸色淡淡的:“不必了,在身体尚未恢复。也叫皇后好生休养。”


    杨稹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头称是。


    正要走,皇帝补充了一句:“告诉她,让她安心,等朕好些了就去看她跟小公主。”


    他可以对杨家绝情,但皇后罪不至死,何况是“天意”……又或者,皇帝心里也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亲情”牵绊。


    杨公公脸上多了一点笑意:“是,奴婢遵旨。”


    杨稹去后,小康上前伺候,皇帝看着他空荡荡的袖子:“当时叫你走,为什么不走?”


    小康憨憨一笑:“我想着若是走了就没人伺候万岁了,又不放心别人,所以还是留下的好。”


    皇帝抓住他的袖子:“这叫好?你是不是活该?”


    小康仍是笑道:“当时主子神志不清楚,奴婢知道的,而且就算不是奴婢,也是别人受这个罪,都一样的。”


    靖信帝匪夷所思,眼神软下来:“真是个蠢东西。”笑骂了一句,突然问:“那个齐安还在同关?”


    小康道:“是,齐安受了重伤差点没救过来,要不然早赶着回京伺候主子万岁爷了。”


    皇帝冷笑:“朕可受不起。”


    小康莫名其妙,听皇帝的语气,怎么好像齐安得罪了皇上,可是隔了这么远……而且明明齐安这次是立了功的。


    靖信帝看他眨巴着小眼睛,这又笑了:“别瞎猜了,你猜不到。”


    小康见他并没有当真生气,就说:“万岁爷,齐安为人聪明,办事可靠,这次听说多亏了他才护住了都督夫人呢。”


    皇帝出神,半晌后叹道:“古人说的好: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水土异也。罢了。”


    小康似懂非懂,皇帝则道:“命人传旨叫齐安不必着急回来,同关初定,正该有个心腹人在那儿主持大局,你既然说他那样能干,他又立了功,不如就替朕守在那里,也好统管大局。”


    这听着像是一件美差,而且又是皇帝重用,可是宫中太监外派在那种偏僻地方,而且没定回城的期限,又仿佛是被流放了。


    小康心头忐忑,实在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靖信帝看他的小眼睛滴溜溜的转,也不解释,只笑道:“叫他好好待在那里,过几日,他且有的忙。”


    景睨出宫之时,意外的遇到了颜垂缨,在他身边还有个老熟人,王碁。


    杨氏一族尽数入狱,身为七娘子夫婿的王碁王大人,却罕见的“出淤泥而不染”,竟置身事外了。


    景睨不紧不慢的走向两人。


    王碁瞧着他像是一头老虎下山,不禁看向颜垂缨,心想有这位在,景睨应该不至于咬人。


    “你们二位什么时候这样熟稔起来了?”景睨双手抱臂。


    颜垂缨道:“这次多亏了子储,若不是他忍辱负重,里应外合。事情也不会进展的如此顺利。”


    景睨撇嘴:“皇上差点给人毒死,你竟然说顺利,看不出你竟然也有不……”


    话未说完,颜垂缨侧目瞥他,景睨就把底下的话掩住,转做了一个明媚的笑:“开玩笑而已,何必当真,谁不知道你颜大人是有名的忠明贞直。”


    颜垂缨垂了眼帘:“好歹注意些分寸,莫要如此口没遮拦。”


    景睨道:“我这不是已经停住了么?还不够注意?”


    颜垂缨见他强词夺理,摇头道:“皇上可有什么吩咐?”


    “没有。我已经求了假,从此往后半年,别打扰我。”景睨理直气壮。


    “半年?”颜垂缨显然是不太相信。


    景睨笑眯眯:“是啊,我要陪夫人。没有什么比这更要紧的了。”


    王碁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应该随风而去。


    颜垂缨点头:“此番善怀随你在外,自是受了很多苦楚,之前因事情繁忙,不曾跟她照面,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便随你一同回府。”


    景睨震惊:“不用,你只管忙你自己的就行了,不必惦记。”


    颜垂缨惊奇道:“我要见她,何须要你同意,何况,善怀可答应你替她做主?”


    景睨开始牙痒痒,忽然看见王碁在旁边神头鬼脑的,顿时迁怒道:“杨家的乘龙快婿,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身入花丛而心神不乱,既借了杨家的势,又能全身而退,这伸缩自如的功夫,真叫人叹为观止。”


    王碁嘴唇翕动,心头惨然。


    该死,颜垂缨给他气受,他无法发作,就冲着自己来了……堂堂景十九,竟然也是欺软怕硬,柿子捡软的捏的主儿。


    颜垂缨置若罔闻,回头对王碁道:“你且随意,我尚且有事,先行一步。”


    王碁举手还礼。


    颜垂缨说完后,大袖飘摇转身往外。


    景睨还没说够,但是看他走的这样利落,忙问:“你去哪?”


    颜垂缨不答,景睨急忙跟上:“我说你不用去我家里,你一个外头的男的,非亲非故的,往我家跑什么?是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我告诉你……颜三!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


    混世魔王被引走了,王碁稍微松了口气。


    可是听着他对颜垂缨说的那些话,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来转去,一个是他如避鬼神敬而远之的,一个是他向来敬重高山仰止的,他们在争执较劲,只是为了自己曾经……不放在眼里的善怀。


    颜垂缨尚且可以登堂入室,但他……却连见面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善怀已经成了他想见都无法见到的人,想到当初守着一盏孤灯等候他归家的小妇人,王碁手捂在胸口,两世为人,头一次,他觉着胸口里空落落的。


    怅然若失。


    此番涉及杨家之事的朝臣,除了几个身负人命的首恶,陪着杨六斩首示众外,其他的,多数都判了查抄家财,流放同关。


    巧的是,这些人里大多数都是之前因为西戎派了使者要和谈、而拼命跳脚主和的那一部分。


    其中绝大多数又都曾经抨击过景睨乱杀无辜,有伤天和之类。


    如今,皇帝并没有杀他们,只是送他们以及所有的家眷们到边城,大的战乱虽然已经平息,但小袭扰不断,而经过之前的厮杀,同关人数大大减少,这一批罪囚过去,正是相得益彰,同时希望他们在那里仍可以抱着同样的“慈和”之心,去“感化”那些蛮夷。


    所以先前靖信帝才对小康说,齐安有的忙。


    毕竟要对付这些人,齐安可是最擅长了。


    而在这批流放之人中,有一个女子的身影,秦弱纤是作为国舅府女眷的身份被一并入牢的。


    起初,秦弱纤并不如何惊慌。


    “我是周王的母亲。”她抓住栏杆,对狱卒道:“去喊他来,你们自然知道真假。”


    狱卒们先是一惊,继而嗤之以鼻:“这犯妇是失心疯了,做梦也不做一个靠谱些的,你哪里像宁王妃娘娘,一个没名分的侍妾,也敢冒充,还不快住嘴!别叫我们大棍子打过去。”


    “不管你们信不信,这其中有隐情。我说的是真的,你们不帮我通传,周王知道后,你们担待不起!”


    狱卒们面面相觑,背对着秦弱纤低语了几句,然后便双双的离开了。


    秦弱纤怀着期望等待。她心想就算那小崽子不认自己,可自己好歹对他有抚育之恩,总不会一点情分都不念,如此生死关头,好歹搭救一把。


    谁知眼见要被流放了,仍旧没等到大原。


    秦弱纤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那些狱卒应该不敢瞒而不报才是,毫无法子,她只能改口,说要见吏部王郎中。


    这次总算有了回应。


    是日傍晚,一个狱卒悄悄的带了秦弱纤出了牢房,来至外间一处清净小房间里。


    这两日在牢房中,实在腌臜的不成样子,她赶忙简略的收拾了一番。


    又过了一刻钟,一袭黑色披风的王碁终于到了,才进门,秦弱纤迫不及待的扑入怀里:“碁哥,好狠的心……是真的把我忘了?”


    王碁本能的把身子往后一仰,昔日千娇百媚千宠万爱的人,此刻却唯恐避之不及。


    他淡淡的将秦弱纤推开。


    秦弱纤抬眸看向他面上,关切道:“碁哥,你也清减了不少,可也是因为杨家的事?你受了牵连了不曾?”


    王碁以前最受用她这番娇柔作态,此刻却一眼看出她的言不由衷,心里有些发苦。


    走到桌边上,王碁落座:“你想见我是有何事?”


    秦弱纤忙跟着走过来,挨在他身旁道:“碁哥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听闻朝廷要将我们流放到同关……山长路远的,如何受得了?何况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碁哥了……”


    王碁竟笑了声,忽道:“善怀身怀六甲,还能从京城一路赶了过去,你又如何不能了?”


    秦弱纤嘴角稍微抽搐,风水轮流转,当初明明是善怀比不上自己,现在在他嘴里,竟用善怀来压她了。


    “碁哥……”秦弱纤还想撒娇。


    王碁道:“我同你的情分,早就没了,我应该早知这个道理,只是明白的太晚。”


    秦弱纤咬了咬唇:“是因为我跟了杨六爷的原因,你嫌弃我了?”


    王碁垂着眼帘,手在桌上轻轻的敲了两下,忽然问:“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碁哥想问什么?”


    “你……”王碁抬眸看向面前人:“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感谢婉婉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出自《晏子春秋》


    小景:我想打他,又怕打坏了他


    小颜(支棱中):有本事你动手鸭


    善怀:你要打谁


    小景:吃饭睡觉打老王


    老王(认命PTSD):


    宝子们关于番外的建议还有没有鸭,没有我就要放飞了~


    第157章


    王碁一眼不眨的看着眼前女子, 他本不想问这些,毕竟在他决心舍弃秦弱纤之时,她就跟自己再无关联, 她的生死安危, 来历是否蹊跷, 都不再重要。


    大概是觉着已经到了无可退的地步, 今日一见, 此生只怕再无相见之时,所以才愿意问出心底最隐秘的疑惑。


    秦弱纤满面错愕:“王郎你在说什么,我为何不懂。”


    王碁起身就要走, 却给她紧紧的握住手:“王郎, 你这是何意?你仔细看我,我难道不是纤娘?纵然你弃嫌了我, 可也不能如此无情不认我。”


    如此楚楚可怜,神色凄然,王碁看在眼里,闭上双眼:“你确实毫无破绽,我也确实并无证据,哪怕有青梅竹马之情。”


    可再青梅竹马, 她嫁为人妇又生了孩子, 分离日久,不管是性情还是谈吐行为, 都跟小时候大有差池。


    何况当时他只沉浸在彼此重逢、白月光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哪里还会留心那若许小小的异样。


    王碁复睁开双眸:“你可知,我为何知晓你不是纤娘。”


    她当然也惊疑猜疑,可面上仍是一脸困惑:“王郎……”


    “是大原。”王碁目光平静的看着眼前人:“他是不是你生的,你竟然弄不清楚。”


    起初王碁觉得是皇帝弄错了, 大原怎么可能会是宁王世子,也许哪里出了岔。


    但他心里在打鼓,他很清楚皇帝是何等的精明,这种事关国体的大事,又岂会轻易出错。


    再回想从大原进京,去了颜家学堂种种,恐怕皇帝早就知道了他的存在,最后昭告天下,也绝不是一时冲动,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何况假如大原不是宁王世子,那些西戎人为什么要针对他。杨六爷又为何非要他死。


    王碁虽然面上不说,心里很清楚“秦弱纤”的为人,好吃贪色爱玩乐,假如她知道大原身份,她绝不会一言不发,隐藏的那样好。


    王碁无数次回想在村子里大原落水的那一日的情形,疑窦丛生,最终他得出了一个推论,秦弱纤并非她表面显示出来的那样悲痛欲绝,甚至那日她很可能是故意去寻自己的。


    这让他觉得十分可怕。


    王碁曾经怀疑过,大原或许不是她亲生的,但她的反应很微妙。


    “那孩子啊,自然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这个还有假,只是越是长大,越是心生外向,不愿意跟我亲了罢了。”


    就算秦弱纤演技一流,王碁却看得出,她说“我肚子里爬出来”这句话的时候,绝无伪装,带着一种对于事实不屑一顾的真实。


    这意味着她的确相信大原是她亲生。


    可是大原是宁王妃所生世子,这点不容置疑。


    两下相比,王碁不由不怀疑秦弱纤。


    再联想到两人相处之时的细枝末节,耳鬓厮磨间说起往日情分的时候,她总是每每避而不谈,反而在床笫之事上格外热衷。


    其实他早觉着不对,早先自己认识的纤娘,总是存着三分羞涩,不似这样热烧饼一般。


    当时王碁还以为是因为她嫁过人的缘故,故而跟先前不同了,而她自己则说,是因心悦于他,故而看见他就情不自禁。


    王碁信了这话,飘飘然,认为秦弱纤是对自己的爱意至深,还因而大为感动沾沾自喜过。


    真是一叶障目,摧心折肝。


    秦弱纤有一刻的慌张,竟是因为那个小崽子?原本对他来说,那小家伙根本是可有可无的,也从未对大原有半点真情实意,从始至终,大原本该只是个走过场的龙套,最大的作用就是缠住善怀,同时在王碁面前博取同情。


    “王郎,不是你想的那样,这、这其中有误会。”秦弱纤心跳加快,这个最后的救命稻草好像要握不住了。


    王碁默然。


    秦弱纤岂会轻易放弃,求道:“碁哥你想法儿救我出去可好,念在过往情分的面上,别不理我,我、我会把所有都告诉你……以后也会一心一意跟着你。”


    王碁实在是匪夷所思,一面要挟着自己,一边还试图用过往情分来打动他?难道事到如今,在对方眼中自己仍是这样一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蠢货。


    “你不说也罢了,我只是随口一问,知不知道对我而言,毫无两样。”王碁语气淡淡的说:“今日见你,已是尽了最后的情分。往后就各自安好吧。”


    王碁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向外而去。


    “秦弱纤”不能即刻承认。


    也许知道,一旦说破,她跟王碁之间的那点情分就彻底化为乌有。


    就算于王碁来说,他们那点情分早就烟消云散。


    上一次不得善终莫名而死,还以为是杨七娘子动的手,所以这一世想先下手为强,赶走善怀占了那个正妻的位置,从此可以名正言顺,躺得舒舒服服,没想到弄巧成拙越发不堪。


    “碁哥!”秦弱纤大喝了声,“你不能不管我。”


    奋不顾身,秦弱纤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死死的拦住门口。


    王碁止步:“让开。”


    秦弱纤凝视着他:“最后一次,你帮我最后一次……好歹免了流放之刑,我什么都成……”


    目光相对,王碁叹了声,抬手在她的脸上轻轻的拍了拍,然后靠近身旁,在她耳畔低声道:“傻纤娘,我知道你也重活了一世,我不知该谢你,还是恨你,是因为你的原因,阴差阳错的才叫善怀救了大原,可是她偏偏不再属于我……至于你,其实你同我之间本就是一场错误。”


    秦弱纤双手握拳,脸色骇异:“你也……”


    王碁看了看她的脸色,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跟我说你的秘密,不过,无妨,我可以告诉一个你不知道的秘密。”


    秦弱纤满眼疑惑。


    王碁微微一笑,语声低沉:“上一世……是我。”


    秦弱纤双眸圆睁:“你、你在说什么?”


    王碁收回自己的手,轻轻整理衣袖:“我早该知道,纤娘再怎么变,也不会变成这样,我早知道你跟杨六的事,你猜我这辈子为什么会轻易的把你让出去。因为我已经……杀过你一次了。”


    王碁说完,最后瞥了眼秦弱纤,迈步往外。


    秦弱纤呆若木鸡,眼睁睁看他将出门,她忽然大吼一声,纵身跳过去。


    她的力气突然变得极大,超乎想象,不似是一个弱女子该有的力道。


    王碁才回头,就被死死的扼住了脖颈,王碁窒息,试图推开秦弱纤,对方竟纹丝不动。


    相持之间,他的眼睛很快布满血丝,感觉脖颈发出难以承受的响动,好像随时都会被掐断。


    而在他面前,原本温柔可人的秦弱纤,脸色狰狞如鬼,简直叫他认不出了。


    自从善怀回京后,大原也不住宫中了,仍旧回了东府。


    善怀回来了,他的心也定了,也不再似之前般东想西想、整日苦大仇深的一张脸。


    他依旧去颜家学堂读书,虽然皇帝有意叫他进尚书房,但大原还是喜欢到颜家。


    景栎跟颜傾依旧形影不离,又加了一个萧二,偶尔间,伍继业也会跟他们一起,几个人几乎每天都要碰面,不管是上学还是休沐,几个少年志趣相投,彼此相处甚是融洽。


    不知不觉中,近了中元节。


    因为中元节有些忌讳,善怀一早吩咐不叫小孩们出门,入夜后更是早早安歇。


    这夜,大原听话早睡,那只叫“大将军”的狗儿就趴在他的炕前。


    子时将至,大将军忽然竖起了耳朵。


    炕上,恍恍惚惚,大原做了一梦。


    梦中的女子看脸容身段儿正是秦弱纤,但不知为何,大原知道她不是。


    因为两个人的神色气质截然不同。


    她的身边跟着一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孩,女子拉着孩童,向着自己盈盈下拜,口中隐隐约约不知说了两句什么。


    而后便带着那孩子飘然离开。


    大原是被大将军的叫声惊醒的。


    小孩懵懵懂懂的坐起来,回想梦中所见,依稀想起那女子说的是两句话:“那恶魂系自阴司逃逸而出,占据我身,肆意妄为,如今已被重新押入十八层地狱,经受拔舌剥皮等酷刑,多谢殿下不计前嫌,明察是非,又替我收敛尸身,让我母子重逢于泉下……”


    数日前,王碁去探望犯妇秦氏,一言不合,秦氏暴起伤人。


    危急关头,狱卒为救王大人,不慎将秦氏误伤致死。


    据说尸首被扔到乱葬岗。


    当时大原听说秦弱纤身死之事后,一念踌躇,终于吩咐叫人将她的尸身找到,跟以前在宁王府收敛的那孩童尸身合葬一块。


    除了王碁,大原是最早察觉此秦弱纤并非真的秦氏的,他虽从小遭逢大变,性情几乎孤僻阴鸷,可是也许是跟善怀相处日久,心里那丝良善从未泯灭,性格也有所改变。


    本是一念之仁,觉得秦氏身故的那孩子毕竟也算是替他圆了谎……至于真正的秦弱纤,倒也算是个可怜之人。


    没想到随手所为,竟会得到如此之梦,姑且算是一件好事罢了。


    大原起身之后,就又吩咐人去给秦氏跟那孩子烧了些纸马金纸之类。


    景睨听闻后,拉住他问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善心了?人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如此和软。”


    秦弱纤人在牢中,跟狱卒叫嚷说周王如何,本以为狱卒们必定即刻通报。


    可是周王的身份是皇帝昭告天下的,如今一个犯妇,口出惊世骇俗之语,涉及周王的身份,要知道,之前试图搅风搅搅雨的皇后一族的下落还历历在目,狱卒们哪里敢张扬,只偷偷地报了上去,问要如何处置。


    此事景睨是最先知晓的,他谁也没告诉,只悄悄的询问大原。


    当时大原摇头:“我不见她,她是假的。”


    景睨还以为他的意思是秦氏不是他的生母。


    哪里知道另有玄机:秦弱纤不是真的秦弱纤。


    本来此事有些不可思议,大原没想说出去。


    如今景睨相问,大原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猜到的告诉了他,也一并把自己的梦也说了。


    景睨听后,怔了半晌,道:“岂有此理!”


    但想起自己之前在坠崖的时候,脑中走马灯似的过的那些场景,点点头:“这厮虽坏,却也阴差阳错做了一件好事。”


    大原不解:“做了什么好事?”


    景睨指的自然是大原跟善怀两人,多半是因为秦氏而改了命数,虽然秦弱纤原本是一团恶意,只是歪打正着罢了。


    “你小子……”景睨摸了摸大原的头,嘿嘿一笑。


    大原照例歪头躲避开:“不要乱摸。”


    景睨索性将他擒住,整个好端端的发际揉的乱蓬蓬的,大原杀猪般的叫起来:“善怀,景睨打我!”


    善怀没赶到,小狗儿闻讯而至,围着两个人汪汪的叫起来。


    那两只母鸡见他们在玩闹,便也凑趣,领着一群小鸡飞奔而来,一时之间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对于景睨跟大原两个时常吵闹,善怀已经习惯。


    大原在颜家学堂,颇为用功,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景睨“欺压”惯了,时常跟着伍继业学些兵马功夫,虽然不至于能成为此中高手,到底能够强身健体,这也是一件好事。


    所以善怀等闲并不去理会他们两个的“糊涂官司”。


    之前在外的时候,善怀除了担心府里头自己的鸡跟狗儿,就是担心几处店面,回京之后才发现一切井井有条,甚至比原先自己在的时候还蒸蒸日上。


    除了碧桃周厨跟伍家娘子等的精心打理外,自然少不了颜垂缨的帮忙。


    事实上,在杨六爷把持朝政的时候,若不是有颜垂缨的周旋,只怕景泰侯府跟东府这里,以及几处店面,都会受不少的滋扰。


    不过这一趟出去也有意外所获,白陵城里得了许多异样香料,有的十分稀少罕见,在京城之中价值千金。


    同关方面,齐安写书信回来,说是在向老爹的相助之下,已经派人试着种下第一批的申椒跟秦椒,目前看着长势良好,若有收成,会第一时间送到京城。


    差不多同时,又有碧桃的信回来,一则言明最近境况,又提起善仁托她告知,说是她会暂时留在同关,原来碧桃因之前在同关主理施粥之事,顺势就也开了一家店面,算是京城的分店,如今正也忙的热火朝天。


    这日,王碁因在监牢里受了伤,正自休养,谁知宫中派了内侍前申饬,将王碁贬做六品同关通判,命他押解杨氏案中一干人犯前往。


    王碁接旨之后,惊心之余,隐约有种玄妙之感。


    之前皇帝命齐安留在同关的事他是知道的,心中还曾暗自叹息过这位前世的“好搭档”竟然天翻地覆。


    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自己就要去陪他了,而且两个人依旧是“搭档”。


    杨老太从先前杨家倒台开始,就如秋后的蚂蚱,不太敢叫唤了。


    毕竟,因王碁跟杨家的关系,当时禁卫把整个府邸围的铁桶一般,那些人凶神恶煞,杨老太何尝见过这样阵仗,着实受了些惊吓。


    她原先以为七娘子只是高门贵女,身为婆母已经是“与有荣焉”,后来听闻是皇后一族,整个人飘飘然,简直以为天下都是他家的了。


    要不是王碁心里有数,一再约束,杨老太恐怕真要飞上天。


    没想到荣华富贵来得迅速,去的也急。


    杨老太担惊受怕苦苦的蹲了数日,风头过后,不等王碁吩咐,立即便带了王渼夫妇,飞一般的逃回了永平府。


    当时,王碁心里还存着一个念头,也许自己会东山再起。


    可是这一道旨意下……以后能不能回京都且两说,前途渺茫。


    是日离京之时,王碁独自一人,甚是落寞的坐在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上。


    想到当初进京之时,何等踌躇满志,想到前世位极人臣,何等风光无限。


    宛如一梦。


    马车驶过长街,王碁心绪复杂的看一下宫城的方向,兜兜转转不改的,却是他跟齐安仍将凑在一块儿了。


    王碁希望这只是个巧合而已。


    否则的话……


    一阵鞭炮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碁正有些疑惑,只听路人笑道:“好极,皇上封了小景都督的夫人向娘子为一品诰命护国夫人,宣旨的是宫中掌印的杨公公,礼部尚书大人,以及御史台的颜中丞,刚才煊煊赫赫的,队伍从朱雀街上过去,好威风!”


    王碁呆在马车上,耳畔听到七嘴八舌的声音,多是在赞扬景睨跟善怀,说她之前在京内施粥救济流民,救人无数,功德无量,又说她照看流落民间的周王,功在社稷。


    有人道:“好一个护国夫人,这却是都督夫人应得的!”


    又有人说道:“我听人说,都督夫人还叫人在同关也一样的施粥安民,实在是活菩萨一般的人,小景都督又是个少年英雄,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今日良辰吉日,我们都去府外沾沾喜气。”


    一呼百应,许多人喜气洋洋地往东府跟景泰侯府而去。


    马车被堵在路中央,无法动弹,王碁眼前一阵阵发黑,心突突乱跳,耳畔轰鸣。


    一品诰命护国夫人?


    上一世他官至极品的时候,也从未想过“追封”早逝的原配,没想到重活一世,善怀自个儿得了这份荣耀,甚至并不是靠着景睨之功。


    一品诰命,护国夫人!


    善怀今日恰好在景泰侯府。


    自从回京之后,除了最初在宫内陪了皇后两日后,她很少再外出。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两个孩儿的缘故,肚子确实比寻常所知的要大些,只是阻止她出外的,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景睨。


    景睨实在太过担心善怀的身子,加上他在靖信帝面前告了假,越发有时间朝夕相处了,专职守在善怀身旁,进进出出一举一动,没有比他更在意紧张的。


    倒是把善怀弄得啼笑皆非,一再说自己并没什么不妥,又叫他放心只管去办正事。


    景睨振振有词,只说如今她就是最大的正事,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办好”。


    要不是这些日子来,他一直都很规矩,善怀真要怀疑他另有所图了。


    其实景睨倒不是真的想要“规矩”,他只是很担心,一想到善怀的肚子这样大,是他搞出来的,看着她起卧不便,甚至双腿双手都有些微微的浮肿,景睨竟然有一种难以遏抑的负疚感。


    他不敢再去缠扰她,而只是化身成了老母鸡似的,看护着自己的鸡雏。


    善怀去了几趟店面,又往景泰侯府走了一趟,其他多半时间都在东府之中,景睨成了近身的观察侍奉者,同时跟住在府里的太医商议汤药以及食补等等,说的头头是道,他本就是个极聪明的人,又有这股劲头,不出一月,已俨然将成了半个太医。


    颜垂缨跟礼部尚书一并,陪同杨公公来至了景泰侯府宣旨,赐了诰命文书等。


    侯府沐浴天恩,上上下下尽都肃穆荣耀。


    就连一直挑头挑尾的步夫人,此刻也无言以对默默地垂了头。


    一品诰命护国夫人,整个大启皇朝只这一位,说句不中听的,若认真论理起来,从此之后步夫人见了善怀,还要行礼叩拜,她又哪里还敢如何。


    步玉珑景玉妆众女眷纷纷贺喜,柳娘子在旁喜极而泣。


    古老太君更是喜不自禁,看善怀的眼神,真如看着天上掉下来的活宝贝,反而把景睨给比下去了。


    先前老人家听说善怀肚子里是两个,自然也难免紧张,暗中一再的叮嘱景睨,叫他不许去烦扰善怀,免得生事。


    景睨有十分的委屈,莫非他看着就这么像是不靠谱的混帐么,要知道他现在简直“清心寡欲”的要升仙了,比靖信帝还更像正经修道的,只是不便说出来,毕竟也知道老太君是十分好意,就只笑着答应罢了,免得老人家担心。


    杨稹宣完了旨,满脸欣慰,因皇帝体恤善怀身怀六甲,不便行礼,所以特叫她站着接旨,其他众人却尽都郑重跪拜。


    杨公公先向着善怀点点头,又亲自去扶起了老太君。


    老太君满面堆笑,寒暄着请人落座,几个人在侯府坐了半天,这才离去。


    八月里,金桂飘香,正是最好的时节。


    一匹报信的快马从城门口疾驰而入,口中喊道:“大捷,大捷!”


    与此同时,东府之中,大原跟景栎颜倾几个豕突狼奔地从门外冲了进来,太过急促,大原几乎磕了个跟头,得亏景栎眼疾手快扶住了。


    而府中上下众人忙成一团,卧房之外,景睨呆呆的站着,无意识的啃着自己的手指,咬出血来都未曾察觉。


    作者有话说:


    还是在下章结局啦尽量完美一些


    老王:老齐我来了


    齐安:你不要过来鸭……


    小景:心疼媳妇


    崽崽们:迫不及待跟姨姨们见面啦


    继续征集番外的信息哦宝子们,快快献计献策~【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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