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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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张明黄色的符纸被弹上鲜血,纸上的诡异图文开始浮动,散发出阵阵威压。


    陆云清对需要长期修行的剑法嗤之以鼻,追求速成,便央求着落云子教他符篆之术。


    符篆之术,召役鬼神。


    若是精通此道,哪怕召主内力低微,也能召出高阶鬼神。


    鲜血彻底吞噬符咒的一瞬间,一只白额吊眼凶兽,正张着血盆大口,对着两人沉声怒吼。


    那凶兽身长约六尺,指甲锐利尖长,毛发乌黑浓密,覆盖在四蹄上。犬齿锋利,目露凶光,掀起阵阵腥风,朝着陆展清猛扑而去。


    陆展清翻身避开凶兽的猛抓,指尖已夹着用内力凝成的白子,对影三说:“此兽名唤祀铁,是墓葬用的守墓兽,性情暴虐易怒,以生人血肉为食,破坏力极大。”


    说话间,白子已经打进祀铁的后腰处。棋子遇血即炸,祀铁吃痛,狂吼着飞扑而上,撞翻了院落里的所有物件。


    不过几息,整个山道都在震颤。


    体型巨大的祀铁速度极快,且力大无比。它沾不到陆展清的身,便转变方向,朝着影三当头一抓。


    影三双手抵住无痕,往前格挡,却被这巨大的力量震得不住地后退,还未站定,祀铁已扑到眼前,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下。


    影三单腿发力,腰部一提,翻身而上,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咬。无痕狠厉地向下划去,祀铁的后背处顿时鲜血淋漓。


    “三星为缚,定!”


    三枚黑子伴随着一声低喝,让祀铁庞大的身躯突然一滞,动作生生地停下。


    它四蹄刨地,喉咙里发出可怕的低吼,赤红的双眼凸出眼眶,直直地盯着两人。


    见祀铁动作受制,影三正想提剑而上,忽然脸色一变,朝着陆展清焦急地喊道:“少阁主小心!”


    话音刚落,陆展清只觉得身后有阵阵腥风袭来。


    他身形极快,迅速向前拉开距离,几枚白子直直地朝着身后打去。


    一具面容都已腐烂的干尸,正伸出墨黑色的指甲,发出喋喋地笑声,势要拧断陆展清的脖子。


    陆展清猛地看向陆云清,眼里是刺骨的冷意。他面沉如水地取出明雪,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朝着干尸疾攻而去。


    陆云清到底年轻,接连强行召唤出祀铁与干尸,心神耗费极大,内力一时之间续不上,此时脸色苍白,气血翻涌。


    被这干尸一阻,陆展清对黑子的控制一松。祀铁挣开了束缚,抬起头猛然咆哮一声,带着比刚刚还要凶狠迅捷的速度,朝影三撞去。


    这一声咆哮惊天动地,山林里栖息的夜雀们纷纷扑棱着翅膀逃走,数十棵百年古树拦腰截断,轰然倒地。


    惊闻这一声,正在与陆正勉和秦霜平谈话的落云子脸色一变,当下就甩着拂尘飞身而来。


    陆展清目光发冷,语速极快地对影三道:“去后山。此兽视力不佳,夜不能视。”


    白练作剑,在他手中发出阵阵炫目的白光,衣袖翩飞,快的只剩残影。


    被一剑穿过眉心的干尸轰然倒下,化作一张破损的符纸。


    陆云清跪伏在地上,死死忍住溢向喉中的鲜血。


    落云子三人赶到的时候,只有满地的鲜血和被祀铁撞坏的,七零八落的房屋残垣,一片狼藉。


    秦霜平看到地上破损的半张符纸,认出是陆云清的,呜呜地就哭了起来,哽咽地说:“一定是我的云清出事了。”


    落云子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他再清楚不过,以陆云清的实力,召唤出祀铁已是倾尽全力。看着破败符纸上残存的气息,不安道:“云清这是遇到了什么劲敌,才要这般拼命。”


    后山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吼,落云子身形已经出现在了半空,急道:“快,后山。”


    影三被祀铁一撞,猛地吐出一口血。他咬着牙,内力全数注入无痕,用尽全力往前一送,捅进了祀铁的眼眶。


    祀铁发出不似人的嚎鸣。


    陆展清手中白练作刀,在祀铁抬头咆哮的一瞬间,狠狠往下一劈。


    只听得一声哀鸣,祀铁庞大的身躯就轰然倒下,掀起一阵尘土。


    陆云清两眼发黑,哇得吐了一大口血,脸色灰白,狼狈不堪。


    影三体内血气翻涌,口鼻间都是跟祀铁搏斗时的血腥味。


    他嘴唇发青,脱力般跪下,单手撑着地,小臂上的血水染湿了黑衣。


    陆展清内力消耗巨大,脸色有些发白,一身湖蓝色的衣袍却滴血未沾,干干净净。


    他在影三面前蹲下,撕下衣袍的一角,轻柔地帮他包扎,道:“先止血,回去再清洗上药。”


    陆云清缓过这口气,双目通红地看向影三,叫道:“把东西还给我!”说罢,就朝着影三跌跌撞撞地扑来,伸手就要往他怀里掏。


    还没等影三有所动作,陆展清已经伸出手,狠狠地推开他。


    陆云清摔坐在地上,满身泥土,目眦尽裂。


    落云子三人赶到后山时,就看到陆展清用内力化着掌心上的红药子。


    环佩被内力融化,化作一摊暗红色液体,一点点地滴进泥土里。


    湿润流淌,腥气浓郁。


    陆云清怒不可遏,神色疯癫地将那些泥土都拢进怀里,骂道:“我杀了你!啊!我要杀了你!”


    “我儿!”


    一声惊呼伴着眼泪,倾泻而至。


    陆云清恨极了,一把甩开死死抱住他的秦霜平,披头散发,向陆展清伸出泥泞肮脏的手。


    陆正勉赶紧上前把陆云清抱怀里,连腕上的佛珠掉了都未曾察觉,焦急地喊着:“师兄快来看看!”


    落云子环视一圈,见陆云清脸色着实难看,先替他把了脉,道:“祀铁已是你的极限,为何还要再强行开符召唤?如今遭到反噬,快快摒除杂念,定神调息。”


    陆云清嘴角溢出血沫,剧烈地咳着,并未照做。


    他恨得全身都在发抖,咬牙说道:“师父,你知、知道那是什么吗,是、是价值连城的红药子啊!”


    落云子神色一凝,松开了把脉的手,道:“前几日你不是已经带回来了一块了?这块……?”


    陆云清满脸怨怼:“我是担心尧师伯第一次融血不成,所以才……”


    “才好趁着这绝佳的机会,起了贪念,觉得自己能与红药子融血,脱胎换骨,受人敬仰。”


    陆展清没有一丝温度的话语不断传出,融着削冷的寒风:“我与你说过了,那东西没有用,是害人之物。”


    “怎么没有用?少阁主不是亲眼目睹,知道他有用了么?”


    一个戏谑阴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来人隐在黑暗中,面目看不真切。


    惊闻此声,影三已紧皱眉头,挡在陆展清身前,全身紧绷着,剑锋直指着那片看不清的浓雾。


    “故地重游,总是有惊喜。”


    听得两声拍手声,男人走近了些。


    他一身黑衣,自然垂下的平安扣微微摆动,腰间的寒鸦未出鞘,竟比夜色还要深沉一些。


    “王子衿!”落云子蓦然起身,惊怒交加。


    拂尘被灌注内力,根根成针:“落霞派外有防山大阵,你如何进来的?!”


    “当然是公平公正的交易。”影二五瞥了一眼神色癫狂的陆云清,笑道:“陆公子,在后山打开一点阵法,就能不费一个铜板,获得至宝红药子,这笔生意,划算吧。”


    落云子不可置信地看向被陆正勉和秦霜平圈在怀中的陆云清。


    陆云清仍赤红着双眼,盯着影三与陆展清,神色发狠:“划算,划算得很!”


    这几日,只要他行走在门派里,灌进耳朵的永远都是陆展清三个字,本就嫉妒不甘的情绪在方才的元宵宴上彻底失控。


    凭什么,凭什么他的位置要比陆展清低一头,凭什么师兄弟们看向陆展清的眼神里都是崇拜与敬仰?就连他身边那个,下贱不入流的影卫,都能得到认可与尊重。


    明明这一切,在陆展清没回来时都没有发生。


    不就是武功比他高一点,厉害一点吗?


    陆展清可以的,他陆云清也可以。


    只要他能拥有红药子,只要他能重塑经脉,他就将陆展清踩在脚下,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陆云清道:“师父,你不要担心,他跟我说,不找门派的麻烦,只是要抹杀一些认为红药子是邪物,阻碍阴阳当铺的人。”


    夜风猛烈,把落云子的道袍吹得作响,颇有几分肃杀之意。他恨铁不成钢道:“你糊涂啊陆云清!”


    一直给陆云清输送内力的陆正勉抬起头,不满道:“师兄话何必说的那么重,云清也是一心向好,想让自己更优秀,更好为门派出力罢了。”


    影二五似乎被众人的神情取悦了,心情大好,还朝着落云子微微欠了欠身:“就是。好歹我也出身落霞派。不过是请人做客,掌门何必拒弟子于千里之外。”


    碧绿的平安扣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晃荡。


    影二五把目光转了过来,笑容残忍嗜血:“主子想见你。你是要自己跟我走呢,还是,我动手请你?”


    陆展清心下狠狠一跳,拉回了蓄势待发的影三,护在了他身前——


    作者有话要说:


    下几章开虐(抱头)别刀我!我给大家写小剧场!


    (思考)话说大家是更想看三三在影风门里的被嫌弃的日常还是想看三三跟了少阁主以后,少阁主对他的训练日常?或者有别的想看的也可以在评论区里说!if线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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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孤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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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影凄然,气氛焦灼。


    枯枝上洒下的月光被踩碎。


    明雪在陆展清手中发出夺目的白光,势不可挡地朝着寒鸦砍下。


    影三紧随其后,无痕森然,朝影二五后心而去。


    狠烈的打斗与这边的一家子毫无关系。


    陆正勉和秦霜平的目光一直在陆云清身上,两人又是劝慰,又是低哄。可陆云清脸色依旧难看,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只牙关紧咬,咯咯作响。


    秦霜平手足无措,一脸惶然地叫着欲助陆展清的落云子:“掌门,掌门你快来看看云清啊!您再不来帮帮他,我儿就熬不过去了!”


    那边剑气激荡,内力四散。


    陆云清被波及,神色狰狞,吐出一大口黑红的血。


    落云子看二人占据上风,才快步走到陆云清身后,盘腿坐下,手心凝聚起蓝绿色的光芒,助他疗伤。


    风在厉啸。


    古老的枯木,承受不住几人暴虐的杀意,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扭曲着砸下,飞溅起灰蒙蒙的尘土。


    明雪穿透尘雾,在寒鸦上划过一道刺目的白芒。


    三人来来回回已经过了数百招。


    上回在王家,陆展清还带着几分试探。这回,他起了杀心,招招式式凌厉难缠。明雪可柔可刚,让影二五没有半点可乘之机。


    影二五抵挡不住,不断往后退去。


    寒鸦猛地挑开刺来的无痕,余光往后一扫,目光诡谲。


    只一瞬间,他手里就多提了一个人——


    陆云清。


    影二五的速度太快了,秦霜平和陆正勉还没反应过来,陆云清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秦霜平尖叫着,花容失色。


    她疯了似地朝着影二五跑去,哭喊着:“云清!云清!”


    寒鸦停在陆云清颈侧。


    陆云清甚至能感受到那剑上传来的毛骨悚然的寒意。他手臂僵硬,干涩道:“救我!救我!”


    “闭嘴!”


    影二五神色发狠,调转剑柄朝着陆云清的心口猛地一撞,不耐烦道:“再叫一句我就杀了你。”


    陆云清大叫着,吐出一口血,神色萎靡。


    影二五阴狠地看着想要动手的落云子和陆正勉,舔了舔嘴唇:“你们敢动一下,我就给他一剑,看看是你们的速度快,还是——”


    寒鸦横在陆云清的脖子上,用力压出一道血痕。


    “不要!住手啊!云清!!”秦霜平痛哭流涕,跪在了地上,乞求道:“求你了,不要伤害云清,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影二五得逞地笑了。


    他扫过站在一旁的影三,道:“我说了,我只是请他去做客,让他跟我走。”


    陆展清将影三挡在身后,强硬道:“想都不要想。”


    “哎呀,少阁主真是好伟大,愿意护住身边一个不相干的影卫,也不救自己奄奄一息的弟弟。”


    杀人诛心。


    此话一出,夫妇两眼神如刀,恨不得将影三生吞活剥。


    秦霜平撩起裙摆,奔到陆展清身前,伸手就要去抓他身后的影三。


    陆展清要护影三,不会武功的秦霜平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如此你来我往了几回,秦霜平崩溃地边哭边骂:“你是失心疯了吗陆展清!那是你弟弟!!你为了这么个下三滥的东西,要置你弟弟于死地吗!?”


    陆云清的呼救声愈发强烈,一声比一声急。


    陆正勉心急气躁,指着陆展清的鼻子遥遥骂道:“陆展清!你若还有点人性,就把那不相干的人交出去,把你弟弟换回来!”


    陆展清沉着脸色,受下了所有指责。


    他牢牢地护着身后的小少年,身形如松,为他挡住一切风雨。


    秦霜平气急败坏,将矛头指向影三,恶毒又难听:“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云清受伤!狗一样的龟缩着,令人恶心!你出去!出去把云清换回来!”


    影三听着一句又一句的“下三滥”“不相干”。仓惶抬眼时,只看到陆展清宽阔挺拔的后背,心里发涩。


    要不是自己,少阁主怎么会落到如此两难的境地。


    影二五站在不远处,瞥了一眼天色,催促道:“这么难抉择吗?那我——”


    话还未完,两枚白子就以势如破竹之力朝双眼袭来。


    影二五下意识地用寒鸦阻挡,白子撞在剑上,团出一阵火花。


    不过瞬息,又是几个方向同时而来的破空之声,影二五暗骂一声,只能旋身避开,对陆云清的控制一松。


    陆展清压抑着极致的怒火,秉着最后一丝理智,快速道:“影三,救人。”


    “啊!!别打啊!住手!住手!!”


    秦霜平看到几人又打在一起,担心陆云清的安危,尖声叫嚷。


    影三犹如鬼魅,从右侧切出,长腿蓄力,朝影二五腰间踢去。


    影二五正想往左侧避开,就感到身后传来的寒意。


    猛地向前就地一滚,就感觉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着自己的后颈而过。


    他惊惧地回头,陆展清已将内力撤回,明雪柔柔地挨着手腕,垂在半空。


    接连的打斗让陆展清内力消耗巨大,他缓着虚耗的眩晕感,对一旁重获自由的陆云清说:“到后面去。”


    影二五拍掉平安扣上沾染的泥土,放在唇边一吻后,复举起寒鸦,冷笑道:“少阁主好算计。”


    陆展清和影三并肩而立,一左一右,切断了他两旁的攻势。


    “我儿快过来!”


    “云清!”


    陆正勉和秦霜平连连叫唤。


    陆云清仿佛回魂一般,惊慌失措地朝两人跑去。


    跑到一半,突然止住了脚步。


    他满身泥泞,头上沾着几枚落叶,脖间还有未干的鲜血。


    要不是因为陆展清这个做兄长的迟迟不肯救他,他怎会如此狼狈。


    陆云清神色癫狂,猛然转身——


    “展清!当心!”


    落云子突然拔高了声音。


    陆展清和影三的心神都放在面前的影二五身上,未曾对身后有半点防备。


    被双目赤红,调动全身内力推了两人一把的陆云清,推得朝前一个趔趄。


    这要是在平常也不算什么,可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仅一息的混乱,寒鸦的剑尖已径直地指着陆展清的心口。


    近在咫尺的寒意让人心惊,惯性却让身体做不出任何反应。


    “少阁主!”


    急切的惊呼中,陆展清被大力往后推去,相冲的力量让那人直直撞上寒鸦。


    寒鸦撕裂影三的肩膀,对穿而过的剑锋上涌着鲜血。


    影三推陆展清用了多大力,剑穿血肉就有多疼。


    他脸上刚呈现出推搡陆展清的歉意,就被影二五一掌劈向了脖间,昏死过去。


    影二五一把抽出寒鸦,提着他就潜进了夜色里。


    “影三!”


    陆展清衣袖一甩,提气就要追上去。


    厚重内息成掌,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陆展清眼底猩红,低喝道:“让开!”


    陆正勉不让,板着一张脸:“现在不相干的人都已经走了,我们好好算算这笔账。”


    一股怒意焦心灼肺。


    陆展清盯着陆正勉,攥成拳的手背绷紧到发白,一字一句仿佛都快咬碎了:“影三不是不相干的人。”


    回应他的是猝不及防的一个耳光。


    陆正勉气他没有第一时间救下陆云清,下手又重又狠。


    陆展清偏过头,脸上瞬间出现了几道红痕。


    他义正言辞地怒斥着:“为了一个花钱就能买到的影子,你竟然弃你弟弟不顾?还让他受了那么重的伤?”


    “我弃他于不顾了么?若不是我跟影三,他现在早就成了剑下鬼!”


    陆展清冷眼盯着陆云清脖子上已经结痂的血痕,恨声道:“父亲现在这般气派,刚刚怎么不自己去救?”


    “放肆!”


    陆正勉声如洪钟,挥动拳头砸下,嘴上还骂着:“我打死你个不知孝悌的东西!”


    一边是生死未卜的影三,一边是毫不讲理的家人。


    陆展清一颗心仿佛被置于熔炉,怒意与焦急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眸中只剩灼人的红。


    他避开陆正勉的拳头,迎身而上。


    整整一晚的打斗,陆展清内力消耗巨大,一时之间,明雪和星罗双煞都用不上。


    他焦心影三的情况,手下破绽颇多。


    很快,陆正勉就占了上风。


    陆正勉反手扭过他的双臂,一把点了他的穴道,朝着膝弯处狠狠一踢,逼着陆展清向陆云清的方向跪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个不孝子,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


    夜风如刀,将陆展清心里最后的侥幸与期待绞杀。


    他散在背后的长发凌乱,喉间都是腥甜的血气。


    那算命的骗子没说错,他就是命数孤绝,得不到半点别人的好。


    父母如此,兄弟如此,师父如此。


    什么光风霁月,年少有为。不过像身上这件脏了的长袍一般,肮脏黑暗,满是淤泥。


    陆展清双膝跪地,一直隐忍的淤血漫出,将削薄惨白的双唇染上绝望的红。


    脑海中,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拉回了他分崩离析的理智。


    是影三。


    是他一个人的影三,为救他生死未卜的影三。


    陆展清逆转经脉,忍着剧痛凝出数枚黑子,想也不想地打进自己体内,解开了穴道的禁制。


    寒鸦夜啼,声声哀音。


    陆展清内力耗到了极致,手掌抵着泥地才勉强支撑着自己起身。看着不远处抱成一团的三人,眼里只剩怒意燎原焚烧后的死寂。


    “你们眼里只有陆云清,我和影三都是你们口中那个不相干的人。”


    “他召唤出祀铁与干尸,一言不合下死手,你们护着他;他颠倒是非黑白,满口谎言,你们相信他;他恩将仇报,将我与影三置于死地,你们哄着他。”


    寒风掀落叶,吹得人心头发冷。


    陆展清双肩紧绷,下颌用力收紧,压抑着:“我受的伤不比他少,你们看过我一眼么。”——


    作者有话要说:


    太!过!分!辣!(捂嘴哭) 决裂倒计时开启——


    陆大宝不是圣母,只是人命关天,这是做人的良知与底线。换做那个人不是陆二烦,陆大宝也会救人的。


    给各位老板们奉上小剧场——


    【小剧场之三三跟在少阁主身边的第一天】


    千巧阁,小院房中。


    “我看过你之前的考核单,各项都不是很好,这是我拟的训练条目,你读一遍,每日遵照执行。”


    影三接过纸页,费力地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田寸子剑,…寸子里,辰寸人内力…”


    陆展清满腔的计划被打得七零八乱。他拧眉读着前几行:“寅时学剑,卯时学理,辰时修内功,巳时学探查。”忍了忍,没忍住,他问道:“谁教你读字只读半个字的?”


    影三有些委屈。他不认字嘛。


    陆展清长舒一口气,道:“行了,就从今天开始……你说什么?”


    影三攥着手指,往后退了一步,怯怯道:“没、没有、吃饭的时间吗?”?


    这影卫是来千巧阁吃饭的?


    陆展清看着考核单上的各项负面评价,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看走眼了。


    “有。”


    他揉着自己的眉心:“我吃什么,你吃什么。”


    影三飞快地抬起头,小小地伸出三个指头,而后又变成两个,最后变成一个:“能吃、三、不,两个、嗯、一个烤饼吗?”


    陆展清气笑了。他咬牙切齿道:“行,五个都行。”


    第33章 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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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剖白是最痛的自伤。


    被排挤在后山,独自一人居住的时候,陆展清自责过,后悔过。幼小的他只能尽最大努力表现出懂事知趣,等待着陆正勉与秦霜平的回心转意。


    被送入千巧阁举目无亲,一言一行都受林逸控制掣肘的时候,他也尝试着逃跑,无论再怎么被抓回去关暗室受杖责,仍抱有一丝幻想。


    寒风吹起陆展清散落在肩上的黑发,衬得他的脸色苍白无比。


    秦霜平心下一颤,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大儿子,放软了语气道:“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你的不对,你给你父亲认个错,给弟弟道个歉,这件事就过去了。”


    积郁快将陆展清压垮。


    听闻此言,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寒意入腑,冻彻骨髓。


    他压下眼里的水泽,决然地转身:“既如此,你们选择陆云清,我选择影三。从今日起,陆某与三位再无瓜葛。”


    “陆云清,你可要躲好了。”


    陆展清侧身,一字一句都是燥烈的杀意。


    “你最好乞求影三无事。否则,你欠我和影三的两条命,我会找你索要的。”


    北风不知趣,凛冽地吹着,积攒着成堆的落叶,吹在踉跄而行的陆展清身上。


    一直看着这一幕的落云子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快步追上他:“展清,且慢。”


    落云子从怀里拿出一张符纸,虚空写了写,又咬破指尖弹了一滴鲜血,道:“这是追踪符,会指引小兄弟的方向,但符咒上没有他的气息与鲜血,只能大致指引,并不能具体确定位置。”


    陆展清定定地看着落云子,颤抖地接过符纸后,朝他深深做了揖。


    落云子又是一叹,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少年,何苦如此。


    枯瘦的手臂吃力地抱了抱他,一股柔和的内力缓和着陆展清经脉逆行的伤势。


    “好孩子,快些去吧。”


    今晚像是要变天,天上的云雾阴沉的吓人,周遭的空气在显著转冷,似是要下雪。


    落云子站在原地,遥望着陆展清跌撞离去的方向,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落到自己肩上时,才喃喃道:“下雪了。”


    陆正勉和秦霜平仍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陆展清的不是。


    拂尘用力一甩,落云子再也按捺不住,走到陆云清面前,问道:“云清,祀铁和傀尸是为了对付展清吗?”


    陆云清拍打着身上的泥点,理智气壮地应了声。


    “祀铁是极为凶狠的镇墓之兽,就连你父亲,也不是对手。”


    陆正勉在一旁,讪讪地闭上了想要劝停的嘴。


    “传你祀铁的召唤是怕你遇到无力回天,生死一线的时候。我多番警告过你,不到必要时刻,绝不可动用,可你却用他来对付展清。”


    洁白的拂尘垂落在一旁,沾了满地的泥泞与雪水。


    落云子闭了闭眼,良久,才问道:“云清,你就那么恨吗?那是你的兄长。”


    只剩无声的沉默与黑暗。


    令人胆寒的寂静中,影三被疼醒了。


    他稍微晃动了一下身子,便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翻折吊了起来,双腿离地。


    双眼被黑布蒙住,什么也看不到。他克制住对黑暗的恐惧,一声不吭,暗暗感知着周围的环境。


    几下拊掌声后,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骤然响起:“有意思,在这种环境中醒来,还能如此镇定,不愧是接受过训练的影子。”


    一道带着倒刺的鞭子猝不及防地抽下。


    “不过,我对不会叫的狗,没有兴趣。”


    悬空的身体不断晃动,承载着全身重量的胳膊传来尖锐的疼痛。


    接连又是数十鞭。


    影三死死地把痛呼遏在喉间,只鲜血透衣,汇聚成洼。


    “在我的地盘上随意打探,破坏我的规矩,连我手底下的人,你们也敢动。”


    膝盖轻磕地面的声音响起:“主上恕罪,是影二五无用。”


    手底下的人是影二五,那此人,自然就是阴阳当铺的谋划者。


    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郁的血腥气:“上一个打探阴阳当铺秘密的人,怕是现在在黄泉路上走着呢。”


    他接过影二五递来的匕首,在手中掂量了几下,对准影三的腹部,一刀瞳了下去。


    “唔!”


    没有支撑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你们不是一直在找阴阳当铺的背后之人吗?我就是这阴阳当铺的主人。如今你找到我了,又能怎么样呢?你又能阻止什么呢?”


    匕首肆意地游走。


    影三宛若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愚蠢至极。”男人盯住晕过去的影三,掐着他的脖子,见他不自主地挣扎,才笑道:“只要是我想要的,我终会得到。”


    “给他用点好东西,扔出去。”男人背过手,语气冷淡,对影二五交代着:“杀了他。别死在我这,脏了我的地。”


    一盆盐水将影三浇醒。


    极致的疼痛中,影三只感觉到一双手在他身上捆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就是强烈的失重感。


    影二五看着被自己扔出窗外的影三,吹了声口哨。


    杀人何须亲自动手。


    今日是元宵,官府无宵禁。锐城街上人来人往,看花灯的,猜灯谜的,好不热闹。


    正逢今日阴阳当铺结束,散场的人陆陆续续地走在街上,满脸的晦气。拍到心仪之物的人早就离开了,剩下的这些,都是求而不得的。此时正满肚子怒火,烦躁不堪。


    口哨声突兀的响起,就听到有什么重物摔落的声音,啪的一声砸坏了几个竹篾做的摊子。


    走在前头的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一吓,张着嘴就开始骂:“妈的,怎么回……”


    话顿住了。


    不仅前几个人看到了,后面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摔下来的人,腰间挂着他们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红药子。


    天降至宝。


    影三在这些人的眼中看到了致命的贪婪,扶着墙壁一脚深一脚浅地朝街上跑去。


    腰间的红药子沾了雪,异常惹眼。


    他这幅模样,在身后的这一群人看来,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一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必死无疑的羔羊。


    众人心思诡秘,各自握住武器,一言不发地追过去。


    街上人流众多,男女老少都沉浸在元宵的愉悦中。街上灯花各类,五光十色,在影三迷蒙的视线中倒映出一片和谐温馨的光怪陆离。


    清楚记得陆展清所教不可连累无辜,他咬了咬牙,侧身跌进了逼仄的小巷中。


    “噌——”


    无痕勉力挑开砍向他的剑,影三右手抖得厉害,剑柄几欲滑出掌心。


    眼见身后的长剑又一次砍来,他费力地向前扑滚,后背仍是被划开了一条一寸长的伤口。


    腰间系着红药子的绳索不知用什么制成,解不开,划不开,鬼魅般地催命。


    一边是其乐融融的元宵灯会,一边是阴暗巷子里的追杀。


    影三唇边不断溢出鲜血,剧烈地奔跑让他心跳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连呼吸都在抖。


    身后众人察觉到他的强弩之末,更是往死里下狠手。


    风大雪迷,影三涣散的眼前逐渐模糊。


    他费力地扒住石墙,吐出一口血,跟巷子里脏污的积水融在一起。


    如影随形的恶狼们信步闲庭,不慌不忙。


    “这小美人,怪可怜的——”


    “行了,猫哭耗子假慈悲,刚才用流星锤砸他的人不是你?”


    影三双腿发软,身体急剧地失温。


    他抹去嘴边的血沫,血迹斑驳的手指撑着石墙,朝前头踉跄。


    光影在尽头掐断。


    影三看着三面环墙的死路,心里不可遏制地,升起绝望。


    他死了也就死了,只是可惜,没能再看少阁主一眼。


    影三这幅模样,已是强弩之末。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欣赏着他无用的挣扎。


    为首一人胡子拉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一脸痞气道:“还是个美人。把东西给我,爷爷饶你一命,让你死前做个快活鬼。”


    “别听他的!大家上,谁第一个把他杀了,那宝贝就是谁的。”


    身后一个中年男人不服,话音刚落,就甩着锤,朝影三劈头盖脸地砸下。


    巷子里的夜风分外寒冷生涩,影三右手全然脱力,扶着膝盖不让自己倒下。


    被拿在左手的无痕,剑尖对不准人,兀自发着抖。


    流星锤带着令人胆寒的声音,搅动着风雪,要将影三抹杀。


    影三知晓自己扛不住这一下,竭尽全力施展轻功,越过石墙的瞬间,他仿佛看见了一道微弱的蓝色萤火。


    他躲过了那致命的铁锤,却没躲过锤上的铁链。


    铁链勒在他颈间,把他整个人抡到地上。


    铁锤顺势砸下。


    影三呛出一大口血,将新覆的雪染红。


    中年男人一脚踹过来,将影三翻了个面,露出腰间被紧紧缚着的红药子。


    取不下来没关系,把人横腰斩开就好。


    铁链被挥舞的生风,两颗铁锤交替抡出巨响。


    影三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被碾碎,避无可避。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两颗重锤挥落,看着周遭人眼里残忍的杀意与贪婪,放弃了抵抗。


    他瞳孔放大,喃喃着,破碎不成调:“少…阁…主…”


    他想,他再也见不到他的少阁主了。


    风声一瞬。


    流星锤砸下的瞬间,影三感觉自己被提起来揽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那怀抱僵硬又急促,一只同样失温的手,顺过自己的手腕,拿过无痕。


    影三只听见一声暴怒的剑鸣。


    接着就是砸在地上的流星锤,和中年男子喷洒了满墙的鲜血——


    作者有话要说:


    三三!(痛哭流涕)


    陆云清!(暴怒)(发疯)(扭曲)


    这几天的评论区真的让我有点心累,谢谢各位小可爱对我的维护。(鞠躬)谢谢大家。


    也许是之前的那本太扑街了,面对现在这本,让我有些束手无策。


    我只是一个刚来晋江不到半年的新人,不知道很多的条条框框,一开始排雷没做好的是我的不对。我在写作上不够好,人设不完整,性格塑造不好,都是我的问题。但就这篇文章来说,古代等级森严的背景,又是影卫这种见不得光的职业。影三作为影卫,能遇到陆展清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


    剧情也发展到落霞派了,大家也看到了陆展清的成长过程,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平心静气讨论,这样一个从小生活环境这么扭曲的人,他的心理必定不会健康,影三是唯一一个绝对不会背叛他,嫌弃他,又是他一手教导的影卫,他认为影三是他的东西,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开头前几章陆展清确实对影三动手了,是因为他觉得影三是物品,是千巧阁影三被林逸折磨那次,他才看清楚自己的心意,文章里都写了的。看清自己心意后,陆展清从来没有再凶过影三,更不会动手。


    对不起占用大家这么多篇幅,还是那句话,如果觉得不舒服,不喜欢,请及时止损,别言语恶意。这篇文没有存稿,我码字速度慢,每天5-7码字,下班回来10-12码字,才能写出一章。如果让各位觉得不舒服,都是我的问题,请各位退出就好,我给大家道歉。


    真的非常感谢从我开文开始一路陪伴我的各位小可爱,谢谢大家。(忍住眼泪)


    第34章 喂药


    =====================


    众人被这突发的一幕惊呆了,纷纷变了脸色,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来人。


    怀抱里是熟悉的气息,影三艰难抬眼——


    陆展清右手持剑,左手把他整个人护在怀里,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锋芒毕露的杀意。


    他想唤他,一开口,只剩不断呛出的血沫。


    陆展清雪白的衣襟被染红一片。


    “影三。”


    陆展清快速地扫了扫他身上的伤口,点了几处大穴让他止血,极轻地晃着将要闭上眼的影三。


    “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


    影三只剩一口气,双耳轰鸣,根本听不到陆展清说什么。


    但依靠着陆展清,就能让他悬了一整晚的心慢慢落下,生机消退。


    “听话、影三,听话。”


    陆展清颤抖又快速地将冰冷的手贴在影三后背上,将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内力尽数送入影三体内。


    烈风在狭窄的巷子里穿梭,发出刺耳的嘶鸣。


    静默的人群开始躁动:“上啊!他就一个人,再强也抵不过我们这么多人,杀了他,宝贝还是我们的。”


    贪婪是最好的勇气。


    那群人中,有几个仗着自己武艺高强的,亮出武器,纷纷朝着陆展清攻来。


    巷风把陆展清泥泞褶皱的长衣吹得猎猎作响,他面若冰霜,持着无痕,一言不发。


    肆虐的杀欲让漫天的风雪都不能近他半分。


    影三从未见过陆展清用剑,在一片混沌与迷糊中,他看到陆展清一抖无痕,宛若一尊杀神,带着破竹之势朝着人群而去。


    分明一招一式都是君子剑,正气俊逸,却带着不留余地的残忍与嗜血,直取要害。


    哀嚎与尖叫,是这巷子里唯一的声音。


    无痕发出悠长的剑鸣,一尊虚幻模糊的六眼凶兽幻化而出,是当年被炼化的妖物剑灵。


    不管是无痕,还是这剑灵,都许久未曾感受到如此浓郁勃发的杀气。


    剑光凛冽,陆展清森然猩红的目光倒映在淬了血的无痕上,比那六眼妖物还要可怖。


    他脸上早就溅满了血,湿滑黏腻地淌着。淌过脖间,又染湿他牢牢护着影三后脑的手背。


    明明用星罗双煞与明雪能让他不染分毫,可陆展清偏要用无痕去了结他们。


    单方面的屠戮让月光更加惨白。


    陆展清站定,无痕剑锋朝下,染红一片。


    他偏着头,用目光一寸寸地剜着还存活之人身上的血肉。


    脏污的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具尸体,血流汩汩,死不瞑目。


    “我们一起上!不能一个个上!他单打独斗强,还能打得过我——”


    话音未落,旁边的人猝不及防地被淋了一头,惊慌地逃开,才发现他脖颈间插着一枚薄如蝉翼的利刃。


    死亡是最好的震慑。


    众人慢慢往后退去,只有几人仍不死心,给对方使了眼色后,腾空而起,双手成爪朝影三腰间的红药子抓去。


    一杆长枪凌空出现,横扫着砸下。两人喷出鲜血,重摔在地。他们最后看到的,便是刺入心口的软剑。


    敬平和丁酉单膝跪下,抱拳说道:“属下来迟,请少阁主恕罪。”


    陆展清将内力全数灌进无痕,虚空一挥,石墙轰然倒下,垒起了一道壁垒:“过此界者,杀。”


    敬平和丁酉没见过陆展清持剑,也甚少见他这般衣衫染血,冷厉愠怒的样子。心下俱是一紧,恭敬地应下。


    陆展清立刻低头,看着怀里毫无反应的人,神色一僵。


    “影三。”


    好一会儿,陆展清发抖的手才抚过他的头发,来到他的颈侧。


    微弱的跳动救下了陆展清那颗恐惧无望的心。


    影三这般伤重,一般医师定是束手无策。


    除了精通疗愈,接近半仙的落云子,没人能救他的影三。


    他攥着影三腰间怎么都弄不掉的红药子,抱起人就往落霞派而去。


    风雪呜咽,长夜看不到尽头。


    回到落霞派时,轻功施展到极致的陆展清再无半分内力,他脸色发白,形容憔悴,只抱着影三的那只手,稳如磐石。


    怀中人没有任何温度,陆展清想也不想地扯开自己的外袍,裹住影三,自己只着单薄的里衣,一脚深一脚浅地行走在高不见尽头的山路上。


    落云子的院落在山顶,名为落霞院。高处不胜寒,今晚才下的新雪,已经在院中铺了一层。风大雪茫,把屋内的烛火吹得摇晃不已。


    山路的尽头出现一个被霜雪覆盖的身影。


    陆展清抱着影三,敲开了落云子的门,一把跪了下去。


    凌乱不堪的黑发上到处都是雪融后的水渍,陆展清跪在雪地里,积雪漫过大腿,带来刺骨的寒意。


    “前辈,求您,救影三一命。”


    落云子被两人狼狈的模样一惊,连忙去扶陆展清,道:“怎么伤得这样重,快,抱去偏房,我来看看。”


    他伸手欲抢过被牢牢护在怀里的影三。


    陆展清的体力和情绪都到了极限,他警惕地看着伸过来的那只手,又意识到只有把影三交出去才有一线生机时,忽然语带哽咽,重重地磕了头。


    “若是晚辈有任何得罪失礼之处,请前辈算我头上,无论什么,晚辈一并受下。”


    他将怀里的影三紧了又紧,用脸颊摩挲着那张惨白冰冷的面容。


    他半分也不敢赌。


    额头埋进积雪,陆展清一磕不起,痛苦道:“求您不要伤害他——”


    无法亲自替影三疗伤的陆展清头一回痛恨自己的无用。


    他收起所有的尖锐与意气,向神佛低头,向天地讨饶,向他的影子臣服。


    “我、我只有影三了。”


    落云子心头一痛,眼眶湿润。


    今夜格外的长,格外的煎熬。


    偏房清幽宁静,布置简洁,撒了合欢子和沉香的香炉里氤氲着香气。


    落云子双手成掌,抵着影三的后背,荧蓝色的光圈将影三包围。


    半晌,落云子紧皱眉头,道:“他伤势太重了,除了数十处的严重外伤外,右手食、中二指也被生生拗断,还有,胳膊也……”


    落云子收住了话,长叹了一口气才说道:“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吸入了过多的露华香,恐心神遭受侵染。”


    陆展清滞涩又机械地重复道:“露华香?”


    “露华香是顶级幻药。吸入者会四肢发软无力,内力运转受制。这些跟普通的迷药没什么区别,可露华香最致命的地方就在于会放大中毒者最深刻的负面情绪。”


    “倘若占主导的情绪是害怕或恐惧……”


    窗外的风雪似乎逐渐大了起来,呼啸的风不断地拍着窗棂。


    “恐惧本就因心神脆弱而起,根本无法抵挡。以往我所见,中了此香的人都会在幻梦中因过度惊惧,心神错乱,疯癫不已。”


    落云子看着陆展清衰败颓唐的神色,不忍再言。


    “他中毒太深,不出一个时辰,必会发作。我去给他煮一些定心安神的药,尽人事吧。”


    房门被风猛地关上,涌入的风雪瞬间熄灭了烛火,只剩一片死寂与黑暗。


    陆展清在黑暗里沉默了好久,久到房间的温度都慢慢冷了下去,才走到桌前,重新点亮了烛火。


    他秉着烛台,放到最靠近床头的位置。


    他的影三怕黑,不能没有光。


    明亮烛晕里,陆展清看到无力垂在被褥上的右手,仍死死地握着。


    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慢慢打开了他紧握的手心。


    一条在打斗中被割断的,浸满了血的红绳暖玉,映入眼帘。


    刺目的红,撕扯着陆展清的心脏。


    “影三。”


    陆展清把他抱怀里,哽咽又无望。


    风过林间,迅猛地穿过廊下,带着无尽的雪与寒,包围着落霞院中唯一亮着烛火的院子。


    果然如落云子所说,不到一个时辰,昏迷中的影三就开始无意识地抽搐,紧闭着双眼,双手死死地抓住身下的被褥,因过度用力,处理好的伤口又开始开裂渗血,额间颈间全是冷汗。


    “影三!”


    陆展清焦急地唤着他,胸膛紧紧地贴住他被冷汗浸透的后背。


    惨白瘦削的身体像是被冰水浸过一样,不带半分暖意。


    影三陷入了巨大的惊恐当中,身体在无意识地颤抖。


    他喉间发出嘶哑的气音,扬着白皙的脖颈和脆弱的咽喉,挣扎着被拽入无尽的可怖噩梦中。


    门开了。


    暴雪呼啸中,落云子一眼就看到影三的神情,脸色大变,端着药快步走进。


    药汤在摇晃,棕褐色的液体溅出来,洒在老人满是皱纹的手背上,散发着浓郁的苦味。


    人在恐惧中,都会本能地护住自己,不让自己接收外界的一切刺激。


    影三紧咬牙关,汤药怎么都灌不进去,洒了大半在被褥上。


    落云子无法,把汤碗递给陆展清,焦急道:“一定要让他喝下去。”


    “影三。”


    影三被牢牢地圈在陆展清怀里,耳边是遥远又急切的呼唤。


    纵然深渊可怖,幽暗诡秘,他仍是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


    是少阁主。


    影三拼尽全力想要开口,喉咙却仿佛有千斤重。


    “少……”


    齿间一松,柔软的触觉连同汤药一起渡了进来。


    见影三终于咽下汤药,陆展清才松了口气。


    他拿起汤碗又喝了一口,含住了影三的双唇。


    唇齿交融间,只剩苦涩。


    陆展清毫不避讳,在落云子的目光中,一口口喂完了剩下的汤药。


    “影三。”


    陆展清低头,再一个吻落在了影三眉间,久久未离。


    “快醒来。”


    “我等不了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土狗我就喜欢看英雄救英雄,还有疯批为爱收敛臣服,当然,还有少不了的经典喂药。(斯哈斯哈)感谢在2023-06-14 21:18:55~2023-06-16 22:38: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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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新生


    =====================


    尽管有汤药的压制,影三还是被露华香拖入了深渊,梦魇连连。


    他那些刻入骨髓的恐惧狞笑着,一幕幕重新上演。


    是影风门。


    是影风门那间被唤作轮回室的暗室。


    轮回。


    顾名思义,忘却前尘,由死入生。


    每个初到影风门的孩童都要在这里经过一次“轮回”。哪怕再桀骜不驯,不接受命运,出来后他们都会如同傀儡一般听话。


    高大健硕的影风长拎着影三的衣襟把他悬空吊起来,像看牲口一样评论着他的身体各处,最后,晦气地把犹自挣扎的影三揣进了轮回室。


    就这一拧就断的胳膊和腿,也配二十文钱?


    无尽的黑,瘆人的冷。


    蛇虫爬行的黏腻,凶兽腥躁的低吼。


    还有那些,表现不好,得不到出去机会的,精神失常的试验品。


    他们成为了轮回室里最噩梦的一道关卡。


    极度的恐惧让幼小的影三像无头苍蝇般乱跑,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停止。他跑累了,害怕而无助地立在原地,可周围的一切却蠕动着,像闻到新鲜血肉的触手,一点点地将他包围搅碎。


    陆展清无法缓解影三逐渐加重的痉挛,呼吸急促。


    落云子不忍,问道:“他之前是经历了什么,怎么会有如此深的惊怖情绪。”


    陆展清紧抿的唇锋透出血色,他浑身僵硬紧绷,一言不发。


    说什么。


    现在想起影三受过的伤,陆展清恨不得剜肉相替。


    他的影三,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么。


    落云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疲惫道:“我再去查阅古籍看看是否还有别的解法。还有三个时辰天亮,他必须在天亮之前醒来,否则……”


    屋门外,敬平和丁酉已经回来了。两人无声地守在门口,神情凝重。敬平看着落云子踏入风雪的佝偻后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影三一直在呓语,可这次的呓语里,一次少阁主都没出现。


    因为少阁主,从来都不是他的恐惧。


    天边泛起一抹白,圆月已经西沉。


    天,快亮了。


    风雪的尽头,缓缓出现了一个人影。


    落云子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了檐下。他没有打伞,短短几步路,白雪已经沾满了他青色的道袍。雪花落在他苍老的脸上,湿润了他被寒风吹得有些干裂的面庞。


    他走到廊下,面朝着门,就这般站着,沉默不语。


    露华香千金难买,实在刁钻,翻遍了医术古籍,也找不到半分希望。


    敬平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三人就这般立在廊下,立在风雪中。


    陆展清维持着同样的一个姿势。


    他手臂发麻,紧绷着心神,熬了一晚,双眼通红。


    他就这般抱着人,影三说一句呓语,他就接一句。


    他埋首在影三颈侧,沙哑而低沉的唤着他。


    影三仍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梦境里。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逼近,他惶恐地向前摸索着,摸到了一片柔软适手的东西。


    低头看去,是一片湖蓝色的衣角。


    欣喜地抬头,却正看到影二五手上一柄通体黑色的长剑直直地穿过那人的心脏——


    “不!”


    影三忘记了黑暗,忘记了恐惧,飞扑向前,终于看清楚了倒在血泊中的人。


    是眉目温柔,正对着他轻笑的陆展清。


    爱意胜过一切恐惧。


    “少阁主——”


    影三哭了出来。


    这一声喊得猝不及防,敬平刚刚活动了一下自己被冻的有些僵硬的关节,就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看向丁酉。


    丁酉朝着门走近了两步,靠前仔细听了听,摇了摇头,抖落了满头满肩的白雪。


    落云子突然激动起来,“嘭”地一声推开了门,朝陆展清嚷道。


    “叫他!他神志已经醒了,帮他、帮他一把!”


    陆展清面上是极度的欣喜,他紧捏着影三的双肩,看向窗外微亮的天光,焦心道:“影三!醒过来!”


    落云子快步上前,手中蓄起内力,朝着影三的后背一拍而下。


    这一声太过急切,击碎了影三梦里的一切,眼前的所有都消失了。一股大力从后背推来,急速地朝着黑暗落下——


    影三无意识地偏头,猛地吐出一口发黑的血,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门外,新阳破晓,第一缕光熠熠生辉。


    “什么,没死?”


    被一掌拍向心脉的影二五重重跪地,颤声道:“属下已经给他下了超过常人数倍的露华香,就凭他被人追杀受的那些伤,都是必死无疑。属下,属下也不知道……”


    影二五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脚踹到地上:“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在这里摆什么本事玩借刀杀人的把戏?你知道这段时间,阴阳当铺损失了多少吗?”


    屋内门窗紧闭,半分光线都透不进来。


    男人的面容隐在黑暗里,他一把抓过影二五的头发,逼他抬起头,道:“从他们两个开始调查,我就吩咐过你,让你利索地了结他二人,你倒好,回味着你在影风门里那点坐井观天的成绩,还想玩逐个击破猫抓耗子的手段,你有这个本事吗?”


    影二五眼中的怨毒一闪而过,他道:“……主上教训的是。”


    “度霜镇的事情过后,在漠北的纪连阙就跟疯了一样,每每阴阳当铺入场时分,他就用刀架着人的脖子,要他们滚,再不然就是利用自己小侯爷的身份,带领骑兵镇压。这半个月来,光是漠北的阴阳当铺都损失了数百万两银子!”


    “还有南域的辛怀璋!老东西阴毒的很,不动声色地摸查,都快摸到四家的秘密和我了!”


    男人怒不可遏,像踹烂泥一样又给了影二五几脚后,目露凶光:“影三死不了,你死。”


    “他死得了!他死得了!!”


    影二五高声叫着,看着男人蓄起内力的掌心,连连求饶:“主上!主上饶命,听我一言!”


    “我这几天跟踪陆云清时,总看到许多千巧阁的暗卫,他们都是受了林逸的命令,过来暗杀陆展清与影三的,”影二五不断向后缩着脖子,急切道:“主上!主上!既是相同目标,我们可以找林逸合作啊主上!”


    男人停下手,眯起眼睛。


    “林逸?”


    林逸坐在千巧阁院中,听着面前暗探的汇报。


    良久,面无表情地抬手,身前一直跪着的暗探就身首分离。


    一地的猩红中,林逸端详着自己干净的手:“一群废物,我让你们去把人给我抓回来,你们办不到,让你们就地诛杀,你们倒好,赶上去送死。”


    “闵南倾呢,把他给我叫过来。”


    林逸的问话一时无人敢答,只有最角落的一个暗卫被人推了一把,才颤颤巍巍地跪地,哭丧着脸道:“阁、阁主,闵统领受了重伤,已经,已经快一个多月没下床了。”


    “重伤?”


    “是、是少阁主……”


    阳光穿透云层直直地打下,林逸侧脸避开灼热的光线,缓缓道:“好啊。少阁主,有本事。”


    影卫们的衣食住行向来无人操心,连暗卫统领闵南倾,也只能蜷缩在板直僵硬,没有床褥被褥的硬木板上。


    之前的两百道铁链一次罚完,只剩一口气的他被丁酉埋在雪里,拼死挣扎而出,才保下一条命。


    可伤势实在太重,影卫们受伤又不准用药,这伤便一直拖着,反复溃烂化脓,这两天才堪堪起色。


    偏偏这几日雪重,这屋子透风,四处阴凉,伤口一直疼到骨子里。


    听到门外似乎有些动静,闵南倾艰难地翻过身,就看到披着玄黑大氅的林逸,站在自己床边。


    “主上!”


    闵南倾慌忙地翻滚下床,只着中衣跪在地上:“属下不知主上前来,未曾远迎,请主上恕罪。”


    林逸环视了一圈,没有地方可坐下,便冷着脸,一言不发。


    闵南倾心领神会,膝行着用袖子擦了擦发霉的床板,打量着林逸的神色,最终,脱下了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衣服,铺在了木板上。


    林逸瞥了一眼,毫无动作。


    闵南倾冻得发抖,抖抖索索地褪下长裤,在方才的衣服上,又叠了一层。


    “主上,这是属下昨天刚洗过的衣物,是干净的,不会、不会脏了您……”


    林逸上前,仍嫌那两件带着体温的衣物挡不住恶心的木板,拉过身后的大氅垫着,才坐了下来。


    毫无衣物的闵南倾很快就冻得发紫。


    林逸看都不看闵南倾身上溃烂发炎的伤口,只命令道:“明日去一趟锐城,把那该死的影子给我杀了。”


    他斜睨了一眼。


    “你能吗?”


    如果不能——


    林逸无所谓地转动着脖子。


    千巧阁只留对自己有用之人。


    “是。”


    闵南倾冷得跪不住,瑟缩着连连应下:“属下定会完成主上的任务。还有同样背叛主上的丁酉与敬平,我也不会放过。”


    林逸的神色骤然可怕,冷重的气息把闵南倾的头深深地压在地上。


    “你说什么?丁酉和敬平?”


    “是。他二人身为诛恶台的掌刑使,不但不感恩主上的恩德,还背信弃义,投入少阁主麾下,可恶至极。”


    林逸抬起下颚,看着外头漫天的风雪,阴晦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也跟他们一样,喊了少阁主主上吗?”


    闵南倾脸色一白,毫无尊严地膝行,将额头抵在林逸被雪打湿的靴面上。


    “主上明鉴!属下绝无二心!”


    听闻此话,林逸嗤了一声。


    “你有没有二心,那是我说了算。”


    “就跟翅膀硬了的少阁主一样,想飞,也得问过我。”——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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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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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后初晴,没了云层的遮挡,山顶的阳光猛烈的刺眼。落云子不喜奢华,一切从简,偌大的落霞院中,连一棵遮阴的树都没有。


    好在这偏房朝北,日光不至于过于猛烈,却也强势地沿着窗户映进屋内,驱散着昨夜的寒意。


    “……”


    看着眼前又伸过来的汤勺,影三意识混沌,病恹恹的,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这药又涩又苦,难以下咽,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陆展清把勺子凑近他的唇边,耐心地哄他:“良药苦口,喝了我让敬平去给你买糖葫芦。”


    敬平蹲在院中,揉着雪球,暗戳戳地砸在丁酉身上,耳朵和手指都冻得通红。


    丁酉也不恼,不闪不避地看着他,听到屋内的对话,对他说:“少阁主让你去买糖葫芦。”


    “我不吃,小孩才吃那玩意儿。”敬平下意识地拒绝。手心拢好的雪球一扔,不偏不倚地正砸在丁酉的肩上,嘻嘻笑着:“你老看着我干啥?生气啦?”


    丁酉伸手拍掉了肩上的雪,好脾气道:“我们昨天带过来的那些点心呢?”


    陆展清来锐城前特地嘱咐两人,来时带两道方便携带的点心,可现在——


    “完了!”敬平一拍脑袋,噌地站了起来,衣上笼着的雪簌簌地落在地上:“昨天着急着打架,我随手放在了地上,这会儿估计已经被踩的稀巴烂了。”


    丁酉高深莫测地看着他,敬平心里发毛,凑前问道:“咋办。”


    “重新做一份,或者,去买糖葫芦。”


    房门开着,敬平悄悄地朝里头打量了一眼,咕哝道:“看起来怪可怜的…好吧。”


    趁丁酉不注意,敬平一把挎过他的脖子,把人一起拐下了山。


    影三受刑般地咽下最后一口,苦得舌根发麻,攥紧了被子。


    一颗被剥开糖纸的牛乳糖就送到了唇边。


    影三本应该用手接过,可他实在贪恋这相触的温度,胆大妄为地启了唇。


    温热的气息淌过陆展清的指尖,将牛乳糖含进了嘴里。


    甘甜的牛乳混着麦芽的香气,霎时就把口中的苦意冲刷的一干二净。


    “甜么。”


    陆展清提过被子,笼在他肩后,打量着影三仍显苍白的脸色。


    影三小小地点了点头。


    两人挨得极近。


    近到陆展清能闻到被影三呼吸带出的清甜香气。


    “伤口还疼吗。”


    近在咫尺的话低沉沙哑,像最轻柔的晨雾将影三包裹。


    露华香效用褪去,五感回笼,浑身都疼,尤其是右手两根被生生拗断的手指,轻轻一动,就是钻心的疼痛。


    影三不想让陆展清忧心,抿着唇,小声道:“不疼了。”


    明明圈在怀里的身躯一直在细微的抖动。


    影三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对上陆展清那双熬了一晚通红的双眼和无法掩藏极度疲惫的神色,以为都是因为自己。内疚之余万分自责,嗫嚅道:“对…对不起…都、都是我的…”


    陆展清一颗心被反复揉捏,最后只剩疼痛。


    影三让他心疼得快要发疯。


    喟叹低声而至:“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没护好你。”


    影三惴惴不安地摇头。


    身为影卫,护卫不好主子已是大罪,更担不得主子向自己的道歉。


    “我……”


    陆展清收紧手臂,打断了他的自责,在眉间落下了一个轻吻。


    “我的三三,是最好的。”


    不知是这个吻更猝不及防,还是三三这个称呼更加撩人心神。


    影三睁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陆展清的吻游走过眉间,来到了高挺的鼻梁。


    轻柔的气息拂过,最后落在了影三因震惊微微张开的双唇上。


    影三方才吃过牛乳糖,就是再屏着呼吸,牛乳特有的香醇仍在蔓延。


    陆展清用手笼着他的后脑,在影三茫然羞赧的不知所措中,与他相吻。


    气息相融,唇齿勾连。


    直到影三的耳后红成一片,陆展清才放开了人。


    他看着染上嫣红的唇色,哑声笑道:“换气啊,三三。”


    尽管陆展清没有教过他接吻的含义,但影三还是品出了陆展清唯对他一人的特殊与温柔。


    他下意识地用左手碰了碰方才双唇相贴的地方,后知后觉陆展清目光一直在他身上,羞得手指都蜷了起来。


    什么都是混沌的,哪里都是烫的。


    影三话都说不利索:“少、少阁主……”


    “嗯。”


    陆展清圈紧他,气息拂过耳畔:“确实很甜。”


    影三彻底沉溺在名为陆展清的深潭里,再不能脱身。


    到底是重伤初愈,陆展清担忧他神思困乏,抱着他躺下,拉高被子,轻柔地摩挲着他的头发,道:“你昨晚一直噩梦,都没好好休息,快再睡会。”


    影三心跳如擂鼓,枕着陆展清的胸膛,眼尾的红许久未消。


    落霞院依山而立,每到黄昏时分,总能看到白鸟掠过山林。在万顷翠色中摇曳出一抹惊鸿的白。恰巧今日有晚霞,红霞层叠铺开,垂坠在暮色四合的天际中,映着柔和的余辉,烧成绚丽夺目的红金色。


    “许久未见这般天地壮阔,万顷辉煌的景象了。”


    落云子正坐在院中的凉亭上煮茶。听闻此话,笑道:“绿水藏春日,青轩秘晚霞。别的不论,落霞派的风景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好。”


    煮沸的茶水冒出滚滚热气,萦绕在这一方凉亭中。陆展清提起茶水,先给落云子空了的杯续上茶,再在落云子的对面落了座。


    “小兄弟还没醒?”落云子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的面前。


    “服了药,睡得沉。”


    陆展清修长的指节在石桌上叩了叩,以表谢意,才拿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前辈唤他影三即可。”


    余辉斜映,照在落云子的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用茶具拨着茶叶,说道:“影三应该是他在影风门的称呼吧,如同那七十六一样。他原本的姓名呢?”


    “影三在影风门时遭了太多罪,对自己进影风门之前的事情一概忘了,不知自己姓名,连父母也无甚印象。”


    陆展清摇了摇头,说:“他的生平,我派人查过,一无所获。”


    “小小年纪,命途多舛。”


    落云子叹了声,看向远处的飞鸟,欲言又止。


    陆展清从容坦然地看着他,心下猜测到了几分,道:“前辈请说。”


    “老夫这一生救人无数,他还是我看到的第一个能在恐惧支配下熬过露华香的人。只要是生灵,就会有恐惧。哪怕是那些忠心耿耿的死士们,到头来也还是会对自己的生死感到害怕,更别提那些用药用蛊控制的侍卫和影子。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几乎无人可以存活的原因。”


    他顿了顿:“简单来说,你的安危,胜过他对一切的害怕与恐惧。”


    看陆展清捏紧了手里的杯子,落云子打趣道:“你是给人下了什么迷魂药?”


    小炉内明火不断,茶壶里的茶开始沸腾,白汽把茶壶的盖子往上顶了顶,发出清脆一声响。


    一阵轻浮的脚步声传来。


    “师父,我——你怎么在这里?!”


    陆云清快步上前,指着陆展清,趾高气昂:“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落云子看了两兄弟一眼,用火钳夹了雪,熄灭了炉子里的火炭后,对陆展清说:“影三的伤还需要多服两剂药,我去看着,免出意外。”


    落云子一走,亭中只剩下一坐一立的两兄弟。


    陆云清见落云子不维护他,心下不忿,出言不逊:“你不是厉害得很,跟我们决裂了吗,怎么不去陪你那个狗都不如的——”


    一耳光打断了陆云清的话。


    陆展清不知何时起的身,眉宇间是尽数释放的病态与冷郁。明雪绕过陆云清的脖子,狠绝地把他拉出亭外。


    凉亭依山而建,没有围栏的阻挡,陆云清半个身子都悬在了悬崖边上。偏偏他只有扯着颈间的明雪,才能获得一丝生机。


    要么窒息而死,要么粉身碎骨。


    陆展清居高临下地看着陆云清挣扎,内力缓缓注入明雪,陆云清用力攥紧的手心瞬间鲜血喷涌。


    天光落在陆展清身后,倒出一片阴影。


    陆云清在马上粉身碎骨的恐惧中看到了陆展清那双暗红阴狠的眼睛:“疼吗,松手啊。”


    “你的手喜欢推人,留着也无用。”


    话音刚落,明雪就刁钻地挑断了陆云清的手筋。


    陆云清疼得面目扭曲,破口大骂:“陆、陆展清、你不是人,你竟然对我下手!啊!!你会天打雷劈的!!”


    陆展清看陆云清在生死边缘挣扎,神色冷漠,毫无起伏。


    “你是什么东西啊。”


    “论年岁,我比你长,你当敬我、重我;论武功,我比你强,你当恭称我为前辈;论名望,我比你高,你当尊我一句少阁主。我教训你,天经地义。”


    明雪松了几分力,陆云清的身体就猛地向下一坠。


    身下就是万丈深渊,一眼看不到尽头。


    他凄厉地叫着:“啊!!哥!哥!拉我、拉我上去!!”


    陆展清倏地收紧明雪,将他整个人提了回来,一把捂住他的口鼻。


    幽暗阴狠的声音灌入耳中:“管住你的嘴。吵醒了三三,我让你从此失声。”


    “还有。”


    陆展清将他捂到翻白眼才松开手,在陆云清刚喘一口气时,又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不是你哥,别乱叫,听得让人恶心。”


    陆云清脸色发紫,在极度的窒息中失了禁,被挑段手筋的手无力地拍打着地面。


    陆展清耐心又细致地控制着时间,重复了五六次后,才松开手,将他甩到偏房门前。


    陆云清胸膛剧烈起伏,呕出大团血块,除了疯狂呼吸外,再说不出一个字。


    “我与影三救了你两命,你不但不感激,反倒恩将仇报,害得影三差点没命,这笔账,怎么算?”


    肺腑的剧痛还未消散,陆云清就惊恐地看到陆展清手上用内力凝结出来的冰锥。


    风雪被搅动,汇聚在掌心。


    冰锥锐利无比,散着无限的寒意。


    可陆展清俯视他的目光,比冰还凌厉冷淡。


    陆云清吓破了胆,手脚并用地朝后爬去,疯狂摇头:“别、别过来、不……”


    直到这时候,他才清楚的意识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他可以随意欺侮的兄长,而是真的要向他索命的千巧阁少阁主陆展清——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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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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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皮靴子踏着雪,踩出一道泥泞。


    陆云清失力的手再无法支撑,他摔在雪里,瞳孔紧缩。


    入目所及只有越发靠近双眼的冰锥。


    他大叫一声,猛地抓住陆展清长袍的下摆:“哥、哥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放过我,放过我……”


    回应他的只有直指眉心的冰锥。


    “你是不知道如何称呼我吗?”


    眉心传来尖锐的刺痛,陆云清再也顾不上什么不忿与羞耻,连连求饶:“少阁主、陆少阁主、放过我、饶我一命……”


    陆展清毫无温度道:“可以啊,我大度的很。给我的影三磕头请罪,我饶你一命。”


    陆云清满脸错愕。


    要是向陆展清磕头认错,他也认了。


    可要他陆云清向一个卑贱无名连人都算不上的影卫道歉,那还不如杀了他。


    陆云清羞愤欲死,梗着脖子喊:“他也配!我就是死了,我也不会向一条狗认错!有本事你就杀——啊!!”


    陆展清眉眼一压。


    冰锥瞬间刺穿陆云清的小腿,将他牢牢地钉在地上。


    不过瞬息,在陆云清叫不出声的剧痛中,另一条腿也同样钉在了积雪中。


    陆展清眼中是无边的寒意。


    “影三因你这一推差点没命。人命面前,在你这,还要讲究个高低贵贱?”


    他垂眸睨着陆云清两条软绵绵的手,突然笑了起来。


    在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中,陆云清疯狂地抖动着,冷汗混着血,在这极寒的天气中结成红色的冰棱。


    “你看,这才是狗。”


    陆展清用脚踢了踢手掌着地,同样被刺入地下的手背,凉薄道:“狗才像你一样趴着,四脚着地。”


    陆云清哪里受过这种对待,又是叫又是骂,最后受不住疼,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敬平丁酉一回来,就看到像血人一样,不得动弹的陆云清。


    陆展清就站在不远处,从容不迫地用一条绣着杏花的蓝色手帕擦着原本就不存在的鲜血。


    “主…主上…”


    敬平连忙把糖葫芦拿出来,抖抖索索:“两、两根,够吗?不够我再去……”


    裹了糖浆的山楂红得惹眼。


    陆展清接过,推门而入,将风雪隔绝在屋外:“够了。”


    敬平在门外屏气凝神了许久,才松了口气,一把拉过丁酉,在他耳边低声道:“吓死我了,还好没撞少阁主霉头。”


    他看着陆云清,嘀嘀咕咕道:“能让少阁主使出这个手段,有点东西的。”


    丁酉扯回自己的耳朵,搓了搓,道:“主上的家事你少管——”


    丁酉话还没说完,敬平就眼睛一亮,绕到陆云清身后,啧啧称奇:“天哪酉哥你快来看!少阁主的内力都能化虚为实,凝结成实物了!而且你看少阁主这用的力度,多一分要他命,少一分不痛不痒,不得了,不得了啊。”


    这一顿感慨差点让丁酉以为陆展清是用内力凝成了花,亦或是别的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


    内力凝实,耗费极大。


    不过,就凭主上这种性格,怎么可能像那些俗人一样,耗费甚多,就为了讨一人开心。


    他看着结着一层血霜的陆云清,无奈道:“你看不出来,少阁主就是要他无法被治愈,往后余生都承受这种痛苦吗?”


    “我看出来了啊。”


    敬平没忍住,上手摸了一把尖锐寒冷的冰锥,被强劲的内力一把弹开,摔在地上,哇了一声,才道:“死了有什么意思,活着才难。”


    他拍拍被雪沾湿的裤子,挎过丁酉的脖子,道:“酉哥,你去学一下,我们把这个用到诛恶台里。名字我都想好了,冰清玉洁怎么样。”


    丁酉想起那本被敬平翻了两页就扔在不知道哪间牢房角落里的千字文,顿了顿。


    “我觉得不是很好。”


    “行,那换几个。冰要人命、冰肌玉骨、冰天雪……哎呀我想不到了,你选一个吧,不然我就随便用了。”


    丁酉想着诛恶台里被敬平强行安上名字的“腹背受敌”、“脱胎换骨”、“落井下石”等刑罚,叹了口气。


    “虎尾春冰。”


    敬平佩服得不得了,连连拍手:“酉哥你也太厉害了,竟然能把这个冰说成是老虎尾巴,要不怎么别人说,老虎尾巴吃不得——”


    丁酉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多读点书?!”


    晚霞烧透了,渐渐褪去,只剩下些许意犹未尽的挂在天边。日渐西沉,夜色开始占据上风,将墨蓝色的夜空缓缓铺开。


    屋子朝北,屋内又没有炭火,气温低。影三畏寒,把自己团成一团,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两只莹润柔白的耳朵。


    见到影三的刹那,陆展清方才的满腔躁怒焦灼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把被子拉高,搭着影三的腰,把人拢进怀里。


    一直以来的警惕心让影三有意识地挣扎了下,喃喃道:“…少阁主…”


    “是我。”


    陆展清凑前亲了亲他被药物催的根本睁不开的眼睛:“安心睡。”


    影三瞬间放软了身子,下意识地靠前,紧紧挨着陆展清,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尽管露华香的毒已解,可被强行唤醒的苦痛回忆仍在无休止地折磨着影三。


    梦魇无尽,影三很快就汗涔涔地睁开了眼睛。


    已是半夜,屋内半点烛火也没有,就连屋顶也被遮得严严实实,一片晦暗。


    尽管陆展清抱着他,他仍是打了个冷战。


    身旁人呼吸均匀深沉,睡熟了。影三不愿意,也不敢打扰少阁主的好眠,只好朝自己的右手手腕摸去。


    只一下,他浑身僵硬,心跳停滞。


    红绳暖玉呢。


    少阁主送给他的红绳暖玉呢。


    影三连连回想,想到有可能落在那巷子里时,急得不行。


    那是少阁主送给自己,唯一的东西。


    可搭在腰上的手让影三半分动作也不敢有。


    不知过了多久,极轻的气音让浅眠的陆展清睁开了眼睛。


    影三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到了床角,头抵着墙,背对着他,双肩紧绷,偶尔泄露出一两声压不住的哽咽。


    单薄中衣遮不住的后颈冻得通红。


    陆展清一下就清醒了。


    撩开被子把人往怀里抱:“怎么哭了,伤处疼?我看看?”


    影三把头埋在被褥里,怎么也不肯拿开,极力平复着,断续道:“少、阁主、我能不能、出去一趟?”


    外头天如墨,劲烈的寒风是唯一的声音。


    陆展清想都不想地就拒绝:“不行。”


    影三发出一声极小的泣音,不顾陆展清的阻拦,跪起身子,埋着头央求道:“就、就出去一下……”


    “不行。”


    陆展清连连用被子笼住他单薄的肩头,耐心道:“天还没亮,外头冷得很,你身子还没好,有什么必要的事情,告诉我,明天我替你去。”


    影三拼命的摇头:“…我、弄丢了、东西…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不能为少阁主争光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少阁主给自己的东西都照看不好。


    自责与内疚要将影三淹没。


    他根本不敢对陆展清坦诚。


    如果少阁主知道自己连这么点东西都看不住,一定会觉得自己粗心无能,舍弃自己的。


    可是他才刚刚够着少阁主的怀抱,触到少阁主独对自己的温柔。


    所有梦寐以求的这些,都被自己亲手毁掉了。


    “少阁主……”


    眼泪打在被褥上,影三一边用手去擦被自己弄脏了的被面,一边语带哽咽:“求、求求您了、影三愿受一切责罚,求您,让我出去一趟……”


    陆展清的目光落在被他死死攥住,不让自己看的右手手腕上,叹了口气。


    陆展清倾身将他抱入怀中,抚着他后脑,像安慰一只流离失所一无所有的幼兽。


    “在我这里,三三。”


    “红绳暖玉在我这里,我放好了,别担心。”


    很快,被影三埋头抵着的肩膀晕开了小小的水渍。


    笼着他后脑的那只手,顺着脖颈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影三的话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可、可以给我吗,我以后、再也不会、弄丢了……”


    陆展清极轻地叹了一声。


    他的影三,卑微到了极致。


    “当然啊三三,本来就是你的。它被坏人弄断了,等我修好了,第一时间还给你,好吗。”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影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受不住陆展清的温柔,愈发拘谨慌张:“谢、谢少、少阁主。”


    无边夜色里,陆展清手腕转动,手心上骤然出现了一朵荧粉色的杏花。


    “三三,看。”


    杏花小小一朵,绽开的花瓣泛着淡淡的光辉,亮在两人呼吸间,映着影三哭红的眼尾。


    小少年是很好哄的。


    影三的心神全部被这柔和的亮光吸引,不自觉地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眼露惊艳。


    他刚欲再摸,却意识到自己过分的放肆。


    主子的东西,他一介影卫,怎么能碰。


    伸了一半的手僵在空中,极快地收回。


    “少阁主、我……”


    刚刚抽身而退的手被拉了回来,昳丽的杏花就落在了掌心。


    影三刚刚抬眼,一个比掌中花还柔和的吻就落了下来。


    “三三,以后在我面前,不必如此谨小慎微。”


    陆展清把他圈坐在自己怀里,先用被子把他盖得严实,再将关得紧闭的窗户推开了一小条缝隙。


    万千星河在夜空中闪烁。


    陆展清下颌轻轻抵着影三,把他被风拂起的碎发拢到耳后,道:“三三为什么会怕黑呢。”


    两人的影子在月光朦胧的清辉里交叠。


    影三双手捧着那朵杏花,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陆展清带着厚重暖意的话语,萦绕耳边。


    “因为我的三三,是要站在光下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虎尾春冰:意思是踩着老虎尾巴,走在春天将解冻的冰上。比喻处境非常危险。


    丁酉:什么?送花?不可能,你绝对看错了,一定是少阁主走在路上被人强行塞进手里的。


    敬平:酉哥你看少阁主这个花好好看啊你什么时候弄一个送给我啊不用那么大小一点也行我也好想要啊呜呜呜。感谢在2023-06-18 18:10:32~2023-06-20 20:2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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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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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蒙蒙亮,落霞派山顶传来了钟声。


    三下一次,重复三次,是丧钟。


    陆展清赶到尧经年住处时,弟子们披麻戴孝,围了个水泄不通。


    弟子们见陆展清前来,纷纷见礼,让出了一条道。


    临时缝制的白布短,勉强盖住床上板直僵硬的身体,露出两只老病沉疴的脚。


    落云子坐在床沿,握着尧经年布满斑点的手,悲痛不已。


    “前辈。”


    陆展清走近,扯过床上的被褥盖住那双脚,才坐下来道:“节哀。”


    落云子长叹:“原本以为他能撑过今年,没想到,连开春都撑不到。”


    “尧师伯满身病痛,熬了这么些年,实属不易。元宵宴送他回来那次,师伯还在与我说,这些年,欠前辈良多。”


    陆展清想起那晚,昏暗床幔里,尧经年拉着他的手说的话。


    “……我这一生,只为门派,大义当头,不问私情。子衿怨我,对我做的这一切,我也认了。只是可惜,师兄这么个半仙之人,原本可以清心寡欲,沉心修炼,再上一层,蜕凡成仙。却因为我,耗完了半生修来的仙力,一身内力也快掏空。”


    尧经年在陆展清的搀扶中艰难地躺下:“我怕是时日无多了,只是可惜了门派。倘若不是我,师兄定能让落霞派流芳百世。可如今,正勉武功平平,云清资质平庸,不出两年,落霞派将彻底没落。”


    他痛不欲生,喃喃道:“到底,我还是成了落霞派的罪人。”


    弟子们的哀哭扯回了陆展清的思绪。


    他扶着落云子起身,道:“师伯忧心您与门派,曾对晚辈言,他死后,希望您能将他的骨灰迎风而撒,让他落在落霞派的每一处。”


    门外,天地浩渺,云雾茫茫。


    落云子迎风而立,粗糙的帛衣猎猎作响。


    “展清,其实我一直很愧疚,你年幼被送走时没能护着你,前几日后山那次,也没能及时出手制止。”


    落云子苦笑一声:“实在是,我这一身内力,早就在经年身上耗干了,不过是碍于这一派之主的位置,有苦难言。如今就是对上正勉与云清,我也不是对手。”


    陆展清摇了摇头:“前辈千万别这么说,您救影三耗费颇多,晚辈羞愧不已。”


    “说起来,这几日常有弟子来报,一直有疑似千巧阁的暗探在外伺机而动,想来是针对你或是小兄弟的,我就自作主张,帮你挡了回去。经年刚过世,门派要闭派三天。这几日,你就安心带着小兄弟,在门派多休息几日吧。”


    落云子每每瞧见那些像毒蛇一般潜伏在大阵外围的暗卫们,便能感知到陆展清处处掣肘的处境,对陆正勉那一家更是多了几分不满。


    一个鲜红的玉佩呈在眼前。


    “这是之前准备给经年用的红药子,听你言辞不像好物,我便一直收着,没给他用。你收好,说不定日后能找到什么线索。”


    “至于你托我打听的四家消息,我翻遍了许多古籍,也只有些蛛丝马迹。”几页薄薄的纸在老者颤巍巍的手上抖动:“百年江湖,凡是涉及到四家的事情,都是一片血雨腥风。你若真要走这条路,务必爱惜自身。”


    老者言辞恳切,声声嘱咐。


    陆展清一撩衣袍,双膝跪地,向落云子行了大礼。


    门派有丧事,弟子们一律不准明火煮食,只门派的膳堂每天开启两个时辰,供应膳食。


    影三是被陆展清从睡梦中强行拽起来的,此刻的他坐在膳堂的角落里,似乎还没睡醒,带着些懵。


    周遭的弟子们都围着长桌而坐,絮絮叨叨地讨论着尧经年的生平。


    陆展清端着食物走来,揉了揉他的脑袋,道:“现在不吃,晚些就没得吃了。你两天未进食,汤药的药下得重,到底伤身。简单吃些,回去再睡。”


    两人来的晚,本就少的荤菜被早就被一抢而光,只剩下了清淡的白粥和几样素菜。


    回过神的嗅觉和味觉很快就让影三饥肠辘辘。


    “谢谢少阁主。”


    他看着被推到面前的碗,准备拿起勺子一鼓作气。


    被纱布厚厚裹住的右手没拿住勺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影三在那一声清脆响中惶恐不安地起身,眼瞧着就要在那一地的碎渣子中跪下。


    长臂将他一揽,陆展清已然坐在了他身旁,带着他坐下。


    “是我疏忽,没顾及到你右手不便。”


    他拿起另一个勺子,勺起一勺小米粥,递到了他唇边。


    “我、我我自己吃、不、劳烦……唔。”


    小米粥被送入嘴里,清香微甜,影三立马就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陆展清看着安安静静眼神盯在勺子上的人,露出了笑意。


    “好吃吗。”


    影三咽下嘴里的粥,用力地点了点头。


    昨夜的雪下的大,崎岖的山路阶梯上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


    弟子们今早起来已经扫过一次了,但仍残存着一些扫不去的积雪,将化未化的,在石阶上形成了一层薄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落霞院的路上。


    陆展清走在前头,都不需要回头就能感受到身后如影随形的视线。


    他踏上一步石阶,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影三伸出了手,说:“路滑,我牵着你。”


    影三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试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了左手,放了个指尖上去。


    陆展清的手向下一伸,包住了他的整个手心。


    好暖,好软。


    影三心跳如擂鼓,耳朵尖不自主地红了。


    陆展清牵住他,把他往自己身旁带了带,才慢慢朝前走去。


    一路上,影三的视线都黏在两人牵住的手上,几次都差点因踏空而摔倒,还是陆展清稳稳当当地扶住了他。


    当影三又一次踏空,手忙脚乱地道歉时,陆展清忍不住笑了。


    “别看了,我会牵着你,你看路就好。”


    影三只听见了自己湍急的心跳。


    膳堂建在半山腰,离山顶的落霞院有一段距离。要到山顶去,就得先经过陆正勉的院子,没有别的路可走。


    在陆展清的刻意隐瞒下,影三并不知道陆展清为了他与秦霜平陆正勉决裂的事。


    临近那院子时,他突然加快了步伐,小小声道:“少阁主,我们可不可以走快一点?”


    走快一点,陆正勉和秦霜平应该就不会再找少阁主麻烦了吧。


    陆展清手指微动,牵他的手紧了紧,说:“好。”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黑暗。


    那声音太过尖锐,在这夜晚的山中显得极为凄惨。


    七十六满头满脸都是血,正在地上打滚,嘴里不断地求饶着,神情异常痛苦。


    陆云清躺在房内,身上盖着好几层厚实的棉被,阴鸷而鬼魅地看着他。


    “主子,主子!求您了…快停下!”


    七十六以头抢地,手指死命地抠着陆云清房前的门板,疼得语无伦次。


    陆云清脸色如鬼,神情癫狂,他疯狂地催动着体内的牵羊,劈头盖脸地指责:“你现在知道疼了?我在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


    那日,陆展清见时机成熟,让丁酉把昏死的人扔到陆正勉秦霜平面前。


    秦霜平看到儿子的惨状,直接吓晕了,躺到现在还没起身。


    陆正勉拔不出陆云清身上四根化了一半的冰锥,连忙求见落云子。


    落云子听着陆正勉焦急如焚的说辞,把影三的药倒进碗里,复又量水再熬,才道:“冰锥嘛,融化了就好了。我去也无济于事,你还不如给云清多找几床被子。”


    平常被伺候惯了的陆正勉又要照顾秦霜平,还要承受陆云清无尽的谩骂与怨气,索性把照顾他的事情交代给了下人。


    下人们平时被陆云清欺侮惯了,恨不得他死,只按照吩咐把棉被盖他身上后扬长而去。


    一直被簇拥的陆云清身边再无一人。


    “主子,主子不是让奴别跟着…啊!!我错了!我错了,主子,求您…求您停手…”


    七十六痛不欲生,喉间不断涌出鲜血,神情癫狂,不断拿拳头砸着自己的胸口。


    七八床被子都盖不住四肢百骸里的冷意。


    那该死冰锥融化后,伤口不仅没好,反倒是只要温度稍微变冷,他就能疼得死去活来。


    想到连自己的师父也要偏向陆展清,陆云清扭曲又恶毒,折磨起七十六来更是狠了两分劲。


    “凭什么,凭什么都要偏向他!”


    陆云清声嘶力竭,疯魔道:“明明我才是应该被重视的那个!”


    七十六的哀嚎声慢慢地低了下去,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像死了一样。


    陆云清头昏眼花,仍不甘心地又催动牵羊,看地上的人只是无意识地抽动后,脱力般地闭上眼睛,陷入昏迷。


    夜间风凉,影三穿得单薄。


    担心他久站风中受凉,陆展清牵着他就要走,却看到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七十六。


    心下微动,陆展清问道:“你想要救他?”


    影三收回目光,道:“他好可怜。”


    可怜——


    陆展清心底咂摸着两个字,垂眸看着他被包裹成粽子的右手,眉眼一抬:“也不知道是谁更可怜一些。”


    话虽这么说,仍牵着他,走到了七十六面前。


    没了催动,七十六身上的牵羊就停止了暴动,他在一片难以言喻的疼痛中转醒,进气少出气多地喘着气。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七十六费力地抬眼。


    他像溺亡之人一般,带着浑身的鲜血,匍匐到陆展清面前:“陆公子,陆公子,求您救我。奴、奴愿意做任何事。”


    陆展清避开他想要伸过来抓住自己衣袍下摆的手,面无表情道:“你有什么值得我救你的地方?”


    七十六目光游移,看到站在他身后的影三,脱口而出:“奴,奴也是影风门里出来的。主子有需要,奴都可以。”


    说罢,七十六把头抵在他靴面上,孤注一掷:“求您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背叛。


    像七十六这种被训练成型的影子,就算跟了第二个主子,也无法对新主完全忠诚。


    陆展清没说话,不算柔和的山风吹着他衣角,划出一道冷凝的夜色。


    牵着的手动了动,蜷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的掌心。


    原本拒绝的话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晚些我让人给你取蛊,取蛊后你若活着,明日落霞院找我。”——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小可爱们端午安康(要被自己蠢死了以为今天才是想着今天才跟大家说,忘了自己卡零点时间QAQ)


    那那也没关系叭。各位假期愉快,吃好玩好噢!


    第39章 野心


    =====================


    回到落霞院时,丁酉已在廊下候着了。


    他极快地扫了一眼两人牵着的手,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山中无四季,一入夜,温度就低的冻人。朝北的房屋透风,寒意进的快。


    落云子特地差人送来了几盆炭火,屋子里才稍稍暖和了些。


    三人围坐在屋内的矮几上,均是正了脸色。


    丁酉从怀里拿出一份地图,铺在桌面上,指给陆展清看:“主上,我与敬平通过这段时间的探查,以及您之前查到的踪迹,目前可以断定的是,这阴阳当铺,几乎已经开遍了每一座城。”


    他拿出一支笔,直起身,在南域的部分圈了圈:“锐城的阴阳当铺后,再无新的出现。”


    “这阴阳当铺着实奇怪,我与丁酉好几次大闹那当铺,第二天,拍卖会照样进行。”


    陆展清眸色深沉,看着笔圈出的红色墨迹,道:“寂灵之地。那是一个阵法。”


    “是,主上明鉴。”丁酉收回笔,道:“寂灵之地是中川一种常见的阵法。不管当铺的门面在哪里,只要这阵法不受损坏,他这生意就开得起来。”


    “这么大的一个传送阵,必得依靠灵力极为充沛的地方。”陆展清看着地图,指着偏西南的位置,对丁酉说:“中川的消息你不方便打听,我再另派人过去。”


    丁酉明显松了口气,颔首道:“是,谢主上体谅。”


    影三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听着,想起陆展清曾对他说过的丁酉的身世。


    “丁酉出身中川大家,在大家之间角逐失败,受奸人所害,被驱逐出境,小时候便跟父母来到南域。他身上的王蛊,是中川四大家的身份标识。”


    “中川盛行巫蛊,丁酉对蛊的了解要胜过许多人。”


    窗门紧闭,屋内炭火愈发旺,逐渐升温的房间闷热起来。


    陆展清分析着:“阴阳当铺的名声早在几年前就声名鹊起。阁内卷宗记载也只是把它当成商会看待。民众和江湖中人能够在里面买到平常见不到的东西,自然趋之若鹜。且明面上也只是一个商会,故无人深究。若不是我们阴差阳错,碰到鬼灵派的事情,估计也不会有所察觉。”


    “当铺背后的主人以红药子能重塑经脉,锻骨重生为由,将江湖搅得鸡犬不宁。红药子背后的四家,更是再成为别有用心之人的眼中钉,现在江湖中已然掀起了对四家的挖掘之风。”


    “只有让四家之人受伤才能发现他们自愈的能力。那些迷了心智的江湖中人,见人就杀,杀错了只当可惜。”


    陆展清将落云子给他的薄纸尽数铺在桌面上。


    “可惜,前辈翻遍古籍,也没能找到四家到底是哪四家,只寻到了四家之人最后一次出现的踪迹。”


    笔锋在纸上落下刀锋般的一道。


    “明念崖。”


    “明念崖分上下两部分,下沉部分是祭坛,上部分是乱石林立的山崖。”


    “几千年前,那里出过一名著名的堪舆家,唤作符生。符生隐居在山林中,不病不伤,不老不死,惹得皇帝注意,逼迫他入世上朝。”


    “符生不愿入世又无处可逃,最后在军队攻破西山之际,用鲜血在石头上写下:‘红尘乱我心,临崖以明念。’的诗句后跳崖自尽。后人为了感念他,就将他跳下的悬崖命名为明念崖。”


    “不病不伤,不老不死。”影三猜测着:“符生就是四家之人吧。”


    “嗯,没错。”


    陆展清指着薄纸上的数行小字,道:“后来人们发现,每到月圆之夜,明念崖的祭坛上就会泛出白光,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的丝竹之声,还有人说,常在那白光里见到符生的身影。”


    “如果传闻属实——”


    抬眼望着天上逐渐圆满的月,陆展清道:“离下次月圆还有三日,我们去一趟明念崖。”


    木炭燃着金红色的火,烧的滚烫,却猛然断裂,发出“啪”的一声响,火星子携着碎屑,扬在四周。


    丁酉推开门出去时,被山风一吹,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满身的汗。带着凉意的衣服黏在身上,通体生寒。


    夜色苍茫,细雪纷扬。


    陆展清拆开影三固定伤势的夹板,用湿帕子擦着,轻轻捏了捏:“右手好些了吗。”


    影三试探地勾了勾手,屈起的指节很快又松开,道:“少阁主放心,影三能使剑,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陆展清仔细地端详着他的神色,又沿着骨节细细摩挲后,放下心来。


    “好,时候也不早了,快些休息。这几日好好养着,明念崖一行估计要比我们知晓的凶险。”


    影三颔首应了是,正要起身往外,被陆展清一把揽住了腰。


    “去哪。”


    影三指了指屋顶,道:“我给少阁主守夜。”


    “守什么夜,天寒地冻的。”


    影三为难地咬住下唇。


    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总不能一直死皮赖脸地跟少阁主睡在一块吧。


    虽然——


    影三耳根有些发红。


    被少阁主抱在怀里的感觉真的很好。


    影三这边还在天人交战,陆展清已经把人藏进被褥里,把他盖得严严实实的。


    “在这也能守夜。不算失职。”


    影三把被子往下拉,露出两只透亮清澈的眼睛,仰起脸道:“谢谢少阁主。”


    炭火烧到了尾声,屋内暖意沉闷。


    影三刚沐浴过,有些热,把被子悄咪咪地蹬到腰间。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从不够严实地的瓦片中流露出的皎白月光。


    陆展清一转头就看到了那瘦削白皙的胸膛,像那缀在红绳上的暖玉,莹白乖顺。还有那一截看起来脆弱易断的锁骨,都毫无防备地呈现在他眼前。


    这小影卫要干什么。惑主吗。


    没由来的有些热。


    陆展清喉间一滚,一把拉过被子,结结实实地盖住他。


    “三三,中衣为什么不系好。”


    影三目光在被子里一扫,才红着脸解释道:“因、因为右手还、还、一下没、没…”


    他的双眼因紧张而氤氲着湿漉漉的雾气。


    这眼神,像林间懵懂无知的小鹿,又像三月漾开的春水。


    陆展清心头一撞,更热了。


    他伸出手,捂住了这勾人而不自知的眼睛,喉间动了动,才哑声道:“快睡。”


    影三视线被遮挡什么也看不清。


    他眨了眨眼,细长的睫毛像是羽毛般轻轻撩过陆展清的掌心。


    掌心的麻痒仿佛烫到了心里。


    陆展清移开手心,眼中翻滚着慑人又危险的浓雾。


    他想,一定是自己记错了影三的考核单。


    影三的魅术等级怎么可能是不合格。


    遮在眼前的温度移开了,影三睁开眼,偷偷地瞧他。


    影三看着几乎被自己占据完的被子,品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他侧着身,右手扯动着,想将大部分的被子让过去。


    身子往前一倾,中衣松散的系带就扫过了陆展清。


    连带着影三逐渐靠前的气息。


    呼吸一瞬间变得急促。


    “三三。”


    陆展清把住他的腰,把他固定在自己身上,眼神晦暗,道:“你是故意的吗。”


    影三还没来得及辩解,灼热烫人的吻就封住了唇齿。


    陆展清的气息蜿蜒而上。


    吻过脸颊,吻过鼻间,最后落在了影三逐渐绯红的眼尾上。


    “三三,你像极了外头的那一株梅树。含温融香,一枝独绽。”


    落霞院外唯一的梅树在风中轻晃。


    知趣的北风抚过枝头,将怕冷而挤挨在一起的花瓣分开,露出其中稚嫩未熟的花芯。


    枝上的梅花大抵是害怕这冷凝的夜色,只能依着风,靠着风,在风声中轻轻呜咽。


    这风也是个坏胚子。


    时缓时重,逼得那花簌簌颤抖,将泣未泣。


    “三三。”


    一片昏暗与迷蒙中,影三眼中含泪,仰脸瞧他。


    陆展清真是爱极了他这双眼睛,澄澈温润,盛着将化不化的春水,懵懂又虔诚。


    他的声音滚烫到低哑,毫不掩饰自己的狼子野心。


    “哭出来。”


    前几日那场大雪过后,天气逐渐回暖,周遭的空气带着暖湿的潮意,让人泛起困倦。


    影三没什么精神地靠着树,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敬平聊天。


    敬平抓着头发,絮絮叨叨:“就借给我看一下不行嘛,我又不要你的,不然你拿着我远远看一眼也行。”


    出完任务的敬平回来向陆展清汇报时,看到了被影三放在床头的温润杏花,心里馋得要命。


    “不行。”


    影三难得地斩钉截铁,然后又小声道:“那是少阁主给我的。”


    “怎么这么不够义气!”敬平嚷到一半,语调拐了个弯,朝山路招手:“酉哥!酉哥!这呢!”


    丁酉身后跟着一个爬行的人。


    是七十六。


    七十六脸色极为难看,唇色青白,可眼里却充斥着狂喜与激动。


    他站不住,一步一停地爬在山路上,手臂上触目惊心的血痕拖出长长一道印记。


    “意志倒是挺强,取蛊之后还能爬到这里来。”


    丁酉灵敏地躲开敬平想要挎他肩膀的手,朝一旁问去:“少阁主要收他?跟你一样,做影子么?”


    影三一愣。


    烦闷与杀意蓦地占据心房。


    他是想救人。


    可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也没想过,七十六,也会成为影子,抢走他的少阁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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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牵羊


    =====================


    落霞院的亭子里,落云子正在煮茶。


    “新采的初春意,今年头一捧,来试试。”刚沸的茶倒了一杯出来,碧绿色的茶汤拘在白瓷杯里,翠色怡人,赏心悦目。


    “新茶第一捧可不易得,我算有口福了。”陆展清双手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品了一口,笑道:“清香馥郁,柔和回甘,当真是好茶。”


    落云子也笑了,花白的眉毛因笑意微微上扬:“一会儿给你装些,带回去喝。”


    老者看着浩瀚天日,道:“今日就要前去明念崖了?”


    陆展清点头,略带歉意地说:“这段时间麻烦前辈了。日后若有机会,展清定多回来,陪陪您老人家。”


    落云子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加深了几分:“好啊。”


    风停雪止,太阳打在积雪上,耀目生白。


    影三立在光下,看着七十六冷汗涔涔地站定,抿住了唇。


    丁酉的目光快速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挑了挑眉,拉着敬平无声地退后了半步。


    陆展清辞别落云子,走到影三身边,轻笑着:“好端端地,怎么生起闷气来。”


    影三还未答,七十六已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陆展清牵过影三微冷的手,扫了七十六一眼:“你身上牵羊已解,重获自由。我亦不是什么明主,不必跟着我。”


    七十六猛然抬头,眼里是无尽的欣喜。


    倘若真能重获自由,不必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苟活,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可他只咬了咬牙,一把磕了头,道:“奴,心甘情愿跟随陆公子。”


    影三微微抬眼,偷偷打量着陆展清的神色。


    “你要跟着我,不过是因为牵羊一解,陆云清必有感应,定会派人追杀你,你不是他们的对手,想要寻求一个庇护罢了。”


    陆展清看着七十六发僵抖动的肩膀,沉声道:“虽是陆云清待你刻薄,可你毕竟是他的影子。于理,你应当忠心不二。这一次能解牵羊,不代表没有下一次。你的心甘情愿,在我这里,不可信。”


    陆展清言辞刻薄,不留半分情面。


    七十六脸上红白交错,仍是匍匐着,表示自己的忠心:“奴绝无二心,请陆公子明鉴。”


    陆展清对除了影三以外的人都没什么耐心。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瓶子,扔到他面前,道:“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七十六看到那黑色瓶子的一瞬间,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失声道:“牵羊!!”


    他身体再跪不住,往后跌去,瘫坐在地,舌根发苦,内心绝望。


    他来找陆展清之前算的一清二楚。


    一瓶牵羊对应一个影子。陆展清身边有影子,他手上必定没有牵羊。只要不是牵羊,别的手段,他铁了心熬一熬,总能熬过去的。日后若有机会,还能重获自由。


    可现在,他看着那黑色的瓶子,避如蛇蝎。


    七十六看向影三,错愕又震惊:“你,你身上,竟然没种牵羊?!”


    此话一出,一向自制力极强的丁酉都多看了影三两眼。


    “丁酉,”陆展清没接他的话,牵着影三往廊下走去:“他若愿意,就给他种上。一炷香后,前往明念崖。”


    丁酉在后,颔首应下。


    山顶空旷,阳光无遮无挡。


    陆展清垂眸敛眉地斜倚在门边,伸出手,将眼前的一片光晕缓缓地笼进手心。


    影三放下廊下的竹帘,将大部分日光都驱赶在帘外,屡屡看向陆展清,欲言又止。


    陆展清朝他招了招手:“怎么?”


    影三凑前,低声问:“我、我身上没有牵羊吗?”


    陆展清闻言有些意外,而后露出笑意:“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很伤身的。”


    影三转不过弯来:“可七十六说每个影子身上都有的。”


    廊下的壁檐上常年不见光,阴暗潮湿,长满了蛛网。


    春意萌发,大地回暖,一只小小的蜘蛛正在蛛网上晃荡。风一吹,那小蜘蛛挂不住网,朝着影三的肩头直直跌落下来。


    陆展清稍稍用力,伸手把他往自己方向拉,避开了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蜘蛛。


    影三被这力道一带,半个身子都贴住了他。陆展清垂眸看他白皙脆弱,毫无防备后颈,轻叹一声。


    “小傻子。”


    起初是影三刚跟自己身边,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濒临崩溃,若是强行种蛊,可能性命不保。


    后来呢?


    陆展清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会很疼,我舍不得。”


    很快,影三就明白了陆展清所言非虚。


    七十六最终仍是选择了种蛊。


    两弊相比取其轻。


    倘若不种,不出几日,陆云清定会将他抓回,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丁酉把牵羊种进去的一瞬间,七十六是崩溃的,无意识地在地上抽搐打滚。


    蛊虫顺着经脉在暴动,蚕食着每一寸血肉,也侵袭着他每一寸理智。


    鲜血沿着他的手臂很快在地上凝成了一小滩,七十六疼得发狂,只好不断地拿头去撞着地面。


    影三隔着那道竹帘,看不真切。但他能听到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心下不忍。


    “影三,看着我。”


    影三呼吸一紧,忙转过去看着他。


    陆展清脸上无甚表情,看不出喜怒:“怜悯不是无止境的。没有底线的怜悯,害人也害己。”


    许是察觉到自己语气有些冷硬,他顿了一会,放软了语气:“你要救他,我答应了,可我没有义务去庇护他。我给了他选择的机会,这是他自己的抉择,所以他必须承受,明白么?”


    影三认真地点了点头。


    陆展清揽他进怀中,哄道:“好三三。”


    帘外,痛呼渐渐弱了下去,七十六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丁酉走到离帘半米的地方,道:“少阁主,子蛊已经成了,这母蛊……?”


    陆展清没松开怀里耳朵渐渐红了的人,道:“给他种。”


    丁酉一愣,停住了动作。


    从未听说过哪家主子给自己的影子配一个影子的。


    直到陆展清的目光都转了过来,丁酉才连连称是,走进后示意影三抬手。


    影三看着他手上的黑灰色蛊虫,毫不犹豫地拒绝:“我不要。”


    这还是影三第一次如此胆大包天地拒绝陆展清的命令。


    丁酉终于没忍住,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些狐疑。


    这种天大的好事,别家影子求之不得,这人竟然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是被露华香伤到了脑子?


    连陆展清的动作都顿了顿。他猜测着影三的拒绝,半晌才道:“母蛊不疼的。”


    影三还是摇了摇头,怕拒绝得太过干脆,惹人不悦,语调就带了几分乞求:“可、可以吗?”


    “理由?”


    影三看着廊下的阴影,睫毛抖动了好几下,才下定决心般地对上他的目光:“我、我不想跟陆云清一样,我不喜欢他那样。”


    不喜欢他乖戾嚣张,不喜欢他以折磨人为乐。


    更重要的是,不喜欢他对陆展清做的所有事。


    长廊安静极了,落针可闻。


    就连日光,也偏了些许,只留下一点明灭的轮廓。


    陆展清倏地笑了起来,像初融的冰雪,将眉宇都染上潋滟的柔和。


    一向冷冽的眸中都枝头初绽的柔软取代,他声若璞玉轻撞,悦耳动听:“好啊,依你。”


    敬平在不远处,偷偷给影三竖了个大拇指。


    会,真会啊。


    “丁酉,这母蛊不种了,你身上的王蛊对牵羊有震慑作用,让七十六跟着你。敬平随我前去明念崖。”


    明念崖三面环山,环山的边缘尽是一些苍郁的古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无人问津地肆意生长着。


    一轮圆月高挂空中,俯视着林间的腥气。


    几人一出落霞派,立刻就与千巧阁的暗卫们缠斗在一起。


    林逸势在必得,暗卫们出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几枚白子划开幽暗的夜色,给无痕指明了一击必中的方向。


    陆展清凝视着空中两道打斗的人影,眸中幽光一闪,内力传音到敬平耳边:“露一些破绽,让闵南倾完整无损地回去复命。”


    敬平虽不知为何,但很快地照做。


    闵南倾手中铁链哗哗作响,搅动着风声,狞笑着朝不敌他的敬平追去。


    “三三,快,别耽误时辰。”


    无痕利落地抹过最后一人的脖子,连忙收剑,飞身而上。


    明念崖下方,是一座硕大无比的祭坛。


    祭坛是用大理石堆砌起来的,经过无数想要寻得四家踪迹的江湖人的摧残,整个边缘支离破碎,残缺不全,只有最中间的灰白色的圆台,完好无损,正对着满月。


    柔和的月光倾泻而下,似乎正好被拘泥在这一片圆台中,周遭是被清辉所切割出的夜色,灰沉而寂静。


    两人一路厮杀,身上血气浓郁,将月光都染上了些许红。


    陆展清沿着边缘走了一圈,道:“这祭坛边缘的缺口,应当是开启祭坛的阵法。我观这其上残留的灵气,里头的东西,实力不俗。”


    影三握紧无痕,严阵以待。


    七枚黑子骤然打在了祭坛周围的缺口上。


    一瞬间,乱石暴起,爆裂四溅。


    紧接着就是一阵猛烈地地动天摇。


    陆展清一把把影三拉到自己身后,明雪绕在腕间,耀眼的白光直指祭坛。


    祭坛的圆台上,缓缓升起一张人脸。


    一张眼睛里只有眼白的可怖面容正发出诡异的笑声,直直地盯着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敬平:好家伙,爱屋及乌可算是给你们玩明白了。感谢在2023-06-22 17:29:38~2023-06-24 00:18: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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