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1, 06:32,海靖市林壑予家中]
林壑予顺利在家里停留一晚,幸好他平时工作繁忙, 没有天天联系林知芝的习惯,否则来个电话还不好解释。
早晨, 他下楼晨跑顺便买早点, 敲开林知芝的房门,看见一对熊猫眼。
“哥,我昨晚四点才睡,好困……”
“谁让你熬那么晚的?”林壑予看了看房间, 更乱了,“又不是学校的作业, 上网买成品不行吗?还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林知芝果断拒绝,直言哥哥这种硬汉直男理解不了女生的心思,难怪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 连个对象都没有。
“……”林壑予懒得理她, 催她吃过早点赶紧去睡觉。趁着有空, 他把家里收拾一遍, 按照知芝的进度,这两天肯定都是腾不出手的。
整个上午在忙碌中转瞬即逝,阳光换了个方向照进阳台,林壑予在房里准备行李, 哪怕这里是他家, 他也不能经常回来,直觉判断和另一个自己碰到没什么好事。他找出几年没用过的双肩包, 挑的衣服也是压箱底的,再把以前换下来的旧警官证找出来, 以备不时之需。
林壑予盘腿坐在地上,从内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A4纸。这张纸命运多舛,在水里泡过又风干,折痕处的字迹模糊不清,再多开合两次就得废了。上面的文字是相反的,是去过易时那里的最好证明。
从今天一直到11月21日,这么一大段时间皆是空白,他们一直都没有再见过面吗?还是说会有见面的机会,只不过目前彼此都不知道而已。
早知道应该和带他剥离的易时多交换交换信息了,他处在未来的时间段,一定知道更多更多。林壑予闭上眼,那时他刚刚记忆恢复,只顾着和易时黏在一起,和他拥抱、接吻、做一切想做的事。易时皮肤很白,害羞时从耳朵尖开始,慢慢地变成珍珠粉。他看起来很瘦,身体却没那么柔弱,肌肉牢牢覆在骨架上,匀称漂亮,腰腹很敏感,一被捏住两侧就会轻轻发抖,脖子后面很怕痒,轻轻咬一口就会让他腿软到跪都跪不住……
啧。林壑予耙一把细碎的刘海,仅仅只是回想一下都燥热得要命了。
午后2点,林壑予算算时间,去敲门把林知芝叫起来。林知芝睡得精神萎靡,爬起来抱怨哥哥敲门敲得太不是时候,她点的牛蛙刚上桌,还没动筷子就被吵醒了。
“这么喜欢吃川菜,以后嫁个厨师算了。”林壑予说。
“不行不行,我听说很多厨师工作太累,回家就不想做菜了。”林知芝捧着腮笑眯眯,“而且这也不是必备技能啦,我未来老公要是能像哥你一样对我好,我可以去学习做菜,心甘情愿为他下厨的。”
……嗯,的确如此,听易时说从小到大都是吃你做的饭长大的。
为了满足她梦里的缺憾,林壑予点了一份干锅牛蛙送到家里,林知芝在客厅里大快朵颐,他在房间里重新找张A4纸,把时间表格誊抄一遍。
“哥,你点的是哪家牛蛙啊?超好吃!快把店名告诉我,改天我喊朋友一起去!”林知芝闯进来,“你怎么坐在地上?在写什么啊?”
“工作表格。”林壑予的手挡了下,把写有镜像文字的A4纸折起来,随手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林知芝只注意到摆在床上的衣服和包,拇指食指捻起衣角,震惊:“这都是几年前的了?你怎么还拿出来穿啊?我帮你买的新衣服呢?”
她拉开衣柜,一眼望去一片黑白灰,上次帮他买的几件亮色调的衣服不知塞到哪个角落里去了,顿感绝望:“哥,你该换换风格了,连我朋友都说‘你哥那么帅天天穿得像个老干部,浪费那么好的底子了’。”
“有什么关系。”
“还没关系啊?我到现在都没嫂子。”
已经有了。林壑予在心里默默回答。
隔天,林知芝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坐高铁去外地参加婚礼,林壑予也离开家里,在偏僻的城郊找了一个旅店当作暂住点。他尝试去找小石头和栀子花,那几个固定流浪的流浪地点都去过,竟然一次也没见到他们。
高架桥下面是许多流浪汉的聚集地,这里的大部分人都认识小石头和栀子花,还准确指出他们的居住地。林壑予去看过,那是一个在桥洞下面的简陋小屋,几块木板搭起一个容身之处,成为两个孩子一位老人遮风避雨的“家”。
“那两个孩子命苦啊,从小就捡瓶子、捡纸盒来我这儿卖,幸好还有个老头照看他们,不至于饿死。没找到也不奇怪,可能跟老头去乡下了,人家办红白事都开流水席,俩孩子也能蹭几顿饱饭。”
林壑予给废品店的老板散根烟,老板笑嘻嘻接过,好奇问:“警察同志,为什么要找他们啊?那俩孩子是不是闯祸惹麻烦了?”
“暂时没有。”林壑予低声说,“就怕以后会遇到。”
三天后,地处北方的海靖进入深秋,气温陡然下降,林壑予终于在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屋里见到了栀子花。
小女孩瘦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身上盖的毯子灰扑扑布满洗不掉的污渍,早已看不出底色。近两日气温大跳水,街上有人连薄棉服都套上了,她还是单薄的秋衣秋裤,睡在毫无保暖作用的硬木板上,露出的半张小脸红扑扑的,像是在发烧。
仅凭一个侧脸,林壑予就认出这是自己捡到并养大的妹妹,林知芝。他轻手轻脚靠近,拨开杂乱的黑发,栀子花猛然惊醒,黑眸充满戒备地盯着他。
“你、你是谁?”
扁桃体发炎,嗓子都哑了。林壑予轻声细语:“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知……栀子花。”
栀子花滴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你知道我的名字?”
“嗯,你哥哥我也认识,他去哪儿了?”林壑予环顾这个简陋得一阵风就能刮倒的木头棚子,“你们一直住在这里?冬天怎么办?脸这么红,是不是感冒发烧了?”
“我生病了,哥哥和爷爷去捡瓶子,让我在家里等他们回来。”
小孩子抵抗力差,若是感冒不小心引起肺炎的话,他们这种条件只有两条路,要么自愈,要么致死。前者还得是在各方面营养跟得上的情况下,对栀子花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了。
林壑予想立即带栀子花去医院,栀子花吓一跳,爬到木棚中央,紧紧抱着承重的那根木头 :“我不去,不跟陌生人走,哥哥、哥哥去买药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医院里的医生更专业,我会留纸条给他们的,看过病就带你回来。”林壑予摸摸她的头顶,“我是警察叔叔,有困难就该找警察,知道吗?”
“不要,我不去医院,我不走。”
温言软语劝几句,栀子花态度依然坚决,说不走就不走。林壑予叹气,钻进小木棚里将她抱起,小丫头大声尖叫,在怀里拳打脚踢,急起来一口咬住他的手背,几乎用了吃奶的力气,那两排牙印边缘渗出血丝,林壑予皱眉,不得不放开她。
栀子花爬到角落,离林壑予远远的,眼里写满惊恐,刚刚咬人时气势汹汹,回过神来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她抱着膝小心翼翼开口:“叔叔,对、对不起,我不想去医院,我没事的,哥哥回来就好了,你、你能离开我家吗?”
“……”林壑予退出小木棚,他完全可以强行带走栀子花,之所以没那么做,是因为不想在她脸上看到那么惊恐的表情罢了。
栀子花只听小石头的话,林壑予决定先找到小石头,再把两个孩子一起带走。他离开桥洞,按照小石头捡瓶子的路线找过去,走到城市公园附近,在一条阴暗小巷子里,瞧见一道娇小人影趴在墙根,他连忙走进去,小巷深处还有胸口插了一把水果刀的老乞丐。
现场有斗殴痕迹,足迹判断犯案者有两人,林壑予小心翼翼绕过去,尽量保持现场的完整,走到老乞丐身边检查伤势。可惜老人已经身亡,尸体余温尚存,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刻钟。
他无奈摇头,把小石头抱起来放在腿上,检查四肢的期间小石头醒过来,晕头转向地把身边的纸箱翻了个遍,又跪在地上四处摸索:“玻璃罐、玻璃罐呢……”
玻璃罐?林壑予从走进巷子里,就没看见有什么玻璃罐。从小石头的反应看来,那个东西一定很重要,关乎他们的生存。
林壑予脱下外套披在小石头身上,打电话给原茂秋,让他带队来,城市公园这里发生命案了。他视线一扫,发现小石头盯着老乞丐的尸体,目光呆滞,立即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别看。”
“……他真的死了吗?”
“嗯。”
小石头身体向后倒去,推开他的手,在墙角吐出一肚子酸水。林壑予拿出面纸递过去,他擦擦嘴角,闷不吭声地坐着。市局的人来得很快,林壑予立即指挥同事拉警戒线、做现勘,原茂秋调侃:“欸,林壑予,你什么命啊?难得休假还办案子,你是命案雷达吧?”
林壑予懒得跟他贫:“别废话,先让人把那个孩子送去医院,他撞到头了,刚刚在呕吐,估计是脑震荡。”
“孩子?什么孩子?”
林壑予回头,发现小巷子里空无一人,自己的外套放在一旁,小石头不见了。
“……”爱乱跑的性子真是在哪儿都改不了。
“这里你先看着,我去去就来。”林壑予转身就走,被原茂秋拽住,“哎哎哎,你等会儿,你是现场的第一目击者,做完笔录再走啊。”
“我要去找的就是第一目击者。”
城市公园周边的几条街都找过,也没看见小石头的影子,林壑予感到奇怪,都受伤了还能跑那么快,生命力果真很顽强。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他在一家小店外面装杂物的箱子里发现一个空玻璃罐,找老板看监控,看见两个混混有说有笑路过店门口,顺手将玻璃罐丢在杂物箱里。
林壑予带走玻璃罐,仅仅半天时间就抓到了犯案的那两个混混,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小石头,却一直没能再见到他们,桥洞下只剩下那个破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
[11/15,15:32,海靖市维森国际幼儿园]
洪福大道是有名的富人区,下午4点不到,林荫道两旁停满各式各样的豪车,来接孩子的家长、保姆挤在一起,校门口热闹非凡。
林壑予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观察汹涌的人潮里会不会出现小石头的身影。这是废品站老板提供的地点,因为前几天小石头来卖过一次纸盒,其中就有维森幼儿园的标识。
他们会来到洪福大道也是明智之举,毕竟这里是有钱人的聚集地,容易捡到好东西。在寻找他们的这段时间里,林壑予总感觉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力量从中作梗,不想让他和现在的小石头接触过多,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弃,因为很有可能这么一个细微改动,能让他们脱离被卷入爆炸案的风险。
“那个、你是不是林壑予?”
林壑予回头,世界太小,难得来一次不仅遇到高中同学,还是话最多的那个。
“咱们毕业后就没见过了,你从来不参加同学聚会,现在在派出所?”
“市局。”
“进市局了啊,了不起了不起。你今天是来接孩子的?儿子还是女儿啊?在哪个班?我家是女儿,上大班了,在3班。”
“没结婚。”
“还没结婚?你们当警察的得忙成什么样子了?要不要给你介绍介绍?我老婆有个表妹,985毕业的,会赚钱人又漂亮,追她的人能绕海靖一圈……”
“不用。”
这种社交狂人简直是语死早的天敌,林壑予艰难应付,这人聒噪又烦人,以前坐哪儿都能开相声专场,后来老师没辙了,不得不单独给他弄个靠窗的位置。
校门打开,林壑予像是看见特赦令:“放学了。”
“看见了看见了,我女儿他们班还早。刚刚说到哪儿了?班长是吧,你猜他现在做什么?饭店里面端盘子!你俩不都是林家村的嘛,他以前成天在背后嚼你舌根,现在混成这样,活该。”
“……”林壑予揉揉额角,视线一转,在街对面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单薄、破旧又肮脏,如今的气温已是个位数,他的脚脖子还露在外面,头发也参差不齐乱糟糟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是小石头。
同学的八卦声成为背景,林壑予挣开他的手,快步走到斑马线。此时恰好是红灯,他站在对面,亲眼目睹小石头拖着蛇皮口袋拾荒,一个小胖子把玩具扔进垃圾桶里,小石头赶紧跑去捡起来,眼中盛满笑意,拿在手里还没开心两秒,又被小胖子一把夺走,还平白无故挨了一脚。
小石头跌坐在人行道,盯着小胖子一蹦一跳的背影,用阴冷愤恨的眼神控诉这个世界的不公。他站起来拍拍裤子,短短几秒已经恢复平静,这种事遭遇过太多,令他清楚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卑微,连活着都已用尽全力,还有什么资格生气?
绿灯亮起,林壑予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起过街,眨眼之间,小石头消失在憧憧人影之中。这种近在眼前还能完美错过的情况实在是离奇,林壑予更加确定,这是时间秩序的干预,不允许这些过度接触。
换个角度去想,这也许是件好事。小石头那么自卑,曾经极力隐藏的过往大刺刺暴露在林壑予面前,可能会难堪到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真的是太让人心疼。
林壑予捂住眼,如果早点看见这些,面对收养问题他肯定不会犹豫,只要能把小石头从泥潭里拉出来,任何理由都不足以成为阻碍。
第132章
[10/30, 09:20,南宜市]
“哎哎哎,你们看新闻了吗?机械厂爆炸了!”
“听说是人为的, 有人在里面放炸/弹,死了不少人了!”
“我靠, 这么丧心病狂, 搞的跟恐怖袭击似的,会不会再炸别的地方啊?”
……
易时猛然睁眼,刚坐起来又倒下去,手脚绵软头痛欲裂。他强忍胃里的恶心, 侧躺在床上缓了数分钟左右,情况才逐渐好转。
这些都是初次使用高浓度镇静药物产生的不良反应, 盛国宁给他打的剂量肯定是小石头的几倍,他想要的效果也达到了,易时足足“睡”了十个小时, 早就打破平时的生物钟。
他甚至一点都不担心易时会中途醒来, 连手铐都下下来了, 大刺刺地把他一人丢在房间里, 足以可见他有多大的信心和把握。
南宜机械厂还是没逃过噩运,又爆炸了。
9点30分,易时再度爬起来,这一次的动作轻缓许多, 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眉头深皱坐在床边活动手脚,确定可以正常活动了, 才撑着床站起来。
外面做清扫的保洁大妈讨论得热火朝天,易时静静听了会儿, 负伤、逃亡、倒下、消失,一片片画面不停闪过,证明这些既定事实再次发生,坚不可摧。这个案子的内幕没人比他更清楚,除了明面上的十几个无辜死者,还有两个误入命案的“局外人”,明明也是爆炸案的受害者,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切才只是刚刚开始。易时捏了下眉心,拿出时间表格,最下方的是3月1号,那一天才是整个大案件的终点,他还有很多时间,正好可以验证一些心中的猜想。
12月11日必须帮林壑予剥离,在剥离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表格是空白的,双方都没有见面的记忆,这段时间恐怕他得一个人行动了。
市局里人来人往,门口还有记者蹲守,爆炸案发生得太突然,从这一天起,专案组成立,他们刑侦队开始忙得脚不沾地,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了。省厅高层不停开会、分析案情、下达指示,务必以最快的速度解救人质、抓获嫌犯,整个南宜的公安系统陷入繁忙之中。
[11/05,13:11,南宜市长隆花苑]
易时挑了一个无人在家的日子,回到长隆花苑。他想弄清楚盛国宁隐藏的秘密,或许在家里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每个月月初林知芝都会去参加公益活动,盛国宁又在单位忙得晕头转向,他这么一个多出来的“闲人”,有充足的时间把家里仔细搜查一遍。
易时戴上塑胶手套,重点查找主卧室。以前的户型厅小房间大,盛国宁和林知芝的房间有二十多平,自带卫浴,飘窗改成书桌和书柜,也是盛国宁的办公地点。
第一个目标是衣柜,下层抽屉里摆放的都是一些重要文件和物品,其中就有那本林知芝经常翻看的相册。相册下面是文件袋,里面装的东西很杂,有各类证书、保险单、□□收据,以及一叠他们常年看病留存的病历报告。
一张张看过去,易时才发现林知芝的身体比预想中还令人糟糕,除了颈椎病之外,消化系统和呼吸道都不好,居然还有抑郁症的诊断证明,在林壑予失踪后三个月确诊,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直到盛煜安上幼儿园才有所好转。
易时心里五味杂陈,愧疚感更甚,一方面是对林壑予,一方面是对林知芝。他压下复杂的心绪,把病历报告全部放回去,打开下一个袋子。
这里装的是各类家电的说明书和保修卡,大到电视冰箱,小到水壶熨斗,草草翻了翻,一无所获。易时关上抽屉,扭头看向飘窗,视线落在盛国宁的书桌。
正常情况下这种三房都会留有一间书房,但他们家有两个孩子,盛国宁只能把办公桌放在卧室里,作为一个大领导来说,这样的办公环境实属寒酸了。易时搬走之后曾经提出把自己的房间改成书房,盛国宁想都没想就否决了,打趣说一抬头就能看见老婆,这不就是最好的放松方式吗?
抽屉上挂着一把小铜锁,平时这把锁只是个摆设,因为重要文件盛国宁都不会带回家,而是放在单位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今天这把锁锁上了,一下子就变得微妙起来。
书桌的钥匙只有盛国宁有,换成平常人,可能得找锁匠或是武力破坏,可惜遇上的是易时,这种稀松平常的锁就没见他求过谁。他从梳妆台拿了两根小铁夹,捣鼓几下锁头弹开,毫无挑战性。
抽屉里的文件摆放得很杂乱,还有几本应该放在书柜里的专业书籍,易时拿开中间那本《公检法办案指南》,眼见瞧见露出一角的黄褐色纸边,立即把压在最底层的牛皮纸袋抽出来。
纸袋是用胶水封的口,捏在手里的厚度类似卷宗,边缘凹凸不平的触感也像是装订线。易时找了把美工刀,挑开封口,小心翼翼地将刀片从胶面平划过去,确保纸袋的封口保持完好,即便不是他要找的东西,二次封口也看不出痕迹。
他屏住呼吸,把那叠东西缓缓抽出,封皮上手写的“1.21绑架案”映入眼帘,顿时心惊。
易时抓紧时间翻看,发现这果真是林壑予那里发生的绑架案的完整记录,虽然这个案子后续成谜,但所有的侦查资料也认认真真装订成卷了,参案人员第一页就是林壑予的资料,下方用钢印打上【已死亡】。
他在海靖档案室里遍寻不到的卷宗,竟然一直摆在盛国宁的抽屉里。
门口传来动静,易时快速合上抽屉,“咔哒”按好铜锁,闪身进入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的耳朵紧贴房门,如果回来的是盛国宁,那双方最好别见面,因为易时怕控制不住自己在家里和他大打出手。
一分钟后,易时打开房门,他听见了林知芝的说话声。
林知芝拿张小凳子在阳台择菜,手机摆在一旁免提打开,和姐妹淘唠嗑。易时的脚步轻而缓,快走到身边林知芝才发现,惊呼:“呀!”
“知芝,你怎么啦?”
“没什么,儿子回家了。”
———
易时双手浸在菜盆里,清洗刚刚择好的绿叶菜。浅聊几句才得知林知芝这个月和公益组织告假,今天只是出门逛逛街、买买菜,时间差不多就回来了。
“你身体不好,太累人的活动最好别参加了,在家好好休息。”易时劝道。
林知芝笑出声:“你怎么跟你爸说的一样?他也是怕我倒在外面,让我把那些项目都退了,安心做全职太太。”
易时只是笑笑,没说话。林知芝把排骨汤炖上,摘掉围裙打算再去一趟菜场,易时拦住她,不在家吃饭,马上就得回局里。
“是那个机械厂爆炸的案子吧?前两天我看报道了,有个人质被杀了,还被丢在大街上。影响太恶劣了,你爸天天忙到半夜还不睡,你们应该也是吧,忙着抓人都没时间休息。”
3号当晚10点,易时特意提前去抛尸地点守株待兔,他注意到目标车辆在靠近,在路口便想冲过去夺车抓人。结果一个流浪汉冒出来,阴差阳错,为了救人而错过嫌疑人,让他再次见识到既定事实的坚实性。
林知芝伸手拨了下易时的刘海:“脸色还不错,最近都有好好吃饭吧?”
“嗯。”
林知芝松一口气:“那就好,得保持下去。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爱惜自己了。对了,你把右边袖子撸上去,我看看。”
易时照做,衬衫袖口堆在上臂,林知芝观察虬结交错的疤痕,说:“我有个同学做医美的,听她说现在有新技术,陈旧疤痕也能修复,哪天陪你去看看?”
“不了,又不影响生活。”
“怎么不影响?夏天在外面还一直穿长袖,多难受啊。”林知芝的手指抚过一条条肉蜈蚣,“我知道你不是自卑,是怕别人追问,那咱们把疤都弄了,不就没这些麻烦了吗?”
易时沉默,她又说:“从小到大带着这么个疤,总是被人在背后嚼舌根,我都听过几回,你肯定听麻木了。我和你爸爸都很心疼,要是没有这个缺陷,你的人生肯定比现在过得更好吧?”
盛国宁会心疼他?呵,这些狰狞伤疤正是拜他所赐。
“不用费心了。”易时轻轻把胳膊抽出来,“就算是背后的非议,也听了不少年,以前不在意,现在更没感觉。而且这些伤疤留着也好,能时刻提醒我。”
“提醒什么?”
易时笑了笑:“提醒我不要大意,哪怕是对最亲近的人。”
林知芝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意有所指,不等她细问,易时离开厨房,往房间走去。那份卷宗藏在枕头下,他并不急着带走,而是把小石头碰过的那本初中数学题以及抽屉里的《数学大词典》一起找出来。
桌上的这两本文字镜像倒置,若是一直安稳的摆在房间里,那后来他回家里找线索时为什么没察觉到异样?数学题也就罢了,当时没拿出来,可词典却是确确实实被翻阅过的。
易时思索片刻,转身打开对面的房门。
扑面而来的二次元气息过于浓厚,哪怕易时早已习惯,眉头还是忍不住跳了下。上次没仔细看,盛煜安这小子的精神娱乐丰富过头了,那么多游戏卡带哪能打得完?有一部分甚至都没拆开。还有书柜,成手办收藏展室了,品味也是十足的宅男风格,易时感到奇怪,这样的盛煜安究竟是怎么喜欢上他的?
他这么枯燥、无趣,性格又冷淡似冰,两人没有任何共通点,更能确定这小子看上的就是他的脸了。
在学渣房间里,想找一本《数学大词典》,也是一件难事。这本词典是易时先买的,觉得好用又给弟弟买了一本,不过根据他日后的数学成绩来看,用上的机会不大,还有可能和旧书一起卖了。
找了一刻钟,易时才从床头柜堆放的杂物里找到那本词典。他拿回房里和自己那本比较,纸张泛黄的程度差不多,而且词典也没有写名字,可以以假乱真。
易时翻到“∧”字符那一页,用黑笔圈上,把词典放进抽屉里。至于那两本字体倒置的数学题和字典,随便放在哪里都没事,这个房间只有林知芝会进来打扫,也不会乱动他的东西。
他从枕头下取出牛皮纸袋,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主卧里那把形同虚设的锁。盛国宁既然敢让他继续留在这里,会猜不到他要回家里找线索?会不了解他的能力,自信到一把破锁就能阻拦?
易时看着手里的卷宗,越发怀疑这是盛国宁故意放在抽屉里的。真想当作机密的话,完全可以锁在省厅的保险柜里,由此可见,盛国宁并不是完全想阻挠他和林壑予,只是不希望他们改变关键的时间点而已。
易时攥紧牛皮纸袋,更确信这一切和林知芝有关。书桌上那把铜锁根本不是防他的,是为了防止林知芝会看见卷宗里的东西!
“小易,不早了,你不是要回局里吗?”林知芝站在房门口问道。
易时愣了好一会儿,沉沉点头:“……嗯,马上走。”
第133章
易时回到出租屋, 多亏了自己办案不要命的性子,走访、排查、蹲点、抓人,忙得跟陀螺似的, 换洗衣服早已带去局里,回家次数屈指可数。他终于不用继续窝在小旅馆里, 并不是挑剔讲究, 而是在那种人员流动复杂的环境里,精神无法高度集中,想案子都容易被打扰。
林壑予那里的绑架案过程复杂,又是以诡异的方式收尾, 牵涉人员广泛,卷宗比寻常案子厚重许多。尽管如此, 它里面所包含的资料还有残缺,比如办案人员,只有林壑予是熟悉的, 原茂秋等人皆是查无此人, 卷宗边缘没有撕毁的痕迹, 仿佛一开始就没有装订入卷。
根据曾经和喻樰列过的人物表格做对比, “逆生长”的那些人都没有留下痕迹,唯独一个林壑予,还是“已死亡”的状态。他继续往后翻,案件流程、证物、笔录相当眼熟, 和林壑予发给他的内容一模一样, 这些文字记录被他逐字揣摩过数遍,相关细节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截止到28日, 盛国宁调查杨未已,林壑予跟踪赵成虎, 这些行程都是正确的,可后续却没有赵成虎被抓的记录,直接到下一页,29日林壑予失踪,被关在雀头山防空洞里的四名人质获救,部分赎金找回。
3月1日,南宜市局派人搜索雀头山,南宜机械厂未发生爆炸,临近傍晚,海靖当地接到报案,林家村村民在入山口附近发现一个孩子,胳膊重度烧伤,经确认正是绑架案里解救出的孤儿人质。
后面便是大规模的排查、搜山,绑匪和林壑予全部杳无音讯,这件案子成了一桩悬案,所有资料被装订成卷束之高阁。造成社会恐慌的绑架案也被时间的洪流冲淡,甚至被大多数人遗忘,只有极少和林壑予深入接触的人还保留一部分记忆。
从纸张的泛黄程度和墨水印记看来,这份卷宗的确年数久远,不存在作假的可能。盛国宁肯定已经翻看过,确认无误才会将它放在家里。至于它缺少的那部分究竟是被时间抹去还是人为结果,易时想要求证的话,必须再和盛国宁见一面。
[11/11,18:34,南宜市汀州路13号(省公安厅)]
盛国宁刚从会议室出来,助理来汇报,有人找他,就在楼下候着。
“谁啊?哪个部门的?”
“呃……是您家公子,来大半个小时了,我让他坐您办公室等一会儿,他偏不肯,就愿意在走廊里待着。”
这种别扭性子,盛国宁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省厅比市局还热闹,人来人往,唯独走廊里那道靠窗的身影肃杀清冷,自动形成一道防护墙,隔绝了周围嘈杂的声音。
“终于来了?”
易时回头,一言不发,双眸冷冷盯着盛国宁,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盛国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待他的态度亲和,手搭在瘦削肩头拍了拍:“走,咱们去办公室。小赵,你下班吧。”
助理点点头,小心翼翼瞄一眼,易时他也见过几次,以前只觉得沉默寡言,今天却有股扑面而来的凌厉,仿佛山雨欲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盛国宁指指沙发,随便坐。易时坐下,牛皮纸袋摆在身旁,盛国宁拧开保温杯,把剩余的茶水倒进半人高的虎皮兰盆栽里,问:“等会儿要回去吗?”
“不用。”
盛国宁劝道:“上次你没在家吃饭,你妈念叨好几天。你还说工作忙呢,我看清闲得很。”
易时瞟一眼,盛国宁笑了笑:“前两天我在市局见到的不是你吧?还真稀奇,到底怎么弄的?你和林壑予都知道,就我蒙在鼓里。”
你蒙我们的还少吗?到现在为止还不肯透露自己的真实目的,既然不愿意交底,易时也懒得跟他扯闲话,切入主题:“找你有事,问完我就走。绑架案的卷宗只有这么多?”
他拿起牛皮纸袋,盛国宁还未回答,他又说:“你可以告诉我实话,就算那些缺少的侦查资料拜你所赐,我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盛国宁手指角落里的保险柜,“现在就能开下来让你看看,究竟有没有你要找的东西。这份卷宗我拿出来什么样,摆在抽屉里就是什么样,信不信由你。”
易时当真走过去,盛国宁一阵无语,好小子,爸爸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要亲自求证,父子之间是一点信任都没有了吧?
保险柜打开,里面摆放的文件不多,但都是打了星的,盛国宁手扶着保险柜的门:“要看你就打开来,别磨蹭,反正我是豁出去了,出事了有我兜着。”
易时的手指顿了顿,回头去看墙角,盛国宁让他放心,没有摄像头,后来嫌他动作慢,干脆自己抽一份出来,解开绕线:“这个,明年的公安部计划。”
“这个,你们市局领导班子的调任。”
“这个,明年要在全省开展的十项工作内容……”
易时站起来,不想再听了。
光是拿出来的那几份文件,泄露出去的话就足以让盛国宁被撸下来,从他的态度看来,哪怕自己一份一份翻下去他也不会胆怯。
“哎?你怎么起来了?不看了?”
易时把文件放回原位,关上保险柜:“刚刚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只想知道,那些为什么会没有装订入卷?”
“可能是……不该出现的吧。”
盛国宁把告诉林壑予的那些内情复述一遍,易时边听边观察他的微表情,从眼神和肌肉反应判断出他没有说谎,那些物证资料的消失不可抗力,连同涉案人的记忆也一并无声无息地抹去。
“我们这样的对话,进行过几次?”易时的手指点了点牛皮纸袋,“十二月的时候,我和喻队在找绑架案的卷宗,有找过你帮忙,那时候的你是不是已经把它拿走,交给现在的我了?”
这话听起来拗口,盛国宁这个亲历者理解起来并不困难。上一次的十二月,卷宗的确在他这里,只不过一直锁在保险柜中,这次从医院见到易时那一刻起,盛国宁感到不妙,怕他频繁回家和林知芝接触过多,暴露和林壑予相关的信息,才会把饵放出去,给他找点事做。
因此,他不会告诉易时实话,顺着话茬接下去:“嗯,是这样没错,说到底还是给你了,也不算没帮上忙,是吧,哈哈。”
仔细推敲的话,盛国宁的回答并无问题,毕竟办案期间易时甚少回家,对发生过的这些事一无所知。而他是唯一的完整记忆留存者,比起那两人断断续续互相交换拼凑起来的记忆,他还原的事实或许更接近真相。
不过经历过之前种种,易时不会轻易确信,继续抛出问题:“既然是重复循环的经历,那你告诉我,在此期间,我有去找庞刀子他们吗?”
“肯定有啊,你那种性子,哪能耐得住,还不就按着他们逃亡的路线找去了。来找我之前,你敢说你没去蹲点?”
“……”
的确,在来找盛国宁的前一天,易时还坐高铁去外市,寻找庞刀子等人的藏身处。明明人就在地窖里,警方也及时赶到,结果又和他产生不必要的碰擦,还害得他差点暴露身份。
“但是,你是无法接触到他们的,相信你也发现了吧?”盛国宁把凳子往前拉了几公分:“小易啊,我还是想劝你,顺其自然吧,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不累吗?反正到时间了,赵成虎会给抓到,后续的发展不就明朗了吗?”
易时冷笑,敲了敲桌子:“你坐在这个位置说出这种话,合适吗?”
“……合不合适不是看你看我,是看命。”
“哦,但如果我是你,大权在握,可以调兵遣将,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改变的可能。”易时顿了顿,垂下眼眸,“在失忆的二十年里,我是受你的影响才会想当警察,我一直敬重你,把你当成父亲看待,现在得重新考虑了。”
办公室里一片静默,盛国宁连灌几口凉白开,才把舌根底下冒出的苦味给咽下去。他摆摆手,还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他们俩是聊不下去别的了。
“你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知芝对吗?”
盛国宁眼皮跳了下,易时淡淡道:“虽然我不明白具体原因,但肯定和她有关,你不肯说,我也会想办法找出真相。”
时间不早,他拿起牛皮纸袋准备回去,走到门口停下:“你还记得当年的承诺吗?”
“……什么?”
“不记得就算了。”
木门重新合上,盛国宁仰躺在椅子里,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他怎么会忘记在那间火锅店,和小石头承诺过永远不会伤害他,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和林知芝在一起而已。
———
[11/19,21:19,海靖市南成安公墓]
“警官,您要找的登记记录都在这里了。”
林壑予接过泛黄的记录册:“嗯,好,谢谢。”
他现在在公墓门口的管理处,小小一间屋子前面办公后面住人,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家里三代都是从事殡葬事业,以前专门打理南成安山山脚下的私坟,后来政府修建公墓,招他来做管理员,数十年都没换过人。
孙鬼的亡妻李嫚就是葬在南成安山公墓,赵成虎的笔录里没有透露具体的区号门牌,只能在对应的年份登记册一页一页翻找。
管理员躺在摇椅里听京剧,手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打扶手,忽然听见林壑予问:“如果人没死的话,还能买墓地吗?”
“以前可以,现在管得严咯,必须拿死亡证明来才行。”
“那如果是失踪呢?”
“失踪?”管理员坐起来,“失不失踪咱不管,只要政府那儿认定死亡销户了,就能来买墓穴了。”
原来是这样。林壑予翻到北区的记录,15排10号的购买人和墓主人还是空的,相信不久之后就会被填满。
“老先生,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林壑予指着北区15排10号的那一行:“这一块地先帮我空出来,等我妹妹和妹夫来买的话,就推荐这个给她。”
管理员推推老花镜:“哦,这个啊,在北区,位置也不是特别好,一时半会儿销不掉的。你妹妹是帮谁买啊?”
“我。”
“……?”管理员上下打量,摇摇头不做评价,或许是怪事见多了,习以为常。林壑予拿着笔:“有纸吗?一小块就行,要硬一点的,最好是潮水也不容易破的那种。”
“您看这个行不?”管理员随手从桌子上的记录册撕了一角,递给林壑予,“咱这记录册用的都是铜版纸,硬着呢。”
递过来的纸片成色崭新,林壑予谢过,写了几个数字,把小纸片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十分钟后,他终于找到李嫚的记录,在南区11排12号,恰好和她的忌日相同。秃老鬼那个变态肯定不会有这种心思,应该是细心的女儿想为母亲做的最后一点事。
深更半夜的墓地令人毛骨悚然,冰冷的墓碑成排矗立,一丛丛绿植张牙舞爪,显然不欢迎深夜造访,打扰死者的安宁。林壑予打着手电,一阵阴风刮过,他踏入南区向山上的11排走去,跳跃的火光忽然跃入视线,一个男人蹲在地上,虎背熊腰,几乎快挡住整片火焰。
他的身旁的塑料袋里装有元宝纸钱,随手抓起一堆扔进火堆里,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这个死秃子,自己老婆自己不烧不拜,还让我来,老子跟他是拜把子吗?!要不是为了去看庞哥他老娘,老子才不会冒险从山上跑下来!”
林壑予从口袋里掏出硬币,反向文字,加上这耳熟的声音,完全可以确定眼前这个男人正是被秃老鬼安排来给自己妻子烧纸的赵成虎。
赵成虎那张嘴一旦打开就歇不下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立即回头四处张望,脑袋扭得像拨浪鼓。发现周围空无一人,顿时一个激灵,对着李嫚的墓碑拜了拜:“大嫂啊,我不是有意骂你的,我是在骂孙鬼!你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可别找我麻烦啊……”
话未说完,他的脖子被掐住,颈部被揪得生疼,整个人跌跌爬爬在地上拖行。那股力气很大,根本挣脱不开,赵成虎吓坏了,一开始以为是见鬼,直到抓到一只人手,立即意识到有人装神弄鬼,底气也足起来。
墓地里连个路灯都没有,他看不见那人的长相,被拖拽数米,跌跌撞撞从南区走到北区,那人终于停下,一脚踢中他的腿弯,强迫他跪在地上。
“艹!你别给老子逮到,老子宰了你!……哎哟!”
后背挨了一下肘击,赵成虎不得不趴下,恰好头磕在地上,那人低声说:“还有两个,再磕。”
林壑予按着赵成虎,在黑暗中注视父亲的遗像,尽管命运无法改变,但这其中多多少少也有赵成虎的因素在,让他来给死去的陈书伍磕头认错算是便宜他了。
“你让我给谁磕头?!……妈的,有完没完了!”
三个响头磕完,林壑予松手,闪身到离墓碑最近的小树后面。赵成虎一跃而起,刚想有仇报仇有怨抱怨,发现整片北区只有他一人,又怀疑自己沾上脏东西了,急急忙忙下山。
林壑予没有去追他,那张小纸团已经丢在帽兜里,等待和易时的见面。
李嫚的墓碑前还有星星点点的冥镪火迹,林壑予找了根树枝,在灰烬里拨弄,意外发现半片未燃尽的报纸,他用树枝挑起来仔细观察,隐约能看出“机械厂”“爆炸”等几个字。
孙鬼这家伙,怎么可能好心给妻子烧纸?明明就是心思歹毒到让她在地下也不安宁。
林壑予打开手电,照到墓碑上李嫚的黑白遗照,低声说:“李女士,你若是泉下有知,就让我们尽快抓到他。他犯的罪罄竹难书,肯定可以下去给你赎罪。”
第134章
南宜最近阴雨连绵, 易时在两天前已经通知过警方,庞刀子会回来看望病重的母亲,直到今日清晨, 他在龟背山附近见到一人,正和村民打听附近的布控情况。
爆炸案在南宜市造成的轰动不小, 本就成为群众茶余饭后的主要谈资, 更别提和嫌疑人相识的村民,有人来递根烟,马上就像打开话匣子似的,收都收不住。
哪怕背対着易时, 从身高、体型和声音,他还是一下判断出这是老熟人, 林二德。易时只知道赵成虎会来,没想到林二德也一起来了,做这种外出打探的工作, 赵成虎被抓之后也没有把他供出来, 果真是“义薄云天”, 帮秃老鬼那帮人瞒得好好的。
“……庞能水那个老娘真可怜, 儿子作下这么大的纰漏,她走也走得不安心。”
林二德把手里半包烟都递过去:“他老娘真不行啦?”
村民认识庞能水的舅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林二德点点头, 在小店里新拿一包软中, 塞到村民手里,把他拉到一旁说悄悄话。
易时在远处冷眼旁观, 目睹村民喜滋滋把烟揣进怀里,此时此刻笑得眼睛都没了, 绝対料不到明天会因为贪这么一点小便宜而付出巨大的代价。
林二德打点结束,沿大路下山,易时刚好冒出来,擦肩而过时故意撞上。他没有道歉,偏着头一言不发,林二德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个男人高高瘦瘦,一身黑衣捂得严严实实,那双眼睛冷冰冰,视线像两条毒蛇,在対他丝丝吐信。
看什么?林二德背后丝丝发凉,低声骂一句“神经病”,甩开步子往山下走。
第二天,11月21日,正常时间线的自己正在排兵布阵,准备抓赵成虎。而此刻的易时像个闲人,在时光荏苒咖啡馆里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等待林壑予的到来。
一切都在顺应命运的发展,他把刚刚恢复记忆的林壑予带到自己的世界里,两人去一趟海靖,在那个相拥而眠的夜晚,林壑予问起回到10月21日,会陪他做什么,易时垂下睫毛,陷入挣扎中。
他在思索是否应该告诉林壑予关于盛国宁的一切,好让他提前防备。但是盛国宁那天和他対峙时……身上是带着枪的。
被推下水和被枪打下水,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易时经历过这种痛苦,不想让林壑予尝试。哪怕林壑予是在长隆花苑里和盛国宁摊牌,按照他们俩点背到家的运气,恐怕也是发生新的意外,被玩弄在股掌之间。
一旦会危及到林壑予的性命,易时都会仔细斟酌,做出最稳妥的决定。还是让林壑予自己去经历吧,如果能改变的话,皆大欢喜,不能改变的话,下次汇合再想办法。
12月5日,林壑予童年的日记里依旧有陈书伍的车祸记录,易时轻声叹气,只是再度失败而已,心底反而无法掀起波澜了。
这就是注定的命运。
这行字只在脑海里出现短短几秒,易时立即将它甩开,让自己清醒一点。想认命的话,早就该放弃抵抗了,现在才屈服是不是太晚了点儿?
他和林壑予都不是躺平的性格,因为彼此都很清楚,唯有改变现有的崎岖循环,才有可期的未来。
———
[12/08,14:12,南成安山公墓]
易时翻开泛黄的记录册,找到北区15排10号墓穴的登记记录,问:“当时是谁来购买这块墓地的?”
“这谁能记得啊,”管理员推了推老花镜,镜片快贴到本子上,“我看看啊……二十年前的事了,真想不起来了。”
“那就麻烦您把购地合同找出来。”易时指着购买人那一处的空白,“别告诉我没有,如果购买人不存在,管理费向谁收?您自己贴吗?”
管理员沉默数秒,站起来走到木柜前面,拉开抽屉翻找。不一会儿找出一本同样老旧的档案本,还是厚厚一叠用线装订起来的,捧在手里翻阅。
易时耐心候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管理员走过来,把档案本放在桌上:“可算找到了。你不提我还想起来管理费的事儿,当年就一次□□了三十年的,□□复印件还在这儿呢。”
那一页正是北区15排10号的购买合同,易时直接翻到落款,签名的是盛国宁,连同那张□□上,同样是盛国宁的名字。
“看到合同我有点印象了,这块是还是我推荐他买的。当时为什么要推荐来着?我想想啊……有优惠?地段好?”管理员皱起眉,敲敲额头,“哎哟我这头脑,真是年纪大了不灵光,死活想不起来。”
易时摆摆手,并不纠结这些细节。他在意的是盛国宁的签名,一字一画板正不阿,包括一些特有的下笔习惯,和他平时见过的完全一致。
这才是值得关注的地方。名字签得这么详细清晰,是盛国宁调去省厅之后才养成的习惯。家里写字最难看的就是学渣盛煜安,林知芝看见他狗爬的试卷就一肚子火,盛国宁护着儿子,每次都拿自己人到中年调去省厅之后才发奋练字来说事儿,因此易时也対此印象深刻。
二十年前的盛国宁还在前线,还是那个写字龙飞凤舞的刑侦队长,怎么可能会签出这样一手板正好字?
除非……易时心头颤了颤,一种不可置信的猜想顺着心湖扩散。
盛国宁的“完整记忆”,或许比他想象中更诡异复杂。他不止是在这里有二十年前的记忆,甚至在林壑予的世界里,还是年轻状态的他也是保留所有完整记忆的!
冷汗布满额头,易时下意识捂住肩头,江畔那颗子弹破风而来钉入身体的感觉记忆犹新。当时枪声先响,然后是盛国宁的大声呵斥,主动去追开枪的嫌疑人。那种情形下,根本没人会怀疑这是一场自导自演,自然也不会注意到盛国宁。
他死死盯着签名,一直以来怀疑対象都以他们自己为中心,盛国宁从未进入视线,是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青年时期的盛国宁是个局外人,対此一无所知。
现在看来,这一切倒是很清晰明了了。为了能让林知芝被送到林壑予身边,他是完全能下得去手的。
“警官,你怎么了?”
易时轻轻摇头,拨开迷雾后,心绪反而平静下来,语气更加冷静:“当时是他一人来买墓地的?”
老人摸着下巴努力回忆:“……我记得好像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対了,提的要求还奇怪,碑上只刻一个字,还得用朱砂涂红了。”
“为什么?”
“不知道啊!这年头稀奇古怪的人多了,见怪不怪,兴许人家不讲究风水忌讳,交了钱咱就照着做了。”
离开管理处,易时沿着大路往北区走去。尽管不是在祭拜的节日,每天也新坟不断,山上传来阵阵悲切的哭声,対面火葬场的烟囱里每升起一道黑雾,就是一条生命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爬到北区15排的位置,一道熟悉身影正在祭拜。那块单字碑两侧摆放两束菊花,碑头也用红绳扎起,林知芝拿着一块湿毛巾,正在耐心仔细地擦拭凹陷字体里落下的灰。
“哥,我来看看你。海靖最近不太平,国宁不让我来,我悄悄过来的。你别担心,我晚上回家瞧瞧,明天就回南宜了。”
“小石头也在这里办案呢,你多保佑保佑他,那孩子跟你一样喜欢冲锋陷阵的,每次出任务我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就怕会听到坏消息。”
林知芝放下抹布,手指沿着凹痕轻抚:“还有啊,他前两天特地打电话问我小时候的事,我和国宁瞒了那么多年,总感觉可能要瞒不住了。你说呢?要不要告诉他真相?毕竟……他那么依赖你、喜欢你。”
一阵大风刮过,林知芝偏头眯起眼,视线不经意抬起,发现易时正站在不远处。她惊惶站起,这孩子不是在办案吗?怎么会这么巧,两人竟在公墓里遇上了,还是在林壑予的墓前。
易时走来,蹲下折了一支菊花,摆放在墓碑正中的位置。林知芝笑了笑:“你怎么会来公墓的?”
“嫌疑人来过这里,我来做调查的。”易时淡淡道,“海靖的确危险,爸不让你过来是正确的。”
他看一眼袋子里的黄纸元宝:“马上烧吗?”
“……嗯。”
易时主动帮忙点火,黄纸燃成一堆小小篝火,林知芝往里扔元宝,时不时闭上眼默默念叨。
隔着火光,易时凝视用朱砂涂满的“林”字,说来奇怪,两人前几天还在温存,现在却在给対方烧纸祭拜,这感觉怪异得连他都浑身不自在。
“你不好奇这是谁吗?”
“你说过的,那个失踪的哥哥。”
“嗯,就是我哥,林壑予。”林知芝瞄一眼,“刚刚你应该听见了吧?有些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事。”易时头都没有抬,“你不想告诉我,是为了我好,我能理解。”
林知芝更加纠结,继续隐瞒下去,又觉得有些対不起自己哥哥。虽说是善意的隐瞒,可林壑予対易时来说本身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存在,没有林壑予的话,也根本不会有现在的易时了。
祭拜的过程里,两人也并未以林壑予为话题进行深入交谈。火焰熄灭,地上只余一层厚厚灰烬,林知芝站起来,対着墓碑拜了三拜,说:“小易,你也来拜一下,让舅舅保佑你办案顺利。”
“……不是。”
“什么?”
“不是舅舅。”易时淡淡道,“他和我没有这种辈分关系。”
林知芝只当他是在介意血缘关系,谁知易时下一句话让她彻底震惊——“如果是在他的身边长大,我们不会是这种关系。”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林知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那天怎么会忽然打电话问起小时候的事?”
“无意间查到一些东西,有点好奇。二十年前海靖发生过一起绑架案,听说被解救的人质里有一个孤儿,被人领养带去南宜生活了。”
那只搭在小臂的手猛然收紧,易时看一眼,対上林知芝苍白的脸色:“……然后呢?”
“那个孤儿是我,当年救我的就是他,林壑予。”
“那你——有想起来童年发生过的事吗?”
林知芝的目光充满期盼,易时试探着开口:“……差不多,正是因为记忆不够明确,所以那天才会打电话给你。”
闻言,林知芝眼眸里盈盈泪光闪动,渐渐汇聚成珠,在眼眶中转一圈,最终一颗颗滚落。
“其实……你小时候最喜欢我哥,谁都不亲近只黏着他。”林知芝哽咽,“他也很喜欢你,不管有多忙,都会想办法照顾你。他温柔又细心,如果没有失踪的话,肯定会愿意把你抚养长大……3月1号那天,你被人发现倒在成安山的入山口,胳膊烧伤严重,身上还有我哥的血迹,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问不出来,怎么会在这样?明明最后是你和他在一起的啊……”
“我和国宁把你带回家,给你的伤找个借口,希望你能健康快乐地成长。但是我心底里总在期盼,你会不会某天忽然恢复记忆,告诉我他在哪儿,他是不是还活着。”她泪流满面,紧紧捏住易时的手臂,“我真的等了太久太久,你究竟想起来多少?是不是都和我哥有关?”
唉。易时默默叹息,伸手抹掉林知芝的泪痕,语气温和许多:“别哭,我想起很多,可以慢慢告诉你。”
第135章
南成安公墓的入口处, 林知芝先前在山上哭了一场,双眼微微泛红,低头看向手机:“这里太偏了, 打车都得碰运气。”
APP还在寻找附近车辆,在他们即将放弃, 准备去坐唯一的公交路线时, 终于有司机接单了。上车后,司机问要不要跟导航走,林知芝还没开口,易时主动指了一条路, 正是去林壑予家里最近的路线。
这下林知芝是真的相信他查到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了:“那里只有我和国宁知道,他告诉你的?”
“不是。”
“那……”
易时的胳膊撑着车窗, 目光望向窗外,淡然悠远:“林壑予带我去过。”
“他带你去过?”林知芝略微惊讶,随即又轻轻点头, “……嗯, 也不奇怪。不过你那时候还小, 二十年过去了地址还能记这么清楚, 真不容易。”
和童年无关,他被救出来后一直住在吕看山家中,从未踏入林壑予的生活圈里。这都是最近才发生的事,全部告诉林知芝的话,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得了。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易时走在前面带路,去林壑予家的路比自己家还熟。林知芝跟在后面, 忍不住问:“经常来?”
“嗯,这段时间来得多。”
“钥匙是谁给你的?”
易时迟疑几秒, 林知芝看出他的犹豫,便说:“是国宁吧?真是的,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我,看我回去不找他好好算账。”
“不是。”
“不是他还能有谁?你就别帮你爸打掩护了,我知道他怎么想的。”林知芝叹气,“他呀,肯定是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告诉我,免得我欢喜一场,我都懂的。”
“……”易时沉默,个中缘由太过复杂,想不到解释的理由,暂时就让她这么误会吧。
两人走过梧桐掩映的林荫道,林知芝拽了下易时的袖子,让他猜猜交房时这条林荫道是什么场景,易时立即回答:“都是树苗。”
“対,参天大树变成朝天小苗,好多业主去和开发商要说法。”林知芝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哥说的?他怎么这点小事都告诉你的呀。”
“有话题,能聊的内容多。”易时随意踢走地上一颗小石子,“我也没想到和他在一起会变得健谈。”
“还跟你说什么的?”
“很多,有一部分是他小时候的事。过端午节做蚕豆项链、打鸭蛋络,过年还偷吃过供桌上的食物……”
这一路听他娓娓道来,林知芝满眼的惊讶藏不住。在她眼前的是易时?这孩子居然能侃侃而谈,神态还那么自然、亲和,仿佛冰川消融成一道春水,简直太不可思议。
说到底还是得感谢哥哥啊。如果不是想起和他相处的过往、说起和他有关的事情,恐怕易时也没办法短时间内产生如此巨大的转变。
进电梯时,易时匀了一口气,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因为说话而呼吸急促。林知芝拐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充满欣慰:“真好,你变了好多,变得越来越好,我终于不用担心了。”
打开防盗门,林知芝一只脚刚踏进去,便察觉出有人生活的痕迹。橱柜里小物品的摆放和她上次离开时有差别,鞋柜、屏风隔断都没有积灰,地面一尘不染,看样子易时这段时间的确经常过来。
她在家里里外外转一圈,夸奖易时能干,生活自理能力越来越强了。易时有些无奈,年近三十的人还因为这种小事被表扬,可能在妈妈眼中,孩子永远是孩子,不存在年龄界限。
“大部分的照片我都带走了,这里只剩下屏风隔断上面摆的几张,”林知芝拿起一个摆台,“这是我大学毕业那年的照片,岁月真是不饶人呐,一转眼安安都上大学了。可惜我哥没机会见到他,不然一定会很高兴。”
“盛煜安和林壑予长得不像。”
“五官和脸型不像,但是身高像啊,他们俩差不多高。”林知芝蹙起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每次听你叫他的名字,总觉得怪怪的,毕竟差着一辈呢……”
这就接受不了了?易时拉着林知芝坐到沙发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眸认真凝视着她:“我在山上说过,我和他之间不存在辈分差,因为我真正认识的,就是二十年前的林壑予。”
“嗯,有什么问题?”林知芝茫然,“二十年前你们的确已经认识了啊。”
“我是说,现在的我认识的是二十年前的林壑予。”
“……现在?”林知芝猛然惊觉,震惊到语无伦次,“你、你是说……你现在、现在和我哥……?你见过我哥?!现在、是现在吗?!”
她紧攥着易时的衣袖,易时用力握住她的胳膊,通过力量的安抚让她冷静下来:“你听我说完,我会全部告诉你,包括以前他为什么失踪、我为什么受伤,以及我如何再遇到他。”
这段故事漫长且离奇,易时长话短说,捡要紧的部分平铺直述。其中省略了他和林壑予之间萌生的爱意、盛国宁的阻挠、林知芝的身世、以及一些他自己还不太能确定的部分。
“……怎么、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林知芝双手轻轻颤抖,脸埋入掌心,“你居然能跨越二十年和我哥重新认识,这听起来太荒谬了,你让我怎么相信?”
“我们两人的世界是镜像颠倒的,验证的方法很简单。”易时从内袋里拿出那个百元人民币折成的心连心,递给林知芝,“打开看看。”
林知芝迅速拆开折纸,一张图案和文字镜像翻转,堪称完美的错版币出现在眼前。她轻轻撕了一点,露出货真价实的金线,确认这并不是伪造的假/币,咬紧了唇:“我哥的确是会折这个,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除非上面能验出他的指纹,否则……我也只能把它当成一张错版币。”
想要确认一个人的身份,最科学直接的方法就是提取生物物证进行比対。林壑予的指纹肯定是存在的,但眼下想让林知芝立即相信他的存在,倒成了一个难题。易时的食指搭在下巴,早知道应该让林壑予留下文字相关的东西,亲人的字迹会直观许多,不过现在的发展也是始料未及,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和林知芝坐在这里。
若说最有可能找到林壑予字迹的地方,反而是长隆花苑。除去他写下的那些爆炸案相关的细节,在自己房间里也有一本数学习题,上面留有他的笔迹。
只不过……他还不想在林知芝面前暴露盛国宁,以林知芝的性格,得知自己老公対哥哥做的那些事,恐怕多年和睦的夫妻感情就要嫌隙丛生了。
林知芝摆弄那张百元纸币,灵巧的双手又将它折回原样,眉间愁云惨淡:“……就算没有确切的证据,我也相信你的话。多年来我一直很想知道我哥的去向,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么荒诞离奇的故事。那你能不能再告诉我,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些?”
“和案件有关。”
“果真是那件绑架案。难不成是因为你被我哥救了,就得经历这种磨难?”林知芝托腮叹气,“那也太不讲道理了吧?我哥是警察,救死扶伤是他的责任啊。”
原先易时一直把根源归咎于他和林壑予,最近多出盛国宁的阻挠,思考的方向才开始发生转变。虽然他猜测大概率和林知芝有关,但她是在绑架案的末尾被救,并未参与到爆炸案中,如何关联到两个案件里,实在令人费解。
两人各自沉浸在思绪里,一阵清脆铃声打破沉默,林知芝拿起手机,唇角难掩笑意:“你爸,我都发过信息给他了,还不放心。”
“肯定的。”易时补了句,“别提到我。”
林知芝比个“OK”的手势,接通电话,和盛国宁聊起来。
易时没有偷听别人谈话的兴趣,特别是夫妻间的悄悄话,涉及到隐私更加不妥。只是林知芝没有走开,想来也是没打算避着他,他若是忽然走开,反而徒增怪异。
盛国宁得知林知芝留在海靖,担心又上火,还不敢対老婆大呼小叫,只能委婉地抱怨几句。林知芝回他:“我知道这里有逃犯,明天就回去啦,不会那么倒霉就给我遇上吧?我在市里,离成安山远着呢,两条街就是海靖市局,能出什么事啊?”
提到市局,盛国宁想打电话给易时,林知芝赶紧拦下来:“你可别没事找事啊,小易在办案,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好了好了,早知道不接你电话了,尽瞎操心。”
夜幕降临,林知芝见时间不早了,招呼易时一起出去吃饭。易时提议点外卖,她一口答应,捶了捶膝盖:“不走路也挺好,我这腿酸得狠,再过几年得拄拐杖爬山了。 ”
易时坐得近了些,手掌在她的膝关节按压轻捶,林知芝在挑外卖,手机递到他眼前:“有没有想吃的?这附近的店换了不少,我前两个月吃过的那家酸菜鱼都关门了。”
“随便。看你喜欢。”
“你呀,対吃这方面永远不上心,小安跟你完全相反,还没到家呢先来个电话把菜点好了。”林知芝想了想,“吃牛蛙怎么样?每次在家里做你吃得还挺多的。”
“都行。”
外卖点过,林知芝烧壶水把要用的碗筷烫洗一遍,擦擦手坐在易时身边,夸张描述这家干锅牛蛙如何之美味、如何之难忘,不知想到什么,声音渐渐低下,脸色也变得古怪,最后沉默不语。
“怎么了?”易时问。
“我……不太确定……”
易时刚想细问,门铃响了,干锅牛蛙已经送来。他拎着外卖,一转身发现林知芝去了卧室,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他走到走到卧室门口,只见林知芝跪在床头柜前面,手里还拿着一张破旧泛黄的A4纸。
她瘦弱的肩头轻轻抖动,听见脚步声缓缓靠近,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那天我在家准备伴娘团的手工礼物,本来应该在外地出差的哥哥回来了。他说任务暂时取消,回来休息,我像个傻子一样,没有任何怀疑,没有多关心一句,只顾着忙自己的事。”林知芝把那张A4纸递给易时,“原来那天的哥哥,根本就不是平常的他。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经历过,他离我那么近,我却没有珍惜和现在的他相处的时间……”
那张A4纸因为受潮复干而变得凹凸不平,内容是一张表格,尽管部分字迹被水晕开模糊,也能看清整齐排列的时间、日期,一黑一蓝两种墨水书写的文字以一种镜像翻转的形式呈现,其中蓝色的字迹是林知芝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那天落水后,林壑予回来过,无意间留下的这张表格在二十年后,却成为证明他存在的最直观证据。
第136章
翌日一早, 易时敲开卧室的门,林知芝穿戴整齐,手里依旧拿着那张泛黄的A4纸, 坐在床边发呆。她精神不济、脸色苍白,无眠的这一夜全身心扑在表格上, 研究林壑予留下的唯一信息。
“字迹大部分都晕染褪色了, 我只能认出一部分,L和Y代表的是我哥和你吧?”
“嗯。”
出于警察的警惕心理,他们在制作这份表格时有意避开关键信息,某些用词还是内部语言, 因此这张纸哪怕被人捡到,想要破译对应的内容也不是一件易事。
“日期下面的信息我不太能理解, 只能看出哪些时间你们在一起过。”林知芝指着“12/11”这一列,“今天才9号,这是二十年前的12月11日?”
易时再次点头, 林知芝轻声叹息:“那就没错了。那一天我有印象, 我哥陪我一起去南宜看房子, 中午本来打算去吃火锅, 结果他说临时有任务,跟我分开了……那天你们见面的话,他应该是到这里来了吧?”
她的语气暗含幽怨:“既然来到这里,为什么不和我见一面呢?他难道不知道, 这些年我有多想他吗?”
“这种事接触的人越少越好, 如果产生蝴蝶效应,后果会很糟糕。”
他连“或许”、“可能”这一类代表不确定性的虚词都没用上, 足以证明这一问题的严重性。别人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故事,他们却在不断经历, 没什么理论推敲能比亲历者总结的经验更具说服力。
“那现在你告诉我这些,没关系吗?”林知芝对物理学云里雾里,不过科幻电影也没少看,隐隐感到担心,“我这个局外人了解这么多,会不会对你们产生影响?”
易时在她的身边坐下,拿过那张表格:“会。”
“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易时脸上的笑意淡然,“从告诉你那一刻开始,你就不算是局外人了。我一直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可惜发生一些意外,迫不得已才会这么做。”
林知芝追问他口中的“意外”是什么,易时不愿透露,算算时间也该出发去高铁站了。毕竟是一手养大的孩子,林知芝深知易时的脾性,他不想说的东西,谁也别想问出来,嘴比蚌壳还严,把他丢进审讯室,肯定是预审员们遇到的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因此,她只能带着一肚子疑惑,不得不踏上回家的路程。走至小区门口,林知芝让易时早点回局里,去高铁站的路她走了几十年,闭上眼睛都能摸到。
“我送你。”
“不用。你回局里太迟会耽误正事,到时候又被领导骂。虽然有喻樰替你挡着,但是这儿又不是南宜,听你爸说海靖情况复杂得很……”
易时笑而不语,林知芝望着他这副浅淡又镇定的表情,心里升起一股怪异感,联想到在闺蜜婚礼之前见到的林壑予,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小易,你是不是、是不是……”
她不知该如何表达,眼前的易时是不是不用办案?亦或者,他根本就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易时?
出租车来了,两人一同上车,林知芝看似在欣赏窗外风景,实际上手指在不断搅动围巾下摆的流苏,借此表达纠结又困惑的内心。
作为海靖市最大的高铁站,这里一年四季客流如潮,人员流动巨大,根本不存在工作日、休息日之分,旅游的淡旺季区别也只是拥挤和更拥挤而已。在入闸口不远处,林知芝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易时:“你那么聪明,肯定知道我想问什么。”
易时修长漂亮的食指竖在唇上,一切尽在不言中。林知芝顿悟,看来自己的猜想是对的,他和哥哥一样经历过未来,难怪什么都知道。
市局里也许还有另外一个易时,林知芝已经不想去求证,踮起脚伸手揉了揉他的黑发:“这次不是寻常的案件,一定要注意安全啊,还有我哥,我没办法见到他,只能拜托你提醒他了,保护好自己。”
易时点点头:“你也是,多保重身体,不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和林壑予最重要的人。”
入闸后,林知芝回头,易时还站在原地,清瘦高挑的身体包裹在黑色外套里,那张脸过于精致夺目,在人潮中也很容易被摘出来。他先戴上黑色口罩,又拿出一顶鸭舌帽,压了压帽檐盖住半张脸,转身的瞬间,一幕熟悉的画面从林知芝的脑海中闪过。
“易时!”
林知芝跑到栏杆边大喊,易时回头,拉下口罩似乎在等她的话。
这道侧影和记忆中那个“挟持”她的男人重叠在一起,林知芝双手握紧栏杆,内心焦灼、紧张又不敢置信。
【我很高兴能见到现在的你。】
【哪怕是精密的布控也没用,时间造成的意外是不可避免的。】
【以后会经常见面,希望你还能记得我。】
明明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那个男人对她的态度却体贴又温柔,看她的眼神更像是久违的亲人。当时林知芝只是猜想他们两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从未想过他竟会是未来朝夕相处的亲人。
那天是你吧?真的是你。
易时耐心地驻足等待,直到林知芝挥挥手,眉眼弯起:“你一定要好好的啊!妈妈等你回家!”
高铁开启,林知芝靠着车窗,风景飞逝的速度再快也比不上从她脑中一串串游走而过的奇思妙想。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境,在二十年前,她就见过现在的易时和林壑予,他们是如此特殊的存在,跨越漫长时空相识,在两个世界来回穿梭,局外人根本无法想象。
林知芝的手指轻轻触碰玻璃里倒映出的苍白面孔,怔怔出神:如果她也可以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二十年前,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阻止林壑予的失踪,不让他成为留在记忆里的遗憾。
———
[12/10,09:12,海靖市植物园]
易时在植物园的停车场附近,终于等到张锐把大鼻子校车开进来,停到相应的位置。
按照原定计划,这时候幼儿园大班的孩子们已经跟着石老师、关老师以及另外两名配班老师一起入园,他之所以等在这里,是为了和女装的自己错开,避免发生意外事故。
10月15日那天,他和现在时的自己隔着一道玻璃见过一面,后果是自己失去15号的记忆。然而两人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见面,仅仅只是视线交错,门外的他进入的也并不是他们所在的咖啡厅。
加上林壑予在山上离奇消失的事件,足以证明两个相同的个体是无法碰面的,只有适当规避才不会发生意外。
张锐锁好校车,和便装同事交换眼神确认周边情况,再入园和大部队汇合。易时没有跟着他,而是找到喻樰的位置,喻樰刚巧回头,隔着一片玫瑰花圃两人遥遥对望,他的惊讶全部压在眼底。
易时用最简易的手势传递信息:【别担心。】
喻樰推了推眼镜,面带微笑轻轻点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从头顶移过,易时终于动身去露天广场,汹涌人潮和成群飞舞的白鸽交织在一起,他远远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背影,那是穿着小裙子的石老师正混在孩子堆里。不得不说喻樰的想法很正确,宽松外套削弱了他的视觉身高,和穿着高跟靴的关老师站在一起,看上去差距并不明显。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的打量,大片白鸽飞过,四周猛然寂静,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静音,易时眨了下眼睛,下一秒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仿佛刚刚的安静只是他的错觉。
更严重的问题是——石老师不见了。
易时快步走向喷泉,四处寻找他的身影,很快便发现,消失的并不是石老师,而是他自己。
艾/特□□儿园的孩子和老师都不见了,包括那些分散在各个角落的便衣同事,全部不见人影,身边的游客熙熙攘攘,植物园里依旧欢声笑语,易时仿佛一个局外人,木然伫立在广场中央,明明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却没有一个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他迅速摸出一枚硬币,文字和花纹都是正确的,这是什么情况?他明明还处在自己的世界里,却感觉像是被困在一幅诡异的画卷里。
坐以待毙不是易时的作风,他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行走,结果令人失望,小路的尽头是围墙,根本没有动物园。
易时低头沉思,这就是不能共存的悖论吗?连同前一个循环,他也不能加入。这表示他不能对绑架案前期做任何的施援,能顺利出手的……只有林壑予。
也唯有林壑予,能为他驱散阴霾下的黑暗了。
[12/13,07:25,南成安山]
林壑予背着小包,里面放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个压缩后的羽绒睡袋、感冒药等物品,他打开浏览过无数次的表格,今晚会在宗祠遇见易时。
根据易时的描述,当时他的情况糟糕,具体时间摸不准,只知道雨下得很大,天地间一片漆黑,细密雨幕如同银河倒灌,这在北方的冬天并不常见。
仔细回想,他和易时的数次见面都是下雨天,由此可以推断出水是他们彼此接触、穿越镜像世界的一个重要媒介。
旧宗祠还在前面一个山头,林壑予又爬了二十分钟的山路,不经意抬头,猛然发现头顶的天空产生变化——碧蓝晴空诡异地撕裂成两种状态,他的这一片是冉冉升起的朝阳,前方那一片则是电闪雷鸣,翻滚的乌云正在逐步吞噬大片白云。
来了。
易时已经遇到陈壑予,现在两个世界处在即将融合的交汇点,林壑予加快脚步,当他走到宗祠附近,头顶已经彻底被乌云覆盖,他摸出一枚硬币看了看,便推开破旧的木门走进去。
东西全部放在宗祠后面空置的房间里,林壑予正在收拾房间,一道响亮的雷声炸开,倾盆大雨噼里啪啦地倒下来。不过多久,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幕里找到浑身湿透的易时,脸庞在夜色里苍白透亮,脸上的疲惫和憔悴让人心疼。
先前还空无一人的破旧宗祠里出现火光,林壑予背着易时踏进去,一眼便认出少年时期的他也在这里躲雨。
“我带他去后面。”林壑予打声招呼,抱着易时去准备好的房间里,先把潮湿的衣服全部脱掉,用毛巾把湿漉漉的身体尽量擦干,再塞进睡袋里。
这一连串的折腾都没能把他弄醒,看样子的确是累极了。林壑予轻轻一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临近深夜,雨终于停了。前厅的篝火烧得正旺,陈壑予蜷缩在干草堆上沉沉入睡,林壑予轻手轻脚带上木门,沿着泥泞山路下山。夜深人静,林家村一片寂静,他走到路边的电话亭,打电话给喻樰。
几声长音过后,电话被接起:“喂?”
“我是林壑予。”
喻樰一下子清醒,猛然坐起:“林壑予?!”
“嗯,不必惊讶。易时没事,现在很安全。”
闻言,喻樰紧绷了几天的神经骤然放松,肩头垮下,长长舒一口气。
听见这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林壑予感到奇怪:“易时之前没有找过你吗?以他的性子,肯定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找过,也说过他会失踪,还让我别担心。但没有真正确认他的安全之前,我怎么能放心?”喻樰抓了把短发,语气染上烦躁,“还有领导那边更难应付,再得不到消息的话我要被折磨致死。”
所以林壑予这一通电话,堪比雪中送炭,喻樰打开床头灯,拿出纸笔记录他提供的具体时间、地点:“嗯嗯,没问题,肯定准时抵达。那接到人之后呢?那要把他送去哪儿?”
“我家吧。”林壑予看向前方,“钥匙我会放在村头木匠家的邮箱里,你直接来拿就行。”
“……邮箱?”喻樰感觉不妥,“还是一个木匠家里,不会丢吗?”
“不会,他家邮箱没有锁,几年都不会打开一次,你来的话肯定能找到。”林壑予补充一句,“再叫上戚闻渔。”
“他?”喻樰的语气变得紧张,“易时受伤了?”
“嗯,枪伤。”
“……”喻樰更加烦躁了,不断捏眉心,“我知道,你不是不想保护好他,而是无法违抗命运。我会让戚闻渔过来,你放心,那家伙还是有点用处的,易时的伤肯定能处理好。”
“谢谢。”
闻言,喻樰轻叹:“不用和我道谢,别忘了,当年是你的一番话,我才会选择他,身为队长照顾他也是我的责任。”
第137章
和喻樰安排好一切, 林壑予并未急着进入成安山,而是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回家。乡间路灯稀少,道路坑坑洼洼, 在漆黑深夜里,唯有一个光点穿过乡陌, 在稻田画东头的那户人家停下。
林壑予凝视扩出一片晕黄的玻璃, 那是写字台上点的一盏小灯,母亲特意留下,在等儿子随时回家。自从家庭分崩离析后,她对林壑予一直很宽容, 深知他承受着巨大压力,内心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才会将其转化为一种“叛逆”。
窗帘拉开一半,半片玻璃映出母亲在椅子上合衣而睡的画面。林壑予回头,身后的成安山绵延宏伟, 他当时成天躲在山里, 若是早点亲眼见到妈妈在深夜里留的这盏灯, 或许也能早点从浑噩中清醒。
走回村头, 林壑予把钥匙放进木匠家那个破破烂烂的邮箱里,一转身,对面的小店面亮起灯,夫妻俩已经起床, 准备揉面做包子了。
门板一块块拆下, 老板搬起三层笼屉放上蒸锅,乍一瞧见黑咕隆咚的店外杵个人影, 吓了一跳:“哎哟!这谁啊?”
“二大爷,我是来等第一炉包子的。”林壑予走近。
“哦哦, 那快得很。”老板上下打量,眼生得很,在林家村没见过,还知道他叫“二大爷”,难道他的包子已经盛名远扬到这种地步,外村人三更半夜不睡觉就为了尝一口鲜?不至于吧。
蒸包子的工夫,老板和林壑予闲聊起来,发现村内的八卦他竟然能说出个四五六来,不由得诧异:“你怎么知道的?你住在林家村?不会吧,我这店就开在村口,什么人打跟前过都有印象,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亲戚住在这里,平时不常来。”林壑予手一指,“就是村东头那家,刚搬来没多久。”
老板不愧是在村里生活几十年的百晓生,林壑予连母亲的名字都没提到,他就知道是谁,甚至连属于村里哪一房哪一支旁系都能说出来。他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摇头叹息:“可怜啊,那姑娘我看着她长大,本以为出村嫁个好人家能过上好日子,谁成想碰上这种事?中年丧夫,可不吉利哟。”
“没办法,这就是命,改变不了。”林壑予低声答。
“先天命数,那是老天爷给的;后天福禄,那是老祖宗给的。咱们林家村的风水多养人,我敢说啊,她要是没离开,在附近找个人嫁了,有咱们山上的老祖宗保佑,也遇不上这种事。”老板打个响指,“对了,她还有个儿子,也不省心。我家里最小的侄儿和他同一个班,说是天天不见人影,书包往教室里一丢,上学就跟混日子似的。”
“……他的确不懂事,会有后悔的时候。”
天蒙蒙亮,经过昨日一场大雨,山间云雾缭绕仿若仙境。林壑予翻山越岭,抄最近的小路往旧宗祠赶去,天色渐渐明亮,他从怀里拿出带有余温的早点,推开旧宗祠的门,易时快步走来,腊月里的天气竟然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
果真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非得病一场才老实。
心中想法一语成谶,不到中午,易时额头滚烫烧得稀里糊涂,躺在他的腿上两颊晕红,尽问些和他人设不符的问题。
“你有女朋友吗?”
林壑予怔了怔,他已经习惯和易时坦坦荡荡地谈情说爱,似乎才想起相对于眼前的易时来说,他们之间还没捅破那层朦胧暧昧的窗户纸。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
“嗯,你说没有……可是林婶说,你有喜欢的人,会对着手机笑……”
易时嘟嘟囔囔,双手扯住林壑予的衣服,执着地要问出答案。他烧得迷糊,体内缺水口干舌燥,艳红舌尖忍不住探出来舔了舔唇瓣:“……是谁?”
这一刻心魔顿生,林壑予不曾犹豫,也不想错过,落下的吻缱绻温柔。没有情话的铺垫和浪漫的氛围,他们两人之间不需要这些,一切发展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还要问吗?”
易时哪里还敢再继续问,早就缩成一团,连耳朵都变得粉红。
破旧的宗祠实在不适合养病,林壑予找到一户农家暂歇几天,趁易时正在屋子里昏睡,他独自下山,去一趟小慈寺。
隐藏在深山密林里的废寺长久不见天日,每一砖每一瓦吸足了洼地的寒潮,那一片黑瓦白墙阴气森森,门窗斑驳、颓垣败井,兰若寺到它面前恐怕都得逊色三分。加上附近的空气流动性差,泥土和青草的腥气久久未散,温度低于山外,仅仅只是站一会儿遍体生寒,太符合闹鬼的环境设定了。
林壑予小心地从青石板上走过,避开会留下鞋印的泥土地,巡视一番后如他所想,寺里连同地道空无一人,经过昨晚那场意外,易时逃跑、光头受伤,他们哪敢继续留在小慈寺,连夜冒雨也要找个别的安身之处。
泥泞山路里分布着几串鞋印,有大有小,踩得难以辨认。这堆杂乱的鞋印在平缓地区分为两股,一股往情人峰的方向前进,另一股则是截然相反,往北成安逃去。
前方山路布满奇形怪状的异石,林壑予踩着一块凸翘的岩石,凝视对面山腰处关押人质的矮山洞,下方的崎岖岩丛里,少年瘦瘦高高的身影分外显眼,一步步往矮山洞的方向攀爬。
又是他。三天两头来山里,浪费时间还容易遇到危险。
陈壑予在矮山洞下方,先抬头观察一阵,片刻后踩着一块块裸露出山面的岩石块往上攀爬,枯黄藤蔓在头顶飘荡,他太过急功近利,没有抓稳便抬起腿,意料之中踩空摔下来。
幸好他动作灵敏,紧急关头薅住斜斜生长的小树做缓冲,掉到旁边的泥土地里,才避免头破血流。陈壑予龇牙咧嘴地卷起裤腿,腿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脚踝被山石划出一道长口子,他连吭都没吭一声,掏出一块手帕把伤口扎起来。
稍事休息,陈壑予又站起来,对着那个被枯草蔓盖起来的岩洞沉思,数分钟后还想再挑战一次。不过这次更加艰难,受伤的双腿动作笨拙,还没爬多高再度踩空,他心惊胆战,快落到地面时被一双手接住,回头发现救他的竟然是前几天在旧宗祠里遇到的那个男人。
“怎么又逃课了?”
“……”陈壑予满脸写着“你管我”,一瘸一拐地找块石头坐下。
“你要上去做什么?”
“……那里面有人。”
“你怎么会知道?”
“我猜的。”陈壑予挠挠脸颊,“就你一个来了?那个——他怎么样了?”
“不舒服,在生病。”林壑予笑道,“你很关心?”
陈壑予被调笑的语气弄得耳根红了几秒,赶紧摇头,手指小慈寺的位置:“下大雨那天,发生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在那边看见很多人,后来雨停了,我再去找的时候人不见了……”
林壑予打断他的话:“这么说,我让你回去上课,你还是没下山?”
陈壑予摸摸鼻尖,用眼神腹诽他多管闲事。林壑予无奈摇头:“然后?”
“人都不见了,但是有脚印,大人小孩的都有。我顺着其中一串脚印找过来,这边能藏人的只有上面那个洞,他们应该在里面。”
观察力不错,也具备推理的能力,看来日后选择警察这个职业也不是偶然。林壑予半蹲下,检查他腿部的伤势:“刚刚摔得严重吗?”
陈壑予薄唇紧抿,有几下按在伤处,疼得他五官微微扭曲,却还在强装镇定:“还好。”
林壑予看得好笑,确认所受的都是皮外伤,劝他马上下山,回去擦点跌打药好好休息。不过这孩子个性倔强,遇事非得研究透彻,非但不肯听话,还对着山壁跃跃欲试。
“非得弄得断胳膊断腿才行?你妈妈身体不好,还得照顾你,能不能为她想想?”林壑予卷起衣袖,“在下面待着,我上去看看。”
“……”陈壑予终于妥协,从裤子口袋摸出一把小刀递过去,“这个给你。那批人里有个光头,看上去很凶。”
“他如果真的在洞里,咱们还能安心说这么长时间的话?”林壑予笑。
按照猜测,这一处只有被当作人质的几个孩子,林壑予三两下爬到洞口,掀开藤蔓后又迎来疑惑。
没人。
岩洞一眼便能望到底,他仔细勘察地面,没有鞋印和任何活动痕迹,这个山洞的确长久无人涉足。人质不会无故消失,除非……林壑予拍掉手上的泥土碎屑,心里猜到个大概,唇角下意识弯了下。
陈壑予眼巴巴等着他下来,听说洞里没有人,震惊得猛然站起,林壑予接着说:“他们的确在这里,但不在这个洞里。”
“……周围没别的洞了。”
“对你来说这是一件无法理解的事,还是忘了它吧。最近成安山不太平,没事别到山上来。”林壑予揉揉他的脑袋,“妈妈在家等你,逃避那么久,你也该长大了。”
陈壑予沉思许久,终于愿意顺从一回,顺手捡了根粗枝当拐杖,刚转身又被拉住胳膊:“你很担心他吗?”
“他”指的是谁,彼此心知肚明。林壑予告诉他,情人峰那里有座小湖,18号那天上午去湖边,就会见到想见的人。
“然后呢?我该做什么?”
“把他带下山。”林壑予顿了顿,“再帮个忙。”
“什么?”
“1月17号凌晨,去江畔那里,你会知道一切。”
———
几天后,易时的感冒明显好转,恢复到精神奕奕的状态。两人离开农户,还未走到山下,林壑予敏锐察觉到四周环境氛围的变化,经历过数次穿越,有时候不用凭借硬币,靠着天气、景色的转变也能判断出在哪个世界。
易时还处于迷茫状态,林壑予拿出一枚硬币,教会他判别方法。追根究底的话这也是从易时那里学来的,又通过自己还回给他,谁也分不清先后,如同感情一般,没有谁对谁先心动,都是在相互推行,小循环在他们两人身上体现得异常完整。
此刻他们处于绑架案真正的进行地点,林壑予再度爬上那个矮山洞,果真见到第一批人质。易时找到小石头,林壑予在岩洞里仔细查看,寻找“他”可能会留下的痕迹。
如果没猜错的话,完整记忆的易时来过这里。他把人质带回这里,是为了好结果的既定事实能顺利推行下去。更或者,易时的干预也是这个既定事实里必要的一环。
小手电一寸寸划过岩壁、地面,忽然视线里一道反光闪过,林壑予蹲下/身,在两块石头的夹缝里发现一枚一角硬币。它很小、很不起眼,被丢在阴暗缝隙里,多亏了这道光才得以重见天日。
花纹和文字镜像翻转,林壑予顿时心安,拇指揩掉上面沾到的泥,放进口袋里。两人不宜在山洞停留过久,转移到对面的山上等待海靖队伍的救援,林二德的出现也在意料之中,林壑予并不在意,而是冷静地思考等会儿和海靖的队伍碰上,他,究竟何去何从。
据易时所说,他是在身边忽然消失不见,因此推断出两个平行个体不能并存在同一个时间点。加上10月15日,易时隔着一道玻璃见过自己,后来失去当天的记忆,由此可见镜像世界也很在意悖论规则,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阻挠两个平行个体的相遇。
枪口抵到太阳穴,林二德在焦躁地质问:“是不是你们告的密?!说话啊!再不说我开枪了!”
“你声音喊得再大一点,带下面的人一起听听。”林壑予专心盯着下方人群,这时又来一支七人队伍,每一个都是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的同事,海靖市局刑侦一队的人全部来齐了。
林壑予的目光接触到自己的背影,刹那之间天地间一片寂静。叶响泉涌、风声鸟鸣、呼吸对话……全部消失不见,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开关。他扭头观察四周,空无一人,只剩他一人埋伏在雪松下。
下一秒,大自然繁杂的声音再度涌入耳中,林壑予立即爬起来看向山下,热热闹闹的两支队伍也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地上只有一串属于他的鞋印,山下留存的是陈旧鞋印,至少能证明这块土地今天无人到来。在转瞬之间,一只上帝之手抹去了别人的所有痕迹,独独把他留在一个空旷、陌生又丝丝诡异的世界里。
身上没有新的硬币,林壑予随便折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体是正向的,这里也是成安山,地点并未出错,他还在自己的世界里。
四下无人,头顶偶尔有鸟类飞过,既然有生物活动的话,理论上来说时间的流逝并未停止,只是他身处的这个地方较为离奇,好似一个特地场景里布下的结界。
易时那里怎么样了?
根据他的记忆,林二德擦枪走火打伤罗蜚,原茂秋发现目标在山上,自己立即冲上去,那两名匪徒已经跑得很远,其中一人却停下脚步,回头静静看着他,他则是瞅准时期,抬起手腕瞄准目标……
林壑予心头震颤,那天遥遥相望,他并未仔细研究匪徒的双眼里写了什么,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把他们抓捕归案。因此看见黑衣人停下,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恰好打中对方的右肩。
林二德死于高坠,全身上下唯一的枪伤在腹部,他这一枪打中的其实是易时。
在双方后续的交流中,易时从未透露过这个信息,上山之前,林壑予有过自己打伤自己的想法,但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他亲手伤害易时。
林壑予手心潮湿,懊悔不已,好一个“命运使然”,让他被迫做出最不愿做的事。同时内心更加心疼易时,这些他经历过、感伤过的未来全部深埋心底,不愿说出口的每一个既定事实,都是为了减轻林壑予的负罪感。
只要能终结这该死的命运,他和易时就不会再这样“情非得已”了。
林壑予稳了稳心神,往情人峰的方向走去,先爬上矮峰的山顶向下张望,山风呼啸而来,吹得睁不开眼,他伸手挡了挡,悬崖下方一片漆黑,唯有想办法下去才能看清山底的情况。
除了吊绳索外,还有一条小路通往一线天的底部。知道它的人凤毛麟角,包括在成安山活动数年的林壑予,隐蔽到许多住在山里的村民都不曾听说。易时是在被绑架期间,听见林二德和光头嘀咕,才得知还有这么一条小路能直达山底。
林壑予下山,在矮峰的下方摸索寻找。天色渐暗,他无意间扒掉一块山壁上的石头,发现后面没有土质结构,顿时精神一振,掏出小刀将那些大小不一、挤在一起的石头全部挖出来。
转眼间,地上的石块堆成一摞小山,眼前出现一道山缝,又窄又矮,成年人得弯腰侧身才能险险挤过去。这可能是两峰山体交界产生的缝隙,被人用石头堵起来,旁边又有树木遮挡,难怪一直无人发现。
林壑予身材高壮,勉强从这道缝隙挤过去,借着天黑前的最后那点光线,他看见远处的大石头上趴着一团物体,四肢平摊一动不动,军大衣部分被血浸透成棕黑色,还有道道血迹干涸在石头的边缘。
林二德已经死了。
林壑予没有亲自过去查看的打算,这里长久无人涉足,环境潮湿阴暗,地面上都是沉积的淤泥,很容易留下鞋印。他打开手电环照一圈,确认空旷的悬崖底部只有他和一具冷冰冰的尸体,随着夜幕降临越发森冷阴寒。
林二德的尸体已经出现,负责搜查的小队为什么拖了那么多天才找到?
还有这诡异的空间,他不会一直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吧?
林壑予又从山缝里挤出来,把那些石块重新填回去,这一来一回弄得整个人灰头土脸。夜幕降临,他打着手电准备去那座小湖边看看,没想到前方传来对话和脚步声,向着他的方向而来。
“谁?!”
对面两道光打过来,林壑予下意识伸手挡了下,那两人快步走来:“……林队?您怎么在这里?”
“……”林壑予不苟言笑,“找犯人。”
“哦哦……”警员笑了笑,“我们以为您去医院了。”
“嗯,去过,回来找点线索。”
这两名是从基层派出所借调来的同事,参与本次搜查工作,林壑予问:“二队的人呢?”
“他们负责情人峰的南边,北边是我们固江分局的队伍在搜查,来来回回找几趟了,都没找到那两个歹徒。”警员指着矮峰,“那中间有个一线天,附近的村民说得吊绳索下去,我们正打算回去拿装备的。”
林壑予沉吟几秒,抬了下手:“不用,下面看过了。等会儿和二队一起集合收队,黑灯瞎火的别迷路了。”
领导都发话了,两名警员连连点头,林壑予跟在他们后方,见到更多的固江分局同事,一声声此起彼伏的“林队”,才让他有种回到现实世界的真实感。
毫无征兆地失踪,又莫名其妙地回来,林壑予无奈苦笑,难得感到疲惫:镜像世界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惊喜”?
在山里遇见的那些分局同事,都是抽调来帮忙的,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们这辈子也不会想到,真正的林队的确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个“林队”,他来自未来。
第138章
[12/14, 10:12,南宜市长隆花苑]
林知芝抱着一床羽绒被,打开阳台的门, 把被子铺到架子上夹好,再回屋去拿另一床。趁着这两日天气不错, 家家户户抢着晒被子, 放眼望去阳台上挂满一片片随风飘动的云朵。
江南一带的冬天属于魔法攻击,湿冷阴寒,不论裹得多么严实,寒气都会想尽办法往毛孔里钻。今年又是一个多雨的冬季, 下一场冷一场,屋内屋外到处湿答答一片, 抽湿机二十四小时开着都不管用,林知芝前几日还和盛国宁抱怨,再这么下去风湿性关节炎都要找上门了。
客厅的电视在播报海靖相关的新闻, 林知芝停步驻足, 从屏幕里目睹那一场远隔千里的滂沱大雨。镜头不断拉长, 整座辽阔的成安山进入视线, 连绵山脉朦胧在烟雨中,蒙上一层神秘面纱。
“昨日17时至23时,海靖市被一场大雨笼罩,据海靖气象台消息, 本是今年以来最猛烈的降雨, 降水量超过同期历史记录……”
那么一刹那,林知芝仿佛融入山景里, 在泥泞山路攀爬、行走,她想停下来歇一歇, 立即遭到身后人的推搡、谩骂,令她惊恐不已,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前行。这场雨下得太大,她不小心踩到碎石子滑了一跤,双手撑在地面磨得鲜血淋漓,身体忽然悬空,那人将她拎起来,劈头盖脸一顿怒斥。
雨滴不断模糊视线,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从视线的缝隙里捕捉到一缕寒光,那是刀尖散发出的死亡光芒,她不敢挣扎不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极度小心,生怕会一不小心再刺激到那人……
悠扬铃声将林知芝的思绪拽回,她发现手心潮湿一片,赶紧擦了擦,拿起沙发上的手机。
来电话的是闺蜜,一段时间没见想约她晚上一起吃饭,林知芝扫一眼日历牌,笑道:“真不凑巧,安安今天回来,他们游泳队放假,国宁也不加班,我们打算带他出去下馆子。”
“哟,你家领导终于闲下来了?不容易啊,既然要下馆子也把大儿子叫上啊,一家人整整齐齐才热闹嘛。”
“……他忙,在外地出差。”
“还在外地啊?这都多久了?你家两个孩子真是极端,一个恨不得天天赖在家里,一个十天半个月不着家的。”
林知芝无奈一笑,警察嘛,为国为民,做家属的当然得充分理解了。两个小时过后,她这个高觉悟的警嫂不得不再次展现自己的支持与大度——盛国宁来电话,给老婆道歉,临时接到通知要开会,没办法带他们下馆子去了。
“好好好,你别在意,订的包间也不浪费啊,我和安安去。他正好刚拿的驾照,想练练手。”
盛国宁捏一把冷汗,后悔没把车钥匙带出来:“你也知道他刚拿的驾照,手还生,上路不安全,你们还是打车去饭店吧。”
“那就我开呗,你还不放心吗?”
“……嗯。”盛国宁眼皮乱跳,总觉得今天不宜出门,刚想劝他们在家吃饭,电话已经挂断。
家务做完,林知芝拿着车钥匙,去地下车库。盛国宁上下班几乎都是开的单位里配的车,林知芝出门以地铁和公交为主,自家的车能停在车库吃十天半个月的灰。上一次用它还是盛国宁去医院接她回家,算起来也隔了一个多月。
布罩取下来,空气中扬起一层薄灰,呛得人嗓子眼发痒。出门之前,林知芝得先把车里乱七八糟的杂物清理一遍,不打扫不知道,一打扫吓一跳,储藏箱的边边角角藏着不少垃圾,扶手箱的缝隙里还有口香糖的锡箔纸。林知芝费劲把它掏出来,断定是盛煜安干出来的好事,等回来了要好好训他一顿。
扶手箱和座椅的缝隙最容易藏污纳垢,并且因为位置原因还不易取出。林知芝纤细的手指沿扶手箱的四周摸索,拽出一个口罩,在紧贴副驾驶的座椅下方,还有一块硬硬的凸起,圆柱体,前窄后宽,按起来有“咔咔”的脆响声,像是塑料瓶子。
肯定又是安安喝的饮料瓶掉下面去了。林知芝叹气,将座椅调到后方,地垫抽出来,果真看见一个矿泉水瓶窝在夹缝里。林知芝叉着腰,心想:今晚要不就别出去吃饭了,省下来的时间给盛煜安进行一场“爱的教育”。
矿泉水瓶死死卡在缝隙里,林知芝用好大力气才将它抠出来,发现瓶口还未开封,刚想看看保质期,结果一眼扫到上面的文字,当即愣在原地。
水只是普通的矿泉水,可贴在瓶身的塑料膜纸却别有洞天。所有的文字镜像翻转,包括图案和标记也是如此,就像是她在易时那里看过的那枚错版币,真实、完美却又诡异。
这瓶水——是哥哥碰过的。
林知芝心跳加快,跌坐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林壑予碰过的矿泉水怎么会在车里?他难道来过长隆花苑?是易时带他回来的吗?
众多疑问一股脑儿涌入脑中,林知芝稳了稳心神,把瓶子放下,将车里每个角落仔仔细细再翻找一遍。一刻钟过后,才确认车里再没有特殊的物品,这瓶矿泉水是唯一出现的意外。
仅仅凭着这么一瓶水,她无法确认哥哥的行踪,并且耐人寻味的是,如果易时真的带林壑予回来过,为何在海靖却从来没有提起过?
当时她有过主动询问,林壑予既然回来了,为什么没有来找自己。易时给的理由是会产生蝴蝶效应,必须规避和局外人的接触,那他更加没理由带林壑予来长隆花苑,稍有不慎兄妹俩便会碰个正着。
以易时那种沉稳缜密的性格,想隐瞒的事会做得滴水不漏,除非他是有意想让自己发现这瓶水的存在。
林知芝回到单元楼,在走道里抬头四处张望,他们住的是老小区,上半年听说物业要装监控,到现在也不知道装没装上。走到电梯口附近,她终于看见安装在墙角的监控摄像头。这种公共场所的录像一般会保存7天,7天后自动覆盖,但也可能是一个月、三个月、甚至半年才会覆盖,若是有拍到的话,那会是证明林壑予存在的最有利证据。
物业大楼设立在小区东门,林知芝走进大厅,相熟的工作人员迎上来:“盛太太,您有什么事吗?”
“呃、这样的,我家里丢了东西,想来看看监控……”
林知芝装出心急如焚的模样,在一旁的保安听见家里进了小偷,让她赶紧报警。工作人员拦下来:“你懂什么?人家老公和儿子都是警察,抓小偷肯定有一手啊!盛夫人,需要咱们怎么配合,您开口就是。”
“我老公让我来看看监控,如果能拍到人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
“是今天的吗?”
“不是,10月底。”林知芝看了看电脑,“有记录吗?毕竟过去那么久了……”
工作人员点点头,有是有的,他们这里每个月的录像会单独保存在硬盘里,每三个月统一清理一次。不过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才发现家里丢东西了?那还能找得到吗?
林知芝却坚定地点头:“能。从25号开始吧,只要他来过,就一定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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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林知芝走出物业大楼,她神情恍惚,低头看向手机。刚刚工作人员截取了4秒的简短视频发到她的微信里,黑白画面里,电梯门打开,从轿厢里走出一个大人一个孩子,两人都戴着帽子挡住五官,但仅仅凭着背影,林知芝也能辨认出他们分别是谁。
10月29号当天,她在海靖的旧房子里怀念失踪的哥哥,可在南宜的家里,哥哥不仅回来了,还带着小石头。
怎么可能呢……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幼年易时啊!林知芝震惊得说不出话,后面的画面更让她六神无主——晚9点,林壑予离家家里,和另一人一起坐电梯下楼,那个男人不是易时,而是她的爱人盛国宁。
她这才想起,29号那天,盛国宁难得休息,一直待在家里。而林壑予选择这个时间过来,是为了见他才对。
林知芝脚步沉重,在小公园里找个地方坐下。她已经调出通讯录,找到盛国宁的号码,拇指在通话键上停留许久,想按下去又不敢这么做。
片刻后,她猛然站起,一路小跑回到家里。刚进门便摞起衣袖,从玄关开始翻箱倒柜,所有的抽屉、柜子、箱子,只要能放东西的地方都不放过。
她要找出林壑予来过家里的证据,这样至少不会被三言两语地糊弄过去。
防盗门的锁孔转了下,从外拉开,盛煜安探头进来:“妈!我回来了!诶?你在干吗呢?”
“回来啦,快进来吧。”林知芝勉强一笑,站起来,“没什么,找点要用的东西。”
“找什么?我来帮你!”盛煜安匆匆脱鞋进门,运动鞋左一只又一只丢在玄关,双肩包随意扔在地板上,林知芝懊恼:“怎么这么大了还不懂规矩?你看看你那鞋、包,到处乱丢像话吗?”
盛煜安委屈:“我忙着进来帮你找东西啊。”
“我催你了吗?放个东西就几秒钟,这点时间都等不了了?”
盛煜安挠挠后脑勺,怎么了这是?平时温和的妈妈像吃了枪药似的。
林知芝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于严厉,不该把憋了一肚子的负面情绪传递给儿子,便轻声说:“以后回来要把鞋子放好再进门。”
盛煜安点点头,乖乖照做,又把包放在沙发上摆好,这才来问:“妈,你要找什么?时间不早了,咱俩快点找,别耽误晚上出去吃饭。”
这孩子还想着出去吃饭……意外接踵而至,现在就算是山珍海味摆在面前,林知芝都提不起半点兴趣。
“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一张纸、一个瓶子、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上面的字是倒过来的,像照镜子一样,你要是看到就拿给我。”
纸?瓶子?字?盛煜安一头雾水:“妈,你说的这些东西根本就挨不上啊,到底要找什么?”
“诶呀我也说不清,要不你回房间吧,去看看漫画打打游戏,别在这儿问东问西的了。”
盛煜安大冤,难得想帮妈妈做点事还遭到嫌弃,等会儿爸爸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在忙活,肯定得去房间里把自己揪出来骂一顿,这都是什么少年安安的悲惨生活。
“去吧,你爸今晚加班,暂时不回来。”林知芝抬头看钟,“时间还早,咱们五点走都来得及。”
盛煜安松了口气:“那我就回房间啦,你要是找我的话就喊一声。”
客厅、厨房、卧室全部仔细“搜查”过一遍,林知芝坐在床边捶腿,她连盛国宁的书桌都一并打开看过,还是一无所获。但监控是不会骗人的,林壑予是7点不到的时候来的,9点左右和盛国宁一起下楼……嗯?小石头呢?
林知芝猛然站起,只有他们两人下去了,小石头还留在家里。安置他最合适的地方,就是属于他自己的房间了。
犹豫几秒,林知芝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她平时很注重孩子们的隐私,从不会随便进他们的房间,哪怕易时不在家里,她也不会随便翻动他的私人物品,只有打扫的时候才会进去。
拉开抽屉之前,林知芝在心里默默道歉,她只是看一下文字的方向,绝对不会窥伺其中的内容,一旦找到相关的东西,马上就会离开。
易时的爱好枯燥贫乏,房间里除了书还是书,林知芝拿起那本《数学大词典》,当年易时自己用得不错,给安安也买了一本,后来问起来用得怎么样,盛煜安讪讪一笑,已经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她翻了翻字典,里面的内容是正常的,放下时不小心翻开勒口,瞧见一枚印章图案,立即认出这是盛煜安的那一本才对。
盛煜安一门心思扑在玩上面,刚买的数学字典不敢乱涂乱画,便用橡皮刻出图案,再涂上蓝墨水当做印章,刚在勒口盖了一个就被林知芝逮个正着。
不过……他的词典怎么会在易时的抽屉里?林知芝又看了看,拿着字典敲开盛煜安的房门:“安安,你怎么把词典放在你哥的房间里?”
盛煜安正在玩PS5游戏,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手柄噼里啪啦按个不停,心不在焉地回答:“词典?什么词典?我不知道啊,可能不小心放进去的吧。”
“别随便进你哥的房间,听见没?”林知芝走进来,“你的东西拿回去,原来摆在哪儿的?”
“随便随便,”盛煜安努努嘴,“就摆在下面那个柜子里面,谢谢老妈!”
林知芝弯腰拉开书柜的下层,哗啦啦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涌出,她眉头又竖起来:“盛煜安!你看看你的柜子,乱得像什么样?!有多久没收拾过了?”
“好好好我等会儿就来,马上就通关了,再给我两分钟!”
林知芝翻个白眼,怎么摊上这样不省心的儿子?她无奈摇头,指望盛煜安来收拾的话,估计就是原封不动地塞回去,下次打开还是跟垃圾站似的。
她把抽屉里的东西全清出来,分门别类地摆放,一样样放进柜子里。跳绳、漫画书、电子笔、掌机……怎么什么都有?那个在棒球手套下面的是什么?还是粉色的信封,难道是情书?
林知芝捡起信封,正面一行字——“亲爱的哥哥 (收)”,旁边还有一颗爱心。
“好!通关!”盛煜安一跃而起,看见妈妈手里拿着的东西,顿时吓得手柄掉在地上,四肢冰凉背后冒汗。
林知芝脸色难看,她也很想误会成是别人写给盛煜安的情书,夸夸这小子魅力无边。但自己儿子的字迹怎么会认错?那狗爬似的字体从小到大没给少骂,歪歪扭扭像蚯蚓,别人学都学不来。
盛煜安紧张得语无伦次:“妈,你听我说,这个、这个不是我写的……啊,不对,是我写的,我帮别人写得……”
林知芝平静地说:“你打开,念给我听听。”
盛煜安哪里敢打开,还在极力辩解:“妈,就是开个玩笑,和朋友玩游戏输了,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给我哥写这种东西……”
林知芝当着他的面,拆开信封,取出花枝招展的信纸。
盛煜安头皮发麻,冲过去一把夺过窝成一团:“妈!”
林知芝抬头,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什么时候写得?你给他看过吗?”
到了这一步,盛煜安忽然感觉无论如何撒谎,都包不住这团火了。
“……初中,”他低着头,手里那团纸握得更紧,“他都没打开,直接还给我了。”
六年前。林知芝双脚软了下,扶着书桌站稳,那一年易时刚刚参加工作,执意要从家里搬出去,不论父母怎么劝都不听,三天之内找到现在的那间小出租屋搬进去,一住就是六年。
多年以来,林知芝一直以为是易时的自身原因,他独立自主惯了,不愿意再依赖家人,才会极力要求搬出去住。谁知道罪魁祸首竟是这封情书,盛煜安对易时的亲昵和依赖不止于兄弟之间,他不得不躲开,拉开距离来阻止不伦情感的累积。
“你哥哥是给你逼走的。”林知芝的手指轻轻松开,空信封飘到地上,“他从小到大一直护着你,对你就像亲弟弟一样,你用这种东西逼得他离家六年,心里不会愧疚吗?他是你哥哥,你还想发展出什么别的关系?”
盛煜安一言不发,良久,坐回椅子上淡淡道:“妈,我喜欢他好多年,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了。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会有结果,我哥心里没我的。”
他微微一笑:“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我所做的一切,在他眼中也只会被当作一个玩笑。”
第139章
[12/14, 21:35,南宜市长隆花苑]
盛国宁打开家门,客厅黑漆漆一片, 屋子里静悄悄的。他还以为老婆和儿子下馆子还没回来,边换鞋边打电话给林知芝, 想问问人在哪儿, 结果铃声是从卧室里飘出来的。
知芝在家?电话不接也不出声,是已经睡下了?
林知芝虽然年龄大了,但往常这个点不是在看小说就是追综艺,不到十一点是不会困的。碰上老公加班, 更是无论如何都会等他回来,聊上几句再一起休息。
眼皮又跳了下, 盛国宁用食指按住,心中的不安感越扩越重。亮灯的卧室不止一间,盛煜安也在家, 蹊跷的是也安静如鸡, 像是没人在里面似的。这小子可是个闹腾鬼, 只要他在家里, 一道门根本挡不住各种游戏音效的轰炸,十次有八次都是林知芝去敲门,警告他动静小一点。
今天这种情况不对劲,有大问题。
“笃、笃”, 盛国宁轻敲两下, 不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盛煜安垂头丧气, 看见他愣了愣:“……爸,你回来了。”
“嗯。”盛国宁往他身后瞟一眼, 游戏机、电脑都没有开,书桌的灯亮着,破天荒地摆了本书。盛煜安挠挠后脑勺:“今天刚好没事,背背单词。”
“学校要考试?”
“不是,下学期要考四级,先准备着。”
这都不是稀奇,是离奇。盛煜安这种无药可救的拖延症,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次考试不是临时抱佛脚糊弄过去的?下学期考四级,现在就背起单词了,明天一早太阳得从西边升起。
“多看看书是好事,你要是早这么自觉,你妈都不至于三天两头一肚子气了。”
提到妈妈,盛煜安的肩头抖了下,盛国宁瞧出名堂来,问:“怎么,今天是不是又犯错了?我就知道你小子这么老实准没好事。”
“……没。”
“是出去吃饭在外面做错事了?”
“没出去吃饭,点的外卖。”
“那怎么回事?在学校闯的祸?打架、谈恋爱、考试作弊?”
“都不是。”
盛国宁伸手敲了下他的额头:“说实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盛煜安心虚垂下脑袋,扶着门框声如蚊吟:“……我还是不说了,你去问妈妈吧,怎么样我都认了。”
……看来犯的还是大错,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啊。
盛国宁关上门,脑海中列举出数十种他这个年纪能犯的“大错”,至少没有触犯法律,如果违法的话都不用等他回来,林知芝就会大义灭亲逼他自首去了。依他猜想,多半是和行为道德有关,盛煜安也到了该有情感纠葛的年纪,多角恋、未婚先孕……哎哟,想想就头疼。
盛国宁小心翼翼推开卧室房门,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小夜灯,林知芝坐在床边,手中是那本翻看过多次的相册。
“看东西怎么不开灯的?小心眼睛坏了。”盛国宁打开大灯,林知芝抬起头,双眼有些红肿,像是刚哭过一场。
盛国宁心里“咯噔”一下,不会真给他猜中了吧?回头就把那小子的腿给打断。眼下老婆是最重要的,他连外套都来不及脱,赶紧过去握住她的手:“知芝,出什么事了?我刚刚见过安安,他也一副做贼心虚的鬼样子,那小子干什么了?”
林知芝摇头:“……你别问了。”
“……他是不是祸害哪家女孩子,人家找上门了?你别担心,都告诉我,我来解决。”
林知芝还是摇头,摇着摇着一颗眼泪掉下来。盛国宁急了,恨不得马上就把盛煜安绑来负荆请罪。他搂住林知芝的肩,抽了张纸去擦眼泪,语气温柔无比,既然老婆不肯说,他就一样样猜,谁知她的眼泪越流越多,弄得他也越来越心慌。
到底是怎么了?能把生性乐观的林知芝弄得这么崩溃伤心。盛国宁脑洞大到怀疑盛煜安被富婆包养、插足别人婚姻,林知芝还是一言不发,他内心焦急又无奈,无意间低头瞄见相册,那一页是全家福,滴在照片上的道道泪痕还未干透,似乎自他回来之前,这一页就许久未翻过去。
不会是……?!
盛国宁脸色骤变,紧盯住照片里芝兰玉树的易时。大儿子光凭着这张脸就已经风靡南宜市局,哪怕性格再怎么寒风凛冽,都备不住一波波人倾心爱慕。兄弟阋墙,常见的是争夺家产和女人,家产摆一边,女人更是无稽之谈,易时喜欢的是林壑予。
那他和盛煜安的矛盾只剩下另一种更加离奇的走向了。
盛国宁沉默,内心翻江倒海:亲儿子喜欢上养子,这个养子和名义上的舅舅又是一对,这都是什么事儿?哪个正经人家会冒出这些狗血故事?
林知芝抚摸着照片,低声抽泣:“我真的感觉对不起易时……他是孤儿,我们收养他是为了能给他更好的生活,是为了能让他感受到家庭的温暖,最后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毕业那年,我想把他的房间重新翻修,让他住得更舒服。结果装修公司还没找好,他就执意要搬出去,后来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和我们越来越疏远。”林知芝双手掩面,眼泪不断从指缝中溢出,“我还曾经灰心失望过,以为是他太冷太寒,这块小石头怎么都不捂热……没想到他是迫不得已,不得不离开家里,他什么都不愿意说,为了这个家独自承受着,我真的很心疼、很愧疚!我和他们兄弟俩相处的时间最多,这种事就发生在眼皮子底下,我却一无所知,我真是……不配当一个母亲……”
这番话彻底坐实了盛国宁的猜想,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愤怒感被瞬间涌出的复杂情绪冲淡,反倒是提不起劲去责备盛煜安了。正如林知芝所说,在易时搬出去之前,两个孩子天天在身边,他还是警察呢,都没发现盛煜安心里的小九九。每次看见两兄弟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反而欣慰亲子和养子之间没有互生嫌隙,从和睦的家庭环境里体会到一种幸福感。
细细想来,盛煜安对易时的确黏得有些过分,小时候尚能理解,长大了还三句话不离“我哥”,就跟口头禅似的挂在嘴边。别人是妈宝,他是哥宝,易时说什么是什么,权威性超过父母,林知芝骂多少次都没用的毛病,易时一句话就能纠正过来,生活中有几对兄弟能要好到这种程度的?
林知芝的眼泪已经用掉小半包抽纸,盛国宁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出声:“知芝,你别太伤心难过,的确是安安的错,是他成天胡思乱想,不过这件事还有挽回的余地,至少易时是不会对他有意的。”
“你怎么这么确定?”
“这肯定的啊,你想想,易时那种说一不二的性子,做事干净利索,都直接搬出去了,就是想让安安断了念想。对他来说,安安只是弟弟,他会用尽一切方法斩断这种混乱的情感,可能现在都处理好了。”盛国宁揉揉额角,“倒是安安,你和他好好聊过了吗?他真是同性恋?”
“这倒不是,他不喜欢男的,只是喜欢他哥哥。”
盛国宁下意识松一口气,虽然他不是思想迂腐的人,刚刚某个瞬间甚至做好接受儿子性向的准备,但这个群体在国内无法搬上台面,法律也不会承认,如果盛煜安真的拐到这条道上,未来的路会变得艰难许多。
至于易时,他不用担心,养子比亲儿子各方面都要强大许多,能把荆棘之路开拓成康庄大道。
这一天林知芝经历了众多打击,伤心费神流出不少眼泪,精力已经被榨干。盛国宁哄了许久,老婆终于愿意去洗漱休息,安顿好林知芝,他又去找盛煜安,盛煜安老实巴交地杵着,一脸的生无可恋。
“什么时候回学校?”
盛煜安愣了愣:“……后天。”
“嗯,你妈心情不好,明天陪她出去逛逛街、买买衣服、看看电影,中午再陪她吃顿火锅。”盛国宁在手机软件里找到早已收藏的店铺,“就是这家,刚开没多久,你陪她一起去尝尝。”
“哦。”盛煜安点头,整个人懵懵的,“爸,你找我就是说这个?”
“不然呢?明天你自己花钱,反正你小子的零花钱存着也是贡献给游戏,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
盛国宁交代结束,让他早点睡,盛煜安劫后余生,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爸,你真的没别的话要和我说了?这次我认了,你要打断我的腿、关我禁闭,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你要是真喜欢男人,打断腿就管用了?”盛国宁上下打量,“人高马大,现在打你我都力不从心。而且你哥也不会什么都不做,任由你胡闹。”
盛煜安苦笑,内心五味杂陈,多少还是带点执念和不甘。可他哥连断绝关系都能说得出口,明里暗里都是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牵扯,他若是还扑上去,打断他腿的或许会变成易时。
“他比你严厉多了,差点把我胳膊拧断。”盛煜安揉了揉肩头,“现在我没别的想法了,就是有点好奇,他以后到底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自然是和你完全不同的那一类了。盛国宁瞄一眼儿子,除了身高相仿,其他没一点和林壑予有相似之处,易时会动心才怪。
一件重大事故处理结束,盛国宁抹一把脸,感叹人生不易,前朝已经足够让他忧心烦神,没想到后院也燎起大火,真是多事之秋。
林知芝已经进入梦乡,睡梦中依旧愁眉不展。盛国宁在床边坐了会儿,想用拇指抚平她眉头皱起的那道川。儿孙自有儿孙福,希望知芝能早点看开,别再继续忧心了。
直到这会儿,他才有空翻阅手机里的信息。单位里的紧急事件会直接挂电话来,微信里大部分内容是上级部门的各项通知、党纲党章的学习内容、以及年底那些繁忙的任务流程等等,剩下的一小部分是私人信息。其中一条来自物业管家:【盛警官,请问去您家作案的小偷找到了吗?我打电话发信息给您夫人她都没有回,我们领导对此感到很抱歉,业主家里失窃我们物业也有一定责任,因此准备了一点小礼物,表达我们的歉意。】
家里进小偷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没听知芝提起?
不过比起小偷,盛煜安搞出的事才叫惊为天人,林知芝一定是急怒攻心,暂时把这事儿忘到脑后去了。物业都来信息了,她肯定已经去看过电梯口的监控,盛国宁拿起林知芝的手机解锁,顺便从自己的手机里找到市局同事的微信,打算把监控视频发过去,让他们尽快把人找出来。
偷到老刑警家里,不知死活,得送进去好好教育才行。
林知芝的手机里好几个未接来电,前几个是物业管家的,最后一个是他的。他点开微信里的视频,一瞬间瞪大双眼,手心逐渐潮湿。
屏幕里那两道身影令他心慌意乱,上面还有水印时间——10/29 ,18:46 。家里根本就没有小偷光顾,林知芝只是找个借口,为了找到林壑予来过长隆花苑的证据。
她是怎么发现的?易时告诉她的?他们最近有见过面?
连监控画面都看到了,她也理所当然会想起,那一天老公休息在家,肯定见过自己哥哥。
心口咚咚咚跳得厉害,盛国宁看一眼身旁熟睡的妻子,嘴里涌出一阵苦味。他最在意的就是林知芝的感受,所有隐瞒都是基于对她的保护,现在她知道也看到了,却什么都没说、没问,是等待自己主动承认,还是心灰意冷根本不屑于询问?
盛国宁把手机放回去,轻手轻脚下床,披上一件外套,今晚第三次去找盛煜安。
盛煜安还没入睡,他是标准的夜猫子,生物钟固定,不到一两点是不会有困意的。再加上今天被爸妈从柜子里拖出来,更是彻夜难眠,在床上翻来覆去。
“爸,您还有什么事?都这么晚了。”盛煜安的语气小心翼翼,爸爸的脸色比先前还难看,赶紧想想,除了哥哥那件事,还犯过什么大错?
盛国宁示意他让开,进去找了把椅子坐下:“你把今天回来后发生的事都说一遍。”
“我下午回来,看见妈在找东西,要帮忙她不让,把我赶回房间玩游戏。过了会儿来我房间,说我把字典不小心放到我哥那里了,她帮我摆回去,看到一封信,然后、然后就……”
“她在找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说得很模糊,又是纸又是瓶子,还有什么相反的文字,我也弄不懂是什么。”
盛国宁眼皮跳了下,接着问:“后来你们就一直在家了?”
盛煜安可怜兮兮地点头,暗恋哥哥的事被戳破,他吓个半死,哪里还敢提出去吃饭?林知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过了会儿隔着门板传来哭声,他听见了也不敢去敲门,在门口杵了一刻钟,乖乖回房里拿本单词出来转移注意力。
盛国宁叹了口气,拍拍儿子的肩:“知道了,你早点睡。”
“爸,我发誓,除了这个我真的没再犯别的大错了。”
“嗯,与你无关。”盛国宁喃喃自语,“……是我的错误。”
———
深更半夜,黑暗的客厅中一点红光忽明忽灭,最后被捻灭在烟灰缸里。
盛国宁独自坐在沙发里沉思,从目前得到的信息推测,林知芝上午和他打过电话之后,才发现林壑予可能来过家里。床头柜里的车钥匙不见了,结合盛煜安提到的“瓶子”,他便猜到是那瓶致命的矿泉水暴露了全部。
盛国宁握紧拳,易时不是把它带走了吗?怎么这要命的水还会一直留在车里?
林知芝那么聪明,肯定已经把来龙去脉猜出个大概,她在家里翻箱倒柜,是为了找出更多和林壑予相关的物品,盛煜安的那封情书是意外发现,多重打击叠加在一起才造成她精神崩溃。
小石头玩过的拼图、写过的数学本都在易时的房间里,盛国宁曾想过把它们一起销毁,当时又担心另一个易时回来会发现异样,造成更多的麻烦。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林知芝居然会卷入其中。
谎言的可怕之处在于,一个谎言要用另一个谎言去填补,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立于山巅摇摇欲坠。他该怎么和知芝解释?这是一个连易时和林壑予都不能说的秘密,更不会告诉她了。
“啪”,客厅忽然大亮,林知芝站在墙边,睡眼惺忪地问:“怎么还不睡?”
盛国宁笑了笑,手在空中挥两下驱散掉烟草的味道:“睡不着,在这边坐一会儿。”
林知芝走来,在身边坐下,她的眼皮水肿得厉害,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肿成一道缝,盛国宁看得心疼,说:“我去厨房拿个冰袋,你敷一下,明早就好了。”
等到他拿着冰袋回到客厅,茶几上多出一瓶矿泉水。盛国宁怔住,只见她神色自然地拧开瓶盖,往烟灰缸里倒一点水,抬头看见盛国宁杵在那儿,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
盛国宁拿着冰袋,敷住林知芝的右眼,林知芝忽然靠过来,倚在肩头轻声说:“睡了一会儿,想通很多事。安安已经长大,任何事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有些东西可能是天生的,今后不管怎么样我都认了,只要他一辈子平平安安过得快乐就好。”
“嗯,对,这样想最好。孩子大了就随他去吧,咱们又不能管他一辈子了。”盛国宁笑道,“你就是操心得太多了,要学会放手,咱们老了也该享受享受,等过几年我退休,带你出去到处走走,环游世界。”
“这话你刚结婚的时候就说过,几年又几年,几年又几年的,我都不指望了。”林知芝看着他,“还有,你也答应过,这辈子只对我一个人好,永远也不会欺骗我,还记得吗?”
“嗯,记得。”
“前者你做到了,后者呢?”
盛国宁心中一凛,该来的还是躲不掉。他拿起那瓶矿泉水,一言不发注视着相反的文字,林知芝把冰袋放在茶几上,继续追问:“我如果没有发现,你是不是一辈子也不打算告诉我他回来了,你们还见过面?”
“……知芝,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盛国宁握住她的手,“我绝不是故意想瞒你,只是想等合适的机会再告诉你,现在还——”
林知芝打断:“我现在就想听,他们的事我也知道一部分,你有苦衷的话就告诉我,别用那些善意的谎言,我不需要。”
盛国宁完全可以随口编个故事,无奈曾经的誓言如鲠在喉,面对林知芝严肃坚定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来找你做什么?是聊案子吗?第二天爆炸案就发生了,以我哥的性子,他肯定是想找你帮忙的。后来你们两个一起出去,只有你回来带走了小石头,到底是去做什么?”
盛国宁一言不发,林知芝抓住他的胳膊:“你说啊,你带他们去哪里了?他们人呢?现在哪儿?”
“盛国宁,我们俩这么多年的感情,都换不回你一句实话吗?”
经过漫长又寂静的一刻钟,林知芝的眼中蒙上浓浓的失望:“算了,时间不早,你明天还要上班。”
她把烟灰缸拿走,茶几上掉落的几颗烟灰擦净,站起身:“每次回海靖上坟,我都会告诉哥哥我过得很好,很幸福,让他不用担心。现在想想……下次去看他,这句话不知道能不能那么容易说出口了。”
[12/15,06:13,南宜市长隆花苑]
盛煜安难得起个大早,本想亲自下厨做早饭,无奈从小到大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没有半点厨艺天赋,最简单的煎蛋也能翻车,干脆自暴自弃做成炒蛋,撒点黑胡椒端上桌。他不敢继续作妖了,乖乖下楼去买现成的早点,回来时爸妈已经起床,一个在厨房收拾他遗留的战场,一个坐在桌子前面整理看新闻报道。
盛煜安拎着早点去厨房,笑嘻嘻地和林知芝搭话:“妈,你别忙了,等会儿我来收拾。包子是王家铺子的,豆浆在街头胡老板那儿买的,都是你喜欢吃的。”
林知芝笑了笑,拿着碗筷错身离开厨房。盛煜安吃了瘪,又坐到盛国宁的身旁轻声说:“爸,我已经计划好路线了,今天一定把妈妈照顾好,包她玩得开心。”
“嗯。”
……爸妈的态度都这么冷淡,看来距离他们消气还有一阵子。盛煜安叹气,能怎么办呢,谁让他犯下大错,没被赶出家门已是万幸。
不过他很快发现,爸妈之间的气氛也很微妙。早餐全程,两人沉默以对,盛煜安大气不敢喘,看着妈妈去洗碗,爸爸独自出门,全程没有半点交流。
这种状态不像是吵架,倒像是……刻意躲避对方。
完了完了,他是罪人,千古罪人。盛煜安走进厨房,鼓起勇气道歉:“妈,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和我爸闹矛盾,你们这样我愧疚得要命。”
“跟你没关系。是别的事,小孩子别多问。”林知芝叹气,“……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过去。”
盛煜安挠挠后脑勺,不知为何,一觉醒来似乎家里的一切都变了。
第140章
[12/23, 14:32,南宜市]
南宜不过晴好几日,再度迎来绵绵细雨, 降水并不强烈,天空总是阴云密布, 仿佛是在酝酿下一场冬日里不常见的暴雨。
易时在出租屋里, 习惯性打开衣柜检查一遍,里面的衣服还在,受伤的那个他还没回来。目前的情形按部就班,案件里的每一个事件都没有脱离预订轨道, 他作为一个旁观者,日复一日地被无力感包围。接触不到案件、被动地选择安排、以及平行个体之间无法共存的诸多问题, 让命运的破解难上加难。
易时偶尔也会迷茫,怀疑自己努力的方向,还有最想见的那个人, 他如果能在身边的话, 自己也会停止那些胡思乱想。
“咔嚓”, 门锁传来响动, 易时猛然抬头,谁来了?自己给过林壑予出租屋的钥匙,会是他吗?
“门开了,你进去吧。走的时候带上就行, 我晚上再来看看。”
是房东大爷。易时轻手轻脚躲到柜子旁边, 身形隐藏起来,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谢谢谢谢, 真是太感谢您了。”
“诶,别客气。我看报道了, 海靖那边最近总是出事,小易走了不少天还没回来了,我也有些担心。”
“是啊……这孩子成天到晚冲锋陷阵的,每次一出任务我都提心吊胆,就怕会听到坏消息。”
“那他现在怎么样啦?你们有消息吗?”
“还没……不过我爱人让我别担心,应该不会有事的。”
两人在门口闲聊,易时紧紧贴着衣橱,连呼吸声都尽量放轻放低。林知芝会过来并不稀奇,多半是来帮他打扫屋子的。之前每个月总会来两三次,提前联系确定时间,现在他在这个世界处于失联状态,林知芝也只能和房东大爷借钥匙了。
防盗门轻轻关上,确定房东大爷已经离开,易时走出来,林知芝听见脚步声,连忙转身:“谁?!”
她看见易时站在身后,激动得跑过去将他抱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回家?打个电话也好啊!我前天才知道你出任务失踪了,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就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易时轻声安慰,放心,他没事,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在面前吗?
“你让我怎么放心?你爸一直瞒着我,还是前两天我打给喻樰,才知道你10号就出事了。每次都是这样,出什么事我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也是的,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不知道妈妈很担心你吗……”
她说着说着泪眼朦胧,易时无奈一笑,把桌上的抽纸连盒子递过去。林知芝擦擦眼泪,再仔细看看易时,神色淡然,脸颊还是那么白净漂亮,全然不似失踪十几天受了多大罪的样子。
真的是他吗?明明是熟悉的脸,可浑身上下又冒出一种违和感,林知芝小心翼翼地问:“小易,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上次?在海靖。”
……啊!林知芝揪紧手里的抽纸盒,果真如此,难怪他安然无恙,这个易时根本就没有去冒险办案啊。想到这里,她再度悲伤,看来易时的确失踪了,现在不知身在何处,他会不会和哥哥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林知芝愁眉不展,易时轻易猜到她的想法,感到哭笑不得:“他如果回不来,那我是什么?”
“……你也是易时,但你们不太一样。”
“哪边不一样?”
“就是——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你笑得更多,社交方面也更好,不像从前那么冷冰冰的。啊,我不是说以前的你不好,只是打个比方……”
易时修长的食指轻点下巴,说:“你现在看到的我和他是独立存在的个体,但我们的确是同一个人,只是时间段的区别。还有,性格产生变化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记得林壑予,也记得你。”
我?林知芝不信,如果她能对易时产生影响的话,这么多年过去,都不会把他养成那种别扭性格了。
“所以你不必担心他的安危,我能在这里,他肯定也是安全的。他遭遇的事情我都经历过,只是我比他了解得更多。”
现在时和将来时,林知芝暂时只能这么代入理解了。她在易时身旁坐下,好奇地问:“二十年前我在南宜见过的,也是你吗?”
易时的眉头蹙了下,斟酌用词:“是上一个我。”
“还有上一个?到底有几个你啊!”
“没多少,这么说吧,那次遇见你的是在办案的我,能理解吗?”
林知芝托腮,头脑风暴绕了一会儿果断放弃,反正不管是哪个,都是易时,她也没别的要求,只要他平安就好。
易时今天才回来,还没来得及打扫家里,林知芝来得正是时候,两人分工合作,一个小时不到就把小出租屋捯饬得一尘不染。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香薰机,拆开包装摆在床头柜,插电没一会儿,清新淡雅的白茶香源源飘出,散满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林知芝摘掉围裙,捶了捶肩头,和易时讨论起晚餐。是出去吃还是点外卖,如果等得及的话,趁菜场收市之前,她去买菜回来自己做。
“不回家吗?”易时问。
往常这个点,林知芝已经开始张罗晚饭了,以前是为了两个孩子到家就能吃到热乎乎的饭菜,后来孩子长大了,这个习惯也没改过来,不论盛国宁是否加班,她都会准时做好饭菜,爱人什么时间回来都不会饿肚子。
可今天却一反常态,林知芝完全没有回去的打算,眼神左躲右闪,解释说盛国宁最近加班多,晚上都在单位住,她也落得清闲。
“哦,这样。”易时的唇角抹平,意外发生了。
盛国宁忽然住进单位宿舍,这个行为相当反常。他在众人眼中是标准的模范丈夫,不管忙到多晚都会回家,不必要的应酬全推了,是个一心顾家的好男人。况且现在案件最紧张的时期已经过去,匪徒消失不见,人质也找到了,他们这些上级领导哪还有给困在单位的道理?
他和林知芝之间也不是单纯的吵架闹矛盾,否则这时候林知芝就该拉着易时坐下,和他尽情吐槽,骂完又开始体谅老公工作辛苦,几乎不用易时开口,唠叨一会儿就能把自己劝消气了。
易时心中升起一股莫名复杂的情绪,在他的设想中,明明是期盼这个意外的发生,因为这或许会让既定事实的原定轨迹出现偏移,在停滞不前的困境下,他只能寄希望于此。
可真正到了眼前,他看到的是林知芝和盛国宁多年和睦的感情产生裂缝,持续二十年的相濡以沫被他亲手破坏,只感到愧疚和不忍。
对不起。他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迫不得已”“身不由己”都是为无能找的借口。但凡他和林壑予之前的行为能对命运循环产生一丁点儿重要的影响,他都不会忍心把无辜的知芝拉下这趟浑水里。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我不方便出去,点外卖吧。”易时说,“点你喜欢的,我都可以。”
林知芝年轻时就是美食家,还是嗜辣如命的美食家,这次点的川菜,还让人家放重辣。她放下手机,谈笑间眉宇总是笼着淡淡哀愁,和窗外的天气如出一辙。
“他有几天没回家了?”
“前天回来过一趟,拿点东西,没在家里住。”
“真的有这么忙么。”
易时语气平淡,疑问句说得像陈述句。林知芝几次抬头欲言又止,易时不再兜圈子:“你们吵架了吗?因为29号的事?”
林知芝惊讶:“你知道他们见过?是你让我哥回家的?”
易时摇头,告诉她是林壑予自己的主意。他知道南宜机械厂会爆炸,所以才会去求助盛国宁。他们两人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易时也不清楚,但林壑予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们至今也没有见过面。
林知芝双手轻颤,交握在一起努力保持平静。易时不会骗她,况且这么做才符合哥哥正直英勇的性格,他为了案件来找盛国宁,两人一同离开,林壑予却再也没出现过,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出事了。
林知芝把脸埋入掌心,肩头控制不住轻轻颤抖。她已经不敢再细想,一个是从小把她养大的哥哥,一个是举案齐眉的爱人,他们两人不论是谁对谁下手都让她无法接受,目前看来,盛国宁对林壑予下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那是在10月29日发生的事,那天晚上他赶去医院,关切抚摸自己长发的手也许刚刚迫害过哥哥。他怎么能那么镇定?怎么能当作无事发生?后来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又是如何做到若无其事地面对自己的?
一只手搭上肩头,易时轻声说:“别太担心,林壑予没事,盛国宁没有伤害他,只是让他从这里离开。”
“离开?应该怎么离开?”
“从水里。”
水里……林知芝想起那张被水浸泡的A4纸,声音忍不住颤抖:“……29号,29号哥哥回家的啊,我当时见到的他,就是被盛国宁推入水中的他吗?”
她哽咽起来,这段时间堆积的情绪倾泻而出:“他怎么能这样对林壑予,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我哥啊!这么多年过去,我想见哥哥想得快疯掉,他却在背地里阻拦……怪我,都怪我,我为什么要和他结婚,我不该和他结婚的……”
林知芝这辈子最自豪的事情有三件——有个好哥哥、嫁了个好男人、养两个好儿子。其中美满的婚姻是她长久以来的精神支柱,她一直很在意语言对人心的杀伤力,再生气也不会口不择言,这是自结婚以来,她第一次说后悔嫁给盛国宁,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怀疑。
易时搂住林知芝,林知芝伏在肩头哭泣:“不止是我哥,还有你。安安的事我才知道,我真没用,这么多年都没发现他的心思。他喜欢你,逼你不得不和我们远离,害你在这里一住几年,你明明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怪我,真的都怪我,如果我没有和他结婚的话,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你和我哥都会好好的……”
“……没有,别这么想,盛国宁最在意的就是你,对你一直很好。”易时轻拍她的背,闭上眼挡住满目愧疚,“知芝,你所有平凡的梦想都在他那里实现了,最不该后悔的就是嫁给他。要怪就怪我,不该告诉你这些。”
林知芝哭得梨花带雨,她当然知道盛国宁对她有多好,越是如此,在林壑予的事情上越是产生强烈的反差感。易时默默叹气,心口仿佛针扎一般难受,他从小就怕栀子花哭哭啼啼,长大了也最怕林知芝流泪,最近见面的两次似乎都是自己把她弄哭的,每一滴眼泪都像岩浆烫入他的心里。
一刻钟后,林知芝的情绪逐渐平静,桌上那盒抽纸已经用完,易时又拆了一袋新的递过去:“好多了吗?”
林知芝点点头,两颊微红:一把年纪了居然还在儿子面前发脾气,像耍酒疯似的。不过发泄过一场心情的确好转许多,现在满脑子都是盛国宁对她的好,心疼又难受,甚至主动给盛国宁找台阶下,开始怀疑他真的有苦衷,才不得不做这种事。
“我问过他,他什么都不肯说。”林知芝双眼通红,吸了吸鼻子,“就从那天开始,他就不回家了,尽量躲着我,我也没有打过电话,他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算了。”
易时接了一杯水,递过去:“他也不肯告诉我,我能猜到一点利害关系,但信息太少,还没理清楚。”
“连你都弄不清,我更猜不到了,他又不肯说,到底该怎么办?”林知芝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门铃声响起,被他们遗忘的外卖终于来了。
易时心不在焉地吃自己那份辣子鸡盖饭,林知芝对盛国宁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冷淡,盛国宁居然还能忍着不说,究竟有多么关键的信息是他们所不能探究的?
原先易时猜测盛国宁的重点是为了维持婚姻,可他放任矛盾持续发酵,林知芝已经说出后悔嫁给他的话,这颗种子一旦生根发芽,两人有可能会走到离婚的地步。盛国宁不会没想到这一点,依旧执意隐瞒,显然婚姻并不是他需要保护的命门。
会是什么呢,一个顾家的男人,家庭的支离破碎也不在意,还有什么是他最想关心保护的?
“哎呀你在吃什么?”
易时回神,林知芝从他的嘴角拿下一颗辣椒籽:“这个七星椒炒熟了的确香脆可口,但空嘴吃也受不了了啊,你看,嘴唇都有点肿了。”
易时低头,这才发现他不知不觉已经捡了半盘子辣椒,作为主角的鸡块倒是一点没动。双唇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林知芝被逗笑,去饮水机接了一大杯水递过去:“快点喝了,解解辣。你看看你,一想事情就这么出神,傻乎乎地吃了那么多辣椒。”
易时大口大口灌下冷水,嘴部的灼热刺痛终于有所好转,林知芝用筷子夹起一颗辣椒看了看,说:“这种七星椒不适合油炸,下次买那种大辣椒,做辣椒酥,可以当零食吃。”
“嗯,吃过。”
“诶?你什么时候吃过?上网买过的?”林知芝震惊,他也会网购零食???
“喻樰带到局里的。”易时又喝一大口冷水,“他有个小姨,每次旅行都会带特产回来。”
提起喻樰的小姨,林知芝记起来了,和盛国宁没结婚时就见过,也是南宜市局里的,一个圆脸单眼皮、皮肤很白的姑娘。易时说:“‘在小姨的锻炼下,我不得不成为一个面面俱到的男人。’这是喻樰的原话。”
林知芝扑哧笑出声:“喻樰那孩子上初中就给小姨做饭,还送到局里去,的确是给锻炼得够狠。不过谁不是呢?我也是从小给我哥锻炼,格斗术、防身术面面俱到。”
“那公交车上的色狼……?”
“那天我穿裙子的,不好打色狼,否则哪轮得着别人动手?”林知芝叹气,单手托腮眼神变得迷茫,“我们是在公交车上相遇的,如果那天我自己出手,就不会和他认识了。或许我们会在人群中擦肩而过,没有相遇,也不会恋爱、结婚,再弄得像现在这样左右为难。”
……没有相遇?
“啪”,易时手中的筷子掉到小桌上,林知芝拿起来还给他:“怎么筷子还掉了?快吃吧,天气冷,菜都没热气了。”
易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扒饭,味同嚼蜡。
刚刚那四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泛起圈圈涟漪。他似乎明白盛国宁在害怕的是什么了,因为换作是他的话,设想到这种可能也会毛骨悚然。
没有相遇,和他们三个人的生活没有交集,能最直接造成这种结果的情况是——林知芝不存在。
盛国宁真正惧怕的是这一点,有没有婚姻的维持并不重要,他只要林知芝安然存在,能好好活着就行。
一瞬间,易时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漆黑江畔、火光冲天的机械厂、飘着雪籽下的路灯、以及滂沱大雨的成安山……绑架案里,盛国宁的那一枪让他把栀子花送到林壑予身边,由林壑予抚养长大成为林知芝;机械厂的爆炸案里,年幼的他再被林知芝收养,由她和盛国宁抚养长大成为易时,这样他们四个人的关系才会保持平衡,才能共存。
他之前存在思维误区,一直认为栀子花只在绑架案里,和爆炸案并没有关系。可换个思路去想,她也可以和绑架案没有关联。她是多出来的人质,所有的案件记录里都没有她的存在,她和石伊伊老师一样,是可以随时从案件中抽离的角色。
易时抬起头,凝视林知芝的脸庞。小时候的栀子花、长大后的林知芝、美人迟暮的林婶,三张脸重叠在一起,盛国宁认为她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易时又何尝不是?林知芝的存在太特殊,在他的生命中扮演的都是重要角色,对林壑予来说,她更是唯一的亲人。
她那么特别,和三个人的命运紧密相连。
“在想什么?”林知芝伸手戳戳他的脸颊,“你看你脸一直板着,饭吃得都不香。”
易时笑了笑,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盒子丢进塑料袋里——
作者有话要说:
它来了它来了,我最害怕的剧情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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