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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浮现的面容除了眼睛,其余部分均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坑坑洼洼,扭曲又可怖。
它贴在圆台的光圈上,陶醉地吸着林间尚存的血腥气。
“好香、好香…的食物…”
“来…来我这里,祭品们…你们太久…没有供养…罪…万死…”
模糊狂热的语气逐渐加快,陆展清神色一凝,拉着影三避开了横切而来的血滴子。
只凭几句言语,无数滴暗红的血液就从林中的尸体中凝结而出,迅猛地打在圆台的光圈上,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
那面容着急地用两只眼白贴近又贴近,一声尖锐的长叫后,空无一物的眼眶里长出了无数张嘴,一开一合地,黏腻地舔舐着光圈上的血色。
百千条黑色的舌头躁动着,流着湿滑的涎水,一点点将那层光幕舔开。
血滴子被争先恐后地卷进舌头,那张面容上的欣喜与满足还没褪下,眼中就伸出两只手,发疯似地扯拦了自己的舌头。
“假、假的!低贱下等的食物…不是、四家、四家之血…!”
被扯断的舌头砸在地面上,上下弹跳着,凄声重复。
面容在盛怒中逐渐膨胀,没有五官的脸撑破了光幕,舌头像触手一样,张牙舞爪地寻找食物。
两条舌头突然转过来,直直地指着陆展清与影三。
兴奋躁怒的声音直击心神。
“在…在这里…食物…美味…”
无数根舌头滋生着,速度极快地伸长,滴着粘液,就要舔上两人。
“三三,手给我。”
陆展清压低声音,将一抹黏腻涂在他掌心,道:“去碰前头的光幕。”
烈风一瞬,舌头卷来的刹那,十几枚白子应声而出,打在黑压压的舌面上,炸出一团血雾。
舌头们吃痛,惨叫着,血淋淋地盯着陆展清。
“想要这个,是么。”
陆展清手上,是融化了一角的红药子,猩红惹眼。
舌头的低语躁动着,密密麻麻,连成一片音浪。
“给我…给我们…食物…”
“陈旧的…上等的…贡品…”
陆展清腕中发力,用红药子化开的血在身后四散。
舌面卷起腥浪,追逐着舔舐的一瞬间,陆展清飞身向前,与影三一起,将手心按在了那层破烂的光幕上。
被调虎离山的面容骤然扭曲,掀起阵阵音浪:“放肆!——”
它急速地收回舌头,调转方向,要将两人活活吞下。
光幕一阵扭曲,两人脚下圆台突兀消失,飞速下坠。
圆月的清辉被密密麻麻的舌头吞噬。
“三三!”
在坠地的一瞬间,陆展清抱住影三,右手牢牢地护着他的头颈,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少阁主——”
抱着他的怀抱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有一瞬间的僵硬。
影三赶忙起身,朝陆展清身后看去,心下一惊。
“噌——”
无痕剑光大亮,照亮了陆展清身后,一只五米多高的,圆形巨硕的独眼。
那只独眼呈红绿两色,红色的瞳孔里刻着纷繁复杂的咒文,眼白处则被莹绿色的幽光占满。
“三三。”
陆展清的手压在影三的手背上,示意他放下无痕,沉声道:“往后看。”
影三一回头,眼前之景让他头皮发麻。
不光是身后,只要是目光所及之处,哪里都是这只猩红的独眼,只要他二人微微一动,那些眼珠子就如影随形。
这是一间两边长,两头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形石室。
莹绿色将影三的脸色映得煞白。
陆展清抬头,方才两人摔下来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被一个巨大的眼球占据。
那眼球是缓缓移过来的,被陆展清发现后,它似乎还停了停。
“你瞅啥。”
从眼球里传出嗡鸣声。
陆展清挑了挑眉,拉着影三就往前走去。
最上方的眼球嘿了一声,飘到他们身后,朝他们一撞。
这玩意儿力气大,两人被撞得一个趔趄。
“四家传到你们这代是不是不行了,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影三站稳后,呛了回去:“你拿眼睛撞人,你就有礼貌了?”
陆展清心念一动。
看来,能解开祭坛上的阵法来到这里的人,就会被认为是四家之人。
那眼球不服气,甩动着两根长长的睫毛,嚷嚷着:“我没拿眼睛撞你啊,我本来就是眼睛,我是用我撞得你,懂不懂啊你。”
“拿这么多只眼睛盯着客人,确实挺礼貌的。”
这眼球被陆展清凉凉的语气一激,噎了一瞬,对着石室里的其他眼球,眼打眼踢。
“快滚,让你们吓唬个人都吓唬不动,一天到晚就知道吃饭。”
影三在那些落荒而逃的巨大眼球里读出了委屈。
大块头们走了以后,两人这才发现,原来,这是一间画满了壁画的石室。
画卷浩瀚反复,从画首看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画首处只见山川浩荡,白鹤翠鸟,翱翔期间。
虽是壁画,但画卷上的用色十分讲究,一看就是从天然矿物中提炼而出,才能在这昏暗幽暝的石室里,熠熠生辉。
“这下总行了吧。”
大眼球转过眼来,黑白分明的瞳孔里伸出一只手,递了个杯盏过来。
怎么,是要喝个合卺酒以示诚意吗。
影三看着伸到面前的空杯盏,疑惑地看向了陆展清。
陆展清将影三往身后拉了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杯盏。
那眼球像是有些不耐烦,睫毛上下挥动着催促道:“快点啊。”
不论是千巧阁的卷宗,还是落云子给他的信息,里头都没有关于进入祭坛后的记载。在这样略显被动的局面,陆展清选择了以不变应万变。
沉默的僵持中,那眼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握着杯盏的手慢慢收紧,语气也沉了下来。
“为什么不?”
“是不知道吗?”
那眼球的瞳孔蓦地放大,爆发出刺目眩晕的红光。
这变数太快,尽管两人全力警惕,心神仍是短暂的空了一瞬。
鲜血顺着两人的脸颊缓缓淌下。
两根沾着血的睫毛被放进瞳孔里,似是尝了一口,被捏住的杯盏就被狠狠地掼在地上,从瞳孔深处发出了咆哮。
“啊!!”
巨硕无比的眼球怒吼着:“你们!你们根本就不是四家之人!你们是骗子!!”
“胆敢冒充四家之人的凡夫俗子!!”
眼球上的两根睫毛高高竖起,瞬间生长出无数刚硬尖锐的鬃毛。
它咆哮着,鬃毛从四面八方射来,想要将两人刺成筛子。
影三双手交替,将无痕抡圆,舞得生风。
“笃笃笃——”
鬃毛被无痕一挡,狠绝地扎进地上,尾部仍在震颤。
大眼球怒极,漂浮到空中,瞳孔猩红,道道河流一样粗的血管充斥眼眶,整个石室笼在可怖的红中。
“兄弟们,回来——”
被骂走的眼球们刚飘回来,就听到大眼球愤怒至极地谩骂,纷纷转动着,森然地盯着两人。
它们围成一圈,眼眶里的血管很快连在一起,奋力地蠕动着。
“定是我们的伤口不能自愈让这眼球识破了。”陆展清绕着腕上的明雪,极快地扫视一圈,道:“这石室是半封闭的,首尾两端没有出口,生门一定藏在别的地方。我能感觉到壁画上的灵力波动,快找找。”
“找什么找——”
“愚蠢的欺骗者,让你见见四家的力量!!”
相连接的血管蓦然爆裂,从里头走出十几个奴仆打扮模样的人。
这些奴仆们拿着不同的武器,锁定两人后,面无表情地袭来。
明雪挑开横劈而下的长刀,几枚白子破空而至。
那拿着长刀的灰衣奴仆身形一晃,低头看着自己被白子洞穿的心口。
汩汩的鲜血从伤处流出,却在下一秒肉眼可见的愈合。
不死不伤,急速自愈。
明雪再次挑开砍来的长刀,陆展清眉头紧锁。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四家?
另一边,无痕第五次刺入黄衣奴仆的心口。那奴仆只是晃了晃,娴熟地一把攥住无痕,对抗着影三把剑缓缓抽出。
在黄衣奴仆的狞笑中,伤口再一次复原。
厮杀没有尽头。
陆展清拖住了大量奴仆,饶是内力深厚,也禁不起无休止地损耗。
影三一脚踹开再次迎面扑来的黄衣奴仆,朝陆展清的方向瞥了一眼,急得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壁画长得望不见底。
卷首的山川珍禽过后,便是一副万民朝拜的图案。
影三将手贴在其上,一边感知着内力的流动,一边躲开迎头劈下的重锤。
这些不会死的奴仆们似乎有无限的内力,一次次地死而复生,下手愈发狠重。
石室里的空气愈发焦灼,缺氧开始引发肺腑的疼痛。
布满尖刺的鬃毛再次在黑暗中对准影三。
破空而至的瞬间,影三眼尖地避开,无痕挡住紧跟其后的重锤,相撞的内力掀起音浪,呼啸而至。
影三被撞在壁画上,吐出一口血。
身后传来焦急的声音:“三三!”
离得近,影三这才发现,壁画上数以万计的人竟都没有眼睛。
影三余光中是满室的眼球。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灵光一瞬。
“少阁主,这!用红药子!”
厚重的内力将黑压压的一众奴仆击退,陆展清飞身而至,指尖灌注内力,在红药子上一抹。
两滴鲜血被按在了壁画空无一物的眼眶里。
石室里一只眼球突然惨叫着爆裂,在血雾中灰飞烟灭。
大眼球居高临下,察觉到两人的意图,咆哮着:“快!快上啊!别让他们——”
壁画里,被点了双眼的那人突然动了起来。
衣袖纷飞,踏着鹤背乘风而至。
那人手中掐诀,一道柔白光晕罩住两人,将两人吸进了画中。
扭曲的碎片光影里,一道人影缓缓朝他们靠近。
无痕剑指虚空。
两人刚站定,影三就不假思索地挡在陆展清身前,疾言厉色:“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时候每次在电视剧里看到那些只有眼白的人我都会吓死呜呜呜,是只有我一个人害怕吗(拉窗帘)(抱紧被子)
第42章 迷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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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尚未露脸,声音已远远而至:“陆少阁主,没想到会在这碰见。”
陆展清轻轻拍了拍影三的脊背,示意他放松,道:“是抚顺候辛怀璋。”
辛怀璋飞身而下,落地时踉跄了几步,看起来受了极重的内伤。
他打量着两人因打斗而略显凌乱的衣袍,警惕的脸色缓了些:“少阁主是如何进来的?”
陆展清挂念着影三方才的伤势,带着他在一个背靠着死角的角落坐下,才道:“与侯爷您一样。”
辛怀璋腰间挂着一枚融了一半的红药子,点点猩红溅在他深紫色蟒袍上。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南域探查阴阳当铺的事情,尤其是听闻锐城的阴阳当铺才开没多久,便顺藤摸瓜,一直摸到了这里,原本已做好充足的准备。没想到,竟在红药子上出了问题。”
陆展清右手抵着影三的后背,徐徐内力缓和着他的伤势,思忖道:“听抚顺候的意思,您是知道那个杯盏的作用的。”
“自然。”
辛怀璋一甩袖子,就地盘膝坐下,道:“此地曾是四家消失前的陪葬墓穴,外头的眼球,奴仆,都是守墓般的存在。”
“每位进到这里的四家之人,都要提供自己的腕中血,一来是延续守墓人的寿命,二是证明自己身份非虚。”
“我原本已做好充足准备,想用这红药子偷梁换柱,没想到,那眼球突然发狂,高喊着什么陈旧的,什么贡品,一言不合就召唤出了大批奴仆,那些该死的奴仆——”
他一人面对十数人的围攻,还要分出心思来寻找壁画上的生门,要不是在战场上生死厮杀过无数次,临危不乱,怕是早就命陨当场。
陆展清撤回内力,端详着影三恢复了血色的面庞,放下了心。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外头为首的那只眼球,应当是符生的魂魄——”
刺耳而猖狂的笑声打断了陆展清接下来的话。
几人所处的位置是画卷的万民朝拜部分,随着话音落下,仙气缭绕的升仙台上,蓦然出现了一只血红的眼球。
那眼球像是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挤进来的,瞳孔周围被拉扯的变形、弯曲。
“符生。”
猩红的眼球有规律的收缩着,像心满意足的呼吸。
“真是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你不提起来,我都忘了,我除了会撞人,还有别的本事。”
眼球,也就是符生,用他巨大的瞳孔撞飞升仙台上的人,在台下民众的一片惊呼声中,化作了一个身着大红道袍的老者。
符生搓了搓十几年没见的手,枯瘦的手指虚空一点,扯下一朵云,凝成了一支笔。
“既是在画中,那画中的一切,都可以被创造,也可以被泯灭。”
那笔向下延伸,将原本碧蓝的海水,搅得波涛汹涌。
在画中生灵的尖叫声中,天海倒转,日月更替。
海水在天上瓢泼地下。
几人身处画中,便与画中的所有生灵一样,被兜头而下的海水淋了个透。
辛怀璋满身都是咸腥的海水味,一丝不苟的冠上还搭着几束海草,垂到眼下,绿油油的。
影三看了一眼,连忙低头,忍笑忍得浑身发抖。
陆展清侧身挡住辛怀璋扫过来的视线,在影三肩膀上拿下一只水母,压低了声音揉他的脑袋:“五十步笑百步。”
海水越下越大,生灵开始哀嚎。
空中白鹤直直下坠,被地面的太阳灼烧而亡,高耸的山石深深地插入地面,捅进云层,遮天蔽日。
辛怀璋宽袖一甩,借着雄厚的内力纵身而上:“我去杀符生,你二人想办法,让这个画复原。”
闪电在地面划过一条条银蛇,猛烈的雷声划破天际,捅出一个又一个漆黑的窟窿。
陆展清站在原处,闻着风,嗅着雨,突然露出了笑意。
“三三,你看每个物象的边缘。”
顺着陆展清指着的方向,影三看到了一片混乱却又相互独立的各般景物。
绿色的树像是沉在灰黑色的海水里,又像是漂浮在其上。
“墓穴壁画是要陪伴墓主人千百万年的,画工在绘制时,定会将每件事物,每桩景物都区分得一清二楚,且彼此的用色之间,绝不相同。”
愈发大的海水泼得人睁不开眼睛。
影三顾不上自己,踮起脚,伸出两只手,轻轻搭在陆展清额间,挡住这一寸天地的雨。
他看着陆展清被打湿的睫毛,顺着他的话道:“所以,就算符生再怎么颠倒景物,或者说是画卷,画卷里的内容都绝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陆展清揽过他的腰,认可道:“对,可以说,这一切都是幻象,是幻境。”
自古以来,要破幻境,只要心念坚定,摒除外物,幻象即会破灭。
陆展清抬眼,升仙台上,符生不是辛怀璋的对手,被打得连连后退,笔杆上的毛也接近光秃。
“三三,这一段壁画讲的是什么?”
“万民朝拜。”影三一边回忆,一边推测:“少阁主,方才外头,我们只是将红药子的血随意点在其中一人的眼睛上,那人就生出了力量,他们、他们是不是都是四家之人?”
陆展清嗯了一声,朝抱头鼠窜的人们看去。
那些人均是一袭白衣,面目姣好,身姿出尘。
可他们无一例外的,都没有眼睛,大睁着空洞的眼眶,听着周围的嘈杂躁动,从众般地惊慌尖叫。
“符生那句话说的对,既然在画中,那画中的一切,都可以被创造,也可以被泯灭。”
“三三,在这里等我。”
陆展清施展轻功,飞身而上,占据两人逐渐远离的升仙台。
满含内力的声音缓缓传出,引导安抚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诸位,今日我们齐聚一堂,是为了向上苍乞求,平安顺遂。”
躁动的人群空洞地张望着,逐渐安静下来。
辛怀璋扫了陆展清一眼,眼中满是赞叹之意。
“诸位现在能听到的一切失序之物,都是因为内心不够笃定。上天不会眷顾心有戚戚之人,请诸位摒除杂念,静心凝神,与我一同参拜天地。”
陆展清手腕一勾,内力宣泄而出,凝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
仙鹤高声引吭,在这混乱的天地中,划开了一界清明。
影三跟升仙台下的所有人一样,抬起脸,仰视着他的少阁主。
陆展清似有所感,立在芸芸众生之上,目光独给了影三。
不知人群中是谁先停止了推搡与尖叫,他们逐渐双膝跪地,双手合十,静心祈祷。
击溃无序的最好方法,就是有序。
海水停止了泼洒,太阳停止了灼烧,画中世界的边缘开始循回正轨,混乱的景物在缓缓挪移。
当一切渐渐恢复,一袭红衣东奔西逃的符生就成了画中最怪异的一笔。
要被抹杀,要被泯灭。
符生的力量被大幅度削弱,他口吐鲜血,怪叫着,拿着那只光秃秃的毛笔不死心地点来点去:“变!变啊!动啊,你们倒是动啊!”
辛怀璋站定,冷硬地卷动袖子,在符生的挣扎中,搅动风云,将他卷了过来。
“这变变变游戏,好玩么。”
辛怀璋抢过那只毛笔,毫不费力地折断,再双手同时用力,捅进了他的眼球。
画中世界变得正常,他们这群画外人,再不能多留。
当和煦的太阳重回到升仙台上时,几人眼前一花,又回到了方才打斗的石室中。
没了画中的虚幻之力,符生又重现了本体。
只不过,这次的巨硕眼球上,惹眼地扎着被一分为二的毛笔。
辛怀璋长舒了一口气,把缠在头发上的钉螺扯下,一并扎进符生的眼球,在他的惨叫声中,喝问道:“为什么说我刚才的血是陈旧贡品?你到底知道四家多少事!?”
符生刚做了个咬牙切齿的表情,眼中的毛笔就捅深了一分。
他哀叫道:“我说!!我说!停手!”
“刚刚你给的血,虽然是有四家的气息,但、但已经是很陈旧的血了啊,看这成色,起码十几年了吧,而且这个血,也没进行淬血,这、这这一喝就喝出来了啊。”
听闻此话,陆展清眸色沉了沉。
锐城的阴阳当铺不是才开吗,为什么说这制作红药子的血是陈旧的血?
难道,阴阳当铺的阴谋,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了?
辛怀璋脸色没有因此而和缓半分,他继续逼问道:“淬血,又是什么意思?”
符生命悬一线,根本不敢耽搁,连连说道:“淬血就是每位四家之人在宗堂进行的血脉传承与觉醒,没有经过淬血的四家之人,都不能算是真正的四家之人。他们虽然也具备一定的自愈能力,但是效果极其低微,甚至没有效果。”
辛怀璋低骂了一声,甩开了符生。
对上陆展清探究的神情,辛怀璋冷静了半晌,才道:“也就是说,我们查了那么久的阴阳当铺,这些大有噱头的红药子,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那么多无辜的性命——”
辛怀璋蓦地闭上了眼,放在两侧的双手紧紧地攥成拳。
无痕横在了想要偷偷溜走的符生头上。
影三的问话毫无感情:“你说是笔更疼,还是剑更疼?”
符生的两条睫毛耷拉着,在心里破口大骂,嘴上却说:“不行不行,我怕疼,有什么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陆展清缓缓走进。
“四家是哪四家?”
“这…这我还真不知道。”符生看着下压了几分的无痕,连连叫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四家的位置,都是有专门的传送阵的,不是四家之人根本进不去。他们姓甚名谁,也从不透露,每一代的四家,姓氏都会变化。”
“那你是什么?”
符生的两条睫毛倏地立起来,很是骄傲地说:“我是第三代的四家之人,符家少主。”
辛怀璋转过脸,目光牢牢钉在他身上。
陆展清嗤笑一声。
“你怎么敢在我面前撒谎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最近是不是都忙考试去啦(小小声)
呜呜还是到剧情部分都没人看了鸭QAQ
第43章 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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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让原本就不怎么光亮的石室变得更加冷峻。
符生瓮声瓮气道:“撒谎,我撒什么谎——”
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说。
因为他巨大的瞳孔里倒映出了陆展清夹在指间的薄刃。
“说起来,我也没试过,给一个眼球凌迟。”
两根睫毛惊恐地晃动着,徒劳无功地捂住自己的眼球。
“你、你你、明明你才是说谎的那个,你们三个都是!都是骗子!!”
眼球委屈又粗狂的声音让整个石室都在颤抖。
辛怀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阴森森地恐吓他:“你再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我就把你捅个稀巴烂。”
符生憋屈得要命,只好不断地甩着那两条长长的睫毛。
可他忘了,睫毛上方,削铁如泥的无痕一直在严阵以待。
唯二的睫毛在符生来不及地撤回的震惊中,砸落在地。
影三还未有所反应,符生已然声嘶力竭,瞳孔中的血泪滚滚而出。
“二狗!我唯一的头发!”
“你们是不是人啊,二狗跟了我几百年啊!”
他这几嗓子,把影三吓得一哆嗦。
连连收回无痕,着急忙慌地向陆展清解释:“我没有…”
薄刃贴住他另一根睫毛,陆展清斥道:“闭嘴,吓到我三三了。”
符生看着他另一条陪伴了他几百年的三鱼也落入贼人之手,怒道:“我都说了,我是符家——”
“符家少主百年都不得出,只能活在这阴暗的石室?”
“符家少主不人不鬼,只能靠他人施舍的鲜血延续生命?”
面対陆展清的接连发问,符生竟然反常地没有回嘴,硕大的眼球殷红一片,眼白逐渐蠕动。
“如你所说,四家之人不死不灭,这墓室,対他们有何用处?恐怕是你们别用有心建起,用以别的图谋把。”
陆展清余光扫过壁画上被挖去所有眼睛的四家之人,道:“你连守墓人都算不上。守墓人会忠心守护墓中的一切,不会凿开他们的眼睛,又用秘法把他们炼制成和你一样的怪物。”
“呵。”
硕大的眼球周围骤然浮现出数以万计的血丝,每个血丝里涌动着一颗接一颗的白色圆球。
“怪物?”
“我是怪物?四家就不是了?”
符生躁怒着,将眼中的两只断笔生生逼出,血泪纵横。
“凭什么他们从出生之日起就高人一等,就不伤不灭?凭什么他们能站在江湖顶端,呼风唤雨?不就是因为他们的血吗?要是我拥有了他们的血,我也一样!我也能跟他们一样!受万人敬仰!”
“他们在外头逍遥自在,我却要在这里,跟一群哑仆,在这里等死!”
符生怒吼着,原本就硕大的眼球愈发膨胀。
“你知道那种每日枯坐着感受自己生命流逝的感觉吗?你知道那种只能没日没夜张望,等待食物的感觉吗?四家!这恶心的四家!!”
血管里的白球纷纷爆开,变成了无数新的眼球,血淋淋、直勾勾地盯着几人。
满地猩红中,符生扯回唯一的一根睫毛,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嚎叫。
方才与几人交过手的,不死不灭的四家奴仆们,从石室的各个角落里,慢慢逼近。
“又是这些东西!”
辛怀璋低骂一声,宽袖生风,卷起强劲的内力朝他们轰去。
陆展清和影三离符生最近,早在变动的一瞬间,明雪和无痕已然动手,可符生宛若感知不到疼痛,只一味地催动眼球的新生和哑仆的出手。
“分神术。”
“他的神识已经藏匿在这些召唤物中间,必须先找到他的神识。”
明雪作鞭,狠狠地向前一抽,将几颗流着脓水的眼球击碎,陆展清指间夹着白子,与影三背対而立,道:“想办法解决这些杀不死的奴仆。”
辛怀璋内力极为雄厚,招式大开大合。袖口一甩,便有数个奴仆被击飞,撞在壁画上,摔得七零八碎。
可不过片刻,他们就抹去嘴边的血沫,带着新生的血肉,重新站起。
影三手中用力,长腿一伸,把那被抹开脖子的哑仆踢到一边后,朝后道:“少阁主,这些哑仆好像対应的就是四家,他们身上的服饰纹路恰好是四种,対应的招数都不大相同。”
无痕再次穿透眼前黄衣哑仆的心脏,影三气息有些喘:“黄色衣服的这个,擅远攻,武器是重锤。”
陆展清腕上发力,看着眼前被黑子洞穿的身躯,道:“我这个灰衣的,招式鬼魅灵动,他二人确实大相径庭。”
辛怀璋耳尖,听到二人的讨论,单手拧断面前红衣哑仆的脖子,道:“看这些有什么用!再这么耗下去,咱们都得死在这里!”
隐藏在无数角落里的一个眼球爆发出精光,无数眼球与奴仆开始像陆展清与影三逼近。
“杀,杀了他们!”
靠着无数眼球的遮蔽,符生的声音兴奋又诡异:“让你们动我的二狗!”
符生手里攥着跟随他一起缩小的另一根睫毛,爱怜道:“三鱼,你可得好好陪着我。”
四色奴仆纷涌而上。
石室里的积血已然浸透靴底。
陆展清神色冷厉,黑发飞舞,在一片刀光剑影中,明雪白芒大亮。
无痕紧跟着明雪的方向,掀起猩红的血雾。
厮杀,没有尽头。
这些不会说话的哑仆们无休止地死而复生,渐渐逼空陆展清充盈的内力。
影三握着无痕的手已然发麻,手臂酸痛难当,身上还有溢着血的伤口。
“少、少阁主——”
影三急促地呼吸着,口鼻间全是血腥气。
影卫不需要修内力,主子也不会允许影卫修炼内力。
因为有了内力的影卫更加难以管教与控制。
尽管陆展清从未限制影三対内力的修炼,可影三不敢触这所有影卫的大忌,这么些年来,都只重剑法的训练,极少让自己的内力长进。
在这种无休止的拉锯战中,影三的弱点暴露无遗。
内力的亏空让影三四肢沉重,招式破绽愈多。
被挥动的重锤再度砸下时,无痕剑锋竟然一偏,没有绕住那要命的铁链。
影三呼吸一滞,瞳孔猛地一缩。
被铁链带起的寒意贴着头皮,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光在眼前乍现。
陆展清气息有些急,单手绕过他的腰,明雪就迅疾地穿过了面前两人的眉心。
影三被这力度带的一个踉跄,肩头撞在了陆展清的后背上。
“三三。”
陆展清甚至还来不及收回明雪,单手扶着影三的后腰,带着他站稳,关切道:“还好么。”
影三右手抖得不像话,脸色煞白,羞愧至极:“影三有罪、连累少阁主、罪、罪该万死…”
陆展清抬起左手,安抚地揉着他的后脑,怜惜至极:“别说那些傻话。”
余光里,骤然燃起的焰火吸引了几人的目光。
被明雪一并洞穿的两个哑仆仍在挣扎着。
前头的黄衣奴仆一如既往地毫无反应,只低下头,不断打量着这诡异的伤口。
可在后的红衣奴仆却神色惊恐——
他脸上的皮肉一块块剥离,露出骇人的白骨。
那火,像是从白骨中烧起来的,极快地烧毁他的五官、四肢,不过几息,连骨架都烧成了飞灰。
散在血污里,毫无声息。
这一幕过于惊骇,就连躲在眼球背后的符生都忘记继续隐藏自己,惊道:“死了!?这有着四家血脉的奴仆,死了??怎么可能?!”
辛怀璋回过神,神色阴狠,眼疾手快地抓着他的睫毛,将他整个球抡了出来,泄愤般地砸着。
满室眼球看着凄声尖叫的大哥,纷纷嘶声,流下血泪。
陆展清将红药子塞进影三手里,道:“这些奴仆交给我,你歇一会儿,把红药子化开,给壁画上的四家之人点上眼睛。”
由红药子化开的血慢慢地铺在壁画上。
壁画上的四家之人,接连睁开了被影三点开的血色瞳孔。
石室里还在同情大哥们的眼球小弟们自身难保,哀叫着消融,化作一道赤色矿粉,重新嵌在了壁画之上。
场面一度扭转。
陆展清无心理会符生的满口脏话,眼神落在仍滴着血的明雪上。
若有所思的敛眉,陆展清眼中寒芒一现。
他迅疾地穿透了另一个红衣奴仆的心脏,那红衣奴仆沾到明雪上黄衣奴仆的血,在极度的惊恐中烧成了灰烬。
原来如此。
传闻中不死不灭的四家,只要沾染了同是四家之人的血,就会被骨中火焚烧至死,灰飞烟灭。
辛怀璋和影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势如破竹般,冲进了人群。
被砸得只剩一口气的符生呆呆地看着石室里冲天而起的火焰,他甚至来不及心疼被辛怀璋拽下的三鱼,瞳孔里是过度震惊后的呆滞。
最后一个黄衣奴仆被推到他面前,在他面前自焚而死时,符生终于反应过来,他癫狂地转动着那只流着黑血的眼珠,厉声道:“不可能!不可能!!四家、四家之人是不可能死的!不可能!”
他信奉了几百年的金科玉律在烧不完的火中彻底湮灭。
极致的绝望后是刺骨的恨意。
符生冲进火光里。
烈火中,那只眼球开始流脓,脱落,最终剥离出一具颧骨高凸,瘦到脱相的躯体。
陆展清神色凝重,指尖的黑子将发未发:“小心,他献祭了灵体。”
浴火而生的符生踱步而出。
皮包骨的眉心上,高高耸起,里头似乎有什么在蠕动。
辛怀璋脱口而出:“是用来融血的蛊虫。”
符生转过脸来,两只空洞的眼眶里,几只六翼长虫钻进又钻出。
他阴恻恻地笑起来:“你懂的好多啊。”——
作者有话要说:
(照镜子)我觉得很快,我的头发也会少得能给他们挨个取名了(狗头)感谢在2023-06-25 20:20:37~2023-06-26 21:18: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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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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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而深的石室里弥漫着散不去的腥气。
辛怀璋听着符生的挑衅,无所谓地转动着扳指,道:“我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符生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走到壁画面前,抬手,摩挲。
不像是柔情的抚摸,更像是要记住令人憎恶的每一分,每一寸。
“你们说的对,我确实不是四家之人,我不过是一个,阴差阳错,融合了四家之血的怪物而已。”
符生靠着壁画坐下来,空洞的眼眶毫无聚焦。
“记不得是多久了,当时我还是一名堪舆家,是一个正常的人,因不想入世纷争,便隐居在这里,山林田野,自由散漫,可这一切,都被一名闯入此地的四家之人破坏了。”
“那人是被追杀到此地,在悬崖上摔下来的。可能是他命大吧,我看到他时,尚存一口气,就把他带回医治。”
“这人醒来后,对我千恩万谢,当天就送了我无数的金银财宝,可那些,对一个隐居的人来说,毫无用处。”
辛怀璋寻了个干净的石块坐下来,道:“他不会送了他的血给你吧。”
符生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道:“他只说是至宝,世间绝不可得。而后我融血成功,却发现只有定期喝下他的血,才能延续生命。”
“他确实如约而至,供了我百年之久的血,可百年之后,他却消失了。我苦寻他不得,又因血的反噬,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辛怀璋思索着符生前头的话,道:“也就是,只有淬血过的,主动供血的四家之人的血液,才能被融合。融合以后,虽也能不死不灭,但需四家之人持续供血。”
符生从鼻子里逸出气息,应了一声。
“这么说,阴阳当铺的红药子,彻头彻尾是个骗局。”
辛怀璋眸色深沉,搭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朝两人看去。
方才的所有对话都入了陆展清的耳。
他神色不变,似置身事外,只带着影三寻得一个角落坐下。
他拉过影三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松开他臂上的束绳,露出那一截被浸得发白的小臂,上头外翻着好几处狰狞的伤口。
影三紧紧地抿着唇,有些局促,想要抽回这条丑陋无用的手臂。
陆展清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只从袖中拿出一条干净的,没被打湿的帕子,替他包扎。
影三愈发坐立不安:“少、少阁主、我自己、自己来就可以。”
“好好坐着。”
灵巧的指尖缠着软布,陆展清道:“要是哪里再伤了,可没东西包扎了。”
仿佛有细雨落在了心间,酥酥麻麻的。
可更多的,是影三对自己的沮丧与自责。
他什么时候才能像别家影卫一样,挡在主子面前,以一敌百?
影三看着那条边缘绣着杏花的手帕,心中滞涩。
他把自己定位的很清楚。
影三想,少阁主对他的和颜悦色,也是因为他是少阁主影子的缘故。
倘若有一天他不能为少阁主所用了——
“很疼吗,看你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口,陆展清轻声问道:“吹吹会不会好些?”
影三看起来,更难过了。
那一截莹白的手腕在昏暗的石室中尤为惹眼。
几人都没把半死不活的符生当回事,辛怀璋调息完内力后,视线远远投来:“我见少阁主待人亲厚,没想到,暗地里,对下属亦是严苛。”
影三最听不得这种话,扭头正准备反驳,就看到辛怀璋走近,看着自己的手腕道:“这么多的伤,都是怎么弄的?”
这突然的一问让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手腕上。
影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答道:“是训练……”
软帕子骤然覆盖在其上,遮住了辛怀璋的目光,也打断了影三的话。
陆展清侧身,眸中冷意尽现:“侯爷,我怎么对待我的人,好似跟您没什么关系吧。”
他不容许那些探究的,怀疑的目光,落在他的三三身上。
影三身上的所有,连带着那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伤疤,都只能是他一个的。
陆展清毕露的锋芒让辛怀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退了回去。
“少阁主……”
影三看着陆展清还未和缓的脸色,小声地唤着他。
“嗯。”
陆展清闭了闭眼,压抑着一腔燥郁,克制着:“三三,你身上的一切,只对我一人讲,只让我一个人知道,好吗。”
影三敏锐地察觉到陆展清对自己的不悦,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
“我、我知道错了……”
陆展清拦住影三跪地的动作,将他圈进怀里,力度大得让影三立马感受到了疼痛。
半晌,陆展清沙哑道:“你没错,是我的错。”
辛怀璋这莫名其妙的一问让陆展清想起影三在千巧阁时每天都要服下的药。
是遮掩身形,强行化去外在挺拔身材的药。
像影三这种影卫,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必定会有魁梧健硕的身材,这也是外行人一眼判断此人是否影卫的标准。
为了不引起林逸的疑心,那一碗遮掩身形的汤药,他服用大半,影三服用小半。
是药三分毒。
这药每每饮下,都会将自己与影三修炼数日的内力与武功尽数化掉,如此,周而复始。
“所以这伤,”陆展清圈着他纤细的手腕,指着其中一道横向的,极深的伤疤,问道:“是怎么弄的?”
他无比想知道,影三的一切。
影三垂着眸,摇了摇头:“可能是在影风门训练时落下的,我、我实在是记不得了。”
陆展清的沉默不语让影三忐忑。
他想要抽回手腕。
“少阁主…”
影三惭愧又难堪:“影三自知残缺丑陋,不敢污了您的眼,请您——”
“三三,别再说这种话了。”
陆展清再次打断他,下颚抵着他的头,道:“我心好疼啊。”
什么阴阳当铺,什么四家,陆展清此刻统统都不想想,只想带着他的小影卫,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分秒不离。
常年浴血沙场的辛怀璋受不了这种氛围,他不耐烦地起身,踹了一脚有气无力的符生,道:“怎么出去。”
“出什么去啊。”
符生懒洋洋地抬眼,眼眶里的两只长虫对着辛怀璋嘶鸣。
“这里的出口只有一个,你们不是四家之人,过不了阵法的,死了这条心吧。”
辛怀璋也不恼,道:“你这话诓骗三岁小娃还有用,还想诓我?”
“每间墓室都有留给工匠的生路,这鬼地方,是你建的,你会没给自己准备出去的路?”
符生破罐破摔,道:“那你自己找啊,找到了算你本事。”
他顿了一下,拍掌道:“留下来一起等死啊。反正就凭你们三个骗子,不会找到四家,也不会找到那绝世至宝的。”
辛怀璋正欲一脚踹过去的腿顿住了:“你说的是,‘极’”?
符生怔愣一瞬:“这等隐秘,你是如何得知的?”
晦暗中,辛怀璋瞥了陆展清一眼。
是啊,这等隐秘,林逸是如何知道的?千巧阁是如何知道的?
符生等不到回答,嗤笑了一声,道:“你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数百年来,哪次‘极’的现世不是生灵涂炭,日月倾倒?”
辛怀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极’,是四家的宝物?”
“不是啊。”
符生晃着两条伶仃的腿:“四家好处已经占得够多了,总得有什么东西要平衡一下,就是这个东西咯。”
“这么说吧。”符生背靠着壁画,散漫道:“四家血流成河,重新江湖之时,就是‘极’现世之时。”
此话一出,铺天盖地的怨气与血腥充斥着石室。
壁画上被点上眼睛的四家之人,似乎哀嚎着,流下被影三的点上去的,猩红的血泪。
陆展清蓦然起身,眉间紧锁,道:“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地方出去,毁掉害人的阴阳当铺,阻止江湖对四家的追查,才能避免‘极’的现世。”
“我方才探查过了,这石室没有第二条路可以出去。”
陆展清的目光落在墙面上,道:“或许我们还是得从壁画上入手。”
辛怀璋侧了侧身,眼中是逐渐弥漫的狠厉。
“不用那么麻烦。”
符生感觉到那落在自己身上厚重的杀意,惊慌道:“你要干什么——”
长刀已然劈过他的颈间。
辛怀璋扔下随意血淋淋的长刀,冷漠道:“我说这石室怎么没有生门呢,我竟然忘了,你已经把自己炼成这群怪物中的一部分了,你是整间石室的阵眼,杀了你,一切局都可以破。”
血泊中,那两只六翼长虫,开始啃食着符生的尸体。
陆展清来不及阻止,怒目而视:“侯爷明明知道壁画里就有生门,为何非要夺人性命?”
“我凭什么按照他的心意去活?”
辛怀璋发狠般地盯着陆展清手中白光大亮的明雪。
“少阁主。”
辛怀璋眼底幽暗,道:“你师父没教过你,对待敌人,绝不能心慈手软吗?倘若我像你一般,斯文有礼,宅心仁厚,我都不知道死几回了。”
他看向同样拔剑指他的影三。
“小影卫,我可是救了你的命啊。你就这么恩将仇报?”
话音刚落,失去了阵眼的石室开始剧烈地抖动,石块混着粉尘,一坠而下。
地上的尸骨瞬间四分五裂。
壁画龟裂坍塌,一块块地砸下来,露出背后黑黢黢的羊肠小道。
辛怀璋猛地挥袖,飞身向前,道:“少阁主请自便,本候就不在这等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走在路上听到别人喊“小咪”“小布丁”,觉得很是亲昵,想了想,如果也这样叫三三的话,那不就是小……(捂嘴连夜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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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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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后的密道阴森无比,辛怀璋不过刚进去,身影就被吞噬的一干二净。
石室的摇晃愈发猛烈。
陆展清拉过影三的手,道:“走。”
两人刚闪身进密道,石室最上方的一块巨石就轰然砸下,封死了他们所有退路。
原本就阴暗的密室更是一分光亮也不见。
影三下意识地捏紧了那只牵住他的手。
“不怕。”
陆展清将他牵紧,突然感觉到什么,笑道:“摸我做什么,黏糊糊的。”
影三脸色一下子煞白,眼神半分也不敢往下看,一个劲地否认:“我、我、没有…不、不是我…”
只有两人的空间里,影三的声调都在打颤。
一直绕在陆展清腕间的明雪突然大亮。
刺目的白光中,陆展清一把捂住了影三的眼睛,明雪向下一斩的同时,抱着影三迅速后退。
无数条长着触手的舌头,透过巨石的缝隙,一下下地舔舐着。
之前在祭坛上见过那具可怖面容随着石室的坍塌一起掉落下来,那张只有眼白的脸,整张都贴在了石块上。
“贡品…贡品…美味贡品…”
“给我…给我…”
滴着粘液的舌头向前伸着,腥臭躁动。
白子所过之处,舌头纷纷断开,砸在地上,血肉模糊地向前蠕动。
陆展清松开遮住影三眼睛的手,在石壁上将方才被舔的手背擦得通红,道:“符生对四家的恨真是滔天,不仅挖了他们的眼球单独炼制,连舌头也不放过。”
他打量着眼前数十条岔路口,道:“符生是个堪舆家,对风水一事最为了解,知晓工匠们为了活命,在建造墓室时就会给自己留下生路。他倒好,直接将唯一一条生路掩盖在无数条死路下,让那些工匠们找不到路,活活闷死。”
借着明雪的柔光,影三仔细地打量着岔路口的痕迹,道:“少阁主,这每一条道上都没有行走的痕迹。”
按理来说,辛怀璋在他们之前进来,此地又是必经之路,为何没留下半点踪迹?
陆展清端详着错综复杂的密道,沉吟道:“除非,面前的这数十条,都是死路,真正的生门在别的地方。”
手腕一勾,一枚薄刃就甩进了其中一条密道里。
薄刃撞上石壁,铮然作响。
下一秒,无数只带着倒钩的利箭一涌而发,密密麻麻毫无空隙地插满了整条小道。
陆展清拉着影三后退一步。
“好厉害的机关术。”
他手心抵着石壁,细细探查,道:“天地间定有活路。生路不在地上,就在天上。三三,找找看。”
影三将无痕别回腰间,仰起脸,一点点地观察着石壁的走向与纹路。
石壁凹凸不平,满是泥沙,像是天然形成未经开凿的模样,石体松散,风化严重,手一碰就沾了一手灰。
突如其来的一滴水正正砸到影三的肩膀上。
有水的地方就是出口——
影三一喜,正想唤陆展清,就看到闯进视野中的,一条巨大无比的,长满了舌头的触手,正贪婪地指着他,滴滴答答地流着口水。
“美味…贡品…找到…”
恶心的舔舐声不绝于耳。
影三头皮发麻,无痕瞬间出鞘,一剑斩下了伸到他头顶上的两根触手。
触手叭地一声砸在地上,舌头却缓缓脱落,像朝拜一般,在影三的脚下围成一圈。
明雪不耐烦地向后一斩。
一圈的舌头爆裂成血雾。
那触手嚎鸣一声,扭动着肢体,伸出愈发多的舌头,怪笑着舔来。
黏液到处都是,滴在石壁上,打在地上。很快,原本干燥的地面上已是一片令人反胃的泥泞。
明雪所过之处,触手一片哀嚎。
影三撕下一片衣角,用火折子点燃,扔在死而不僵还诡异蠕动的舌头上。
火光吞噬着触手,也争夺着密闭空间的空气。
愈燃愈烈的火光里,气温在不断地上升,可触手的攻击依然迅猛。
空气的稀缺让陆展清有些气喘,他道:“凡是生物必得依靠空气,这触手不怕火,还能在这封闭空间内不受影响,上头必定是生路。”
他弯下腰,捡起三块碎石子,捏在了指间。
陆展清看着空中盘踞的最后几条触手,用力地呼出一口气,道:“三三,我来杀了他,你听好石子的声音,别给它机会破坏生门。”
“是。”
影三砍下朝陆展清背后舔去的舌头,侧耳凝神。
陆展清飞身而上的一瞬间,两枚石子接连打在了不同的方位上。
黑子精准地控制着触手的摆动,在触手强行停滞的一瞬间,影三身轻如燕地朝着刚刚石子打去的石壁,左手成掌,猛地一拍。
而后,无痕一甩而出,直直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稳稳地插在了岩缝中。
明雪大亮的瞬间,影三听到了那巨大触手的狂吼。
密道所在的洞穴剧烈地摇晃。
最后一块石子带着精准的力度,不偏不倚地打在了无痕的剑柄上。
瞬间,岩缝被一挑而开,本就摇摇欲坠的岩石和泥沙一涌而下。几乎是同时,被影三一拍而下的石壁猛然脱落,撞上向下坠落的触手,在石壁上破开了一个洞口。
新鲜的空气混着水汽让两人精神一振。
“少阁主。”
影三解下缠在自己伤口上的手帕,借着洞口处滴落下的雨滴,拧干了帕子,递给了陆展清。
“我把帕子洗净了,您擦擦。”
陆展清背靠着石壁坐着,接过影三的帕子,一把将他拉了过来,仔细地擦着他的脸。
“还说我,看看你,”陆展清掩藏着内力消耗巨大的疲惫,调侃道:“脏兮兮的。”
影三乖顺地抬脸,感受着湿帕子在脸上的触摸。
两人身上脸上都沾了不少方才那个恶心触手的粘液,反复擦拭了好几次,那股闷臭的气息才散完。
“少阁主。”
影三再次把帕子洗净,拧干,替他擦着头发,问道:“雨能从这里落下,是不是就证明,再往前走,就是出口了?”
陆展清偏头,朝冗长无比,看不到尽头的那一面看去,不知怎的,有些不安。
他伸手握住影三的手腕,听着洞口处逐渐变大的雨声,道:“先往前走着吧。”
这洞口,连接着一条地道。
地道崎岖不平,转角甚多,好在这一路再也没什么眼球舌头的袭击,转过最后一道弯,进入一个洞窟时,两人面前骤然出现了一个祭坛。
两人脚步一顿。
这是最初,两人进来时的祭坛。
祭坛边缘的白玉已然消失不见,受重力影响,砸下来的祭坛四分五裂,砖石碎块,满地都是,只保留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不好。”
牵着影三的手骤然发紧,陆展清面色沉重:“符生一死,没了阵眼的墓室风水完全被破,原本生门的位置也遭到了破坏,我们现在,不知道被困在哪里。”
“不能按照原来的方式去推断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影三心头一跳。
他看着陆展清落在祭坛上的目光,道:“是要召唤出,我们最初进来时,用四家之血通过的那个阵法吗?”
“是。”
陆展清声音低沉难辨。
他盘膝而坐,双手成掌贴在祭坛上,将全身的内力尽数涌入,召唤着原先存在其上的阵法。
只要有了阵法,就有了生的希望。
破碎的祭坛泛起微弱到几不可见的光。
无休止的内力涌入,陆展清的脸色逐渐发白。
在陆展清内力即将亏空的一刻,刺眼的红芒遥遥而至。
联通外头的阵法将洞窟最上方的岩石撕裂,露出已然黄昏的天色。
大雨瓢泼而下。
这洞窟被侵蚀的严重,尤其是露在外头山体的位置,更是因为常年与地面接触,风霜雪雨,都一一经历着,早就千疮百孔。
外头积攒的暴雨一冲,被水浸润的岩体立刻就生出了一条裂缝,越来越多的水流,争先恐后地闯进来。
陆展清望着洞窟最上方那个狭窄又极高的阵法,心沉到了谷底。
洞窟是天然形成的,出口联通着外头,入口深埋地下,却因符生的死移位到了此地。
这一移,将原本横向的距离变成了上下的落差,从地面到洞窟出口,起码十丈,凭借一人的轻功,绝对无法上去。
外头的雨水在不断地灌入,凌乱而肆意地打在脸上。
陆展清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将只剩下小半块的红药子系在影三腰间。
“少阁主…?”
陆展清双臂环住他腰身,将腰间的带子紧了又紧,道:“你先拿着,一会儿要用起来方便。”
外头雨势猛烈,雨水带着黄泥砸在两人的头上,脸上,满身狼藉。
洞窟空旷而深,光秃秃的岩体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借力而上。
影三好像意识到什么,遥遥看着那只能容一人通过的阵法,道:“少阁主,阵法是唯一的生路吗?”
陆展清动作僵了僵。
紧紧裹在身上湿透的黑衣衬得影三脸色愈发白,陆展清拨开他黏在鬓边滴着水的凌乱黑发,安抚道:“没事,我们一个个出去便是。”
影三用目光丈量了一下距离,沉默地低下了头。
两旁的岩体被冲刷而落,雨水无情地浇灌。
很快,堆积在洞穴里的雨水已经涨到了膝盖处。不断砸下的泥块碎屑让积水一往无前地上涌着。
耳边是暴虐的雨声,影三用膝盖蹬着水,突然抬头,定定地看着陆展清。
尽管陆展清在克制,影三还是发现了他因透支内力而微微发抖的脊背和肩头。
自上而下的脏水把陆展清浇了个透,几缕黑发贴在脖间,颓然地向下蔓延着水渍。
他脸色苍白,蹙着眉,眼睫毛压了水珠,不断地朝下滚动着,就连素来干净洁白的双手也都是一道又一道的泥印子。
影三低低地开口,带着浓烈的情绪:“少阁主。”
“嗯?”
陆展清垂眸看他,一向冷冽的眸子每每看向他时,都带着些许的柔软。
影三心底一阵悸动。
他是那么喜欢陆展清看向他的眼神。
那么的喜欢,他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丈差不多33米,相当于十层楼那么高。感谢在2023-06-27 22:57:31~2023-06-29 00:25: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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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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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陆展清的眼神,影三没由来地笑了。
积压的伤势像刀一样刮着皮肉,发抖的手甚至握不住无痕。
倾泻下来的暴雨砸在影三脸上,将视线模糊。
影三不避不擦,只在暴雨中大睁着眼,执拗地,看着陆展清。
他清楚的很,这般高度,必须借着一人的力,才能出去。
浑浊的雨水打进眼眶,影三眼角通红。
模糊与混沌中,影三又回想起自己见少阁主的第一面。
那时的他,是已经被影风门宣告为残次品的存在,参与了数十次影卫的挑选,都没有买家看上。若是这一次再无人挑选,他就会被永生永世关进轮回室里,成为里头的孤魂野鬼。
在影风门里的影三根本不怕死。
对终日挨饿挨打的他来说,活着比死更痛苦。
直到那天,他站在队伍的最后,闻到了一阵香味。
影三不顾阻拦,顶着呵斥,冲到了那湖蓝色身影面前,抓住了他的下摆。
饿到极致的他,什么也顾不上,问出了最流利的一句话:“能给我吃一口吗?”
而陆展清柔声的一问,闯进了他的呼吸,他的血液。
“跟我走吗?”
这一问,就是八年。
影三傻傻地守着自以为无人知的蓬勃爱意,一守就是八年。
影卫生来就是要为主上付出一切的。
影三甘愿把所有生的机会都给少阁主,可是——
生死关头,影三惊恐地发现,自己舍不得。
他不想死,他是如此珍惜着眼前的人,贪恋着他给自己的一切。
他想迫不及待地剖心自证,让陆展清看到他这一颗滚烫热切,痴慕到极致的心。
影三想,如果自己不是影卫,是不是可以痛哭流涕地乞求陆展清出去以后别忘了他,但他只是笑着,沙哑地开口:“我在,少阁主一定能出去的。”
祭坛上的最后一丝柔光被石板砸歪,跌进水中。
此时,昏天暗地的,什么也看不清。
“少阁主,我——”
那二字几欲冲出喉头,却被影三死死咽下。
他只是个影卫,没有资格向少阁主说喜欢。
何况,他还是个残次品。
“——我准备好了。”
一片黑暗中,陆展清突然抱住了他。
他的力气极大,几乎要将影三柔韧的腰扼断。
“三三。”
滚烫的,喑哑的声音砸进心里。
水漫到了腰间,半封闭的洞窟仿佛是无边的苦海。
影三留恋地、虔诚地看了他一眼,身体骤然发力,压住全身的疼痛,提气跃在半空。
陆展清身形微动,向着同样的高度掠去。
两人肢体接触的一瞬间,陆展清极快地按住影三想取下红药子的手,调动了全身的内力朝着他的后腰猛地往上一推。
语调温柔,像陆展清怀抱里的温柔。
“这一次,我来护你。”
影三被陆展清的内力一抛,像只振翅的飞鸟一般,瞬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红药子触碰到阵法的一瞬间,他冲出了出口,落在了地面上。
外头风雨交加,银蛇狂舞。
影三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整个身子跌在泥水里,手脚并用地朝着洞口爬去。
暴雨带着不可一世的怒意,裹挟着泥土与山石,汹涌地涌入洞中。
影三头晕目眩,耳内一片轰鸣:“少阁主!”
他双手死死地捏住身下的碎岩,看着那道在不断下坠的蓝影,呼吸停滞。
惊雷在怒吼,将整个山体震得闷闷作响,更多的裂缝在吼声中展露出来。
暴雨带着腥臭的黄泥水,瞬间就淹没了才出现的裂缝。山在动,地在晃,被挖空了的山体在缓缓地下沉着,地面上的水洼不断的地浮动着白色的泡。
雨太大了,影三的视线都被暴雨冲刷的模糊。
他死死地睁着双眼,在一片剧痛和模糊中,分明看见那道蓝色的身影被坠落下去的碎岩击中,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明念崖的古城墙上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那人带着面具,岿然不动地站在雨中,从手边的箭囊中抽出一只铁箭,放在了屹立在高墙上的大弓上,阴森森道:“小家伙,可让我好等。”
影二五单膝跪地,随身而侍。
此弓,极为巨大,弓身上画满了繁复的花纹,弓弦比寻常的弦要粗上好几倍。许是太久没用的原因,弓身和弦上都生出了铁锈。乍一看,都以为是年久失修,才摆放在这里的。
“看好了,对待敌人要一击必中。”
只见他缓缓拉动着那看起来已然腐蚀的弓弦,冒着寒光的箭头就对准了犹自不知的影三。
寒光熠熠的箭头下,弓弦接近拉满。
因为许久没拉开的原因,弓弦开始发出阵阵嗡鸣之声,抖落了在弦上的铁锈,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那是一条接近三寸宽的极粗的弓弦,毫无光泽,却有着极为恐怖的韧劲。
这般劲韧的弓弦,特点就是张力大,爆发能力强。
铁箭在蓄势待发的弓弦上震动嗡鸣,将打落的暴雨一并震开。
影三转过头,双眼猩红地盯着那只直指自己的铁箭。
“嗡——”
刺耳的弓弦回弹声,铁箭以极快地速度朝着影三而来,几乎是瞬息,离影三近在咫尺。
生死一瞬,影三险之又险地就地一滚,避开这要命的箭头,连忙看去。
铁箭穿不过阵法,只深深地捅进阵法旁边的碎岩中,洞口在剧烈的摇晃,瓢泼的暴雨带着疾风卷起重重砂石,势如破竹般朝洞窟内砸去。
“少阁主——”
影三扒着洞口,看向洞窟深处微不可见的渺茫身影。
城墙上的那人嘲讽地笑了一声,五指张开,在弓弦上用力一抹,又一只铁箭便朝着影三迅疾而来。
影三猛地起身。
惊雷一瞬间炸响。
面对呼啸而至的铁箭,影三飞身而上,箭矢擦身而过的一瞬间,脚上发力,灵巧地一蹬,操纵着铁箭方向的同时,不要命地,把掌心融化了红药子的抹在箭头上。
铁箭穿过影三的手心,穿过阵法,插在了洞窟的岩壁上。
剧痛中,影三朝下看了一眼,脸上满是喜悦。
只要铁箭数量够多,能插在洞窟的石壁上,少阁主就能借着铁箭的力量出来。
狂风暴雨,白雾茫茫。
一支又一支的铁箭箭蹭过树木,瞬间就让整棵树木爆裂,树根和树冠轰然而炸,碎屑混着暴雨,充斥天地。
只有抹了红药子的箭才能穿过阵法。
又一支铁箭洞穿右手掌心时,影三脸色青白,支撑不住,摔在了泥泞的洪流中。
仅凭意志吊着的一口气,再次数着洞窟内铁箭的数量。
三支,还差三支。
影三浑身剧痛,身上到处都是被铁箭刺穿的伤口,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城墙上,带着面具的阴阳当铺背后之人愈发不耐,朝影二五吩咐道:“下去,杀了他。”
影二五拔出寒鸦,跟随着再一支的铁箭飞速而下。
寒鸦擦着脸颊而过,影三避之不及,艰难地掠至空中,双手举起无痕,狠狠地朝铁箭一砍。
“噔——”削铁如泥的无痕竟然在铁箭可怖的速度下偏了准头。
影三扔下无痕,双手紧紧地握住铁箭,靠着自身的重量带着铁箭往下坠去,狠狠地撞在地上,口鼻处溢出鲜血。
“三三!”
洞窟下的陆展清已然接近出口,他焦急地喊着影三,饶是轻功用到了极致,仍离出口的阵法有一段距离。
影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竭尽全力踹开影二五,将掌心最后一点红药子化开。
带着面具的男人抽出箭囊里最后一支铁箭,将弓弦拉到最满。
这蓄势待发的一箭,撕裂了风,扭曲了雨。
男人狞笑着:“永别。”
影三的内力和体力都耗到极致,再无力应对这必死无疑的一箭。
他攥着刺入身体的寒鸦,神色狰狞,目眦尽裂,带着影二五就朝那铁箭撞去。
影二五神色惊恐,却拔不开剑,情急之下只好调动全身内力,在箭头上迅猛一拍,恐怖的反推力将他震出数丈远,昏迷不醒。
被拍偏了的箭头,如影三所愿,穿过他残破不堪的手心,带着最后的红药子,穿过阵法,钉在了阵法的下方。
可影三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与铁箭仍存的冲力对抗。
视野中出现蓝色一瞬间,他被那股残存的劲力撕扯着,在积水里冲撞,最后直直地坠下山崖。
这速度太快了,快到影三甚至都来不及看一眼,他用命守护的人。
陆展清刚落地,只看见最后一抹黑色消失在眼前。
“三三!!”
陆展清奔过去,跌在崖边,惊慌失措地张望着,却什么也看不见。
城墙上的男人旧恨已除,转头看向一直坐在室内的一人。
“影三的命我已取了。剩下的,林阁主自便。”
林逸望了一眼陆展清隐在暴雨中的身影,笑不达眼底。
果然,守株待兔还是有用。
他飞身而下,拦住想要一并跳入崖下的陆展清。
“少阁主,我们之间的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被强行扳过肩膀的陆展清神色狰狞,腕间的明雪感受到主人暴虐的情绪,虽无内力的加持,却现出夺目的白芒。
林逸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无比恐怖。
“少阁主何时瞒着我,有了这般过人的武器?”
陆展清双眼猩红,催动着体内一丝不剩的内力,愤恨地挣开林逸的桎梏。
林逸神情暴虐,汹涌的内力灌入袖口,朝纵身跳下悬崖的陆展清狠狠一拉。
他将陆展清踩在脚下,踩在脏污的积水中,一把扯下明雪,内力涌入,直指在陆展清心口——
作者有话要说:
在电脑前哭到崩溃。
这是三三和少阁主的最后一次劫难。
他们要浴火重生了。
第47章 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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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仍未停歇。
陆展清栽在地上,痛到模糊了,耳边尽是雨声。
林逸扔下手里满是血色的刑具,又在暗卫手上挑了一把花样更为繁复残忍的,朝着陆展清的肩膀就是狠狠一剐。
“你以为你不开口,我就没有办法了?”
明念崖上,陆展清被无数次地踹进污水里,又无数次地爬起,赤手空拳地与内力深厚恐怖的林逸扭打。
无论林逸如何逼问,就是把陆展清的头摁在水里,让他口鼻处都灌满泥沙,陆展清那张青白的双唇,一开一合间,念得都是“三三”二字。
一向很有耐心的林逸屡屡在陆展清这里受挫,他把人带回了千巧阁,又让所有暗卫前来千法堂观刑。
闵南倾神情倨傲,立在林逸身后,看向蹙眉不语的丁酉。
被灌注了内力的明雪作鞭,一把抽在了陆展清的脖间:“少阁主这些年没少谋划吧,费劲心思遮掩的影子,容易隐藏又以一当百的武器,反我的心,怕是早就存了!”
这场审问已然持续两个时辰,可林逸就是得不到一点回答。
林逸的胜券在握,在所有暗卫的众目睽睽下,变成了恼羞成怒。
无法忍受的疼痛从背上传来,还没等陆展清缓过来,那刀就被攥着,在血肉里翻搅。
陆展清冷汗涔涔,疼得跪不住,却被两个侍卫扭住了手,强行摆弄着任人下刀的姿势。
“好歹我也养了你十几年,你竟然敢背叛我。”
他就是要陆展清疼,专挑人体最薄弱,最不耐痛的地方下刀。
陆展清的额头被按在地面上,冰冷的地砖,半点都反抗不了的姿势更是加剧了他的痛苦。
这一刀割的是后腰上的肉,血肉模糊中,陆展清痛到抽搐,浑身痉挛。
丁酉不忍再看,只双手握拳,不断看着外头深沉的夜色。
暴雨终于停歇。
几声脚步声响起,陆展清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强行聚焦着视线,终于开了口。
“杀了我啊。杀了我,你为了一己私欲将活人炼成灵傀,又残杀数十条度霜镇村民的事情,就会公之于众了。”
外头的脚步声在靠近,渐渐停下。
听闻此言,暗卫们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裂痕,诡异地对着视线。
林逸眼神发狠,一脚踩上他血肉模糊的后背,用力地抓着他的头发逼迫他仰起头,露出个引颈受戮的姿势来:“你在瞎说什么?”
陆展清喉间呛着血,低咳了好几声,才缓缓笑起来。
那笑容沾了血,疯癫又可怖。
“师父。”
陆展清唇齿间念着这个称呼,扭曲病郁。
“您不会以为,徒儿只会坐以待毙吧。”
“我惜命,怕死,怕师父对我下狠手,在去明念崖之前,就亲自将您的行径写下,让暗卫们誊抄,以备不时之需。”
林逸发出一声冷笑。
“少阁主就只有这种手段?这种手段,威胁一下三岁小儿还有用。待我杀了你,再把你那些所谓的布置好的暗卫一一碾死,不就死无对证了吗?”
陆展清感受那把抵在自己脖间的刑具,疯魔道:“怎么办啊师父,我想也是这样,所以念着您教我的先发制人,早早就让他们散了出去。”
千法堂外的脚步声愈发急促,也愈发多了起来。
林逸回头一看,对上数十位民众难以置信的神情,脸色阴沉到可怕。
他脚上用力,肮脏的靴底用力碾进陆展清的血肉,感受着陆展清无法克制地颤抖与闷哼,才道:“你以为这样做,就能救你一命了吗。”
他松开陆展清,面向愈发多的民众,负手而立,扬声道:“少阁主陆展清背叛千巧阁,按阁中律例,当处以凌迟之刑。”
这些本不应该出现的民众不仅没有相信他,反而露出了一副果不其然的神色,接着就是毫不避讳的讨论。
“看来那张纸上写的东西都是真的啊,林阁主当真会为了自己的名声,对少阁主下这样的狠手。”
“你看少阁主,浑身都是血,一看就是被严刑拷打过了。”
“真不是东西啊,做出那样的事情还有脸当这个阁主!”
民众们言辞犀利,句句偏向陆展清。
林逸垂在两边的手握住了拳。他猛然蹲下,压着怒火道:“你到底在那张纸上胡说八道了什么?!”
丁酉看着陆展清痛苦地呕出一口血,将袖口里的薄纸捏碎,用内力化成了齑粉。
陆展清喘着气,双目猩红疯癫,再映不出一丝理智。
他语调虚弱,可每一句话都能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冤啊师父,我冤的很。”
“我也是被别人告知您的身世,绝非有意打探您娼妓之子的身份。”
一语既出,民众哗然,就连所有暗卫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闵南倾尤甚。
千巧阁是江湖公认的正义与法理之地,身为阁主的林逸更是如他自己所说,出身名望世家,千巧阁才如此之快地受到民众的认可与追捧。
林逸袖中内力涌动,朝陆展清狠狠拍下,在陆展清吐出黑血,无力动弹的时候,寒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林逸怒不可遏,眼中是暴虐的杀意。
陆展清用血迹斑驳的双手颤巍巍地支撑自己起身,却被林逸举杖,一杖击下,不能再吐一言。
“少阁主狼子野心,背信弃义,想要毁坏千巧阁名声,如今,我就——”
再次举起的杖被一把拦下。
丁酉跪在陆展清身前,挡住林逸落下的杖,平静道:“阁主请息怒。如今动手,只会对您不利。”
林逸阴恻恻地看了丁酉一眼。
丁酉一副为林逸考虑的神色:“外头这么多民众看着,倘若您真在这里要了少阁主的命,往后的流言蜚语只会越来越多。”
林逸在民众的鄙夷与愤恨中,放下了杖。
投鼠忌器。
陆展清喉间全是浓烈的血腥味,他无力地闭着眼,撑着一口气,哑声道:“师父出身烟花之地,母亲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伶妓。”
寻欢之地本就无道理可言,尤其是林逸的母亲,只是一个相貌平平,毫无地位的伶妓,一次被一名醉酒的富家子弟带进房时,也只是躺在床上,认命地闭上眼睛。
谁曾想,这一认命,就有了林逸。
那名终日饮酒作乐的富家子弟不知着了什么迷,隔个三五天就要在林母这里发泄一通,丝毫不顾及后期林母愈发臃肿的肚子。
最后一次,林母临盆前,这名富家子弟不顾林母苦苦地哀求,仍压着她,大展拳脚时,被窗外一阵震耳欲聋的烟花吓的一抽搐,竟口吐白沫,再不省人事。
富家子弟竟然死在一名伶妓的床上。
林母理所应当地被关进了牢里。
县衙对这种事情的处理向来是得心应手,等到林母生产后,将她剥光了,在街上杖责八十,又把她关进笼子里,游街示众。
作为杀人罪犯的儿子,还是一名娼妓,林逸从小只看到了白眼与讥讽。
后来他长大了,看着瘸了双腿,只能终日靠乞讨为生的母亲,跑到当初的县衙前,击鼓鸣冤。
最后,年仅六岁的林逸打的只剩一口气。
还是林母替他受下了最后三十杖,林逸才得以存活。
二人没钱买药,林母又新伤叠旧伤,熬不过三天,就撒手人寰。
“师父建立这千巧阁,也不是为各位伸张正义的地方。”
失血让陆展清浑身昏沉发冷,陆展清咬破舌尖,才让自己清明几分。
“不过是师父用来,积累自己民望声名的地方。”
最不堪的往事被揭露,林逸发狠地笑着,道:“是又如何?当初若不是我母亲身份地位,没有声名,我又如何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你敢说,千巧阁,数十年来,没有为民众伸冤,主持公道吗?!”
林逸的失态让陆展清缓缓勾了勾了嘴角。
一起疯吧。
他整张脸都浸在血腥中,半分不复光风霁月的样子,只剩下阴怨与疯执。
“哪一件案子,不是经过师父的筛选?就连鬼灵派,度霜镇,那也是您亲自选择的。其余的那些,再紧急,再冤屈,入得了您的眼么。”
“师父。”
陆展清终于抬眼,看着林逸,睫毛上的血水一滚而下。
“为了你的一己私心,连累整个千巧阁,连带着抛弃所有爱戴您的民众。您跟那位县衙,有何不同?”
林逸想起那个最终被自己活活折磨致死的县衙,暴跳如雷,嘶声吼道:“拖下去!拖下去!乱棍打死!!”
“主上!”
闵南倾连连上前,替林逸挡住民众的谩骂与暴动,道:“主上!主上!三思啊!不能因一时之怒,中了少阁主的诡计啊!!”
林逸一脚踢开闵南倾,迎着数百民众的质疑与奚落,猛地后退了一步。
不行。
他垂在袖子里的双手在颤抖。
他不能让自己再度回到原来那个谁都能骂两句,谁都能踹两脚的境地。
丁酉见状,一把扶起陆展清,朝小院走去。
陆展清双耳轰鸣,抓着丁酉的手臂,急促道:“去、去、明念、明念崖、派人、找、三三、三三、林、林逸短时、不会、阻拦、去……”
丁酉看着连完整句子都说不出来的陆展清,心下感慨。
少阁主当真为了影三,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顾。
雨后的夜风微凉,空气泛起潮湿的清新。
“主上!”
刘铭大惊失色,从丁酉手上接过人,连连带人往里屋去。
推开房门时,陆展清挣开了刘铭,跌坐在地上。
陆展清的房间,向来只有影三一人能进去。
刘铭见状,只好飞速取来湿帕子和药物,告了罪后,推进了房内。
合上房门,陆展清再难坚持,他侧身倒下,刺骨的疼痛让他大幅度地痉挛着。
一条被割断了的红绳暖玉从内襟处掉了出来。
他蓦然睁大了眼睛。
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突然清明。
洞窟上的阵法,只有四家之血才能过。他把唯一的红药子给了影三,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有通过阵法的机会了。
暖玉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陆展清痛苦地阖眸。
是这条浸透了影三鲜血的红绳,助他出的阵法——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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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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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高高挂起,游动的云层时不时地遮掩住本就黯淡的月光,让周遭的一切都静得可怕。
还是倒春寒时分,屋内没有供炭火,有些沉闷的阴冷。
陆展清伤重,当夜就发起了高热。
他烧得神志不清,沉在旧梦中。
那时候他刚到千巧阁,所有的人都拿着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在林逸的威压下,他活的像个丧家犬,惶惶不可终日。
画面一转,是深秋的雨天。记不清自己犯了什么错,好似是没准时向林逸请安。
他被罚跪在千巧阁门外,不知跪了多久,衣衫湿透,狼狈不堪。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对着他嘲讽奚落,闲言碎语。
长街上的人从熙熙攘攘到空无一人,林逸也没允许他起来。
再接着,是林逸宣布他成为少阁主的那天。
林逸高高在上,器宇轩昂,他跪在地上,看着满手的血,洗不掉的血。
透过这鲜红的颜色,陆展清仿佛看到了与他同时进入千巧阁的那一批孩童,他的师兄,他的师弟,还有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死了。
血都在他手里。
擦不掉的血从手心里溢出,淹没了他的腿,腐烂了他的腰,要拉着他往下坠去。
梦中的陆展清剧烈地颤抖着,他撒开腿,没命一般地往前跑。
无尽的黑夜里逆光站着一个庄严肃穆的人,手上拿着他惯用的薄刃,薄刃上是浓稠到化不开的鲜血,他看过去,是他的师父,林逸。
林逸一步步向站在原地的陆展清逼近。
陆展清疲于奔命,在跗骨之蛆的恐惧中,感觉有什么东西靠近了自己。
猛然回头一看,是一团火焰,火光冲天,驱散了夜的寒意。
陆展清感觉到温暖,走进了火焰里。
在一片白亮的火光中,他看到了影三。
记不清又是什么错,他被罚跪在千法堂外。
冬雨瓢泼,他只被允许穿着单衣,冻得发抖,身上的鞭伤在灼热的疼。
影三在旁边陪他跪着,给他撑伞。
伞不大,临时临了拿的,只能挡一个人。
影三笨拙地把伞移到他头上,自己却淋了个透。
他被关在暗室里思过,影三怕黑,不敢也不能进去,就只好站在暗室大门外干巴巴地等着,等到门一开,就迎上来,也不说话,只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那次生辰,他被罚跪在千巧阁门外,整整一天。
天昏地暗,磅礴大雨,街上的人指指点点。影三避开林逸,站在离自己十米外的地方,陪自己淋了一天的雨。
等到林逸气消,他们狼狈地回到小院里。昏黑烛火下,影三一边给他揉膝盖,一边打量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对他说生辰快乐。
主子受罚,不牵连影子。
陆展清无意让影三一同受罚,可影三非要凑前再凑前,一点点地占据他的视野,他的心。
薄刃劈开了火焰,将火焰熄灭。
追上来的林逸带着不寒而栗的笑靠近他,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把薄刃放在他手上,如同哄孩子一般道:“到你了,去吧。”
“杀了他,你的心就不会乱了。”
陆展清剧烈地挣扎着,猛地睁开眼睛,惶恐不安地喘着粗气。
门外似乎有人,高大的黑影在门板上晃动。
刘铭敲了好几下门,都等不到回应,只好又敲了一次,低声道:“主上。”
陆展清声音沙哑干涩:“何事?”
刘铭松了一口气道:“阁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让千法堂外的那些民众都散了。属下、属下已经照您的吩咐,让闵南倾来过一次小院了。”
陆展清踉跄地跌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冷的水。
杯中的水晃荡得厉害。
陆展清咽下几欲脱口而出的痛呼,问道:“三三呢,三三有消息了吗。”
刘铭沉默片刻,道:“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只是明念崖地势险峻,那日又恰逢暴雨,不管是山上还是山下的痕迹,都被冲得一干二净——”
刘铭的未尽之言消失在陆展清突然拉开的房门中。
陆展清脸色惨白如纸,只眼底猩红病郁。
他瞥了一眼刘铭,一言不发地就跌跌撞撞地向院外走去。
房内浓郁的血腥味充斥着刘铭的鼻息,只是一愣神的功夫,他就看到陆展清刚换上的,又被血染透的黑衣。
“主上!主上!!”
刘铭连连跪在他面前,挡住他去路,道:“主上,请再给属下一点时间——”
陆展清气血攻心,手用力地搀扶着墙壁才没倒下。
刘铭再次拦在他面前,把头重重磕下。
“主上!请您先保重身体,属下等当竭尽全力寻找影三。”
见陆展清充耳不闻,刘铭心里一横,道:“您这般模样,就算找到影三,他也一定会万般自责与难受的。”
陆展清头疼欲裂,盯着刘铭,冷硬道:“找、继续找。”
“是。”
刘铭半分也不敢耽误,连声应下,跃上屋顶时,回头看了陆展清一眼。
陆展清一身黑衣,用手擦着脖间的血迹。
他枯坐在院中,眼神落在刚抽枝的杏花树上,没有半分波澜。
夜重风微。
林逸看着横尸满地的暗卫,神情暴虐阴狠。
闵南倾跪在院中,惊惧不安。
“闵南倾,方才你去过少阁主的小院,是么。”
闵南倾被林逸话里的杀意压得抬不起头,他有苦难言,只好求饶:“主上饶命,属下、属下绝无二心、只是、只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林逸咬着这几个字,道:“你倒是提醒了我。”
“当初我派了那么多暗卫前去诛杀他二人,怎么只有你回来了,而且,毫发无伤?”
闵南倾一愣,冷汗顿时透了衣。
“主上!主上!属下也不知道啊!是属下在与敬平交手的时候,他不敌属下,属下这才能回来复命啊!”
“噢?”
林逸挑眉:“你的意思是,敬平杀了所有你带过去的人,唯独不敌你?”
闵南倾这才察觉到,陆展清早就对他埋下的杀心。
莫大的恐惧笼罩了他。
陆展清竟然连林逸疑心的发作时间,都算了进去。
“属下…属下…”
厚重的夜色压在林逸的大氅上。
林逸蹲下身,与闵南倾齐平,缓缓伸出手,捏住了他的颈骨。
“闵南倾,我给过你一次机会了。上次你对我说,丁酉敬平也是他的人。除非你在现场,看到了他二人的效忠,否则,你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你要对我说,你作为一个效忠于我的暗卫,在效忠少阁主的两个暗卫面前,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他陆展清,可不是这种心慈手软,放虎归山之人。”
闵南倾脸色逐渐涨红,颈骨被捏得咔咔响。
他的手无意识地掰着林逸的铁掌,嘶声道:“不、不……”
“还有。”
林逸残酷道:“你是千巧阁里跟我最久的人,对我也是最为了解的。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我那宝贝徒弟,是怎么查到我的身世的。”
掌心带风瞬间劈断闵南倾的肋骨,在闵南倾的哀嚎中,他逼问道:“你刚刚去小院干什么?是与他一同庆祝,我的难堪吗?”
闵南倾面若金纸,道:“少阁主、少阁主只是命我前去一趟,属下、属下并未与他有任何交集啊主上!”
“命你?”
林逸耳尖地抓住了这两个字,嗜血道:“你若不是他的人,他怎么能命得动你!?”
“来人,把他给我拖到诛恶台去。”
林逸残忍道:“若是就这么让你死了,便宜你了。”
压抑夜色中,只有一声声的惨呼。
纪连阙饮尽杯中的酒,将酒盏砸在那鬼哭狼嚎的人头上,道:“你再嚎一声,我就把你舌头拔了。”
他不耐烦地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盯着眼前以贩卖哄骗孩子为生的人牙子,道:“铁三金,我再问你一次。影三,是怎么进去影风门的?”
铁三金,江湖上臭名昭著的人牙子,名气之大可治小儿夜啼。
此人武功只能算得上是中等,但是精通易容术,常混迹于蛇鼠之地亦或是乔装成各个门派弟子,经他手里被强行卖入影风门的孩童,数不胜数。
自上次纪连阙与影三在千巧阁第一次碰面,他就一直暗地里调查影三。
直到两日前,他的暗卫,驯,才将一沓厚厚的文书放到了他手里。
里头有影三在影风门中受训的一切记载,还特别指出,影三是被铁三金,掳进千巧阁的。
驯站在铁三金身后,抓着他的头发,用小刀一片片地割着他的头皮。
铁三金惨叫着,凄厉道:“小侯爷!我招!我招!我是在街上看到他,他在偷东西,被我抓住的,啊!!”
纪连阙示意驯再次下刀,阴晦道:“你最好想清楚了。”
鲜血淌了满头。
铁三金疼晕过去,又被泡在盐水里,尖叫着醒来。
“小侯爷!小侯爷!我真的不知道那娃娃是什么身份,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的破破烂烂的,话都不会说,站在街上唯唯诺诺的样子,我就、我就用了半只烤鸭,就——”
“我问他姓甚名谁,家在哪里,他半天也说不出什么东西,只知道自己六岁。”
纪连阙急切地翻着文书。
影三在影风门里待了四年,而后一直跟在陆展清身边,如今,正好是十八岁。
与他那个一出生就失踪的弟弟是同样岁数。
纪连阙怒极,震碎了桌面上的酒盏。
酒盏边缘锋利,在他手背上割了一道淋漓的血痕,却在瞬间,伤势恢复如初——
作者有话要说:
三三下一章要出场啦!
最近这几章都会有一些零碎的回忆与过往,三三的,少阁主的,还有他们两人在千巧阁时的一些场景,都会写到。
第49章 寻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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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三再度睁眼时,全身的剧痛席卷了他。
眼前是陌生的屋子,看得出许久无人居住,到处都泛着潮湿的霉味。
他刚动了动身体,就发现自己的手脚被束于床头床尾,不得动弹。
这床是木制的,潮湿老旧,一动就发出喑哑的吱呀声。
一道人影立马从角落里起身,走进打量了他一眼后,推门出去了。
影三看着影二五的背影,心下一沉。
木门一开一合间,晦暗的天光被隔绝在外。
带着面具的高大男人走进,兀自找了把椅子坐下,道:“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么。”
周身的伤口都只是简单的包扎,没有妥善处理,影三发着高热,目光有些涣散。
看着从不够结实的屋顶上泄露的天光,影三道:“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男人动作一顿,明知故问:“哦?”
“四家。”
影三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原来我是四家之人。”
除此之外,影三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阴阳当铺背后的谋划者亲自救下破坏他们生意的仇敌。
几声击掌声后,影二五从外头端了一碗东西进来。
男人用下巴指了指影三:“好东西,赏你了。”
影三偏头,能看见男人下颌青短的胡茬。
影二五走近,把他整个人拉起,那一碗黏糊糊的东西就凑到了影三嘴边,浓郁的血腥味迎面而来。
碗里头满满地装着一碗血。
影三被这血腥味冲得白了脸,胃里一片翻江倒海。
男人在后头,不紧不慢道:“以形补形,以血补血。快喝,喝了我才好取血做生意。”
影三手脚被缚,根本就不是影二五的对手。
影二五捏着他的下颚,迫他张口,刚灌了一口,影三就死命挣扎着,尽数吐了出来,冷汗一身身的出。
男人一掌劈裂了桌子,怒道:“你敢给我吐出来?”
他朝影二五命令道:“那村民还有一口气,再去取一碗来。下次灌完,直接给他塞布条,我看他怎么吐。”
影三被这股腥臭熏得阵阵发晕,胃里痉挛,他咬着牙,道:“你取我的血也没用。我的血要是能、能重塑血脉,我、我还会受制于你么。”
男人骤然起身,巨大的阴影压下来。
“你什么意思?”
影三冷汗涔涔,艰难道:“你不知道么,没淬血的四家之人,跟废物也没什么两样,你不如、不如试试杀了我、看看,我会不会死而复生。”
男人上前,粗粝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道:“你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余光瞥见影三被铁箭洞穿的掌心还在渗血,确实无法自愈,眼中愈发烦躁与不满。
淬血,不就是淬血么。
只要影三这个四家之人在他手上,他总能找到淬血的方法。
男人冷着脸,一甩袖子,夺门而出:“给我看好他,他要是出了事,你也别活。”
影二五在墙角处找到一条脏布条,端着装满血的碗,恭声称是。
男人走了以后,影二五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他一脚踹开门,手指在瓷碗上弹了弹,模仿着那些佃户们喂鸡时的动作,朝影三吹了个口哨:“人血的味道,如何?”
影三头晕目眩,死死地盯着愈发靠近的碗,忍不住干呕。
影二五心情大好,知晓影三无法躲避无法动弹,将那碗肆意地凑前又凑前,看着影三痛苦皱眉,脸色灰白的样子,笑出了声。
“影三,这才是你一个残次品应该的表现。”
影三看着已然伸到自己脖间的碗,眼中狠厉浮现,拼尽了全力,用头撞去。
瓷碗磕在床沿,四分五裂。
“你!”
影二五勃然大怒,拽着他的头发就给了他两耳光:“好啊,你以为你撞碎碗,我就没办法了吗?”
他看着影三浮肿的双颊,犹不解气,又扇了他几耳光,再将他的头重重掼在墙上:“今天我让你喝几碗,你就得喝几碗!”
影三听着影二五摔门而出的动静,咳着血,强迫自己清醒,看向不远处,尖锐的,被磕碎的碎瓷片。
他一点点地俯下身,用嘴含住那锋利的瓷片,眼神一直盯着被扔在屋子角落里的无痕。
嘴唇柔软,被瓷片割的鲜血直流。
影三宛若不觉,一颗心高高吊起,一边听着影二五的动静,一边割着缚着他双手的麻绳。
外头艳阳高照。
影二五推开被放干血的村民,满脸晦气地踢开了门。
“你——!”
影三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倚靠着墙,将出鞘的无痕压在自己颈边。
影二五神色阴鹜,他放下碗,拔出寒鸦,道:“你是真的找死。”
闻言,影三凉薄一笑。
“来啊,杀了我。”
“杀了我这个四家之人,你敢吗?”
影三知道现在的自己绝对不是影二五的对手,想要杀他,只会被缴走武器,为人鱼肉。
他把无痕在颈边压了压,就看到影二五缓缓后退的动作。
疼到极点,难受到极点,影三干脆破罐破摔,他狰狞道:“影二五,来给我这个残次品陪葬吧。”
哀鸿声声,云幕萧索。
纪连阙扛着一个麻袋,穿过重重阵法,来到了一座极为恢弘广阔的宅子前。
宅子的正上方,悬挂着单一个“慕”字。
这一座奢华宏壮的宅子到处缟素白练,入目所见都是阴惨惨的白灯笼。
纪连阙轻车熟路地闯进厅堂,咚地一声把麻袋扔在地上,朝上座的男子恭敬作揖:“伯父。”
那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好几的样子,素衣素冠,正值中年,却已是满头白发。
他疲惫地抬眼,看着麻袋里露出半个头的人,道:“连阙,这是?”
“伯父,这是铁三金,江湖有名的人牙子。”
纪连阙看着满室的“奠”字,斟酌了许久,才道:“我、近来认识了一位小兄弟,相貌上与伯母如出一辙,岁数也、也与长宁弟弟完全符合。”
纪连阙手心都是汗。
原本照他的性格,没有完全确定的事情是不会多说半个字的,可偏偏这件事,重之又重。
纪连阙看着中年男子眼中突然亮起的光芒,心中不忍:“伯父,连阙无能,到现在不能完全确定,那人是不是、长宁,所以,想请您与这人谈谈。”
铁三金在尖锐的疼痛中醒来。
他被折磨了好几天,气若游丝,对纪连阙的恐惧深入骨髓。
纪连阙蹲在他身侧,在他眼前擦着刀。
“影三身上,有什么胎记,或是特别的痕迹吗。”
铁三金看着那离他眼睛不到一尺的长刀,心都吓到了肠子里,连连回想:“右、右手手腕上有很深的一道的伤痕。”
对上纪连阙的询问的眼神,中年男子眼里希冀的光芒飞速黯淡,强笑着摇了摇头。
“没了么?”
纪连阙心下烦躁,长刀刀锋对着铁三金的双眼,看样子马上就要刺进去:“别以为我不知道,干你这行的,为了避免以后麻烦,在将这人转手之前,就会将他们身上的所有痕迹了解的一清二楚,不管这胎记在哪,这痣有多小。”
铁三金哭丧着一张脸:“小侯爷,小的知道的真的都说了,那娃娃奇怪得很,身上都是伤,没别的什么特征了。”
听闻此话,中年男子连牵强的笑都装不出来,他道:“连阙,谢谢你为长宁的奔波。长宁身上的血脉,不会让他有如此多的伤疤。”
纪连阙看着中年男子起身,颓靡地朝内室走去,心下内疚不安。
他双眼通红,长刀放在铁三金颈侧,胁迫道:“再给我仔细想!”
命悬一线的铁三金不断回想着当日的场景。
那小娃一身简单质朴的灰色长袍,东破一个洞,西破一个洞。头发长的很,一看就是许久未曾打理,乱糟糟的随便扎着,站在大街上,惶恐不安。
这样的孩子实在是太多见了,多半是与父母游玩时走丢的,最是容易得手。
铁三金沿着他的目光朝街边看去,看着这小娃对着一处卖烤鸭的铺子出神。
“小娃娃,想吃烤鸭吗?”
那小娃像是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铁三金至今都还记得那小娃脸上惊恐万分的表情。
“喏,我看你好像饿了的样子,给你吃。”
没有戒备心的小娃铁三金没少见,可像眼前这个一样,二话不说就吃起来的小娃却是第一次见。
他坐在小娃身边,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态与衣着,试探地询问:“小公子,你是哪里来的?”
小娃像是几天没吃饭,吃的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根本不回话。
铁三金看了半天,愈发确定这人,是个傻子。
“我想起来了——”
就在纪连阙再无耐心,准备一刀了结了他时,他尖声叫道:“耳后!他耳后有一颗小痣!”
像是为了确保自己所言非虚,他一口气不断,补充道:“在耳廓偏耳后的位置!”
中年男子前行的脚步停住了。
他猛然转身,眼中已有过度惊喜的泪花。
纪连阙一掌拍晕铁三金,连忙起身扶着踉跄的男人。
“伯父。”
满头花白的男人泣不成声,捂脸哽咽。
“长宁。”
“是我的长宁。”
纪连阙心头激荡,扶他坐下,保证道:“伯父放心,连阙会将他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纪连阙刚出慕府,等候了大半日的驯就脸色沉重地跪地。
“少主,影三不在千巧阁了。他于三日前,从明念崖坠落,再无音讯。”——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有些宝宝对三三为什么是四家还不够清楚,给大家捋一捋他们分别都是怎么知道的。
少阁主:出洞窟时凭的是红绳暖玉,没有红药子。洞窟的阵法只有四家之血才能过。
当铺老板:看到的是陆展清身上的血(大家仔细看看洞窟那几章,三三是有受伤的,而且他们两个拥抱了。)然后这个老板跟林逸合作,知道陆展清身世,绝不是四家。
三三:我真的是猜的,因为只有这样说能活命,没想到对了。
第50章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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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念崖狭窄的山坳处,是一些世代务农的佃户们居住的村子,他们穷苦又不识字,每日守着主人家的几块地,艰难度日。
这村子没有名字,掩盖在山间苍苍郁郁的古树下,极难被发现。
一对衣着朴素,满头是汗的夫妻刚在田间劳作完,坐在垄上,吹风闲聊。
“相公,你知不知道最里头的那个屋子里,住了什么人喏。”
汉子热得要命,掀开衣服给自己扇风,道:“好似是前几天才住进来的吧,那外头一直有人守着,时不时还有穿得金贵的人进进出出,怕不是哪家被主母赶出来的小妾吧。”
女人吓了一跳,不住地张望,看到门前守着一个高大健硕的黑影,压着嗓子道:“真要是像相公所说,最里头那间屋子连个灶台也没有,要不、要不咱们今晚送些吃的去?”
“阿萍。”
汉子皱眉,训斥道:“咱们自己都揭不开锅,你还想着救济别人?还有,这些大人物的事情,咱们少管,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被唤作阿萍的女人点着头,眼神却还在不断地瞟着。
春日多雨,这几日既闷热又潮湿,时不时就要下一场雨。
破败的小屋内传来几声难以忍受的痛呼,接着就是男人的怒吼:“为什么还不行!到底怎么样才能淬血!”
屋内实在是没什么东西好摔,影二五听着又被挥起的鞭声,无动于衷。
这么个残次品,主上为什么要相信他是四家之人,杀了不好么。
男人摔门而出,将堆在门外的各种刑具踢得七零八碎,一双透过面具的眼睛既愤怒又失望。
他一把抓着影二五的头发逼他跪下,将他踹翻在地,道:“我让你去探听四家如何淬血,你探到了吗?”
心脏处被大力踩踏,影二五痛得蜷起,道:“主、主上,属下实在是、没有找到……”
“废物东西!”
影二五被猛力一踹,撞上了一旁的石井,顿时头破血流。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淬血,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为什么还不行!”
男人气急败坏,抽出鞭子对着影二五就是一顿迎头痛抽。
这一切都跟屋内的影三没什么关系。
无痕早被两人抢夺,重新扔回了角落。
影三被牢牢地绑在床上,口中塞着布条,呼吸微弱。
伶仃细白的脚踝在无数次的挣扎中被麻绳磨出血,血肉模糊。
不过两日,这两人在他身上无所不用其极,每每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解脱时,他们都会强迫他吃下一颗极品伤药。
如此,周而复始。
影三的神志被疼痛折磨得有些溃散。
连日高热未退,又滴水未进,他浑浑噩噩地躺着,陷入混沌,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过往。
虚耗到极致的身体让影三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开始苏醒。
是一条繁华的大街。
灯火摇曳,人影绰绰,来往的人衣着光鲜亮丽,风姿绰然。
可影三只感到了恐惧。
他想要奔逃,想要离开,却听见一声只要想起就恨不得生剥其皮的声音。
“小娃娃,想吃烤鸭吗?”
颈边似乎还残存着被劈下的刺痛,紧接着,就是他的噩梦之地,影风门。
“铁三金,我们影风门的规矩,我想你是懂的。你这个货,怕是不值这个价钱吧。”
影三记得,他最终的成交价格,是二十文。
轮回室出来后,影风长把他带到训练台上,先是给了他一顿杀威棒,而后冷漠道。
“报上名来。”
影三还浸在暗室里的恐惧和无助中,满头满脸都是冷汗,一五一十地说着别人对自己的称呼。
“三、三……”
影风长不愿意听他结巴,当机立断地被赐予了他名字。
“如此,你便叫影三吧。”
春雷骤降,疾雨泼在门板上,噼啪作响。
影三猛然惊醒,嘴里的布条不知何时被扯走。
想来是影二五以为自己死了,又来喂了一次伤药。
被强行唤醒的回忆让影三头痛欲裂。
原来,不是自己忘了名字。
而是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雨水从缝隙极宽的屋顶落下,缓解了影三喉咙里灼烧的热意。
被这带着寒气的雨水一泼,影三因高热浑噩了几天的精神终于稍有起色。
少阁主——
少阁主怎么样了呢。
一想到陆展清,影三的心脏就闷痛。
作为影卫,护不住主上,是不是已经被舍弃,被遗忘了呢。
雨水打在伤口上激起剧烈的疼痛。
影三大睁着双眼,眼角被下坠的雨滴砸的一片红,窥着外头的夜色,下了决心。
破旧的门板被推开,连同着外头的风雨一并洒进。
影二五神色并不好看,头上脸上,到处都是被鞭打后的血印子。
他走近影三,照例确认他还活着后,便要离开。
“等、等等。”
影三声音干涩沙哑,喊了两三遍,影二五才有所反应。
影二五先是瞥了一眼外头,才转过身,冷漠地看他。
床板上到处都是积水,影三又被牢牢绑着,只能艰难地把脸转过来。
“做个交易吧。”
“交易?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资格与我谈交易?”
影三的目光放在他腰间纤尘不染的平安扣上,喘了口气,道:“你助我离开这里,我助你查清王家冤案。”
影二五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走进几步,拍打着影三苍白瘦削的脸颊,道:“你是烧糊涂了吧。我跟着主子这么久都查不到,你用什么查?去地府里查吗?”
影三扭头,避开他的手,咳了好几声,才说道:“我是查不到,但抚顺候和小侯爷肯定能查得到。”
不过是说几句话,影三就喘的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声音骤然小了许多,无力道:“抚顺候和小侯爷、都、站在你主子的对面,恨不得要将阴阳当铺彻底绞杀、你、主子、难道不会被影响、迁、迁怒于你吗。”
影二五摸着自己结着血痂的脸颊,神色阴沉。
“我、我、是搭不上话,但少、少阁主可以、我们都、为了阴阳当铺,在同一条船上,你说、你主子打探方便,还是……”
不断落下的雨水浸着满床鲜血。
影三脸色灰白,紧闭着双眼,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完整。
影二五毫不犹豫地倒出一粒伤药,强迫他服下,又给他输送了些许内力,命令道:“继续说!”
高热让影三晕得厉害。
“你和你主子、早就是他二人的、眼中钉、就算你想、投诚,他二人也必不可能答应、更不会、为你、探查。”
他急促地换了好几口气,才道:“你、你放我出去,我答应你、三个月内,必定、必定给你消息。”
影二五看着影三说一口气喘半天的样子,眯起眼睛:“倘若三个月内你没探查到呢。”
影三毫无起伏道:“那你可以、杀了我、反、反正我也不是你、的对手。”
影三这句示弱极大地满足了影二五。
他来来回回地踱着步,腰间垂下的平安扣一下下地打在他的腿上。
他冷笑一声,突然上前掐住了影三的脖子,一双眼睛瞪得通红,暴喝道:“你别以为你玩这种放虎归山的把戏我看不出来!”
影二五原以为影三被揭穿后会惊慌失措。
可影三只是睁着一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望着他,平静道:“别说三个月、再给你、三年、王青青能、能沉冤昭雪吗?如果查不到、用我一条、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贱命、换一个三个月后的、希望、你有什么损失呢?”
影三的声音又轻又哑,却锋利阴毒。
“还是、王青青对你、你而言、根本就没那么重要?”
暴怒的一耳光将影三扇得偏过头去。
暗红的鲜血从破皮的嘴角缓缓溢出。
影二五双手捧着平安扣,急促地呼吸着。
屡次看向门外暗沉的夜色,影二五脸上的挣扎与迷茫最终沉淀成了仇恨。
他掐着影三红肿的脸逼他转过来,嘶哑道:“我没那么蠢,放了你,我就活不到等你消息的那天了,这一条你想都别想,其余的,你说。”
影三吃力地睁开眼睛。
他似是轻笑了一声:“可以、只、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影二五一晃眼,仿佛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中看到了燎原的决绝。
一朵染着血的杏花在影二五的内力下飘远。
影三留恋地看着陆展清在落霞派时送给他的这一朵杏花,缓缓闭上眼眸。
夜雨无休,将小院杏花树上才开了几朵的杏花纷纷砸下。
陆展清靠着门板,沉默地坐在廊下。
潮湿的水汽将背上的伤浸得生疼。
林逸不能明面上杀了他,却有得是见不得光的手段。
只不准任何医者前来救治,也不提供伤药,陆展清这一身极重的伤,就只能生熬。
空中一阵轻响,陆展清立刻看了过去。
刘铭丁酉乘雨而落,俱是不敢抬头,只单膝跪地,一言不发。
陆展清正欲开口,一朵猩红的杏花,从天边,遥遥而至。
那杏花本就由陆展清的内力形成,被放飞后,自然就寻着主人的内力而至。
陆展清双目一凝,心脏重若擂鼓。
“三三。”
他接过染血的杏花,扶着门板焦急起身,有些语无伦次。
“三三,是三三。”
在刘铭丁酉的不可置信中,陆展清不管不顾,沿着杏花飘来的方向,飞身而去。
一道人影速度极快,瞬间将陆展清拦下。
纪连阙怒道:“你把我弟弟弄到哪里去了?!”
陆展清内力只恢复了一成,身上还有伤,根本不是纪连阙的对手。
他看着抵在自己心口的长刀,又急又怒,寒声道:“小侯爷要发疯,就去别的地方——”
纪连阙一句如石破天惊。
“影三,是我弟弟。”
“他跟你八年,你是不是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是谁?”
在陆展清的怔愣中,纪连阙握着长刀,步步逼近。
饱含怒意的话语响在耳边,击在陆展清心上。
“他不是你的影三。”
“他是四家之人,慕家少主,慕长宁。”——
作者有话要说:
纪连阙:弟弟还没找到,就多了个弟媳!(气成河豚)
下一章要见面啦!!要见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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