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1, 15:45,南宜市易时住处]
易时租的单身公寓和南宜市局隔了两条街,早晨步行过去也不过五分钟的路程。当年盛煜安那小子头脑发热, 一封情书逼得他搬出来独立,根本来不及精挑细选, 匆匆忙忙随便找了一间拎包入住的公寓, 一住就是六年,竟然一次都没换过房子。
房东是个和蔼的老大爷,偶尔送点瓜果蔬菜、米肉粮油,再和和气气地涨租。易时习惯稳定的生活环境, 懒得为了两百块再找房子、搬家,折腾够呛, 每次涨租都答应得相当爽快,加上职业优势,是大爷心里最优质房客。
电梯门一打开, 易时就看见老大爷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袋冻饺子, 和老伴儿在家包的, 送一点给他尝尝。
换鞋进门后,林壑予笑道:“人缘不错,主动送东西的房东不多见。”
“……”易时提起饺子看了看,“又要涨房租了。”
难怪后来老大爷给他发信息提涨租的事, 他还奇怪怎么这次没有前驱预告, 敢情这袋饺子也是给他自己截胡了。
易时数了数饺子的个数,放进冰箱里, 准备当做晚餐。下午四点还不到,窗外天色已经阴沉到屋子里需要开灯的地步, 林壑予打量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套间,除了必需的家具、电器以及日用品,能称之为杂物的就是架子上的书了,整间屋子收拾得过分干净、整齐、单调,打败全国90%以上单身男性。
屋子里只有一张椅子摆在书桌前,看来是没有请人来做客的打算。出于礼貌,林壑予拉开椅子,问了句“能坐吗”,易时说:“不行,你要坐就坐床上。”
然后林壑予就拽过去扑倒,易时抱着他的腰蜷在怀里,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响雷炸开,滂沱大雨打在玻璃上哗哗作响,雨点汇成水流,窗外挂起一道道小瀑布。
身下的棕垫硬邦邦,和睡在木板上没什么区别,林壑予的心却软得像棉花,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梳理枕在胸口的柔软黑发。明明天地间雷雨交加,他闭上眼,却感觉四周静到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小时候只要是你抱着我,我都能睡得很好。后来你不见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彻夜难眠,后来时间抹平记忆,虽然忘掉你,却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易时闭着眼,侧身靠在林壑予的胸膛,手臂松松挂在腰上,右腿曲起半个膝盖压着大腿,呈现出一种放松的姿态。
“小时候的事你记得多少?”
“全部都记得,从记事开始,怎么流浪、怎么骗人、怎么讨生活,全部都记得很清楚。”易时抬起头,下巴垫在他的胸口,眨眨眼,“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和栀子花没有在孤儿院待过,除了乞丐爷爷照顾我们,遇到的人对我们都不好。所以我从不相信有困难找警察,直到遇见你。”
林壑予无奈一笑:“当时怎么不说?”
“是我太自卑了,”易时下意识避开视线,“我感觉这段过去太不堪,怕遭到你的嫌弃。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想在你面前好好表现,所以阴暗面都害怕暴露出来。”
林壑予揉揉他的头发,心口丝丝疼痛。易时不幸的童年是一道小口子,他的出现像是纱布暂时抚平了这道伤口,后来的消失就是用一把刀将刚刚长出的新肉剜开,造成更大的伤口,让它变得鲜血淋漓。
他很清楚易时情感里的冷漠都是由他造成,这段创伤持续了二十年,如果有选择的话,他很想陪在身边看着易时长大,至少不会再养出一个冷气制造机。
“我从来没在意过你以前是什么样子,只希望你未来可以过得更好。当时……不对,应该是现在,并不是不想,而是我的条件的确没办法领养你。”林壑予的手指从黑发划到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如果是在学生时代,我还没有开始繁忙的工作,或许家里再添双筷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的意思是……和我一起长大?”易时握住他的手,“好啊,这样更不错。比起你收养我,一起长大的话会更容易在一起。”
又一道闪电划过,雨势更加强悍凶猛,林壑予偏头看向窗外,抓人的行动开始了,再过不久赵成虎就会被捉住,带到看守所里,明天正常时间线的易时会去海靖,和正常时间线的林壑予相遇。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林壑予摸了摸易时的脸颊,没有反应,再低头一瞧,靠在胸口睡着了。极少能看见他睡得这么安稳,呼吸均匀平稳,身体松弛柔软,沉浸在酣甜的梦乡中。
林壑予吻了吻他的额头,睡吧,被拥抱在怀里,应该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
易时睁开双眼,小公寓里静悄悄,雨已经停了,耳边传来清晰的心跳声,他枕的是温暖结实的胸膛。
再看看现在的姿势:一米五的床,两人偏偏挤在一起,他把林壑予当成大号抱枕,圈着腰整条右腿架在人家身上。幸而林壑予也乐于承受,一直搂着他,免费贡献温暖的怀抱。
易时悄悄抬头看一眼,林壑予闭着眼,他动作轻缓地把搭在肩头的手挪到一边,慢慢爬起来,那只手摸到后脑揉了一把:“醒了?”
易时点点头,耳尖微红,左脸颊还带着衣服的压印。林壑予的手指从红印掠过,一瞬间易时和小石头的脸重叠在一起,连羞涩不安的表情都分外相似。
最近的几次见面,他能清晰察觉到易时的性格发生微妙变化,对外人如何不得而知,起码在他面前能切实体会到他就是小石头变成的大石头。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睡着,”易时伸手抚摸林壑予的胳膊,语气愧疚,“压了几个小时,是不是没感觉了?”
“还好。干嘛要道歉?”林壑予将他重新搂到怀里,“你喜欢的话,我可以一直抱着你。”
易时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蹭了两下,露在外面的整个耳朵充血泛红。果真,他更喜欢记忆完整的林壑予,这种直白又自然而然的温柔最无法抗拒。
严谨又自律的易时第一次想和某个人什么也不做地闲闲躺着,直到天荒地老。
老大爷包的饺子不错,皮薄馅儿多用料足,在易时这里,对得起即将多涨的房租了。餐桌在床头,就是一块简易的可收纳木板,平时折在墙上,要用的时候放下来,可以当床头柜、写字板、饭桌等等,真正实现一桌多用。
林壑予坐在床上,易时坐在椅子上,他挺喜欢这个设计,边吃饺子边说:“以后我自己的家也想装一个,省空间又实用。”
“家里有桌子。”林壑予说。
易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哪个“家”,林壑予撑着额:“以后没有和我住一起的打算吗?”
易时被呛了下,脸颊涨红,现在这种情况下,哪能轻松地确定未来?
他和林壑予仅有的闲适也是忙里偷闲,争分夺秒地珍惜,也抵不过追赶在身后的时间洪流。
林壑予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虽然比较棘手,但总归会有解决的方法,我们奉公守法为人民服务,老天一直折腾也说不过去的。”
易时顺着他的话点头:“嗯……会解决的。”
“解决之后如果我们在同一个世界,能不能邀请你同居?”林壑予的手指沿着小桌面爬过去,碰到易时的手指,“你喜欢这个小桌子,装一个也行。”
易时摸摸鼻尖:“我的生活很沉闷,没什么朋友,除了上班就剩下在家看书了。”
“嗯,差不多,我也不爱出门。”林壑予勾住他的小指。
“我不会做饭、只能打下手,家电也不会修,家务……一般般吧,也不是很好。”
“不用你忙,我会做就行。”林壑予握住他的半个手掌。
易时注意到交握的双手,渐渐紧张:“我调去海靖,海靖那边不一定愿意接收。”
“有我在。”
手掌被揉捏搓弄,越是亲昵,易时越是紧张到混乱:“知芝、知芝不同意怎么办?”
“她两个哥哥在一起,为什么不同意?”林壑予修长的手指扣进指缝。
“我——”
林壑予猛然用力一拽,易时猝不及防地身体前倾,被扶住脸颊夺去呼吸。林壑予或许早就想吻他了,积存了许多感情和欲望,全部融在唇舌交缠里。易时一只手被牢牢拽着,努力调节姿势,让脖子不是那么吃力,另一只手在慌乱中扶住碗,这时候还能分出心思关心它会被打破。
心脏像是要涨开破掉,易时短促地喘息,林壑予终于放开他,贴着额头目不转睛地对视:“还要问吗?”
易时的睫毛颤了颤,他原本的确还有一些问题,想和林壑予坦诚地交代清楚,但此刻脑中已经一片空白,磕磕巴巴开口:“你——真的确定吗?”
“嗯。”
“那、那就住一起好了。”
林壑予笑了笑,终于松开他的手,收拾碗筷拿去小厨房。他卷起袖口,顺便把刚刚煮饺子的锅一起洗了,再把厨房里那些随意摆放的物品归置一下,正如刚才的承诺,什么都不用易时去忙的。
易时半个身子伏在书桌上,逐字逐句回想先前的对话,尽管八字还没一撇,自己却开始妄想起来。
是谈婚论嫁吗?是的吧,邀请他同居、包容他所有的毛病、解决所有的问题,再狡辩是朋友关系连鬼都不信。
果然,他还是最喜欢这个林壑予了。
第122章
在整个南宜刑侦支队赶往海靖之后, 易时和林壑予也没有耽误,启程去往海靖。搜山行动声势浩大,两地抽调的警员大部分都扑在成安山, 因为警力有限,不可避免地造成别的地方排查松懈, 比如国道, 稍稍谨慎小心些,林壑予这个“黑户”便顺利地回到海靖。
之前穿越到镜像世界,总会为生活问题而烦恼,光是解决住处就已经让人头疼不已。在路上, 林壑予问过易时打算在哪里落脚,易时拿出钥匙, 在他眼前晃了晃:“忘了吗?你告诉我放假有空的话可以直接过来的。”
“……还在吗?”
“当然在了,知芝可舍不得把这里卖掉,房贷全部供完了。”
林壑予抱着臂, 内心惆怅万千, 光阴流转岁月无情, 隔了这么多年, 家里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二十年里,小区的物业公司换了数拨,业委会新找的这一家口碑不错,最起码对保洁的管理严格, 能让老小区的公共道路和场所保持干净和整洁。两人顺着林荫道步行, 林壑予抬头欣赏两排整齐林立的法国梧桐,给易时讲了个笑话:“当时购房宣传册里提到整个楼盘的绿化率高达35%, 夏天到处可以歇脚乘凉,交房之后不少业主才发现能乘凉的树寥寥无几, 包括这两排,我住进来那年它们也只有半人高。”
“没找开发商吗?”
“我没时间,听别的业主说,开发商答复:‘树也是分期交付,一批批长的,早晚会全部长好的’。”
“……”易时回头看了看,物是人非,小树苗拔高成参天大树,二十年对他们而言只是一场镜像世界的穿越,在外人看来,林壑予的确是许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那些外物被岁月涂上痕迹,时间却牢牢定格在单元楼的三居室里。林壑予推门进入,除了空气是不熟悉的清冷之外,家里的陈设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一切都保持在他最后离开时的景象,仿佛他不是失踪多年,而是外出旅游转了一大圈再回来似的。
“惊喜吗?”易时拉着他进来,“是不是和那边的家无缝衔接?”
“……嗯。”林壑予随手拿起屏风隔断上面的照片,“是知芝经常过来打扫吗?”
“她每隔几个月就会回一趟海靖,扫墓、打扫屋子。可能是怕我伤心,在我面前从来没提起过回海靖是和你有关。”易时笑了笑,“也幸亏知芝这么勤快,给我们提供一个住所。”
距离林知芝上一次过来打扫并未过去多久,平时窗户也是关起的状态,屋子里没落下什么灰尘,窗明几净令人舒心,林壑予感叹:知芝嫁人后变得挺能干,终于不用让他操心了。
房子的水电供应正常,但暖气早就断了,夜幕降临屋子里到处冷冰冰的,林壑予在十一月的供暖的北方呆惯了,还感觉别扭,反观易时,没有任何不适,冻习惯了。供暖是什么?南方人过冬靠的是一身正气。
嘴上说着“不冷”,睡觉时易时还是窝在林壑予怀里,汲取他的体温。林壑予把冰冷的手包入掌心搓揉,说:“手脚这么冷,小时候也不这样。”
“小孩子火旺吧。”易时想起见过几面的少年林壑予,他的手一直都是滚热的,每次接触都像摸到一团炭火,热乎乎暖洋洋。
他的右腿习惯性搭在林壑予的腿上,林壑予的手沿着小腿抚摸,感受覆盖在纤细骨架上的紧实肌肉,看似平平无奇,爆发力相当强,踢赵成虎的那一脚记忆犹新,对准心窝子的,作为旁观者都感到胸口隐隐作痛。
“那天看你下手挺狠的,在学校里也经常打架?”林壑予问。
易时抬起头:“还好吧,都是随便打打。”
“……随便打打?”林壑予内心大无语。
“嗯,大部分同学不会惹我,打不过。”易时顿了顿,“有一回想认真,被喻队拦下来了,没打过瘾。”
在警校里还敢打架斗殴,看来易时从小到大都是一直自由地生长在条框之外,在哪儿都敢轧红线。林壑予无奈叹气,捏了捏他的小腿:“还是得注意影响,喻樰不是每次都能护得住你,凡事要留一些余地。”
易时连连点头,额头在温暖的胸口蹭了两下:“我知道,喻队也和我聊过,让我改改性子,多交朋友。”
“你改了?”
“嗯,上次等同住的队友一起开会、行动,还不够?”
易时每次眼神迷茫时都会从骨子里冒出一股天然呆,林壑予笑着表扬两句,趁他不留神,低头缓缓靠近白玉般的脖子,呼出的热气打在侧颈,肉眼可见地聚起鸡皮疙瘩,淡白细软的几根汗毛可怜地站立着。
靠得最近的耳垂瞬间充血,他伸手细细揉捏,拇指和食指把弄着那一小块软肉,易时躲了下,呼吸略微急促:“别、别弄了。”
“嗯?”
“……痒。”
林壑予的手从耳垂移开,搂住易时的腰对准雪白的脖子啄了啄,再咬一口。
易时心跳猛然加快,全身僵硬,双手不知所措地揪紧袖口。林壑予并未用力,那段白玉颈连牙印都没留下,但是他很想看看到什么程度才会留下痕迹,唇重新贴到侧颈,这次暗暗用力,舌尖从柔滑的肌肤上刮过。
低哑的轻呼冒出来,易时闭着眼,睫毛不停颤动,陌生的感官吞噬着神经,他抱紧对方的腰,腿下意识蹭了几下,喉结滚动:不行了,完全无法冷静,快想想案件、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他要做什么?手在摸哪里?
易时赶紧捞住那只乱动的手按在腰上,紧张到呼吸滞涩,睫毛依旧在颤,不敢睁眼和他对视。
林壑予笑了笑,指尖沿着腰线滑到小腹,不出所料,易时的肚子飞快弹了下,触电般松开他的手,紧张开口:“睡不着、要——要聊聊案子吗?”
“嗯,聊。”
“这两天都在搜山,进山不方便,25号有专案组会议,布控的人员会减半,那天要讨论——你别摸我怕痒……”
“你怕痒也要拿出来讨论吗?”
“不是,你先、先把手拿开。”易时思绪混乱,被逼得眼眶、鼻尖都在微微泛红,他想掀开被子逃走,无奈身体被紧紧箍着,困在怀里动弹不得,T恤被揉得皱巴巴的,推到腋下,林壑予的手指在数他的肋骨,数出一根就要他答应多吃一样从来不碰的菜,不准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挑食。
易时耷拉着眼尾,全身怕痒的地方都给找到了,有点脆弱又有点可怜,和先前那个淡定地说“没打过瘾”的嚣张样子截然不同。更可悲的是他起了生理反应,根本不敢乱动,弱弱恳求:“你放开我好不好?”
这表情和哭泣撒娇的小石头重叠在一起,林壑予的心脏被挠了下,手稍稍松开,下一秒易时迅速掀开被子,蹿到床边准备逃走,又被搂着腰拖回来:“想去哪儿?”
“……卫生间。”
“不是有我在吗?”林壑予的拇指揉搓着唇瓣,俯身落下温柔一吻。
———
卫生间的水龙头哗哗流水,林壑予站在易时身后,握着他的手在水下耐心细致地搓洗。修长如玉的五指被包在手心,手腕软软垂着任他摆弄,借着身高差,林壑予偏头就能看见他潮红的脖颈,笑道:“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没经历过。”易时垂着眉眼,磕磕巴巴地组织语言,“我、我平时不太、不太容易冲动,第一次……这么激动,失态了……”
林壑予瞄一眼泡在盆里的T恤:“嗯,等会儿还得去洗衣服。”
易时更加无措,瑟瑟站着,林壑予越发想逗他:“明明腼腆得很,趁我记忆空白的时候还敢那么撩?”
易时愣了愣,针对的对象不一样,目的性也不一样啊。他当时只想着以最快的方式给林壑予留下深刻印象,怎么直接怎么来,打直球无所畏惧。但是记忆完整的林壑予是个直球专家,碰到他自己永远都处在被动,常常被弄得不知所措,别说撩了,正常应对都已经死光脑细胞。
看来林知芝对自己的哥哥了解还不够透彻,他并不是表面上那么枯燥无趣,而是没遇到让他感兴趣的人和事而已。
确定两人手上湿滑粘腻的液体全部洗干净,林壑予关掉水龙头,帮易时把手擦干净:“回去睡觉。”
……这谁还能睡得着啊。易时捂着脸,用冰冷的手指给脸颊降降温。
林壑予把盆划拉过来,打开柜子拿出洗衣液,易时连忙夺走:“我自己来。”
都是他弄出来的,还让别人去洗,易时窘得想换个世界生活了。
林壑予没拦着,在旁边看他焦急地找出被弄脏的地方,一边搓一边耳朵更红,想到这种状态今后肯定不利于同居生活,便语重心长地说:“生活不能太寡淡,尤其是长时间的工作劳累,对身体不好。”
易时想到海靖名人——花匠先生:“原茂秋身体怎么样?”
“别学他,他早晚也得身体不好。”林壑予微笑,“你跟我一起就行。”
“……哦。”
衣服挂好忙活到半夜,易时掀开被子,又看见一片狼藉的床单,盯着上面的可疑痕迹头昏脑胀,更不想活了。为了让他能忘掉这层焦虑,林壑予问:“市局那边的暗号,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没猜错的话,暗号是我送的。”只要正儿八经的聊案件,易时一秒就能进入状态,先前那股窘迫全然不见,切换到淡然冷静的易警官。
会这么想不是没道理,经历过数次女装,易时已经麻木甚至习惯了,现在回想起当时的监控,那女人的身高和身材都和他相似,况且现在能这么做的也只剩下他了。
“我好像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你穿女装。”林壑予撑着额,“会很好看吧,有点期待了。”
“不是第一次,还有那次在酒吧。”
想起那天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女英雄,林壑予笑着摇头,怪他没看出来,那股凌厉劲儿,不是和易时打架的样子如出一辙吗?
“上次没看清,”他把易时搂过来,“这次当面换给我看,感觉肯定不一样。”
“……”
第123章
林壑予的审美一向保持在实用且偏保守的水准线, 从林知芝穿丝袜被他教育会冻到腿这一点可见一斑。因此,他不会选过于时尚出格的衣服,颜色肯定也是以沉稳的深色系为主, 并且还得遮得严严实实,保证冬天不会冻到。
风衣外套、深咖色毛呢长裙都很符合标准, 易时要拿黑色丝袜的时候, 林壑予拦下来,捏了捏丝袜的厚度,语气深沉:“最近零下了,会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这个, ”易时眼神里透露着无奈,“但那天的确是这么穿的。”
店员小姐拿起一盒精致包装的肉色丝袜热情推荐:“两位先生看看这款, 今年秋冬最新款的光腿神器,肤色自然,里面有加绒, 也不会显得腿部臃肿, 女朋友在零下也不会冷的哦!”
“这个好像不错。”林壑予听见“不会冷”这三个字, 光速做出判断。
他们买了两条丝袜带回去, 又去挑了一顶假发,在外面吃了一顿饭,到傍晚才回家。林壑予好奇地拿起假发:“戴这个会难受吗?容易掉吗?”
“还好,习惯了。”易时拿出几根小铁夹, “我会多夹几根夹子, 反正在山里待了几天没有掉。”
林壑予在客厅里耐心等待,不一会儿卧室的门打开, 易时大大方方走出来,风衣外套剪裁合身, 扣到锁骨的黑色衬衫性感撩人,高腰的毛呢长裙将下半身拉得更加修长,一截小腿露在外面,不仔细看的话,都看不出来有穿丝袜。加上长发飘飘、五官精秀,仅仅素面朝天就足够让人心动。
林壑予呆了呆,原茂秋曾经追问多遍的理想异性有脸了。
“怎么样?”易时的手捂住下半张脸,“我就不化妆了,到时候戴上口罩,监控里看不出来。”
“……嗯。”
“嗯是还可以的意思?”
“很可以。”
易时笑了,脱掉外套随手担在椅子上,刚想回卧室把衬衫换下来,林壑予拽住他的胳膊,从身后将人搂住:“我帮你。”
这要你帮什么啊……易时又开始脸红,胸口那只手一颗颗解开衬衫纽扣,剩下的衣摆从毛呢长裙里扯出来,扣子全部解开后从身后脱到臂弯。林壑予紧紧抱着他,低头亲吻肩头,声音微微沙哑:“里面什么也没穿?”
“就临时换一下……”
“会冷。”
易时低着头,耳根到脖子那一片肌肤全部变成淡粉色,家里又没有暖气,这样才会冷吧?
他的双手被按在桌上,强行弯腰,林壑予在肩头、后背细细密密地亲吻,肌肤暴露在冷空气里,冒出一层层鸡皮疙瘩。毛呢裙被摞到腰间,易时惊慌:“脱掉、才买的、洗了不容易干。”
“丝袜呢?表面很光滑,好像很容易破。”林壑予低声笑,“幸好还有一条。”
“……”易时趴在桌子上脸色涨红,终于知道那天为什么会穿黑色的了。他弱弱恳求:“回房间好吗?这里、这里不行。”
“在我家,哪里都行。”
疯了、疯了。
后来几天,易时再也没坐在餐桌那里吃过饭,任由林壑予怎么哄,就是不去,羞涩又固执,宁愿捧着外卖在沙发上吃完。
最近海靖市局异常热闹,大批警员进进出出,林壑予一眼瞧见原康和张锐,两张脸都比记忆中要年轻许多,特别是张锐,躺在医院病入膏肓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和现在的神采飞扬形成强烈对比。
“我跟宋苹说过,劝他少喝酒,不知道有没有用。”易时说。
“人各有命。”林壑予压了压帽檐,“我们都改变不了自己,更何况别人呢。”
这句话很真实、很悲凉,易时想安慰他,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靠在肩头眨眨眼:“会改变的,总不能一直这么惨吧。”
也对。林壑予低头去寻他的唇,易时惊慌地往后退闪:“在街上。”
林壑予单手搂着他的腰,哭笑不得:“你穿着裙子啊。而且监控也拍不到。”海靖市局周围有多少道路布控他可太熟悉了。
易时尴尬挠了下脸颊,这才顺从地闭上眼。一阵风刮过,林壑予下意识护住易时的长发,视线一扫,看见一个背书包的小鬼站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接吻。
小孩子对大人的举动产生好奇心是很正常的,关键是小鬼的脸太熟悉了——活脱脱就是缩小版的原茂秋。
林壑予下意识拉上口罩,怕被未来搭档给认出来。原茂秋一路小跑过来,从小就有社交牛逼症:“姐姐,你好漂亮!”
易时愣了愣,不得不低头看向他。
“姐姐,你多大啦?在上学吗?是前面的初中吗?”原茂秋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点,甚至踮起脚尖,“我上三年级了,很快就能上初中了!”
“……”易时扫一眼自来熟的小鬼,问林壑予,“他从小就这样?”
“大概吧。”林壑予摸摸圆乎乎的小脑袋,“姐姐有男朋友了,小孩子快回家写作业。”
“我不回家,我在等爸爸下班。”原茂秋往市局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易时,“果然我还是喜欢成熟的小姐姐。”
林壑予、易时:“……”
原来花匠的传奇故事从小学就开启了。
———
易时买好U盘,在网吧把《Humpy Dumpy》的儿歌拷贝进去,回去之后开始制作暗号。林壑予从柜子里找了本不用的便签本,保存得还不错,多年过去纸张都没有泛黄。就是撕的时候出了点意外,食指给锋利的纸片划破,这种伤口都是浅表伤,口子不深但疼得很,像是被火燎过。
易时握住食指稍稍一挤,血珠便冒出来,林壑予走来,握住他的手腕:“怎么了?”
血珠滴下去,恰好掉在水笔的尖头。易时抽了张纸捂住伤口,拿起水笔看了看,仔细观察笔尖位置。
只沾到这么一滴血迹,却能造成极其细微的鲁米诺反应?
“要擦掉吗?”林壑予把餐巾纸递来。
易时摇摇头,直接拿起笔在纸上书写,微弱的血迹融在黑墨水里根本看不出来,在精密的化学试剂下却会做出最诚实的反应。
林壑予已经调好一杯水淀粉,空笔芯在浑浊液体里沾了下:“这个好写吗?”
“应该吧,反正就是几个图案。”
易时本想自己写,没想到林壑予抢先一步,已经开始画图案,他赶紧提醒:“林壑予,你当时看到的——”
“看到什么?”林壑予抬头,三个简便的图案已经画好了。
“……没什么。”
易时原本是想提醒,当时在咖啡馆他看到的图案是相反的,但刚刚猛然想起,这里是自己的世界,林壑予接触的物品、写下的文字都会镜像反转。所以这个暗号本就该是他留下的,先进行一次翻转,然后再拿给现在时间线的林壑予,图案会再次翻转,恰好成为正确的暗号,由他自己亲自破解。
到处都是奇妙和意外堆砌起来的巧合。
晚上躺在床上,林壑予撑着额,手指拨弄着易时的黑发:“明天早上你去过市局之后,接着去找林二德?”
“要回一次时光荏苒,得先让你回去一下。”易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林壑予,“10月21日我遇见过你,应该是现在的你。”
表格上很仔细地列出各个时间点和发生的事件,还用红蓝两种笔标记,易时指着打星的10月21日:“因为你告诉我,12月11日会遇见你啊,不然我怎么会恰好等在那里。”
细细咀嚼,林壑予很快就会过意,尽管早有经验,还是感叹这种电影里发生的情节正在不断上演。他抚摸着易时的脸颊:“然后呢?我回到10月21日,会陪你做什么?”
易时垂下眼眸,握住他的手,久久沉默不语。林壑予靠近,把他搂到怀里:“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不想说吧,还是你自己经历比较好。”易时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眸,“你和我说过很多次,一切都是既定事实,注定会发生的,你自己要记好这句。”
看样子像是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林壑予没有追问,该来的躲不过,相信易时肯定是提前经历过,明白随意改动反而会促成最不想要的结果,才不想说的吧。
易时忽然翻身,骑在林壑予的腰间,低头捧着他的脸,明明想说些话,却欲言又止。他主动去吻林壑予,唇齿交缠了一会儿,又退开,一双黑眸温润透软,盈盈泛着水光,眼底又有星星点点散落的不明情感,几次张开嘴唇又合上,林壑予不去打扰,耐心等他考虑清楚。
算了。易时闭上眼:“晚安。”
他想爬下去躺好,被林壑予掐着腰按住:“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不说就别下去。”
大部分时间林壑予都很温柔,个别强势的时候也挺不讲道理,易时的抗拒、挣扎在他面前都不管用。或许是因为从小就被林壑予管得服服帖帖,易时根本躲不过去,支支吾吾红了脸:“就是、就是现在的我可能会很久见不到现在的你……想留个纪念。”
“留得还不够多吗?都不肯上餐桌吃饭了。”
易时顿时耳根涨红,林壑予搂着他坐起来,抱着瘦削的身体叹气:“不知道明天要回去,东西没买,怕伤到你。”
易时不言不语,拉开床头柜,食指勾出一个小塑料袋。再看到林壑予的眼神,悔恨排山倒海而来,就不该头脑发热吧,显得他就那么想要一个实质性的结果。
他跨坐在林壑予的腿上,四肢并用的抱着对方,背后有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响声,林壑予问:“喜欢哪个口味?草莓还是香蕉?”
“……随便。”
“都试试吧。”
———
第二天一早,易时准时醒来,慢吞吞去浴室,镜子里的那张脸有些苍白,脖子那里一枚鲜红的吻痕。
易时抬手捂住,拧开水龙头洗脸,刚弯下腰双腿发软有点撑不住,赶紧扶着洗脸台缓了缓。
纪念留得有点多了。
他用半个小时调整好状态,林壑予晨跑回来,发现易时已经起来了,神色如常,便捏捏他的脸颊:“状态不错,看来以后可以加次数。”
……还加吗?易时捂住额,腰部隐隐作痛。
送信是个很简单的任务,易时穿着女装很快完成,留下相差无几的监控记录。在回去的路上,他低头太过专心致志地在想后续行动,不小心和一个背着登山包的青年撞上,青年扶住他:“不好意思,没事吧?”
易时愣了愣——盛煜安?
盛煜安挠挠后脑勺:“对不起啊美女,我在看路牌,没注意撞上了。”
“……没事。”
“请问你知道海靖市局怎么走吗?”盛煜安苦恼地举着手机,“导航好像不对,我找半天了。”
“你去爬成安山的?”
“啊?”盛煜安一脸茫然。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严厉,易时轻咳一声,切换态度:“看你背着登山包,是来海靖旅游的吗?”
“不是,我是来参加训练的,包里装的衣服。”盛煜安眉眼弯起,笑容开朗,“本来计划和朋友去爬南成安山的,那里不是有逃犯吗?就没去。我哥可能也在里面搜山,撞见的话他会骂死我。”
“……”上次一句解释都没听完就把他骂了一顿,好像过分了。
尽管如此,易时一旦想到他要去市局打扰自己工作,就无奈又头疼,于是告诉他自己刚从市局那边过来,人都出去搜山了,再顺手给他指了条错误的路,一竿子支到八丈远。
回到家里,林壑予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易时把女装换掉,和他一起回南宜。他给了林壑予一张百元钞票,林壑予没有接:“我碰的话,就不能用了。”
“嗯,我要夹在钱里。”
“给我两张。”
易时递过去两张,其中一张林壑予碰了下,立即还给他,另一张在手里翻翻折折,折出一个心连心,塞进易时的衬衫口袋里。
“……像小学生一样。”易时两颊微红,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夜幕降临,等了一天+迷路半小时的盛煜安拿着手机欲哭无泪:那位美女到底是不是海靖人啊?指的路到底对不对啊?
第124章
[11/26, 14:11,时光荏苒(萍聚广场店)]
时光荏苒是个很奇特的咖啡馆,那里是两个镜像世界的主要结点, 说实话,易时到现在还不是太清楚穿越的详细规则, 只知道他和林壑予一起的话, 成功率是非常高的,两人一旦分开,就会自动回到另一边的世界里去。
所以为了防止林壑予莫名其妙的“走失”,易时都是牵着他的手一起进去, 找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照例点两杯饮品, 午后阳光暖融融,扫尽一切阴霾。
天气真好。易时撑着额,双眼眯起, 神态像只沐浴阳光的猫。林壑予下意识伸手捏了下他的脸颊, 易时身上一把骨头, 偏偏脸颊是一种带有肉感的绵软, 手感相当好。
“最近是不是养胖了?”林壑予的指腹在柔软的脸颊轻蹭,“脸色也比之前好,有点血色了。”
易时微微脸红,余光悄悄扫视周围, 咖啡馆里的人并不多, 服务员也在忙碌,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桌, 便用脸颊蹭蹭他的手指,落在林壑予眼里更像只猫了。
“你等会儿回海靖?”林壑予问。
“嗯, 我还要见徐商和林二德一面。”易时拿出两把钥匙,分别是自己出租屋和林壑予家里的钥匙,一起递过去,“我配了备份的钥匙,这两把给你,有需要的话可以住在那里。”
林壑予接过钥匙:“明天另一个你也会回南宜吧?”
易时点点头:“我会回去收拾几件衣服,很快就离开,没问题的。”
“那我……需要等到12月1号吗?”林壑予摸着下巴,他和易时的世界存在时间差,在他的世界里,目前的正常时间线是在2月份,如果在非映射点回去的话,时间差距过大,后面也没有对应的映射点,该怎么回到10月21日?
易时的手指忽然伸过来,轻轻挠了下他的手背:“你剥离了啊,现在的我和你都不是正常时间线里的易时和林壑予,可以当成拥有上帝视角的看客,不会受到正常时间线的拘束和影响。”
闻言,林壑予松了一口气,笑道:“你了解得比我多。”
“只是比你恢复记忆的时间早一点罢了。”
下午4点,林壑予独自走出时光荏苒,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太阳换到东边,时间回到朝气蓬勃的8点。玻璃门合上,他回头看向熟悉的位置,易时的身影消失不见,仅仅一门之隔,却是隔开两个世界。
易时独自回到海靖,北方的冬夜寒气逼人,他回到林壑予家里,屋子里没有供暖,空气冰冷凝滞,没了对话和交谈的声音,白炽灯散发的光打到哪里都像是蒙了一层寒霜,孤寂又清冷。
真是给惯坏了啊,林壑予才刚刚离开,他就已经开始想念。易时一个人窝在被子里,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一百元折的心连心,放在枕头下面安心地入睡。
———
[11/29,07:25,海靖市]
易时换上女装戴好口罩,在老城区的小路边上找到一间写有美容美发的小红房,拉开玻璃门。
“有什么事儿啊?大清早的……”老板娘身穿花睡衣脚踩凉拖鞋,扭着腰出来迎客。易时瞄一眼,没错,正是吴霞,林二德的那个姘头。
众所周知点着这种暧昧小粉灯的地方都不是正经场所,常客皆是附近的中老年男人,难得有年轻姑娘会找上门来,吴霞疑惑不已:“妹子,你找谁?”
“不找谁,想住两天。”易时走进去,拉上玻璃门,“价格你定,别太离谱就行。”
“住两天?咱们这儿又不是民宿酒店,”吴霞摸不着头脑,“你到底来干嘛的?不说清楚的话我可不能让你留下来啊。”
易时根据之前的记忆,编了个捉奸的故事,老公带着三儿就住在附近,他这一趟就是专门逮人的。吴霞一听就来了兴趣,中年妇女都好看热闹,立即拉着她在按摩床上坐下,一个劲地问小三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她住在这里不少年了,说不定还认识呢。
易时随口胡诌,捏造出一个年轻时尚、热情大胆的女人,吴霞附和道:“对对对,就是这种狐狸精最会勾引男人了,妹子我看你也挺漂亮的,肯定是太保守,花样不够多,才拴不住男人。”
“……”易时点头,“嗯。”
“那你咋不住酒店的?酒店环境肯定比我这小房子好多了。”
易时轻咳一声:“我身份证不在身上。”
这么一说,易时在吴霞心中顿时成为被男人拿捏掌控得死死的良家妇女,她内心爆发出强烈不满,揽住易时的肩:“太过分了!夫妻哪有这样过日子的?他这就是限制你人身自由!必须把他和那个三儿一网打尽。”
“我和他的事慢慢解决,先让我住在这里,钱怎么收?”
“妹子你看情况给吧,大家都是女人,遇上这种事该帮衬就帮衬。”吴霞笑道,“看你穿得也不错,肯定不缺钱。”
话是这么说,可吴霞双眼里却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易时哪能猜不到她的想法?无非是把他当成有钱人家的太太,能捞多少捞多少罢了。
他一向是个怕麻烦的人,干脆一步到位,跟着当时的调查报告来。果不其然,吴霞听见这个数目,乐得合不拢嘴,进去把另外三位年龄稍小的小姐们赶到一间房,单独空一间出来给易时。顺便给她编了个身份,从乡下来看病的表妹,让易时平时没事别出来晃悠,免得被那些好色的客人当成新来的小姐。
易时只有待在房间里才会把口罩拿下来,店里的隔音并不好,他能清晰听见客人讨价还价、小姐八卦闲聊的声音,有的熟客还会一次性点两位小姐,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要求,不过只要给的钱够多,在她们眼中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晚上吴霞来敲门,帮易时换上新床单、新被子,易时坐在椅子上,问:“吴姐,你一个人住?”
“差不多吧,我也有家,在城北那边,但是家里有个死鬼,天天赌钱,我不乐意回去伺候他。”吴霞感慨,“这个女人呐,就怕嫁错人,遇到个不称心的多受罪哟……”
可能是怕戳到易时的伤心事,吴霞讪讪一笑,没好意思继续高谈阔论。易时说:“回去的确是容易吵吵闹闹,但一个人待久了也会寂寞。”
吴霞立即反驳:“欸,我不寂寞!没那死鬼,我也有别的男人啊,女人怎么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妹子啊,其实白天我就想劝你了,既然留不住还不如痛快放手,你也去找一个,你玩你的他玩他的,互不干涉,多好!前提是他得给你钱……”
“……”易时对于这样的三观不发表任何评论,他主要是想了解林二德的情况,装作不经意打听她那个“别的男人”。吴霞没说名字,只说是个不务正业的混子,唯一好的地方就是对她挺大方,动不动送个包送个首饰,每个月还会给钱。
“唉,今天月底,你不提我都忘了问他要这个月的钱了。”吴霞站起来,“妹子你早点睡吧,我先出去。”
她离开没一会儿,易时透过隔板墙听见吴霞捏着一把甜腻的嗓音打情骂俏。林二德这两天有事,似乎是没打算过来,吴霞使出浑身解数,纠缠半个小时才挂了电话。
30号傍晚,易时留意屋外的动静,终于听见一道大嗓门响起来:“小霞!”
这声音辨识度太高,易时站起来,悄悄把门拉开一道缝。
林二德不仅自己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吴霞以为是他带来的朋友,刚想把小姐们叫出来给客人点菜,林二德摆摆手:“去去去,什么都不懂,你给他头发剃一下胡子刮干净,再搞点好酒好菜来,快点。”
“哎哟你干嘛呀,一来就使唤人,我又不是你老妈子。”
“你当我想来?要不是你缠老子缠那么久,老子今天都住宾馆去了!”林二德掏出一叠红钞票,“不就是要这个吗?想拿钱就快干活。”
吴霞一见到钱什么都好说,亲自出门一趟,回来自己下厨做一桌子好菜,林二德拍拍徐商的肩:“最后的晚餐啊,吃完明天好上路啊,哈哈哈!”
“笃、笃”,易时房间的门也被敲响,吴霞在门外说:“妹子啊,吃饭啦,大姐自己做的菜,你出来尝尝。”
易时本来就打算和他们见一面,这下机会送上门来。他没有穿风衣外套,高腰裙勒出一段细腰,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如同一股清流冲刷进低俗喧嚣的洗头房里。
林二德和徐商纷纷看呆,易时刚坐下,林二德就用筷子点了点他:“这新来的?”
“什么新来的啊,我表妹。”
“你哪有什么表妹,到底是谁?口罩摘下来我看看。”林二德站起来就要伸手,易时迅速让开,一双细长的柳叶眼冷冷盯着他。
吴霞打开他的手:“远房亲戚,乡下来的。你别碰她,她是……是来治病的,皮肤病,伤的就是脸。”
林二德一听,重新坐下:“切,丑八怪啊,倒胃口。”
易时才是真的倒胃口,冷笑一声,一口饭没吃,找个借口回房了。
今晚洗头房早早拉上卷帘门,徐商剃过头发洗过澡捯饬干净,一个人忧愁地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郁郁寡欢面如死灰。
易时从容地走近,徐商听见脚步声赶紧抬头,发现是那个“表妹”,又放下警惕,肩头重新垮下。
易时在他身边坐下,低声开口:“徐商,你想活吗?”
徐商浑身一颤,激动得声音颤抖:“想……当然想!你是要放我走吗?”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扑灭——女人摇头,没有这个打算。
徐商顾不得那么多,跪下来低声恳求:“求求你,放我走吧……不然我明天真的会死,会死得很惨!”
易时单手把他扶起来,冷静地说:“如果你想活的话,就听林二德的话,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会有人来救你的。”
“我怎么能听他的!”徐商抹掉鼻涕眼泪,站起来,“算了,我明天打算自救,只要和徐商分开我就跑、跑得远远的……”
易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他看得出来徐商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想这么做。当时口供里并没有提到他有这个想法,是忘记说了还是因为他的出现令徐商的心理产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这一次关乎到人质的性命,并且是一个完好的结局,易时是不打算做出任何改变的,因此才会一步步按照剧本去做。如果在这个节骨眼,徐商产生微妙的心理变化,以一己之力导致突发状况该怎么办?
虽说是既定事实,但楼顶不止有徐商,还有喻樰等人。思虑再三,易时眯起眼,一字一句道:“你可以活命,前提是必须听林二德的话,不能节外生枝。”
“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你除了相信我,没有别的路可选。”
徐商挣扎数秒,脑中思虑万千,身为阶下囚,这种情况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无力点点头:“知道了,我相信你。”
十点左右,林二德鬼混结束,从吴霞的房间里出来上厕所,哼着歌一脸惬意。他路过易时的房间,脚步顿了顿,停下来悄悄张望。
脸毁了有什么关系,不看脸就是了,关了灯都一样!林二德轻手轻脚推开门,欣喜不已:居然没锁,看来这个表妹也不是什么正经货色啊,今晚有得风流快活了。
易时一直在闭眼假寐,听到吱呀门响缓缓睁开眼——林二德这个蠢货果真来了。他故意没有抵上门,就是为了等他,来给他一点“劝告”,让他在后续的审讯里留下噩梦般的记忆。
之前他就已经发现,不论是哪个世界的林二德都极其迷信,也难怪会被自己的解剖视频吓个半死。他很信命,某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根发芽,就会变成一根毒滕,死死缠绕住神经,令他动不动就会想起,吓出一身冷汗来。
“表妹,嘿嘿,我来找你聊聊天。”
说得好听,林二德狼一样扑向床上的倩影,易时翻身躲开,林二德的手摸到他的腿上,胳臂被狠狠扭住,疼得冷汗都冒出来:“哎哟!你这臭娘们儿!”
他扭动身体挣开易时的手,额头不断冒汗,这个女人力气怎么这么大!大腿又给踹一脚,林二德整个人像只乌龟似的仰面摔到地上,更加气急败坏:“好啊、好啊你……你等着,老子明天办完事再来料理你!”
易时双腿交叠坐在床边,目光幽幽望着他:“你会死。”
林二德愣了愣,听见他继续说:“你会摔下来,死得很惨。”
“妈的,你还敢咒我?!”林二德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臭娘们你等着,老子回来以后有你受的!”
隔天清晨,林二德拎着徐商离开洗头房,易时也要走了,留给老板娘一叠钱,林壑予触碰过的那一百块夹在里面。
[12/01,11:30,时光荏苒(萍聚广场店)]
林壑予在南宜停留的这几天,习惯一早就到时光荏苒点杯咖啡,慢悠悠度过一个上午。平时工作繁忙,他根本没机会像这样静下心来欣赏沿途的风景,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段来之不易的“年假”。
最近他用大量的时间观察这座咖啡馆,再次为它的设计感到惊艳。首先是落地窗外高矮错落的圆木栅栏,围成一片小花圃,里面种有形形色色的鲜花,坐在窗边品尝咖啡是一种享受,欣赏群花争艳、蝴蝶飞舞。其次是店里的装修,每一处的手工饰品充满心思,最奇特的是上下两层的镂空雕花板,抬头看见的并不是二楼的景象,而是千变万化的天空和自己的身影。
这种感觉仿佛自己置身于云层之上,飞跃过晨昏线,从内厅走向楼梯口,仿佛是踩着黑暗踏向光明。他今天想去二楼,顺着这片星辰前行,刚踏上楼梯,便遇到脚下踩着朝阳下楼的易时,两人纷纷停下脚步,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皆是诧异,还有噼里啪啦燃烧的惊喜。
易时快步跑下来扑到怀里,声音激动得轻颤:“林壑予!”
林壑予抚摸柔软的黑发:“嗯,是我。”
易时紧紧环着他的腰,抬起头眼眸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是回海靖了吗?你——”
林壑予打断他的询问,把他按在怀里:“有很重要的事告诉你,关于……剥离。”——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理一下这部分的时间线
12.11(林恢复记忆,山上逮到赵成虎,遇到一周目易时,山下遇到二周目易时)→11.21(易世界,林和易一起去海靖,直到11.26)→11.26(林回到自己的世界,易继续留在海靖)→12.01(林遇到易)→10.21(易世界)
这可以说是第一次系统性的把这种映射点的穿越连贯的应用起来,前面铺垫了那么多,这里理解起来应该没那么困难了
第125章
林壑予拉开老位置的椅子:“我以为你会坐这里, 怎么会从楼上下来?”
“万一再遇见‘我’,会很尴尬。”易时顿了顿,“你说的‘剥离’, 就是指这个吧?”
林壑予点头,耐心重复当时从未来易时那里听到的解释。易时细细咀嚼, 很快便点点头:“明白了。”
“明白就好, 我来找你主要是——”
林壑予话未说完,易时伸来双手,猛然捧起他的脸,抵着额头凝视对方, 黑色瞳孔里只容得下他的身影。这种行为不是第一次,林壑予闭口不言, 静静等待易时的确认。
短短几秒,易时眼底飘荡着细碎的光芒,笑容如同三月春风:“是你。”
林壑予握住他的手, 亲吻手心:“是我。”
确认他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林壑予, 易时脸颊渐渐泛红:“你还没说完, 来找我主要是什么?”
不论哪种状态都很可爱啊。林壑予笑道:“主要是想说, 见到你真好。”
或许是他们两人的举动太过暧昧,难免引来客人和店员探究的目光。易时轻咳一声,想换个地方,林壑予正有此意, 明确表示他会跟着易时, 和他一起去对面的世界。
推开那扇门,易时牵着林壑予的手走出咖啡馆, 熟悉的穿越感扑面而来。经历过数次来回,林壑予甚至能感受到时间在身边快速游走的变幻感, 说不清道不明,若要具体形容的话,那一瞬间便是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时间回到10月21日,易时在前面带路,去目前的新住所。那是一间民宿,只需要登记一人的身份证,带多少朋友进出店主都不会过问。易时身为执法人员,以前碰上这种违规行为肯定二话不说上报有关部门责令改正,此刻却很庆幸存在这种未被取缔的城市漏洞,最起码身份特殊的林壑予可以有安身之处了。
民宿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三层的自建房,隔成十二个小房间。附近有两所大学,来投宿的情侣成群结队,休息日房源异常紧俏,供不应求。易时以前来过这种不正规的小旅馆里抓犯人,房间与房间之间是用轻质隔墙板隔开,隔音奇差无比,声音稍高一些两三个房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当初那个倒霉的逃犯正是在房间里打电话给同伙,才让人举报落网的。
因此,年轻大学情侣间灵魂交流的声音也不可避免地传过来,易时神色如常地讨论正儿八经的命运话题,背景是一对对小情侣口无遮拦的爱意表白,怎么看怎么诡异。
林壑予早就过了那个听听声音就会浮想联翩的青春年纪,只不过和他同处在这个场景下的是易时,那就另当别论了。比起这种冷淡清醒又禁欲的状态,他更喜欢看见易时害羞迷糊又黏人的一面,反差极大,让人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恰好这两天‘我’被喻队安排强制休假,一直待在家里,想回去拿点东西都不方便。”易时无奈叹气,终于体会到自己枯燥生活的弊端了,他习惯两点一线的生活,兴趣贫乏也没有朋友,被安排休假就当真在屋子里待着,老老实实修身养性,门都没出过。
“我说过,生活不能太寡淡。”
易时一脸的无辜迷茫:“什么时候说过?”
林壑予笑了笑,搂住他的腰倒在狭窄的床铺上:“以后会说的。”
易时的下巴被扭过去,双唇贴合,呼吸间充满林壑予的气息。压着他的男人吻得太浓太深,夺去稀薄的空气,易时只能努力呼吸,不让自己丢人到在床上缺氧。他对林壑予还停留在严谨自律、矜持被动的印象里,哪怕是分别的那个早晨也没有这么热情。这次见面,林壑予猛地掌控力这么强,像人格切换似的,弄得易时两颊迅速涨红,双眼蒙上一层水雾,仿佛被吓懵了。
怀里人身体僵硬,不停喘气,林壑予低声问:“在害怕?”
易时摇头:“……不是。”
同样是易时,每个阶段的心态却是天差地别。虽然他对林壑予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但记忆和接触的长短会造成亲密度的误差,这种情况可以比作游戏存档,每个存档攻略的进度不同,如果换成空白初始版易时,碰上热吻怕是要动手打一架的。
以后还是分情况对待比较好。林壑予主动起身:“抱歉,不是故意吓到你……”
易时赶紧捉住他的腰环着,把刚刚拉开的距离再度填满,声如蚊蝇:“说了不是。”
“那是什么?”林壑予看得好笑,易时整张脸埋在他的胸口,低头也只能看见粉扑扑的耳尖。
“……是有点……开心……”
BGM太吵,轻而易举就给盖过去,林壑予圈住他,仔细聆听:“什么?”
隔壁不知为何爆发出争吵,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易时不得不提高音量:“不是害怕,是开心!”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有时候不太会表达,你主动的话,就好了……”
林壑予揉揉他的黑发,在额头落下轻吻:“嗯,慢慢来吧,我会主动靠近你。”
易时抬头眨眨眼,双手搭着林壑予宽阔的后背,好像更喜欢他了。
———
[10/23,13:48,南宜市]
“赵成虎目前不在南宜,他受庞刀子的指示,要去外地接一个兄弟,专门做炸/药的那个,往西南走的细安市,和海靖是两个方向。”
“是自驾去的吗?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两天时间。”
“嗯,对,今天去的,25号回来。”易时看看时间,“当时有监控拍到他和那个开车的小弟晚上7点左右出现在顺水高速上的仙山服务区,大概是在24号凌晨3点左右抵达细安。”
“查一下导航,服务区和南宜距离有多远。”林壑予说
很快结果出来,5小时26分,现在出发的话,在7点之前就能抵达仙山服务区。林壑予站起来:“那走吧,别耽误时间。”
“你也想去吗?”易时站起,“我以为你会阻止我,让一切顺其自然地发展。”
“我会任由发展的是好的既定事实,并且会尽力不改变细节地去促成。对于坏的既定事实,我和你一样,不愿意放过每一次可能改变的机会。”林壑予揉了揉易时的黑发,“去一趟吧,反正最坏的情况不就是从头再来吗?”
两人皆是说走就走的行动派,易时找一辆车,和司机谈去细安的价格。司机见他们两人年纪轻,肯定不懂行情,便漫天要价胡说一通。易时不急不恼,一手扶着车窗,一手慢悠悠把证件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下:“行情我的确不懂,但你们车行的赵辛前年就是因为坐地起价,坑外地乘客在绕城公路上被捅死,犯人是我抓进去的。”
司机吓出一身冷汗,猛拍后脑勺:“哎哟我这记性,记错了记错了,警官,应该抹个0,嘿嘿。”
易时和林壑予一起上车,两人很少交谈,就算沟通也是用关键词,有陌生人在,他们都很警觉,尽量减少交流。日落西山,林壑予盯着那半个隐没在山头的夕阳,平静的眼眸里蒙上一层浅浅哀愁,易时忍不住问:“想到什么了?”
“今天……有点特别。”
“嗯?”
“是我父亲的忌日。”
易时不再多问,握住林壑予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捏了捏掌心。林壑予也回握住,露出微笑,父亲去世二十年,那股痛彻心扉的感觉早已淡忘,只是每年一到这个时候,难免会有一阵愁云笼在心头。
天有不测风云,在距离仙山服务站只剩下30公里的高速上,车子忽然出现毛病,半路抛锚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司机只能打电话叫道路救援,不停和易时道歉,麻烦警官再找一辆车。
30公里的路,步行不太现实,得走到半夜。林壑予和易时边走边拦车,这年头不能怪人心冷漠,只能说高速公路上发生的故事和事故太多,没车愿意停下载一程实属正常。在夕阳快要全部掉下山头之时,终于有一辆面包车渐渐停下。
车窗降下来,司机探出头:“小伙子,怎么了?”
林壑予怔住,愣愣盯着对方,竟忘了说话。易时走过去,简单描述他们遇到的困难,请他帮忙载一程,车费好商量。司机师傅很爽快:“哎,这要什么钱,前面服务站也没多远,刚好顺路,你俩快上来吧。”
林壑予还是杵在原地,一双眼牢牢盯着他。忽然快步走过去,声音里暗含紧张:“请问,您是叫陈书伍吗?”
听见这个名字,易时惊讶不已,陈书伍也很诧异:“欸?你认识我?”
林壑予缓缓拉下口罩,唇角弯起:“我是林家村的。”
“噢!林家村啊!原来是娘家人,快上来快上来!”
易时和林壑予坐在后座,他从未见过林壑予这么健谈,主动聊起自己家庭近况,自己母亲、妹妹,他的工作、情感、生活,像在做一个详细的自我介绍。
陈书伍是个很好的倾听者,笑呵呵点头附和:“哎哟,真好,你有一个铁饭碗,工作稳定买了房子,爱人还很优秀;你妹妹虽然不是亲的,但跟你感情那么好,又是设计师,还有两个孩子,一家人日子过得多好啊!美中不足的就是你爸爸走得早,没办法知道你们有这么大的出息。”
“……他知道了,”林壑予低着头,双拳握紧,“现在知道了。”
二十分钟不到,灯火通明的仙山服务区近在眼前。陈书伍对两位小伙子印象极好,想留他们吃饭,去窗口点了几道炒菜。易时把林壑予拉到角落,林壑予刚想开口,易时捂住他的嘴:“我知道,他是你爸爸。我们可以改变路线,可以今天不去细安,坏结果的既定事实出现在眼前,我和你一样,都不会放过改变的机会。”
林壑予一把搂住易时:“……谢谢。案子不会耽误多久,今天,只有今天。”
易时摇摇头,赵成虎又跑不掉,现在和陈书伍错过,才会是林壑予一辈子的遗憾。
“你对陈叔叔的车祸事故记得多少?”
林壑予捏着眉心:“我只知道他是死于交通意外,在黄麻镇的乡道附近,我爸爸在路边修车,一名卡车司机疲劳驾驶,撞死了他。”
易时拿出手机查找地图,黄麻镇在顺安公路下面,从去往林州的方向下高速,大约要行驶一小时左右。他又问:“陈叔叔原本的目的地是哪里?”
“听我妈说他是去昭安拿货,按道理来说是不会在中途下高速的。但我爸脾气好交友广,经常出差路上会去看看朋友,所以当时我们对于他走乡道也没有产生怀疑。”
“这样的话——不如就一路跟着他,劝他从高速走,或许能避免车祸。”易时拉住林壑予的手,“反正我们俩也在车上,老天还没折磨够,不会舍得让我们那么早丧命。”
林壑予笑道:“也对,最惨的都已经经历过了,这些都不算什么。”
“但是——”易时犹豫再三,不得不泼凉水,“林壑予,你要做好失败的准备,我们并不一定能改变什么,尽力去做也未必会有好结果。”
“我知道。”林壑予叹气,顶多是再做一次无用功罢了,年少时不断幻想各种穿越时空拯救父亲的桥段,补足遗憾的这一天终于到来。
———
晚饭期间,陈书伍听说林、易二人要去细安,一拍大腿:“巧了,我要去昭安,刚好路过细安,你们就跟我走吧!”
“陈叔叔直接去昭安,不用见朋友吗?”
“见朋友?”陈书伍疑惑,“见什么朋友?”
易时笑了笑:“叔叔很热情,我以为一路上会认识很多好友。”
“那肯定的啊!我跑长途十几年,朋友遍布大江南北!有句诗嘛,‘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忙起来不一定有时间去找他们,但只要去了,肯定有好酒好菜招待!”
易时和林壑予对视,看来并非是去找好友,那是有什么特殊原因才会让他改变路线去黄麻镇?
八点左右,三人重新上路,沿着顺安高速行驶二十分钟,好巧不巧,右前方一辆车的牌照异常熟悉,易时眯起眼,低声说:“是赵成虎他们。”
这个小弟的车他们在循环里跟过几回,车牌号码早就烂熟于心,林壑予冷冷道:“刚刚在服务站那里没遇到,还以为早走了。”
“赵成虎是享乐的性子,肯定吃饱喝足才会离开。”易时压低音量,“如果不是庞刀子的命令,他歇一天再走都有可能。”
前方出现匝道,恰好是往林州的方向,右前方的车辆打上右转灯,从匝道下高速。易时心头一跳,察觉到异样,赶紧出声阻止:“陈叔叔!别……!”
“哎哎哎我知道我知道,别直行嘛,你们俩肯定在办案对不对?早说嘛,帮助人民警察,义不容辞啊!”
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已经打上右转灯,跟着进入匝道,在赵成虎等人的车后面下了高速。
易时心脏突突跳,回头去看林壑予,林壑予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在他的手心写字——只要他别下车,就有希望。
下高速的那段路原先还有路灯,越往前开路灯的数量越少,常常数米开外才有一盏。两旁设施逐渐变成自建房、农田,易时紧紧捏着手机,从导航看来,目前就在黄麻镇附近了。
乡道只有两股,车流稀少到只有一前一后两辆。前方的车窗摇下来,赵成虎的小弟大喊:“后面的!你是不是在跟着我?!”
陈书伍没搭理他,说:“切,像个混混一样,肯定不是好人,对吧林警官?”
“嗯。”
“之前还挺健谈的,遇到案子就这么认真,是位好警察。我儿子要是长大以后也像你这么出息就好咯!”
这一句让林壑予破防,他眼眶酸涩,强压下复杂的情感,低声回应:“会的,他肯定会的。”
小轿车的后车窗降下来,赵成虎探出半个头看一眼,又缩回去,手伸出来扔个烟头,易时清楚看见一道白色反光,肯定不止烟头那么简单。
“像是钉子,”林壑予及时开口,“陈叔叔,麻烦您靠边停车,前面可能有钉子。”
“啊?不跟啦?”
“不急,他们跑不掉。”
陈书伍把面包车停在路边打了双跳,刚想解开安全带,被林壑予和易时两只手按住:“您在车上,千万别下去,我们去看看。”
他们两人一人拿一个手电,下车查看。往前走了十米不到,果真在地上捡到两枚三角钉。易时轻声说:“是这个让陈叔叔下来修车的吗?”
“有可能,当时交警根据现场的工具设施判断在换胎。”
两人又回到车边,易时把手中的钉子拿给陈书伍,林壑予举着小手电将面包车周围一圈检查得仔仔细细。陈书伍拿起三角钉,倒吸一口凉气:“铁蒺藜!这些人是不道德啊,这玩意儿就是废胎神器!不过我这俩后胎扎不扎都一个样儿,都得换了……”
林壑予也发现了,后胎出现龟裂,还有几处修补痕迹,早就该下岗了。他爸爸一直勤俭持家,肯定是能拖着就拖着,舍不得浪费这个钱。
“停都停了,我去把后胎换了,万一路上爆胎可不好。”陈书伍又想下车,被易时拦住,“您别下来,换胎不着急,明天换也行。”
“哎哟我平时就是舍不得换,好不容易下决心了,再开起来又想靠着这个破胎多跑几趟长途。”
“您坐着,”林壑予打开后备箱,“我来。”
———
前后两端黑黢黢的田边乡道,中间是一辆挂着刺目白灯的面包车,后备箱一打开,一个大盒子里装满眼花缭乱的工具,由此可见陈书伍的确是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林壑予用千斤顶抬高底盘,理论上来说,这种情况下车内是不应该坐人的,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他们不能让陈书伍站在乡道上,况且换胎也不过十多分钟的事,只要仔细注意不会发生意外。
“林警官真能干,平时车都是自己修啊?”
“小毛病可以自己弄,大问题还是得送到店里。”
“那就不错了啊!一般人可没这手艺。”
“嗯……以前经常看我爸修车,学会很多东西。”
两人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还聊得热火朝天。易时站在一旁,主要是守着陈书伍,偶尔过去一辆车,他即刻警惕起来,下意识挡在陈书伍的车窗旁。
陈书伍乐呵呵轻拍他的肩:“我只比你大十几岁,不是几十岁,怎么对我像老人家一样。”
易时笑了笑:“太晚了,乡道也没有路灯,不安全。”
转眼间,林壑予已经换好一个车胎,绕到另一边拆左边的轮胎:“易时,帮我把另一个车胎拿下来。”
“来了。”易时应声走过去,“两个都换?”
“嗯,防止他再自己换。我刚刚看过了,车内只有两个备用胎。”
“这样也好。”易时把备胎拿出来,听见沉重的轰鸣声在靠近,他立即回头,发现陈书伍打开车门走下来:“我去地里面方便一下啊,马上就回来!可憋死了……”
易时手中的备胎扔到地上:“等等!别过马路!有车!!”
“看到啦,我不过马路,我去这边田里面!”
他转身走进附近的草丛里,身形隐没在黑暗中,林壑予顾不得换到一半的轮胎,冲过去找陈书伍。易时比他早到几秒,在树边找到陈书伍,陈书伍刚解开皮带,就被他拽住胳膊:“快走!”
“干嘛这是……”
那辆迎面驶来的卡车开得歪歪扭扭,轮胎猛地打滑,发出刺耳的刹车声,一头扎进田地里。陈书伍被白光刺得抬手遮挡,发现冲进来的是个庞然大物,他瞪大双眼,呼吸急促,手在比划推搡,强行挣开易时的手:“你走!你走!”
“易时!”林壑予拽住易时的胳膊,搂住他的腰,奋力想把两人一起拉过来,易时的身体转了一百八十度,眨眼之间,陈书伍不见了,庞大的卡车车身和他擦肩而过。
轰隆一声巨响,卡车撞到一棵树上,倒进田地。易时和林壑予狼狈地趴在乡道,他爬起来,愣愣盯着自己的手心,指尖轻轻颤抖。
差一点、只差一点!
对面腾起烟雾,林壑予迅速爬起来,拿出手电钻进田里。陈书伍被撞出数米开外,全身浴血,胸口的衣服被折断的肋骨刺破,一根根带血的骨茬阴森森露在外面。他艰难地张口呼吸,意识混沌迷茫,两只手无意识地在泥土地里乱抓乱耙。
林壑予亲眼目睹这一幕,比起多年前在殡仪馆见到的精心整理过的尸体,眼前的父亲才是最真实的生前遗相,也是他倾尽全力怎么也保护不了的存在。
易时出现在身后,他办过数场大案,见过的惨烈现场数不胜数,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手抖得那么厉害。他尽量稳住呼吸,想打120,林壑予挡了下:“不用了。”
他在陈书伍身边缓缓跪下,握住他的手:“我以前不姓林。姓陈,陈壑予。”
“我在车上说的,都是未来真实发生的事情。您走后我和妈妈一起回到海靖,家里还多了一个妹妹,一开始日子并不好过,后来我长大了,有能力保护她们,家里的生活越来越好,唯一的遗憾就是缺了您。”
“……壑……予……”
“嗯,爸爸,是我。”林壑予的脸颊贴着粗糙的手背,一滴眼泪顺着手背滑落,“对不起,我做不到逆天改命,无法让您平安回家了。”
———
这一夜仿佛一场噩梦,侵蚀两人的身体和精力,也生出一只大手,无形中摧毁了某些精神上的支柱。
陈书伍死亡,卡车司机昏迷,在二十分钟之后,会有途径车辆发现这里的事故,报警求救。他们毁掉两人留下的痕迹,沿着乡道离开现场,更换轮胎悬挂的灯光依旧明亮,走出很远很远,回头依旧能触及到那片白光。
前方是整齐扎好的草垛,林壑予坐下,许久后才开口:
“13岁那年的10月24号凌晨,妈妈双眼红肿把我叫醒,已经向老师请好五天的假,要带我去一趟外地。在车上,她始终一言不发,我问她要去哪里,她也不回答,我们到晚上才抵达黄麻镇,在殡仪馆里,我终于见到出差半个月还没回来的爸爸。”
“妈妈说我爸是在黄麻镇附近的乡道发生车祸,面包车停在路边,推测是换胎时不幸被车撞到。撞死他的是一辆卡车,司机疲劳驾驶酿成的祸事,他也是困难家庭,家里有三个孩子要抚养,因为这场车祸造成瘫痪,全家失去唯一的劳动力。他的妻子和母亲跪在地上求我和妈妈的原谅,我当时年纪小,爸爸的死对我打击太大,内心充满恨意,像个疯子一样发泄怒火……”
“别说了,林壑予你别说了,”易时抱住他,“我们都不想发生这种事,拜托你,就像以前一样,把陈叔叔的死当作是一场意外,不要再继续回想了!”
“是我想去细安,是我拦到他的车,也是我害他下了高速。如果我没有和他相遇,他不必遇到赵成虎,也不必在漆黑的夜晚走乡道。他开了十五年的车,每年都会去庙里求平安符,从来没有发生过车祸,只有这一次,只有这一次,只有这一次……”
“林壑予你冷静一点!”易时捧着他的脸,“哪有那么多如果?一切都是既定事实,注定会发生的,你别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我们不是之前说过吗?最坏的结果就是无法阻止,看着它顺利发生。你要记住不是因为我们才造成既定事实的发生,而是多了我们,既定事实的发生更加合理罢了!”
“……你能忘记吗?”
易时一个激灵,残存在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他只要握紧一点,只要再多那么一秒,一切或许都会改变。他怎么会忘记,陈书伍推着他的手让他走,一个只在生命里出现几个小时交集的人愿意舍命换他离开,他这辈子都无法释怀。
两人四目相对,林壑予面无表情,冷静得有些过分,易时仔细观察他的双眼,发现瞳孔里光芒黯淡,所有聚起的希望都被这场海啸冲散。易时双手颤抖,轻轻晃了晃他的肩:“林壑予、林壑予,你别这样好吗?如果你都不再坚定,变得意志消沉,那我该怎么办?”
“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和你在一起,是你让我相信它一直有实现的可能,如果你也觉得逃不过这些命定劫数,我还怎么坚持下去?”
一颗眼泪滑落到腮畔,两颗、三颗……更多的泪珠接连不断地掉下来,易时闭上眼,喉咙梗塞难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更容易对自己、对命运产生怀疑,在成安山也曾经崩溃过,但每次看见林壑予坚定温柔的双眼,动摇的内心又会逐渐恢复平静。
他一直都处于被照顾的角色里,林壑予是最坚强的后盾,让他理所当然地忘记林壑予也是凡人,也有生命里承受不住的痛。在崩溃动摇时,作为最亲密的人却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
易时紧紧抱住林壑予,一串串眼泪打湿肩头。他怎么才想起,自己只是一块平凡又普通的小石头,孑然一身一无所有,若不是遇见林壑予,或许至今还深陷在泥沼之中。当年主动成为易时的目的就是想陪在林壑予身边,这段时间的相处太过甜蜜以至于得意忘形,忘记他并非他山之石,根本没有改变一切的能力。
林壑予沉浸在自责与愧疚中,这一切未来的易时早就知晓,所以才不愿告诉他,不想让他提前预知。理智的那根弦紧紧绷着,他极力规避,却总忍不住去想更多的如果。如果易时把父亲的死亡和盘托出,他会怎么选择?如果没有去细安,他还会和父亲相遇吗?
任何事情追溯源头都是无穷无尽、找不到准确定论的,不过林壑予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哪怕知道这一切,他还是会过来,因为内心始终抱有一个侥幸的念头,希望可以阻止悲剧的发生。
不论知道与否,父亲的死都会和他产生联系,成为一个解不开的心结。他的家庭原本幸福美满,自从爸爸去世,妈妈不得不带着他回海靖,回到林家村投靠族人,他也被逼着改姓,度过被排挤的青春期。
无数个夜晚,他憎恨那个卡车司机,憎恨命运对他的不公,这种情绪转嫁到林家村的人和物,持续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改变。
……但若是这一切不曾发生,他不会捡到知芝,不会遇到小石头,不会爱上易时,不会拥有像他这么好的伴侣。
他不应该只会埋怨和发泄,那是13岁的林壑予才会做的事。二十年过去,他对父亲的死早已经放下,虽然没能改变命运,但想让他知道的都已经说出口,也尽力去阻止、去挽救,能做的都做了,起码是问心无愧。
潮湿感穿透衣物,直达肩头的皮肤,林壑予猛然清醒,拉开易时,发现他一直在默默流泪,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整张脸梨花带雨。
这幅美人落泪的画面一下子就和小石头重叠在一起,连习惯都是一模一样,所有的悲伤掩埋在心里,如果不是脸颊上的湿凉,根本无法察觉到他早已泪流满面。
“怎么哭了?”林壑予捧起他的脸,用手指抹掉眼泪,“是我的错,只顾着自己,没察觉到你的状态也不好。”
易时摇头,双眼泛红,可怜兮兮好像兔子。他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这些眼泪是帮你流的。”
他抬手擦了一把眼眶:“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一旁看着你消沉、自责。比起你,我的内心更愧疚,陈叔叔明明和我没有关系,最后关头他却想推开我,我只要想起来就接受不了。”
“是吗?那爸爸可能知道,你受伤的话我会更难过。”林壑予吻吻他的额头,“对不起,是我失态了。我只是亲眼所见,暂时无法接受罢了。仔细想想看,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到,最起码他知道我们一家过得很好。路上他总是夸我有出息,最后关头他喊我的名字、看我的眼神,我能直观感受到他的欣慰和认同,这是多少荣誉都无法带来的幸福感。”
“你能这么想就好……”易时低着头,“好像只有你能帮我,我在你的身边的确起不了作用。”
林壑予偏头,精准地找到柔软的唇,缱绻厮磨。
“不论发生任何事,有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幸运。”——
作者有话要说:
太苦了,太苦了,后面还有更苦的,欸
第126章
黄麻镇附近的乡道在夜间发生交通事故, 导致一人死亡,一人重伤抢救。经过现场勘察,确认是意外事故, 死者陈书伍的尸体暂存在黄麻镇殡仪馆,等待家属认领。
易时和林壑予在镇上找了家店, 把带血的衣服换掉。小地方的消息传播速度极快, 仅仅一夜过去,大街小巷都在讨论这起悲惨的车祸。其中不乏卡车司机的亲友,了解他的家庭状况,长吁短叹“麻绳专挑细处断, 厄运专找苦命人”。
傍晚时分,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车停在殡仪馆门口, 从车上下来两人,一名中年妇女和一名少年,少年个头大约一米七左右, 脸庞青涩, 抬头看见殡仪馆的牌子诧异不已:“妈,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去见你爸爸。”
“爸爸在出差, 我回家等他。”少年转身就要回到车上,被中年妇女拽住:“壑予,你听话,最后一面了, 别让他走得不安。”
“我不进去, 爸爸不在里面,我爸爸没死!”
母子两人在殡仪馆门口争执, 工作人员走来,和中年妇女交谈,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拉着儿子,少年跌跌撞撞踏进殡仪馆,再出来时变得安静木讷,抬头对着漫天星子发了会儿呆,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乡道乱逛。
殡仪馆附近是乡村和农田,村子里的路错综复杂,少年心事重重,根本没认真记脚下的路。他很快找不到方向,黑黢黢的乡道望不到尽头,一肚子悲伤和愤怒发泄给路边的一棵榕树,对着它又打又踢,累得气喘吁吁才不得不坐下。
直到此刻,易时才听见他的哭声。很小很轻的呜咽夹杂在急促的喘息里,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在低声哭泣。
他和林壑予在不远处默默观望,少年的哭声渐渐止住,擦擦眼泪,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乱画。确定少年的情绪已经平静,他们才走过去,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需不需要帮助。
人烟稀少的路上忽然出现两个陌生人,口罩还遮住大半张脸,少年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们,林壑予蹲下:“太晚了,你在外面不安全,家人会担心的。”
“以后家里只剩下妈妈了……”少年喃喃自语,主动问,“请问殡仪馆该怎么走?”
“我们带你去,”易时伸出手,“一起走吧。”
少年犹犹豫豫,对上易时那双黑亮又温柔的眼眸,最终还是把手搭在白皙的掌心中。易时将他拉起来,林壑予走在前面,小手电成为这段路上唯一跃动的光。
右手传来的温度令人心安,少年不知不觉握紧易时的手,忽然听见前面那人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每个人生老病死都是注定的命运,一味的发泄情绪并没有什么用,要学会放下,接受这个事实,才算真正长大。”
“什么注定的命运,我爸爸是好人,凭什么他就该遇到车祸、就该这么早死去?”少年把头扭到一边,轻声嘀咕,“说得倒是轻松,不是你的亲人去世,你当然感受不到我的痛苦。”
林壑予回头,凝视着他:“我的父亲在我面前死去,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比起你,我更加无法接受。”
少年怔了怔,感到脸颊发烫:“……对不起。”
易时松开他的手,走到林壑予身边拐住胳膊,表达无声的安慰。林壑予揉揉他的黑发,明明没有一句对话,彼此之间的亲昵感却藏不住。
右手骤然失去温度,少年愣愣盯着手心,再看向前面形影不离的两个男人,有种怪异感自心底升起。并非厌恶,而是在想以后自己遇到困难时,也有个这么温柔的人陪在身边该多好。
一刻钟后,还未到殡仪馆便听见一声声焦急呼唤,少年急忙跑过去:“妈妈!妈妈我在这里!”
“你跑到哪里去了?!妈妈一出来见不到你,就怕你也出事……”中年妇女抱着少年呜呜哭泣,少年内心难受不已,紧紧回抱住她:“对不起妈妈,我不该乱跑,我没事,遇到两位好心叔叔送我回来的。”
“什么好心叔叔?”
“就在后面……?”少年回头,身后只有一条空荡荡的土路,他们趁着夜色无声无息地路开了。
林壑予和易时挽着手,沿着乡道往镇上走,易时问:“为什么不和你妈妈见一面?”
“不了,我妈很细心,被她发现的话不好解释。”林壑予叹气,唇角弯了弯,“况且我没把爸爸带回去,也没脸见她。”
两人在镇上找了一间小旅馆住下,窝在床上用手机看一部日本恐怖电影——《预言》。
这是一部老电影,和《蝴蝶效应》同一年上映,结构有一点微妙的相似,都是有关预知未来、渴望改变过去的故事,并且最后主角都用自己的牺牲换来美好的结局。以前看这类电影,只觉得奇思妙想惊险又刺激,现在深陷其中,他们轻易就和电影里的主角共情了,演员只是演绎,他们的则是在经历,感受更加真实且无力。
“好像选了一部糟糕的电影,”易时趴在林壑予的胸口,戳戳他的脸颊,“下次还是看喜剧片吧。”
“一切都是既定事实,注定会发生的。”林壑予握住修长手指,“下次见到我,记得提醒我记好这句话。希望再次经历的时候能别这么崩溃消沉吧。”
“下次?你要走了吗?”易时收紧横在他腰腹的手臂,“爆炸案快发生了,你不跟我一起回南宜?”
“我说的‘下次’是指你帮我剥离的时候,在12月11日,正常时间线的林壑予会恢复记忆,需要你帮他剥离。”
易时垂着眼眸,低声说:“那天在咖啡馆,你想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那天林壑予的确是想直白地告诉他,但看见那张明媚又欣喜的笑脸,到了嘴边的话变成对他的思念。自从双方的感情明确之后,林壑予这个活了三十多年不解风情的男人,算是真正明白什么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放心,明天我会和你一起回南宜,”林壑予搂着他的肩头,“有一件事很怪异,我想在这里找到答案。”
“什么?”
“你先告诉我,爆炸案前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易时惊讶得睁大双眼,联想到当时仓库里林壑予的反应,猛然回过味来——那天把他带去盛国宁家里的根本不是当时的林壑予,而是眼前这个带有完整记忆的林壑予!并且那天晚上,他和盛国宁离开之后肯定发生意外,所以第二天南宜机械厂才会没有任何支援,导致案件依旧按照正常的步调发展。
易时坐起来,认真地把那晚的经过一字不漏地告诉林壑予,林壑予推测:“我当时找到你,发现你睡得很沉,就有过怀疑,你是不是被下药了。”
易时惊讶:“是那杯牛奶!”
如果问题出在牛奶上面,最有可能下药的是盛国宁,但也不排除会是他自己。如此一来,下药的原因更加扑朔迷离,以及林壑予和盛国宁在外面经历的事情,他们都有预感,这或许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
看来必须得去一趟了。
———
[12/05,00:03,海靖市林壑予家中]
易时躺在床上,零点刚过,他睡意全无,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拉开抽屉找出林壑予的日记。
翻开第一页就是有关父亲车祸、不得不和母亲回到海靖的事,易时无奈叹气,把日记本放回去,独自坐在床边发呆。
说到底还是没能阻止,哪怕林壑予再回去多少次,也无法救回陈书伍。
他当时不愿说出来,就是不想让林壑予提前预知,造成过大的心理负担。因为他了解林壑予,不论知道与否,林壑予都会选择放手一搏,拼尽全力去救陈书伍,在准备充足的情况下还败得彻底,受到的打击恐怕会更大。
现在林壑予肯定很难过吧,自己已经把那句话传达给他,希望他能牢牢记住,别陷入崩溃和消沉中。
睡了个囫囵觉,易时就再也睡不着了,在家里看书、打扫卫生,找些事情做。他在这里并非无所事事,今晚还要去一趟南宜刑侦队下榻的宾馆,和喻樰见一面。
晚十点不到,易时踏进宾馆,在二楼楼梯口,恰好和出门扔垃圾的丁驹遇上。丁驹笑道:“你怎么出来了?还不睡啊?”
易时保持一贯面无表情的姿态,指指喻樰的房间,丁驹立即会意,这位劳模又要和喻队秉烛夜谈,甚至敬业到连衣服都换了。
眼看着丁驹打算回房,他这个多出来的队友即将露馅,易时拽住他的胳膊走到角落:“你帮我个忙,手机带了吗?”
“带了。”
“借我一下。”
丁驹爽快地把手机解锁之后递过去,易时想了想,噼里啪啦按下林壑予的号码,拨通之后没几秒,传来无机质自动应答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是空号……”
哪怕剥离也还是这个结果,他和林壑予只要分开,就无法找到彼此的踪迹。易时把手机还给丁驹,客气道谢,为了支开他,不得不再请他帮个忙。
“喻队让我带包烟。”易时蹙起眉,略显苦恼,“附近我不熟,最近的烟酒店是在……”
果真,热心肠的丁驹摆摆手:“好了好了,我去买吧,买过给喻队送去。”
目送他噔噔噔下楼,易时内心略感愧疚,刚刚来的时候特意去看过,楼下最近的烟酒店关门了,想找到另一家最少得走两条街,空出的时间足够他和喻樰说上几句话。
就让精力旺盛的狼犬出去遛个弯再睡吧。
这个点喻樰还没入睡,李长生看见易时站在门口,主动把房间让给两人,去邵时卿那里坐会儿。喻樰抱着臂,面带微笑:“怎么这么晚还来找我?有什么大事都等不到明天了?”
易时坐在椅子上,和喻樰四目相对,静静凝视对方。一分钟后,喻樰的笑容逐渐落下,皱眉打量眼前的男人:“易时?是你吗?”
“嗯,”易时顿了顿,“准确来说,不是现在的我。”
喻樰的聪慧绝顶,一点就通,叹口气摊开双手:“我就觉得不对劲,这么争分夺秒讲究效率的人,大晚上不睡觉杵在我这儿,果真是有大问题。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方便,易时立即说:“关于绑架案行动的拟订和提交要越快越好,逼不得已的话可以找盛叔帮忙。”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做,这个行动太难做决定了。”喻樰揉了揉额角,苦笑,“目前这种情况下,放饵是最合适的,但是那么多孩子,容错率太低,不止上面不会批,我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会万无一失,他们都不会有事。”
“你这么肯定?”喻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已经经历过了?”
易时点头,把绑架案转移的真相原原本本告诉喻樰,由于整个事件太过离奇,连承受力极强的喻樰都懵了:“……还能这样,就是说,绑架案不会在这里发生是吧?你能保证?”
“能。”
两人搭档数年,喻樰深知他的性格,不会打无把握的仗。他说有七成把握,那成功的概率肯定有九成,这么言之凿凿,那绝对是百分之百不会有任何差错。
喻樰舒一口气:“有你的保证我就放心多了,文件我会递上去,想批下来没那么容易,再让盛叔施压的话,我恐怕要成两局领导的眼中钉了。”
“怕会耽误前程?”
“我会怕这个?我如果真的想飞黄腾达,就会把你赶出警队,或者调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喻樰语气诙谐,“有你这么个搭档在,害我背了多少锅,影响我升官发财。否则按我的处事能力和人际关系,怎么着也该进省厅了。”
“嗯,是我把你拖下水了,很荣幸。”易时淡淡道。
喻樰笑而不语,他和易时本来就是同类人,想法相似,只不过他想利用队长的身份,更好地护着易时罢了。
他提醒道:“如果真的决定这么做的话,肯定得把你安插在幼儿园里,你懂的吧?”
易时点点头:“我想去。”
“那就好,司机或者保安你觉得哪个更合适?”
“老师。”
易时提出一个选项之外的答案,喻樰双腿交叠,摸着下巴:“哦……老师也行,不过幼儿园里男老师比较少见,而且你这张脸辨识度也很高,得想办法模糊一下视线才行。”
“嗯,让我穿女装。”
“……女装?”喻樰愣住,似乎不敢相信这会是易时主动提出的要求。这家伙吃错药了吗?还是背地里就是深藏不露的女装大佬?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易时回想起当时对喻樰的腹诽,在心里默默道歉:喻队,是我冤枉你了,其实你也是受害者才对。
喻樰的确是不太能理解,如果是他强迫(?)的话,那一切都好说,易时主动要求,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他单手撑着额,微笑:“你知道我的规矩,得说服我才行。我想听最直接的,你能说,一切都好办。”
易时想了想:“整个案件我全部经历过,这是必要的一部分,并且女装以后对我也会有帮助,我需要这么一个能混淆视线的身份。”
听到“全部经历过”这几个字,喻樰不再犹豫,一口答应。回到过去这么酷炫的事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偏偏发生在易时身上,嗐,有点羡慕是怎么回事。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希望真的能帮到你。”
易时站起来,估摸着丁驹该回来了,再不走碰上的话更麻烦。喻樰搭着门把手,低声问:“还能再见面吗?”
“可能吧。”易时沉思几秒,抬起头,“绑架案那天我会失踪,你不用太紧张,林壑予后续会来找你,到时候还是得麻烦你帮忙了。”
“帮你和他不是一样的吗?你们夫夫俩在我眼中差不多。”
“嗯,谢谢。”
易时的表情太过坦然,喻樰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看样子感情进展得比案子顺利啊,在一起了?”
“……没。”
“骗别人还行,骗不了我。在一起是好事,有他照顾你我也放心了。”
易时耳根粉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喻樰拍拍他的肩,送他出门。门刚关上,喻樰还没来得及整理先前的对话,丁驹来了,气喘吁吁站在门口:“喻队……你的烟。”
烟?肯定是易时为了把狼犬支开随便找的借口。喻樰弯着眉眼,把烟揣兜里:“谢谢哈,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
“嗯好,”丁驹顺一口气,“你和易时也早点结束啊。”
喻樰的语气意味深长:“他已经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的会面藏在前面一个很小很小的点里面,记不得的小天使可以回到64章再看一下
其实本文的特点就是,细节爆炸,到处都是伏笔,可能不经意的某一点后文就出现呼应了
第127章
林壑予和易时一同回到南宜, 离开之前两人意气风发信心满满,回来却愁云惨淡心情低落。陈书伍的事没那么容易释怀,他们只能尽量转移注意力, 努力不去触碰在黄麻镇发生的痛苦回忆。
这两日正常时间线的易时去外地抓犯人,小出租屋恰好空出来, 林壑予和易时坐在床上, 两人手里都有一份按照日期来制作的表格,是刚刚两人信息汇总修改后的数据。易时探头看了下,问:“还习惯吗?”
“你是指文字?”林壑予笑了笑,“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方块字好处多多,不论是打乱顺序还是镜像倒置, 对阅读都没有太大障碍。”
“那就好。”易时圈起数字“29”,林壑予瞄了一眼,略做沉思:“要不要去雀头山看看?”
“防空洞吗?我去过, 在你的世界里。”易时拉起林壑予, “走吧, 顺便熟悉一下它的整体构造。”
当晚, 两人乘车去雀头山,拿着小手电进入防空洞。他们装备齐全,鞋套手套都有佩戴,林壑予走在前面, 把手电调到弱光模式, 一点点探路。
最近南宜一直处于秋高气爽的天气,空气湿度降低, 防空洞里的气味要比冬天清爽一些。相较于成安山的山洞,这里的空气循环极差, 那股霉味儿始终散不去,易时把口罩又往上拉了拉,拉长呼吸的频率,尽量不让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影响状态。
沿着拱形隧道一路走去,他们并未发现新鲜的脚印和生活痕迹,木凳表面铺着厚厚一层灰,铁门开合处结出一片宽大的蛛网,从仅有的那些器具状态和环境状况分析,的确长久无人涉足。
“喂!”
林壑予的呼声形成回音,在隧道里扩散得很远很远。易时蹲下来,地面干燥起皮,在环境因素的影响下,任何痕迹都容易覆灭。
“看来的确没人,他们还没过来。”林壑予低头,“有发现吗?”
“那次我在这里找到小孩子的鞋印,人质就在右边最尽头的房间。”易时抬起手,光线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当时我打算救人质,结果不仅没救成腹部还被划伤,那是我从警生涯第一次被平民误伤。”
“后来?”
“后来就去救栀子花,和她一起掉江里了。”
林壑予想起黑漆漆的江畔,从水里出来的易时脸色惨白,他只知道他受伤了,却没料到竟是人质造成的。林壑予搂住他的肩:“是为了避免让你救走人质才会发生这种事故吧?你知道的,很多巧合的出现都是不可抗力,不必放在心上。”
易时点点头,和林壑予挽着手把整个防空洞走遍,确认无人使用,从山顶的另一个出口离开。终于接触到新鲜空气,易时摘掉口罩深深呼吸,头顶便是繁星点缀的墨蓝星空,盈盈闪烁,一轮残月挂在空中,白透皎洁。
雀头山并不高,但它身处市郊光污染较少,在这里看到的星星比平时多了一倍。易时回头:“成安山上能看的星星更多吧?”
“嗯,仅仅是南成安的峰顶视野就已经非常开阔了,夏天还能看见银河。”林壑予伸手在空中比划,“一条朦胧的灰色长带,知芝说像是玻璃上的雾气没有擦干净。第二年我攒钱买了一台入门的天文望远镜,知芝第一次看见那团雾气里藏着什么,兴奋地几天睡不着觉。后来又看到环形山、土星环,那一整个夏天几乎每晚都会扛着望远镜拖我去山上。”
通过林壑予的日记,易时知道他们一家过得并不好。林母身体一直不好,无法外出工作,又做过一场大手术,丈夫的死亡赔偿金所剩无几,林壑予平时做零活的那点钱全部用在林知芝身上,以他们当时的条件,攒下一个天文望远镜相当不易。
因此,易时很庆幸能把栀子花交给林壑予,不止他,恐怕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江畔的开枪者也是这么想的吧。
那一枪是谁开的,至今还是一个谜团。有众多的前车之鉴,易时甚至无法排除他和林壑予的嫌疑。从时间线看来,他们在前,未来发生的事件在后,命运会创造出种种离奇和巧合,令他们对自己下手也不是没可能。
易时靠在林壑予的肩头,和他十指相扣:“还是那句话,我很感谢你,让知芝过得很幸福。”
“我负责的是前二十年,后二十年里真正照顾她的是盛国宁。”一想到29号的碰面,林壑予不禁苦笑,“他对你、对知芝都很好,我不希望这一切和他有牵连。”
“我也不想,盛叔是我们的家人。”
正是这一点才令人苦恼,林壑予捏着眉心:“我不想怀疑他,但他的疑点太多。拿最简单的来说,你身为小石头发生过的事都是既定事实,说明盛国宁肯定和我接触过,也提前预知机械厂的爆炸案,在后续的案件侦办中他却闭口不谈,这正常吗?”
“……”易时猛然记起某次回家,盛国宁问他在海靖是否遇见原队,还提起他和原队是老交情。当时他便察觉到微妙的违和感,盛国宁想问的并不是原康,如果真是老交情的话,他想问的是原茂秋才对。
可诡异的是,不论是林知芝、戚闻渔还是沈芮芮,他们记忆里的原茂秋都自动替换成原康,这种无缝替代让他们提起原康时神情和语气都相当自然,没有违和感。唯独盛国宁,提起海靖的队长欲言又止,极力遮掩的眼神瞒不过易时,他现在可以断定盛国宁肯定记得原茂秋,甚至对二十年前的案件记得更多更多。
若真是如此,盛国宁那天轻松地接受林壑予的归来就能解释得通,甚至不需要反复求证;若这些只是表象,他的求证是在出门的那段时间里,结果爆炸案还是照常发生了,那么如流星般一闪而过的林壑予……大概率会有危险。
易时的额头冒出冷汗,这一切细思极恐,关于到林壑予的安危,他无法冷静,下意识攥紧对方的手:“还是我陪你吧,我们一起去。”
“小石头的记忆里没有出现过易时,强行过去的话恐怕也会遇到各种阻挠。”
“那、就在楼下,我在楼下等你们出来,有危险的话也好随时帮忙。”易时轻声嘟囔,“我长大了,可以保护你。”
最后在成安山的那段记忆是他的阴影魔障,在午夜梦回盘桓不去,他现在正握着林壑予的手,唯一想做的也就是尽力护他周全罢了。
———
[10/29,18:05,时光荏苒(萍聚广场店)]
林壑予独自去时光荏苒,下班高峰期人挤人,正在穿过斑马线,时光荏苒的玻璃门拉开,一道娇小人影冲出来,在路边兴奋地挥手:“林壑予!”
林壑予这段时间一直在和易时相处,很久没见过他幼年期的模样,小石头再次出现,他的心倏尔软下来,看见他不管不顾冲过来,便弯腰张开双臂,把小孩儿接个满怀。
“不解释一下?”
“我……其实……我不是自己跑出来的……”小石头吞吞吐吐,林壑予揉揉他的黑发:“嗯,你自己跑出来的话,也没办法来到这里。”
在陌生的世界里,小石头紧紧揪着林壑予的衣摆,周身张开防备的利刺,既紧张又害怕。林壑予为了安抚他,轻拍线条柔软的脊背,一句“有我在”,小石头瞬间心安,靠在温暖的怀抱里放松身体。
他还没发现眼前的林壑予和之前一直相处的人有所不同,被带着一起去找盛国宁,看到盛叔叔长出白发,照片里的林阿姨也微微显露出福态,还多了两个儿子,朦胧间隐约触碰到一点关于时间的秘密。
林壑予从进入这个家开始,就在暗中观察盛国宁。起初的气氛并不融洽,直到盛国宁那句“大舅哥”冒出来,两人开怀一笑,那点不自在顿时烟消云散。
“见到我们意外吗?”林壑予漆黑的眼眸盯着盛国宁,盛国宁感叹:“可不是,心脏不好的话得打120了。真是弄不懂,二十年了,你竟然一点都没变。”
“你相信时空穿越吗?”
“原来一点都不信,现在没有一点不信。”盛国宁指指房间,“你失踪那么多年也就算了,我可是看着小石头长大的!现在又变成个小不点,可不就是穿越了嘛,我年轻时也看过几部科幻电影的。”
“嗯,是这样。”
林壑予端起茶杯,笑容渐渐隐去——太刻意了。
一个人经过二十年的岁月洗礼,并且身居高位,待人处事的风格多少都会产生变化。来之前林壑予和易时交流过,他印象中的盛叔是个沉稳可敬、游刃有余的领导,怎么会说话还像年轻时那般跳脱?这只能证明盛国宁是故意的,刻意想和林壑予拉近距离,用几句话就将两人相处的氛围带回到从前,太过自然流畅,仿佛他们不见面的这段时间并不是二十年,只是休了个长假而已。
往好的方面想,盛国宁的亲切是为他着想,以这种方式欢迎他的归来;往坏的方面想,盛国宁在以最快的方式卸下他的防备,以便于后续的不利举动。林壑予本人更倾向于第二种,但还没有十足的证据,无法做出精准判断。
“……我在南成安公墓买了一块地,只刻了一个姓,用朱砂描的字,我和知芝这些年都没放弃寻找你,果真皇天不负有心人,你竟然自己回来了!……大舅哥,你有在听吗?”
林壑予回神,点点头:“嗯,一直在听。”
“看你那眼神就像在开小差,”盛国宁端起茶水,“我说得口干舌燥的,你可真不给面子。”
林壑予淡淡一笑,简单复述几句,证明自己的确听得很认真。试探的话到此为止,林壑予切入正题,告诉他南宜机械厂即将发生的爆炸案,请他一定要尽力阻止。
“什么?又要发生爆炸案?!真的假的?”
“真的。”林壑予故意引出易时,把两人的关系暴露出来,观察盛国宁的惊讶反应,看似捂着胸口心脏病要犯了,在林壑予再度提起案子时,状态迅速回切,已经拿出手机,正儿八经地去联系市局了。
林壑予端起茶杯轻抿,偏头凝视那抹在阳台打电话的背影。对信息含量巨大的消息接受速度过快也是异常表现,并且他还让自己表现得像是三言两语被搪塞过去似的,实际上真正的盛国宁也没这么粗心,否则他根本坐不到一把手的位置。
林壑予拿起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张纸,在盛国宁回来时递给他。盛国宁已经约好晚上开会的时间,还要求林壑予同去,连挂名指导这种糊弄方式都用上了。
“你瞧我这记性,小石头呢?咱俩出去了,他怎么办?”
“留在这里。”
“……你就不怕他乱跑啊?”
“9点该睡了。”
盛国宁摆摆手,一切都听大舅哥的,他拿起外套,要先去一趟省厅,等会儿回来接林壑予。临走之前去一趟厨房,出来时保温杯里泡枸杞,提醒:“卧室的衣橱里有小石头换洗的衣服,知芝一直没舍得扔;冰箱里有鲜奶,热一下给他喝了,能睡个好觉。”
防盗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林壑予一人,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眼眸渐渐变得低沉幽暗。
液体药剂。刚刚盛国宁佯装从冰箱里拿枸杞,袖子里的针管漏了两滴掉进牛奶里。
从小石头的反应看来,多半是三/唑/仑之类的镇静药物,为什么要让小石头昏睡那么久?是为了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到机械厂里?
他明知道机械厂会发生爆炸,却还是要把小石头送进去,后来又收养他,对他尽心尽力地教育培养,到底图什么?
十分钟后,林壑予调整好情绪,推开房门,进去教小石头数学题。时间一晃而过,9点不到,林壑予安排小石头去洗澡,自己去卧室里找他的换洗衣服。
衣橱最下方的抽屉里放的正是小石头的衣服,除此之外还有一本相册。林壑予的手还未碰到,又想起在镜像世界的特殊性,于是从床头柜里找了把小镊子,翻开相册。
第一页便是他和林知芝的合照,在中间最显眼的位置,下面还有一行钢笔字——
【最亲爱的哥哥,我很想你。】
林壑予想微笑,却被那几个泪水干透留下的晕染痕迹弄得心头发酸。
他继续往后翻,前半本大部分都是他和林知芝的照片,后面渐渐出现盛国宁和小石头,再后来又多了白白胖胖的外甥,厚厚一本相册,浓缩的是一个女人风华正茂的二十年,林知芝所有的幸福都涵盖其中。
越是这样,林壑予对盛国宁的异常越发不解。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他明明可以和他们一起尝试携手改变机械厂的命运,却偏要让它顺利发生?
在林壑予心里,既然承认这个妹夫,就更加容不下任何瑕疵,否则根本配不上知芝。
那就看看他到底藏着什么阴谋吧。
小石头带着一身水汽回到房间,林壑予把温度适宜的鲜奶递过去,看着他咕嘟咕嘟灌下去,揉揉半干的黑发:“睡个好觉。”
小石头的嘴上多了一圈奶须,大眼睛忽闪忽闪:“我在陌生的地方不一定能睡得着。”
“相信我,会睡得很香。”
小石头闭上眼,没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确定他已经熟睡,林壑予轻声道歉:“对不起,我必须尽快弄清楚他的目的,如果顺利的话,一觉醒来,或许一切都会焕然一新吧。”
防盗门打开,盛国宁探头:“睡了吗?”
“嗯。”
“那走呗,我车就停在楼下。”
两人关掉煤气锁好门窗,等电梯时,盛国宁啰嗦:“你就恨不得装个监控了,他都这么大了,一个人睡能有什么问题?你看你小心的……”
“毕竟还小。”
“唔……也对也对,虽然长大之后特别厉害,现在还是个柔弱的小家伙。”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单元楼,楼下那片小树林影影绰绰,林壑予停下脚步,忽然问:“你说这些年一直在找我,是登寻人启事吗?”
“寻人启事登过,内部也打过招呼,每年整理陈案旧案我都会在会议上提一嘴,小邵和老闫那几个都说耳朵快磨出茧子了。”
“那易时有问过我的事吗?他在刑侦队,这种会议不可能完全避开。”林壑予面露忧愁,无奈叹气,“他现在的性格有一部分是因为我造成的,我很愧疚,也担心他再想起来……”
“你放心,在他面前我都会避着点儿,知芝也几乎没提过,我们都想把他保护好。”
“这样,辛苦你们了。”林壑予苦笑,“我虽然回来,也没想好和他怎么见面,有时候也在想,他找不到我或许更好。”
“让他慢慢接受吧,不急在这一时,”盛国宁拍拍他的肩,“怪就怪他对你太执着,在海靖办案还有空查你的户籍,幸好我提前查过,什么都没留下……”
林壑予攫住他的手腕,双眼眯起,盛国宁怔了怔,那副阳光开朗的笑容渐渐隐去,和林壑予幽幽对视。
他急于安慰,一不小心说出还未发生的事,在爆炸案之前,易时从未在海靖办过任何案件。
盛国宁皮笑肉不笑:“大舅哥,没想到你也会这么套话啊。”
“你对这起案件到底记得多少?”
“啊……很多,”盛国宁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所有的一切都记得。”
第128章
[10/29, 21:56,南宜市萍聚广场]
车停在萍聚广场,林壑予坐在喷泉池边, 身后的大钻石耀眼无比,切割成多面体的玻璃不断折射灯光, 把附近一圈照得恍若白昼。商场快到关门时间, 行人逐渐减少,两三个孩子围着喷泉打闹,不小心踩到林壑予,道过歉匆匆跑开。
盛国宁从对面那家7-11出来, 拎着两瓶矿泉水,递给林壑予:“你看这一条街都关门了, 咱们就在这儿凑合一下吧,商场已经关了,很快就没人了。”
“嗯, 知道。我和易时在这里见过。”现在还没见到易时, 林壑予隐隐担心, 会不会发生意外。
“这里?是那边的咖啡馆吧?”盛国宁手指时光荏苒的方向, “你那两个小徒弟说你和对象在那儿见过面。”
“嗯,咖啡馆比较特别,每次在那里的见面最顺利。”
“果真,就跟个虫洞一样, 你俩隔了二十年都能见到面。”盛国宁感叹, “难怪小石头和那个海靖同事走进去就失踪了,原来是碰上科幻片了啊。”
商场熄灯后, 只剩下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出来,他们去的方向都是灯火通明的大十字路口, 甚少有人路过喷泉去黑漆漆的步行街,林壑予眼神示意,盛国宁轻咳一声,娓娓道来。
“还是得从你失踪那阵子说起,我和知芝结婚、领养小石头,本来都是按照正常的步调生活,第二年的交流会上,我就再没见到原茂秋和你那几位同事。起初我还以为是因为你的失踪,刑侦队分崩离析,换新鲜血液了,又过两年,我偶然去海靖办事,才发现出了大问题。”
“海靖市这个地方很不对劲,原来是副局长的原康变成比我还年轻的毛头小子、刘晨毅甚至还在家乡的派出所里做警员,原茂秋等人压根查无此人。并且轰动一时的绑架案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实质性的痕迹,只有一些自媒体添油加醋的自我揣测。回来后我去找小邵和沈芮芮,他俩对整个案件的记忆也模糊不清,提起海靖的队长,一口咬定是原队,把你做过的事都安在原队身上,完全混淆了。”
盛国宁看一眼林壑予,继续说:“这种情况太匪夷所思了,我不断和接触过你的人验证,发现和你关系最近的知芝对你的记忆是完整的,从小到大你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全部都历历在目。除此之外,她和别人一样,对海靖市局的人员认知有误差。小石头就更不用提了,什么都不知道,沉默得像一潭死水。”
“为了得到更精确的结果,整整那一年我都在做调查,林家村去过几次,还去拜访绑架案的受害家庭。他们身为亲历者,提起绑架案就跟失忆似的,支支吾吾什么都想不起来,唯独一个叫蒋栋梁的小孩儿,他有你的照片,记得救他的是林警官,除他之外,整个海靖再没有记得你的人了。”
“我知道,这个时间段我是不会存在的,”林壑予不着痕迹地叹气,“户籍也是那时候消的?”
“并不是我消的,是自然而然不见的。你刚失踪那会儿户籍正常,等过了两年我再去查,你的户籍就没了,警籍也是。 ”盛国宁挠挠后脑勺,“我怕知芝担心,这些都没敢让她知道,幸好她忙着照顾家里两个孩子,也没时间多问。”
“这二十年里,知芝一直对找到你心存希望,我不想伤她的心,每年都会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有时间就陪她去海靖扫墓、打扫房子。你有回去看过吗?跟你离开时一模一样,连你的衣服和生活用品都保存得好好的。”
林壑予点点头:“去住过一段时间。”
“一个人啊?”
林壑予丢给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盛国宁捂额:“……我还是有点接受不了儿子和大舅哥搞在一起,让我缓缓。”
严格来说,他们两人都是知芝的哥哥,后来的养母关系才是乱入。林壑予本想告诉他真相,转念一想,不如继续试探,看看盛国宁的“全部”究竟包含多少。
盛国宁拧开矿泉水喝一口,擦擦嘴继续,这一竿子就支到二十年后的现在了。
“易时进入市局,又在刑侦队,知芝很欣慰,感觉他就像继承你的事业似的。她对安安的期望值没有多高,对易时却是望子成龙,易时每次立功,她都希望他能再接再厉更进一步,最好能和你一样当上队长。我看着易时长大,这孩子优点明显,缺点更明显,你都懂的。不过现在时代不同了,就他那种锯嘴葫芦的冷性子,居然还能招蜂引蝶,局里有些小姑娘迷他迷得要死,经常找借口去刑侦处的楼层乱晃……咳咳,远了远了。”
对方投来的眼神越来越微妙,盛国宁尴尬地咳嗽,赶紧把话题拉回来:“这二十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直到南宜机械厂爆炸,我又看到赵成虎这批熟悉的名字,冷汗都下来了。当年孙鬼等人和你一样杳无音讯,案件没有后续,爆炸案发生后,我特地去查一下他们的户籍,见了鬼了,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所有信息都和当年相同,不过也只有我知道,户籍警还跟我较真,把庞刀子之前的档案履历全拿出来,证明他二十年前还是个街边小混混。”
林壑予拍了拍他的胳膊,表示理解。原本他们扭曲的命运就是围绕案件,不论是从爆炸案到绑架案、还是从绑架案再到爆炸案,都是一条连接两个世界的时间轴,处在轴心上的人物当然不会有变化,会变化调整的都是他们这些需要被命运玩弄考验的。
“两地市局紧锣密鼓地查了一个多月,易时的整体表现相当突出,后来去当卧底,莫名奇妙失踪了。就像复刻你的失踪,绑架案也没发生,孩子们平平安安,只有他不见了。海靖的消息封得很严,南宜这边疯传办案人员全部罹难、和歹徒同归于尽,直到警队全部撤回来谣言才不攻自破。人质没几天就被找到,刑侦队的人把成安山翻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易时的踪迹,大多数人都在默认易时殉职,只有喻樰死咬着他平安无事。”
由此看来,盛国宁的确是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但他在目前的时间线里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是和他们一样剥离成为独立的个体了吗?
“那你的记忆截止到哪一天?”
“3月1号,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前一天晚上有公安部会议,我回家累得倒头就睡,结果一觉醒来,见鬼了,居然是国庆节!”
果真是3月1号,所有案件的终点,并且清醒的时间也和易时相同。林壑予打量盛国宁:“知芝是一个人回海靖的?不是和另一个你一起?”
“另一个我?”
“就是现在的你,不是经历过未来的你。”
盛国宁一脸懵逼:“……大舅哥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林壑予了然,盛国宁只是单纯的案件见证人,也是唯一一个不会遗忘的完整记忆留存者。
他拥有后续的记忆,难怪对林壑予的归来处变不惊,离奇的穿越理由也能轻易接受。但这些也解释不了盛国宁的迷惑行为,比方说要去市局里开会,结果因为在楼下的一句话轻易打乱行程,会议去不去似乎无关紧要,更有可能压根就没有这么一场会议。
“这都几点了,你累不累?”盛国宁站起来,捶捶腰,“人老咯,往常这个时间我都睡着了,哪像你这么精神奕奕。”
林壑予抬头,直直凝视对方:“你根本就没有想过阻止爆炸案的发生吧。”
“欸?这说的什么话,这么大的案子,我当然不希望它发生……”
“你没有联系省厅和市局,没有安排会议,只是找个借口让我跟着你走罢了。”
盛国宁沉默,林壑予皱眉,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为什么?这个案件对我和易时有至关重要的影响,除去这些,你身为人民警察,难道不该保护群众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尽量避免案件的发生吗?”
面对他的质问,盛国宁挤出一丝为难的笑容:“……大舅哥,这是我能阻止得了的吗?”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
“不用试了,该发生的都会发生的,你和易时都很清楚,干嘛不顺其自然呢?”盛国宁叹气,拨开他的手,“不论是易时还是你,反正你们两个都会相遇、会在一起,这样不是很好?万一爆炸案没发生,你们两个的人生没有交集的话该怎么办?”
他低头苦笑:“相爱的人无法见到,这得多么痛苦啊。”
林壑予不是没有考虑过,反而经常会想起这个问题。如果回归到原本的时间秩序,他和易时或许根本不会变成现在的关系。正常情况下,小石头如果被林知芝领养,他是舅舅,以一个成年人的心态看着他一步步长大,这种亲情在生性正直的林壑予身上根本无法过渡到爱情,自然也不会发生令人堪忧的伦理问题。
哪怕没有法律上的亲缘关系,以他和小石头的年龄差距,也过不了自己心理这一关。思来想去,唯一能接受的结局是和易时一起长大,在各方面条件都对等的情况下,才有可能会动心、会对他产生异样的情感。
过分严谨正直的林壑予,能和易时修成正果的条件相当严苛,按照目前的形式看来,组合成令他满意的结局实在是希望渺茫。
正因为如此困难,他才不想错过每一个可以改变的机会。易时也是如此,明知会徒劳无果,却还是勇往直前。他们那么努力地想摆脱命运的摆布,都只为了一个可以双向奔赴的人生。
“你不理解我们看着彼此经历失踪和死亡的心情,如果无法改变案件的关键点,我和易时会周而复始地相遇、分别,这是你希望的?”林壑予冷笑,“也对,你还给小石头下药,打算不动声色地把他送到南宜机械厂,他身上的伤完全是你一手造成的,心里不觉得愧疚吗?伤害他之后又对他亲如父子,盛国宁,你究竟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盛国宁缓缓捂住额头,语气苍白无力,“我只是想、只是想尽我所能……而已……”
中间那几个字被风声模糊,因为盛国宁猛然扑过去,把林壑予推到喷泉池里,用力往水里按。
林壑予诧异不已,在他的预想中,盛国宁更有可能掏出一把枪,而不是像这样和他武力肉/搏。
“可以穿越的吧?我那次看见过……”
明明是浅浅的喷泉池水,林壑予落进去却像是掉入汪洋大海。他的下方有光线,低头便发现身下也有个圆形的喷泉池口,光线是倒置的大钻石发出的,不用问,那是另一边的入口,易时也曾用这种方法来过他的世界。
不行,不能回去。他还没弄清楚盛国宁的目的,还没让易时知道这些,盛国宁身上隐藏的秘密太多,这样危险的男人怎么能放在知芝身边?
林壑予努力向上划动手臂,想游出水面,无奈水中存在一股莫名吸力,将他往下方的池水口狠拽。水中的穿越的确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两个世界的出口翻转,在这个过程里,林壑予整个人天旋地转,五脏六腑在体内乱搅,肺部进水,呼吸滞涩困难。
片刻后那股吸力消失,水面自动下降,直到林壑予的腿部停止。林壑予咳嗽数声,一睁眼便看见自己坐在喷泉池里,寂静的街道空无一人,盛国宁不见了。
林壑予草草抹掉脸上的水渍,跨出喷泉池,观察周围的建筑景物,察觉到这是自己世界的南宜市,顿时脸色阴沉地像要滴出水,配合下颌汇聚的水珠,相当应景。
到底是怎么回事?盛国宁这个疯子,做这些能对他有什么好处?——
作者有话要说:
快写到最后一个虐点了,呼
第129章
[10/29, 23:13,南宜市萍聚广场]
盛国宁气喘吁吁地盯着喷泉,浅浅池面波纹荡漾, 一眼便能看清池底蓝白相间的格子瓷砖,哪里还有人影?
他松一口气倚在池边坐下, 毕竟年纪大了, 为了压制住年轻力壮的林壑予,刚刚那一下已经拼尽全力,额头鼻尖都是汗,贴身的秋衣也黏着后背。
是对的, 做这些都是对的。不论别人会怎么想,他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一瓶矿泉水倒在地上, 还未开封。盛国宁苦笑,林壑予对他这样防备,连水都不肯喝一口, 如果可以的话, 他根本不想伤害任何人, 特别是林壑予和易时, 都是自己的家人,只要这两人能别再这么执着,他们也不会再产生摩擦。
盛国宁捡起矿泉水,回到车上在中控屏操作, 导航到省人民医院。他拿出手机, 果不其然,未接来电有7个, 有林知芝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为了能静下心应对林壑予, 他特地提前和知芝打过招呼,今晚有内部的重要会议,这种情况下她还打了4通电话,肯定是出事了。
盛国宁稳了稳呼吸,回拨电话,二十多秒之后电话接通,他连忙问:“知芝,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一道清冷声音:“爸,妈现在在医院,您有空过来吗?”
是易时。
盛国宁怔了怔,他怎么会在省人民医院,还和知芝在一起?
林知芝今晚回南宜,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眩晕症发作,被好心人送到医院,待了一个晚上才回家。她的眩晕症是近几年才有的,和颈椎病有关,设计师长年累月地画图,经常在电脑前面一坐就是一天,废寝忘食是常态,落下大大小小的毛病。年轻时林知芝身体尚可,步入更年期大大小小的毛病都来了,盛国宁尤其在意她的健康,有点不舒服赶紧拉着她上医院,就怕会拖出大问题。
上次看到这么多未接来电,盛国宁冷汗直冒,生怕听到无法承受的坏消息。这次淡定许多,也许是因为心里有底,清楚知芝不会有大碍,一路上还能分心思考和易时有关的问题。
这小子平时的生活沉闷枯燥,除非是办案和不得已的饭局,否则是绝不会在夜晚出门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林知芝被送到医院,身为丈夫的盛国宁电话一直没接,只能打给易时让他去医院帮忙照看了。
……令人疑惑的是,上一次他没有见到易时,那个送知芝进医院的好心人也没露面。等到第二天爆炸案发生,易时忙得不可开交,十天半个月都没回过家,和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况且眩晕住院这种小事,林知芝甚至连安安都没告诉,更别提会去打扰繁忙的易时了。
这种突兀冒出来的意外让盛国宁心里发毛,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脱离应有的轨道,向着不可估计的方向发展。
省人民医院有单独的急诊部,和门诊部是分开的,盛国宁记得那条路,几乎不用看路标一路顺利找过去。病房的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传来轻微的说话声。
“你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吧?”
“没事,不急。”
“我这是老毛病了,没什么大碍,你看水都快挂完了,休息休息就好。”
林知芝脸色苍白,还勉强挤出微笑,不想让易时担心。易时握住她的手,轻声问:“……为什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这有什么好说的,弄得像多娇气似的,人老了,难免的啊。”
易时原本是在楼下的绿化带附近,等盛国宁和林壑予一起出来,老小区路灯昏暗,行人稀少,一道纤细身影沿着弯曲小路走向单元楼,从路灯下经过,易时惊鸿一瞥,发现来人居然是林知芝。
知芝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回海靖了吗?易时看了看时间,9点还未到,他的记忆里睡着前绝对没有见过林知芝,此刻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有特殊原因导致她没能回到家里。
易时一双眼紧紧盯着林知芝,只见林知芝快走到绿化带时,忽然脚步踉跄不得不扶住树干,她挣扎着想站稳,却东倒西歪摔到草丛里,再也没爬起来。
易时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刻已经冲过去,扶起林知芝不停拍她的脸颊,呼唤她的名字。林知芝晕过去了,手软软垂在身侧,买的苹果咕噜噜滚了一地。易时内心焦急无比,根本不知道她晕倒的原因,急诊室的医生问起病史他也无法回答,甚至被质疑家人的身份。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数年来对家人的疏远根本不是在惩罚盛煜安,而是在惩罚自己。他自工作之后就对养父母的关注少之又少,刻意淡化和他们的家庭联系,经常要喻樰耳提面命才会回去一次,现在就尝到恶果了,知芝的病情他一无所知,也从未主动关心过她的健康状况,从这一点看来,他的确是不配称作是“家人”。
幸好林知芝很快清醒,眩晕的症状还没有好转,不能下床行走。易时和护士一起推着她去做各项检查,医生通过她断断续续的描述,结合检查结果确定病因,开了两瓶药在临时病房里挂水。
一转眼已经到10点,易时给盛国宁打了4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林知芝劝道:“别打了,你爸在开会,手机肯定没带在身上。”
根本没有会议,盛国宁和林壑予在一起,连林知芝的电话都不接,林壑予遭遇危险的可能性猛增。易时转身出门,又用医院的座机打过去,还是未接,越来越担心那边正在发生的状况。
林知芝看出他的坐立不安,拉拉他的袖子:“忙的话就先回去吧?我没事的,水挂完就好了。”
一瞬间易时想起栀子花年幼时生病的模样,拉着他的袖口,明明很想哥哥陪在身边,却还是让他别担心,劝他和爷爷一起去多捡几个塑料瓶。那时他们没有条件去医院,感冒发烧只能在桥洞下等着自愈,实在严重的情况下才舍得动瓶子里的零钱,去药房里买一些便宜的感冒药。
为了生计,小石头只能丢下生病的妹妹继续去街头巷尾捡废品,到处“淘金”,也是那一次,老乞丐死了,玻璃瓶被抢走,他连帮栀子花买药的钱都没有,在深夜经常会懊悔,如果那天没有和老乞丐一起出去,留在桥洞下面陪栀子花的话,是不是一切命运都会改写。
这种抉择再度面临,是该离开还是留下?
易时瞄一眼手机屏幕上拨出的4个未接电话,记忆里成安山上和林壑予相遇的一幕幕情景闪过,他重新坐下,帮林知芝把被角掖好:“没事,我在这里陪你。”
果真,林知芝的眼中露出欣喜的神色,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易时暖暖一笑,怕她躺着无聊,主动找话题陪她聊天。
今晚的急诊部难得清净,医生时不时进来检查林知芝的情况,确定她的眩晕症状有所缓解,建议最好还是留院观察一晚。两瓶水快挂完了,盛国宁终于回电话了,听到林知芝住院,急急忙忙赶过来。
虚掩的病房门推开,盛国宁快步走到床边,易时站起来,主动让出位置。盛国宁抚摸着林知芝的额头,脸上的关切不像是装的,但又没易时想象中那么急切,从刚刚接电话开始,他就听出盛国宁的情绪并未产生太大波动,仿佛对这一切早有准备。
丈夫的嘘寒问暖让林知芝更加不好意思,推了推盛国宁的肩:“我没事了,孩子还在呢。”
盛国宁像是才看见易时:“小易,多亏你帮忙,不然就出大事了。”
易时笑了笑:“应该的。妈说您在开会,赶不过来,是什么会议这么紧急?”
“机密内容,等文件下来你就知道了。”盛国宁抬起手腕,“都夜里了,你明天还要上班,送你回去?”
林知芝搭腔:“快回家吧,这都几点了,你睡不好的话明天上班又难受。”
易时刚好也想和盛国宁单独聊聊,便没有推辞,盛国宁请护士帮忙看着点儿,等会儿人就回来。两人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易时忽然问:“爸,妈从海靖回来没告诉您吗?”
“原本定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今晚刚好有会,就让她明天回来,谁知她今晚就坐车回来,还在路上晕倒了。”盛国宁看向易时,“你怎么会来的?是医院打电话给你的?”
“不是,我准备回家拿点东西,刚好看见妈倒在绿化带那边。”
“哦,那可真巧。咱们那个老小区你又不是不知道,住的大部分都是老年人,咱们家那栋又在顶里面,晚上没什么人出门闲逛,等保安发现黄花菜都凉了。”
“我也有点后怕,毕竟连您的电话都打不通,病情严重的话不堪设想。”
两人的对话满是试探,易时很不习惯这种氛围,他对盛国宁一向信任尊敬,父子之间有什么说什么,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不自在,话里有话,还需要费尽心思地找一个切入点。
林壑予在哪儿,究竟怎么样了,他迫切地想知道。唯一欣慰的是盛国宁的身上没有激烈打斗的痕迹,也没有换过衣服,还是之前出门的那套,由此看来,至少林壑予的人身安全是可以保障的。
“晚上不堵车,从隧道走更近吧?”
“嗯。”易时扣好安全带,瞄见扶手箱的杯托里放着一瓶矿泉水。这并不是一瓶普通的矿泉水,它露出的LOGO和文字是镜像倒置的,是被林壑予触碰过的东西。
易时猛然拿起矿泉水,盯着盛国宁:“他怎么样了?现在在哪里?”
“什么?”
“林壑予。”易时深吸一口气,“别打太极了,敞开了说吧。”
第130章
盛国宁是无意间把这瓶水带上车的, 纯粹是因为没开封舍不得丢掉而已。他完全没留意到瓶子的包装文字发生变化,恰好给了易时一个单刀直入的理由,看这架势是已经做好开诚布公的准备了, 盛国宁想装傻都不行。
“易时啊,你真是……安安稳稳回家睡觉不好吗?”盛国宁扶着方向盘,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将来你也会见到他的,急什么呢?”
他果真不対劲,这劝告的语气像个掌控了一切的反派。易时冷静回答:“这不一样,以后的话以后再说, 现在我就要见到他。”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要找林壑予?”
“那你又为什么要阻拦?”易时抿了抿唇,反问, “明明和林壑予见过面,也知道爆炸案会发生,为什么案发后一个多月, 在我面前却连这个人都没提过?”
盛国宁语塞, 好半天才用长辈常用的语气回答:“……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编造我的身世也是为我好, 难道这些和我有关的人和事是装傻就能躲掉的?”易时垂眸, “如果我能一直记得他,或许能避免少走很多弯路,也有可能早就找出打破命运的方法了。”
盛国宁还是头一次见到易时这副模样,这孩子不是没有感性的一面, 只不过以前没找到激发它的対象罢了。林壑予是他阴影魔障, 也是他的苦口良药,两人的命运紧密相连, 这种羁绊甚至超过各自和林知芝的亲情。
能说出这些,易时也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易时, 难怪会突兀地出现在这里。
以他対易时的了解,这小子比林壑予难缠多了。林壑予沉稳自持、严谨守则,有一定的规则和底线,跟他打交道不必那么谨慎;易时则完全不同,随心所欲、行事极端,无视规则、不按常理出牌,这些都是共事过的同事评价他的原话。
说白了,面対林壑予,盛国宁没什么可提防的;面対易时,不仅要十二分警惕,还得用些花花肠子才能治的住。
“这不是能躲掉的,但也不是能阻止的。”盛国宁的手搭在易时的肩头,轻拍两下,“我已经劝过林壑予,他愿意顺其自然地发展,你也听话,别插手明天的案子。”
“……”易时盯着他,“那小石头呢?还是要带他去机械厂?”
林壑予的指责一句句在脑中回荡,盛国宁避开锐利的视线:“我会处理的,先送你回去。”
易时沉默数秒,拨下肩上的那只手:“你可能真的不知道我们想努力改变的是什么。”
他撸起衣袖,露出布满伤痕的右臂:“你们不是很好奇当年发生了什么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这就是明天的爆炸案留下的。林壑予为了保护我,从非常近的距离承受到爆炸产生的热量和冲击,内脏严重受损,才没办法回来。”
“这些伤伴随我二十年,治疗时期遭受的痛苦就不提了,生活中遇到的各种不便也无所谓,以前我什么都能无视,但现在看到这只胳膊,就会想到他在我面前倒下的场景。记忆恢复之后,我经常做噩梦,经常会懊悔自责,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林壑予总会安慰我,他比任何人都在意我的感受。”
“我们很清楚既定事实有多牢固,也有顺其自然任其发展的情况,但那只针対于好结果,爆炸案就在眼前发生,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我不想有这些代表痛苦记忆的伤疤,也不想看见他死去。”易时冷冷问,“他究竟在哪里?还安全吗?”
盛国宁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随即叹气:“他回去了,现在很安全。”
“回去?”易时怔了怔,“怎么回去的?”
“萍聚广场的喷泉池。”
易时惊讶,他第一次经历水里的穿越就是通过那个喷泉,五脏翻倒的滋味记忆犹新。林壑予不可能自己下水,盛国宁身上的衬衫双袖和前襟都有水渍,最大可能就是他把林壑予强行推到水里,这种行为简直和行凶无异。
“他是知芝的哥哥!”易时捏紧拳,盛国宁依旧挂着笑容:“対,所以我真的很不想対他动手,以及你,是我儿子,我更不想伤害你。”
黑洞洞的枪口竖在眼前,老朋友92/式还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见面。易时蹙眉,恐怕盛国宁之前出门就是取这个东西的吧。
“我老了,搞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必须用些特殊手段才行。”盛国宁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手铐,示意他把手伸出来,“别害怕,只要你乖乖配合,不会受伤的。”
都能拿枪威胁儿子了,这种虚情假意的承诺和哄小孩儿差不多。易时顿时感觉多年堆积起的亲情和信任全部崩塌,他印象中的养父开朗正直,具有责任心,在外是受人尊敬的领导,回家是严慈并济的父亲,为了守护平静温馨的生活不断努力,让知芝脸上长久挂着藏不住的幸福微笑。虽然没有血缘关系,易时却是一直把他当作最亲近的家人,在记不起来林壑予的情况下,会考警校也是受到他的影响,简直不敢想象这么正直善良的父亲居然也会有不择手段的一面。
“……我想知道原因。”易时低着头,“我实在想不通,这么做対你有什么好处。我想改变事实,我想和林壑予好好活着,有什么不対?难道你这么多年対我的关心和爱护都是假的?”
盛国宁强压下翻涌的愧疚感,深呼吸:“以后你可能会知道吧……不,还是别发现的好,我一个人痛苦就够了。”
痛苦?易时的眼皮跳了下,対盛国宁来说,功名利禄都是身外之物,真正能撬动他的是家庭和亲情,以及“一个人痛苦够了”,说明这个潜藏的原因会让他们一同陷入困境,能和三个人产生关联的,答案再明显不过。
和林知芝有关。
前方传来刺耳响声,两人同时转头,发现是两辆私家车在停车场里追尾了。他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追尾的车主下来争论、打电话报警,易时先反应过来,伸手的动作快如闪电,眨眼间枪就到了他的手中。
拿到手的一瞬间,他就发现再次上当了——枪里没有子弹,再往下摸,连弹匣都没上。刚刚盛国宁的手一直挡着,光线又昏暗,导致如此明显的缺口他都没有看见。
“咔嚓”,左手被一只手铐拷住,和副驾驶头枕的金属杠铐在一起,被迫悬在空中。易时晃了晃胳膊,第一次理解什么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盛国宁叹气:“我说过不想伤害你的吧,毕竟你是我儿子啊。”他把枪拿过去重新揣进怀里,“弹匣在我身上,来医院之前还在枪里,但一想到要见的是你,就下了。”
“原本是打算用来対付林壑予的?”
“怎么会,顶多吓吓他呗。”盛国宁轻笑,伸手揉了下易时的短发,“怎么,不信啊?你看你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我,真是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咯。”
易时:“……”
在停车场磨蹭二十多分钟,车子终于点火启动,盛国宁在东张西望找指示牌,易时沉沉道:“铐住也没用,我还有一只手。”
“你的本事我当然清楚了,这不是防止你対我动手,是防止你跳车逃跑的。”
“要带我去哪儿?”易时偏头看了眼熟悉的街景,“我没办法像林壑予那样‘回去’,也不能回家,只要一有机会,我肯定会逃走,你不如开枪了。”
“啧,我在你心里真是好不了了,能干嘛?给你找个地方睡觉!”?易时蹙眉,真的是越来越弄不懂他在想什么了。
十分钟后,车停在长隆花苑的单元楼下,盛国宁下车,把易时一个人关在车里。钥匙带走车门锁死,易时单手翻找储物箱,不止是铁丝,连稍稍尖锐些的物体都找不到,看来盛国宁是有备而来,把能利用的工具都给没收了。
他拿起那瓶矿泉水,盯着相反的文字思索几秒,手挪到座椅侧边按钮,向后调整,接着把矿泉水塞进车座下方的地垫里,还按了几下,让它严严实实卡在缝隙里,再盖上地垫,不仔细寻找肯定发现不了。
接着,他又从储藏箱里拿出另一瓶矿泉水,取下完整的塑料膜纸,翻过来再套回瓶身,拧开喝一口,便一直拿在手里。
盛国宁走出单元楼,怀里抱着小石头,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递给易时。
小石头呼吸平稳,睡得很沉,在搬运途中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易时单手搂着小石头,一连呼唤几声,怀里孩子依旧沉浸在黑甜的梦乡里。
“别叫了,人家睡得好好的,吵醒怎么办?”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好不容易接触到昏迷的小石头,当然得尽力让他清醒了。
“你这样我还真怕他醒过来。”盛国宁上车,从口袋里拿出细针管,里面有大半管透明药剂,“再补一点儿,你抱稳了。”
“喂!”易时搂紧小石头,将胳膊横在前面将他扣在怀里,背対盛国宁。盛国宁不满:“哎哎哎别挡着啊,就打一点点,放心,不会有事的。”
易时怎么可能让人当着他的面给小石头注射药物,他用力箍住小石头,车内太小施展不开,加上左手还被吊着,只剩下一只右手孤军奋战。
盛国宁拽住坚韧有力的手臂,易时为了护住小石头,死死扣着他的肩,手背上传来刺痛,惊得他右手弹了下,又被用力按住。
短短一秒时间,那大半管药剂所剩无几,顺着静脉进入易时体内。盛国宁毕竟不是专业医护人员,针管□□时易时的手背冒出血珠,他抽张纸擦了下:“你啊,就是关心则乱,太不顾着自己了。”
……弄半天是为了给他注射药物才搞这一套?!易时今天算是大开眼界,盛国宁的所作所为一次次打破他的认知,眼前这个诡计多端的男人越发陌生。
盛国宁把小石头抱到后座躺好,怕他冻到还盖上小被子。易时相当无语,被注射的是什么药物心里也有数,只不过两次栽在盛国宁手里,有些接受不了罢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盛国宁能把他的性子码得这么清楚,二十年的爹不是白当的。今天之前,他対易时一直都是真心地疼惜和爱护,今天之后,他只能和单纯空白的易时相安无事了。
这次再开车,去的是和机械厂完全相反的方向,易时倚着车窗,路灯投下的一片片黄光掠过又消失,虚化的栏杆像催眠道具,他的眼皮逐渐沉重,从未有过的困意席卷全身,哪怕指甲掐破手心也无法阻挡。
“小易、小易?”
易时想抬起头,挣扎几秒又软软垂下。
陷入黑暗之前,他听见一声模糊的道歉:“……真是対不起,希望你别太恨我。”
———
林壑予回到家里,目前正常时间线的他在外地办案,肯定不会遇见,没想到知芝居然在家里,看见他回来还吓了一跳。
“哥你不是今天出差吗?怎么又回来啦。”林知芝指指他的外套,“衣服也换了,刚买的?”
“改时间了,明天走。”林壑予摸摸她的头发,“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闺蜜结婚,你要去当伴娘的吗?”
“是啊,所以我才要做点伴手礼,给我们伴娘团一人一份。”林知芝拉着林壑予,推开自己的房间门,“当当当当,看!工程浩大,我这两天有得忙活了。”
房间地上摆满各种手工材料,工作台也是堆得乱七八糟,林知芝还给他介绍,哪些是做配饰的,哪些是做挂件的,她是设计专业毕业,大学期间学的内容杂,什么工艺都沾一点,经常自夸是个“手工全才”。
“好了好了,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懂。做东西记得把灯开着,别把眼睛弄坏了。”
林壑予没心情忙别的,满脑子想的都是盛国宁的所作所为。如果真有隐情,为什么不大大方方拿出来探讨?他是自己妹夫,怎么也算半个家人,难道这还不足以信任?
幸好他仅仅把自己推到水里,対这个行为产生的后果也是预知的,还不算心狠手辣。尽管如此,林壑予仍然无法降低対他的愤怒,主要是这人藏得太好,城府深心眼足,留在知芝身边令他异常担忧。
【可以穿越的吧?我那次看见过……】
林壑予沉思,他看见什么了?是看见易时从喷泉里消失的?
如果盛国宁说的是实话,前一次他并无完整记忆,那么他没理由会在深更半夜跟着易时去萍聚广场,看着他从喷泉穿越;如果盛国宁是在骗人,那他的记忆究竟完整到什么程度?阻碍了多少次?
“哥,哥!欸?人呢?出门了?”
林知芝跑出来,看见林壑予坐在沙发上:“你没出去?厨房里的水壶嗓子都叫哑了!”
为了泡茶烧的开水早就抛到脑后,林壑予连忙去厨房把火关掉。林知芝跟过来:“哥,你今天很反常啊,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差不多,”林壑予瞄一眼,“遇到糟糕的人了。”
林知芝小跑进厨房,八卦小雷达开启:“是谁是谁?市局的吗?还是你们队里的?我就认识一个原哥,没关系你说说,别憋在心里,我愿意听。”
望着青春靓丽的妹妹,林壑予捶捶额头,糊涂了,现在的知芝连盛国宁是谁都不认识,顶多只能打打预防针。
“你不认识。不过我要提醒你,以后住到南宜要保护好自己,远离那些外表正经、内心虚伪的人,别被人骗了。”
林知芝眉眼弯起:“那肯定的啊,我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绝対会保护好自己,有困难找警察嘛。”
“别找警察!”林壑予立即反驳,随即対上林知芝诧异的眼神,轻咳几下,“找哥哥就行,人心隔肚皮,有些警务人员不一定靠谱。”
“我知道啦,哥哥是最靠谱的!”林知芝挥挥手,“你不说就算啦,我先去忙,晚上咱们出去吃,附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店,超——好吃!”
林壑予点头,林知芝的房门重新关上,他苦恼地捏着眉心,捧在手心里的妹妹怎么就……被盛国宁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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