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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第21章


    “你是要搬家吗?”


    冷风裹着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人身上, 像是要将人击垮般。


    “论坛里说的都是真的,校花追不得。”


    “我们去找她,她直接一句‘我没话和你们说’, 要我说,高一有几个小学妹也挺可爱的,这个就算了吧。”


    梁宇看着说话的男生,眉头紧皱, 声音明显不悦,“谁让你们去找她了?”


    “啊就,聊聊……就聊聊,没别的意思……”男生有些不知所措。


    梁宇正要说话,视线中忽然出现熟悉的身影。


    少女总是有这样的魔力, 能够让人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不仅仅是长相, 她和人说话时,会平等地漠视所有人,明明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却空得什么都装不下。


    也正因如此,她看起来不会给任何人留有余地。


    好像没什么欲望, 没什么追求,恨不得被世界遗忘,偏偏又格外扎眼, 各种矛盾纠缠在一起, 足以令少年心动。


    梁宇看到她的伞被风吹翻过去了。


    女生阴沉着脸不停修伞,似乎有点困扰, 那一刻倒是像个普通女孩子一样, 会无助, 会烦躁。


    梁宇下意识朝那边走过去,某一瞬间,脚步忽地停住。


    有个人先过去了,他没拿伞,也没穿雨衣,校服被雨淋湿半贴在身上,称得上一句狼狈。


    男生都希望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展露帅气的一面。


    比如,看到落魄的女生,走过去为其撑伞,无论在剧中亦或者现实,都是能够博得好感的画面。


    那个少年不是这么想的。


    他自己淋着雨,却为她扶伞。


    身形颀长挺拔的少年躬身和女孩说着话,距离远,加上雨大,根本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女孩的手紧紧抓着他。


    梁宇不敢再往那边靠近一步,那点因为遇见而产生的雀跃,由甜转为酸。


    仿佛有一根线,死死缠在心脏处勒紧,线的另一头,却是断掉的,怎么都寻不到方向。


    车上人多,人挤着人,南宛白只能和解西池往后车门的位置靠,方便之后下车。


    解西池个子高,站在南宛白后边挡着,尽管上车的人越来越多,倒也碰不到她。


    他一只手抓着座椅靠背上面的地方,另一只手搭在扶杆上,形成一个简易的圈。


    南宛白就在他身前的位置和一个座位中间夹缝生存,好似被抱着一样。


    眼看着路边的景色越来越远,快速倒退,她眼中逐渐露出迷惘之色。


    虽然说了“先去我那”这种话,但去了以后应该怎么办??


    小的时候倒是经常去对方家里一起写作业,偶尔还会被解西池缠着玩手柄游戏,魂斗罗,坦克大战之类的。


    可搬家以后,那些东西早就没了,解西池应该也不会想玩吧……


    南宛白由于和社交脱轨太久,完全没有请朋友到家做客的经验。


    也根本不知道现在年轻人都玩什么。


    要死了。


    南宛白脊背僵直,全身上下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阴沉。


    早上有没有扔垃圾来着?房间打扫了吗?地有扫过拖过吗?


    意识海里的Q版小人抱头咆哮,完全想不起来这些细节。


    只好发挥被动技能,模拟事件。


    “到了,这是我家,随便坐。”小白同学面带微笑。


    被子没叠,床上横七竖八倒着毛绒玩具,常用的数据线,外加看完没收的书,衣服乱放。


    解妲己看了一眼,笑盈盈道:“你在捡破烂过日子吗?”


    Q版小人一巴掌拍在那张笑脸上,不断挥手打散这个画面。


    解西池人虽然狗了点,但应该不会说这么过分的话。可仔细想想,狗的人,会大发善心就不狗了吗?不会!


    重新来。


    “到了,这是我家,你在这等我一下。”小白同学冷静进门,拿出一把伞,然后递给解妲己。


    “给,这把伞非常坚固,绝对不会被风吹坏,你拿着走吧,回家注意安全。”


    落汤狐狸连口热水都没喝上,背影萧条,无比凄惨。


    这是什么狗行为!


    南宛白忍不住在心里谴责自己,窗外天色灰沉沉的,雨水打在玻璃窗上,映照出轮廓模糊的身影。


    她忍不住好奇。


    解西池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南宛白是有点佩服自己的,她总是能胡思乱想一些事情,却怎么都落不到实处。即便做好了心理建设,在内心模拟过无数次说话的方式,依然不能完美的表达出来。


    人究竟为什么会社恐呢?


    面对熟悉的人,也会露怯。拥有敏锐的洞察力,和观察他人微表情的能力,之后,数倍放大压垮自己。


    明明想要强大起来,却好像始终有一面墙挡在前面,永远跨不过去。


    清楚的知道,自己逐渐丧失了勇气,却无法控制。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敢于发言的女孩被毫无察觉地毁掉了……


    变成胆小鬼。


    南宛白的心里乱作一团,等回过神来时,听到报站声,已然拉着解西池下了车。


    身体记忆,让她撑开了伞,能听到水珠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的声音。


    外面冷风一吹,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下意识靠近身边的人。


    “我来吧。”解西池伸手将伞拿过来,举在头顶,揶揄笑道:“总感觉你要谋杀我。”


    南宛白边往前走,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


    解西池抬手指了下脸,上面有个不怎么明显的红印。


    被雨伞戳的,就在她靠过来的时候。


    南宛白自知理亏,装哑巴不吭声。


    车站距离家有一段距离,能看到一栋栋高楼,在雨幕中亮起稀疏的灯光,似在指引迷途中的人们。


    “没什么人啊?”解西池漫不经心看着四周,语调一如既往的拖着,又懒又散。


    “你雨天会出来散步吗?”南宛白无语。


    解西池微微颔首,“正在散步。”


    南宛白:“你管这叫散步?”


    解西池目光下敛,眼睫低垂着,瞥了眼她迈的步子。


    小姑娘尽力快步走了,每走一步,鞋底就会带起一些水,只是耐不过身高差距有点大,他配合着她的步调走,也没觉得多累。


    解西池眼中笑意更深,有种说不出的纵容,淡道:“这叫老大带小弟游街。”


    南宛白:“……”


    果然当时就应该丢下他,让他被雨浇死。


    被解西池东扯一句西聊一句,南宛白那股子焦虑感,倒是悄无声息散了不少,就好像水下潜行的人,适应了压力。


    她突然看向一个方向,问道:“要不要去超市?”


    解西池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是家挺大的超市,一看卖的东西就全,隔着玻璃门,门口乌泱泱站了挺多人,应当是避雨的。


    他应了一声,走在靠前的位置,率先开门,却没绅士的让南宛白先进去。


    南宛白低着头走路,习惯性抬手扶了下门,往里面走。


    下一秒,就响起解西池的声音,“麻烦让一下,我们进去,谢谢。”


    少年脸上带着笑,自然地开口,总能走出适合自己的道路,他时不时侧目看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来,脚步放缓。


    人一多,说话的人就多,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能聊上几句,什么这雨好大,也不知道要下多久,家里窗户关没关,喧嚣嘈杂的声音直往耳朵里钻,分辨不清是谁在说话。


    只有解西池的声音,格外清晰。


    南宛白抿了抿嘴,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衣服下摆,紧紧跟着。


    像是跟着道标前行。


    直到解西池推了个购物车,一本正经指着车问:“你要坐吗?”


    南宛白看看购物车,再看看解西池,非常严肃地反问:“你想死吗?”


    看来是不想坐了。


    社恐法则第一条,永远拒绝惹人注意。


    最后,解西池推车,南宛白走路。


    超市门口人多,进来以后才发现真正买东西的人没几个,这让社恐轻松自在不少。


    南宛白一抬眼就能看到解西池。


    少年下颚线条利落分明,鼻梁高挺,眼尾微挑,发梢不断往下滴着水,许是刘海贴在额上不舒服,被他往后捋了捋,散漫又张扬。


    发量挺足,说好的狐狸会有掉毛期呢?


    解西池推着车走过了好几个货架,也没见南宛白拿东西,一低头就看见她眼神复杂地盯着自己头发看。


    “你要买什么?”他问。


    南宛白轻“啊”了一声,随口道:“买你喜欢的就行。”


    解西池:“……?”


    南宛白想法很简单,她不会招待人,平时出门买个奶茶,都是扫码点单找个犄角旮旯,至于朋友一起去什么ktv,在家开party,从来没有过。


    聚会?她就没参加过。


    反倒是解西池特别爱玩,到哪都是一帮人,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


    所以,让他自己选,最合适不过了。


    南宛白想了想,补充道:“这家超市东西全,基本都能买到。”


    解西池:“……”


    他大概懂她的意思了。


    超市里隔音不错,放着舒缓的音乐,听不见雨声。


    解西池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女孩站在超市门口,板着小脸不停张望,就是不肯进去,像是在等着什么。


    “你要买东西吗?”他问。


    女孩摇摇头,又点点头,手里攥着五毛钱纸币,那时候多是这种纸币,不全是硬币,五毛钱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女孩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用手拉住他衣角,“解西池,我应该买什么?”


    解西池以为她是在纠结,便说:“买最喜欢的那个吧,夏天的话,我喜欢吃雪糕。”


    女孩却低下头,轻声道:“我没有喜欢的东西。”


    在那面红砖墙后,不接触人,不与同龄人玩闹,不去了解这个世界的她,好像连喜欢的天性,都丧失了。


    男孩回想到自己散落一地的拼图,莫名的酸涩感霎时蔓延开来,堵在胸口处,压在心上。


    从那刻开始,或者是更早之前,他们成为了彼此唯一有所联系的人。


    不可或缺,无可替代。


    解西池从回忆里抽离,一手推车,一手从架上拿东西往里面放。


    毛巾,牙刷,漱口杯……


    全是日用品。


    嗯?日用品?


    南宛白眨了眨眼,不解地盯着车里的东西,干巴巴道:“你是要搬家吗?”


    闻言,解西池手一顿,斜睨了眼她,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


    “小白,你就是雨天捡只猫回家,也要给它吹个暖风,用毛巾擦下毛吧,更别说捡大活人了,还是说——”


    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道:“你准备让我就这样一直待到雨停?”


    南宛白看了看他湿透的衣服,穿到雨停,不生病算他体质牛比。


    她对着货架比了个“请”的动作。


    “要不再买点猫粮?”


    人怂嘴硬,说的就是南宛白本人了。


    解西池凉飕飕地笑了声,“我去外面给你捡只猫怎么样?”


    南宛白:“你真会说话。”


    解西池:“您谬赞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撒花花~


    第22章 第22章


    再多依赖一下我


    回去的路上倒是异常平静, 一切自然得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南宛白拿出钥匙打开门,之后循着记忆摸索着按下灯的开关。


    下一秒,灯火通明, 洒遍整个房间。


    客厅有点空,除了必备的家具以外,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沙发上堆了两只毛绒玩具, 和一件来不及收的衣服,乱倒是不乱,就是看起来冷冷清清的。


    将买来的东西放在地上时,还会发出“咚”的一声。


    没有多余的声音,推开家门, 迎接人的只有死一般的空寂。


    再小的房子,只住一个人, 也会觉得大吧。


    解西池眼睑低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他身上的衣服全被雨水打湿了,看上去有些落魄。


    南宛白低头拉外套的拉链, 神情似乎放松了些,“有两个淋浴,你用左边房间里的。”


    说着, 她弯腰从袋子里翻出新买的男士拖鞋, 轻道:“换鞋呀。”


    解西池换好拖鞋后,就看见南宛白脱了外套, 上身只穿个薄衫, 她衣服上不可避免的沾了雨水, 薄衫贴合着姣好的曲线,隐隐透着里面的贴身衣物。


    他匆忙避开视线,看向别处。


    墙边立着一路撑回来的伞,它被打开支在地上,伞面光滑,有水珠分散向下滴着水。


    无论是自己,还是她,好像都是被人丢弃惹人厌的麻烦。


    只有对方,会不在意的捡回去。


    南宛白转身去了厨房,随后传来接水烧水的声音。


    解西池没直接去洗澡,顺手整理着买的东西,一会儿要用的拿出来,吃的放到冰箱里,零食则摆在茶几上,都放好以后,才去了南宛白说的房间。


    这个房间似乎许久没有住人了,生活用品全无。


    淋浴倒是好使的,温热的水从头顶浇下,水汽朦胧,不多时就将镜子上覆了一层薄雾。


    男生洗澡通常比较快,解西池换上在超市临时买的黑色T恤和短裤,边擦头发边往外走,湿衣服则装在一个塑料袋子里,以免弄得到处都是水。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之前南宛白烧好的水,洗完澡以后喝,刚好不那么烫。


    厨房摆设更简单,一个电磁炉,调料盒,外加瓶瓶罐罐的酱油醋,锅比较小,角落随意堆放着几袋不同口味的泡面。


    解西池算算时间,感觉南宛白应该也差不多洗好了。


    他将电磁炉拿到餐桌上通好电,锅里接了水,又把在超市买的火锅底料和红油辣块放进去。


    天冷最适合吃火锅了,在超市的时候,他们就买了各种食材,准备回来吃,好在两人都是能吃辣的主,在吃上面用不着分鸳鸯锅,直接一锅煮,很方便。


    南宛白刚出门就闻到火锅的香味,眼睛一亮凑过去,“能吃了吗?”


    解西池垂着眼,随口道:“应该差不多了。”


    “那我去拿蘸料,对了,你衣服放哪了,得洗一下,不然明天会长蘑菇的。”南宛白左右看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带着莫名的雀跃和兴奋。


    解西池目光淡淡,走过去把衣服递给南宛白,“辛苦了。”


    南宛白很自然地顺着说:“不辛苦,你要是过意不去,把洗衣机电费交了。”


    “南宛白。”解西池突然低着嗓音叫她全名。


    “什么?”南宛白停下脚步,仰脸看他。


    “你觉不觉得自己有点得意忘形?”


    少年低垂着眼,身量高,往那一站,有种莫名的压迫感,眼神一抬一落,像只男狐狸精,勾人得厉害,也迫人的厉害。


    南宛白眨了眨眼,“我以为你知道这是我的地盘。”


    “……”


    或许是懒得聊这个没营养的话题,南宛白拎着衣服走了。


    小姑娘背影纤瘦,看起来弱不禁风,却总能独自撑起一片天地。


    解西池一瞬不瞬望着她,失笑道:“还说不是窝里横。”


    在家里时,倒是能够正常的交流开玩笑,不像在学校那般拘束,是因为这里让她比较安心吗?


    火锅是伴随着洗衣机“轰隆隆”的声响和雨声吃的,不比在外吃饭的热闹,相反,很安静。


    南宛白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不紧不慢地吃,小姑娘脸颊泛着淡淡的红,应当是辣的,时不时就会喝两口水。


    红油辣锅配上香辣蘸料,辣上加辣,说不出的痛快,之前淋雨染上的寒气,这会儿全消了,全身热乎乎的。


    “要看点东西吗?”南宛白忽然问。


    她以前自己吃饭时,屋里没有声音就特别别扭,会用手机找个剧看,或者刷刷视频。


    解西池的视线落在她拿手机的手上,小姑娘的手很好看,手指又细又长,灵活地在屏幕上滑动着。


    他忽然想起她用这只手拽自己衣服时的样子。


    下一秒,手机屏被举到解西池面前,灰色的封面,加上半截断腿,猛然闯入视野中,把那点好气氛全赶走了。


    解西池问:“这什么?”


    南宛白答:“电锯惊魂,看吗?听说雨天和惊悚片很配。”


    解西池:“……”


    哪个二百五说的?


    南宛白没听到回话,以为他是没看过,善解人意道:“我之前看过,剧情反转很精彩,你要是没看过,我可以从第一部 陪你看。”


    说着,她想起来什么,眼尾垂着有点失落,“就是老爷子死了以后,越来越无聊了。”


    解西池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从南宛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几分期待。


    想了想,他问:“小白,你很喜欢红色吗?”


    南宛白被这没头没尾的一问砸懵了,不解地看他,“不喜欢,怎么突然问这个?”


    “红油火锅,香辣蘸料,血腥电影。”解西池扯扯嘴角,偏过头问:“你是怕我吃太多,抢你食?”


    南宛白无话可说,默默放下手机,夹了根菠菜小口咬着,用眼睛偷瞄解西池。


    好吧,吃饭时看这种电影,确实挺“下饭”的。


    解西池瞧着她闷头干饭,笑了声,“还挺护食。”


    南宛白:“……”


    这人说话怎么就能这么欠揍呢?


    “这位同学,你要不要看看这是哪,劝你想好了再说话。”南宛白阴恻恻地开口。


    解西池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不仅护食,还威胁同学,有胆量!”


    “……”


    安静了会儿。


    解西池淡声道:“吃完再看。”


    南宛白筷子一顿,闷闷地“嗯”了一声,眼睛却仿若盛着碎光,给解西池夹了满满一筷子肉。


    “多吃点,长身体呢。”


    外面雨小了些,没再打雷,火锅咕嘟嘟冒着泡泡和热气,不多时便见了底。


    反正招待客人都能让客人自己逛超市选零食,也不差洗碗了。


    解西池负责洗碗刷锅,南宛白收拾剩余的丸子菜肉,倒是谁都没闲着。


    客厅里沙发对面正对着个电视,但没扯线联网,用不了,据南宛白说,她平常都用手机,就单独办了wifi,电视闲置不用。


    没办法,俩人只能窝在沙发上,用手机支架看电影。


    手机屏幕小,想要看清,就得挨着坐,隔着薄薄的衣服布料,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鼻息间是清新的沐浴露香味。


    小姑娘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眼睛有点红,怀里抱个毛绒玩偶。


    “其实我一直觉得能想到‘锯掉腿’,这本身就不正常。”


    解西池没骨头一样懒靠着沙发,眼皮耷拉着,听到这话,笑了下,“嗯,确实是。”


    语气听着兴致不太高昂,反而有点在哄她的意思。


    “你要记住这个医生,后面他还会出场的。”


    “好。”


    看电影的南宛白话多了不少,偶尔吐槽一下剧情,偶尔质疑一下这个出血量是否致死。


    解西池附和地应声,不知过了多久,小姑娘渐渐安静下来。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肩膀上蓦地传来重量,轻轻压过来,解西池侧目看去,南宛白歪着身子,整个人几乎全靠在他身上,一只手搂着玩偶,一只手自然垂着,看起来怪惹人疼的。


    她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背,呼吸清浅,像是累极了。


    手机里还响着恐怖的音效,她睡得倒是香甜。


    解西池默不作声关了手机,盯着南宛白看了一会儿。


    她应该,很久没有和人一起看过电影了。


    所以说的话,才那么多。


    没人听她说话,没人可以让她讲述和分享自己的事,渐渐地,也就不再说了。


    零落琐碎的事全部堆积在一起,压得女孩喘不上来气,又要努力地去做所谓的应该做的事。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可怕到,会让人忘记自己本可以委屈,而不是接受。


    所有的坚强,都是不被保护的人,才有的。


    眼前的少女,逐渐和记忆中的女孩重叠起来。被迫搬家时,女孩不哭不闹,只问他:“我以后要一个人写作业了吗?”


    不是写作业吧……


    应该是,我们还可以一起玩吗?


    或者,可不可以不要走?


    连哭泣挽留都不会的女孩,脸上表情空白的僵硬,似是又变回那个被困在红砖墙后的小兽。


    即便拆迁后,砖墙被砸碎,土地被翻新,所有的一切都找不到从前的半点影子,女孩依然走不出来。


    那些灰暗的阴影,烙印在灵魂上,哪怕斩断锁链,也无法获得自由。


    记忆中的画面又是一转。


    “我不是说了,去一中,那的教学质量更好,谁让你私自改的?”


    “没私自改。”少年认真道:“我本来就要去城南。”


    “算了,之后我再给你办转学。”


    一个刚中考完十几岁的少年能做什么?无力地抗争,还是歇斯底里的反抗?


    靠着抚养权,行使监护人的权利,加上一句“我都是为了你好”,大人们就可以为所欲为。


    真可悲。


    “说不定你还能收到退学通知。”少年话语间是毫不掩饰的冷淡和讥讽。


    “解西池。”男人警告地沉声。


    “你这是在报复我们吗?你这是要毁了你自己。”


    不过是换个学校,说的好像他马上就要死了一样。


    解西池抬起手,用手背抵在眼上挡住光线,他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会丢下你的,你也别放弃我,好不好?”


    再多依赖一下我。


    第23章 第23章


    没有被说不需要


    南宛白睡眠质量还不错, 就是梦比较多,有人说,爱想事喜欢在心里胡思乱想的人梦就多。


    梦挺真实的, 她梦到自己拎着电锯追杀电锯惊魂里面的木偶比利,马上追上的时候,她醒了。


    刚睁开眼睛,南宛白还有一瞬间茫然。


    她从床上坐起来, 抓了抓头发拉开窗帘,外面依旧灰沉沉的,好像下一刻就是末日到来,想必这雨是要持续一阵子了。


    南宛白习惯性去洗漱,换衣服, 看到晾衣架上明显大许多的校服,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昨晚。


    厨房里还残余着淡淡的火锅味道。


    南宛白一愣。


    解西池在哪睡的?出去了吗?完全没看到人啊。


    她拿出手机, 点开联系人列表,给解西池发过去一条消息。


    【小白眼狼:你去学校了吗?】


    “嗡”的一声震动,从客厅传来。


    南宛白在茶几的零食堆里找到了解西池的手机,拿起来一看,电量不足百分之二十。


    所以……


    人呢?


    “解西池?”南宛白面无表情喊人。


    下一秒, 沙发上的抱枕动了动,从里面传来特别闷的一声“嗯”。


    南宛白惊了,微张着嘴低头盯着在沙发上挺尸的人。


    解西池看着身高腿长的, 但挺瘦, 身上盖着好几个抱枕,有沙发上本来就有的, 还有两个是她床上的抱枕。另外, 毛绒玩偶也堆了一大堆, 把他整个人都埋起来了,加上屋内光线有点暗,不仔细看居然发现不了。


    他是侧着身子躺的,两条大长腿屈着没地方伸,居然往沙发靠背的缝隙里怼。


    这人脸贴着沙发,呈面壁姿势,感觉要把自己憋死。


    几秒后,“噗嗤”一声,南宛白忍不住笑了。


    “你在过家家搭房子吗?”


    沙发与抱枕与玩偶成三角状,解西池就在那个三角洞里。


    沉默了约十几秒。


    解西池低骂了句,一脸不爽地坐起来,黑眸沉沉,看不出情绪,反正不太高兴,仰着头看南宛白。


    南宛白就看见,那些玩偶和抱枕叽里咕噜从他身上往下掉。


    完了,更好笑了。


    解西池的火“蹭”得一下就窜上来,被气笑了,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有些哑:“你连个毯子都不给我。”


    南宛白眨眨眼,没说话。


    解西池继续道:“你是真的想我死。”


    南宛白:“……”


    昨天她吃饱喝足又看了电影和人分享心得,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现在想想,应该是解西池把她送回房间的。


    他大概是不好意思随便翻女生房间,只好拿她的玩偶和抱枕勉强苟活,撑过了一晚。


    昼夜温差本就大,又下着雨,可想而知有多冷,衣服被洗了,即使洗衣机有甩干功能,多少也会有点潮,不能穿。


    南宛白很快理清思路,垂眼望着解西池。


    解西池同学,苦了你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和额头,体温正常,倒是没发热,“我给你拿点感冒药,一会吃完早饭把药吃了,预防一下。”


    小姑娘手有些凉,只轻触了一下,随即分离,带着点无法言说的感觉,让那股子火怎么都发不出来,更多的是无奈。


    解西池抬手,拽住南宛白要收回的手,用脸在她掌心处轻贴着,闷声道:


    “我怎么觉得有点热?”


    少年头发睡得乱,脑袋半垂着,眼眸无神,看上去莫名柔软几分,动作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和性感。


    南宛白仔细感受了一下温度,“应该是我手凉你才感觉自己热。”


    解西池勉为其难接受这个说法了,起身去洗漱,再出来时,身上已经换好了校服。


    “你昨天怎么不叫醒我?”南宛白问。


    解西池接过她手里的药往兜里一揣,嗓音低沉,有明显的鼻音,“叫了,你没醒。”


    “那你多叫几次,遭这罪,多难受……”南宛白越说声音越低,只觉自己罪孽深重,捡人回来让人家睡沙发不说,还冻了一宿。


    这要是冻出个好歹,她就是千古罪人。


    见小姑娘耷拉着脑袋,自责地丧着表情,解西池唇角勾了下,眸子一垂,随意道:“给老大守夜,多正常点事。”


    “那也不能将就啊。”南宛白欲言又止。


    一只手忽然搭在她头上,按着小姑娘的脑袋揉了揉,紧跟着响起低沉微哑的声音,“谁说是将就了?”


    “……”


    少年的声音原本就很好听,发哑时,像是一个立在耳边的低音炮,让人心跳蓦地失速了一拍。


    仿佛一脚踩空,跌进某个设好的陷阱,再也爬不上来。


    沉默片刻。


    “早饭吃什么?”解西池恢复平时的散漫颓懒,随口问道。


    “楼下有家早餐店,有包子豆浆什么的,我请,你多吃点,别客气。”南宛白大方道。


    解西池挑挑眉,笑了,“行。”


    下楼就有早餐店,离公交车站点也近,不远处就是昨晚去的超市,早上多是学生来吃饭,还有赶时间上班的打工人。


    南宛白和解西池站在收银台边上点单,“一碗皮蛋瘦肉粥,一个酸菜包子。”


    话落,她碰了碰解西池,“你呢?”


    “小笼包吧,粥也要瘦肉粥。”解西池点完,两人找了个空位坐下。


    天虽然阴着,但店里很暖和,后厨有个进出的小门,能看到里面有许多蒸笼,正冒着热气。


    点的东西很快就被端上来。


    “吃那么少,你在减肥吗?”解西池忽然问。


    这个年纪的女生,有很多都开始打扮化妆了,减肥的更是不在少数,他会这么问,倒也不奇怪。


    南宛白扒着碗喝粥,“没减肥,我早上吃的少。”


    小学初中上学那会儿,她就养成了不吃早饭的习惯,等后来发现这样对身体不好,需要改过来时,身体却抗议了。


    根本吃不下,有时候喝碗粥都觉得撑,硬吃就会吐。


    解西池没再多问,吃完以后去收银台要了袋热牛奶。


    现在外卖盛行,牛奶打包也不像小时候那样随便用个塑料袋一装插吸管喝,包装是吸吸果冻那种,加盖塑封,一般不会撒,还能暖手。


    南宛白接过牛奶,疑惑仰脸。


    “这个算我的,不用你请。”解西池眼睫垂着,补充了句:“喝吧,能长个。”


    南宛白:“……?”


    因着阴雨天,整个教室都显得压抑许多,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外面到处都湿漉漉的。


    夏芝芝一来就看到南宛白嘴里叼着袋奶,手上笔不停,刷刷刷写卷子。


    不愧是南宛白,这学习精神太可怕了。


    “早啊。”她试探性的打招呼。


    南宛白抬了下眼,回了句“早”,继续做卷子。


    昨天雨太大,她压根没敢背书包,就怕淋湿,索性当一回补作业的成员,体会速度与激情。


    没写作业的不少,挺多人都在现场补。


    南宛白奋笔疾书,下笔行云流水,一手连笔字写得快要飘起来,跟她的形象十分不匹配,特别放荡不羁。


    写着写着,她发现有人在看自己,顺着视线看过去,正对上男生复杂的眼神。


    哦对,她有同桌了。


    叫什么来着?楚清越,老班还说让她多帮着点。


    南宛白抿了抿嘴,做着心理斗争,社恐小人告诉她不要多管闲事,勇敢小人劝说她要学会与自己和解。


    纠结许久,她鼓起勇气把卷子往楚清越那推了推,“抄吗?”


    好一个帮助同学。


    楚清越:“……”


    他低头看了看她写的卷子。


    说实话,是照着抄,都看不懂的程度,不是说题,是她的字。


    他刚才只是在惊讶,一个人居然能把字写得像走火入魔一样,也是个人才。


    没等楚清越开口,前桌的夏芝芝耳尖听到了,转过身,可怜兮兮道:“我抄个数学成吗?”


    南宛白数学正好写完了,递给她。


    只见夏芝芝用手不知道比划了个什么动作,感激道:“救世主!”


    说完就转回去写卷子了。


    南宛白:“……”


    她前桌,挺有意思的。


    南宛白咕咚咕咚喝完牛奶,把空包装拿去扔在后面的垃圾桶里,途径解西池时,在没人看到的角度用手指了指手机。


    解西池目光落在小姑娘白嫩的手指上,多一秒没有,下一瞬她就面无表情地往回走了,好似刚才做小动作的不是她一样。


    偷偷摸摸的,做贼一样。


    解西池指节无意识地蜷了下,掏出手机。


    聊天窗里弹出来一堆图片,全是写好的答案。


    没等他细看,就听见韩永扯着嗓子嚎:“池哥,今天估计又打不成球,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问我没用。”解西池神情困倦,按了按太阳穴,“你得问天气预报。”


    他一开口,韩永愣了下,“我去,你这嗓子怎么回事?”


    “感冒。”


    “那你这身体不太行,一场雨就倒下了,有点虚……”


    解西池一脚踹过去,世界安静了。


    吃了感冒药,困意涌上来,他趴到桌子上,露了半张线条流畅的侧脸在外面。


    视线似乎能够在人群缝隙中穿梭,看到装牛奶的袋子平躺在垃圾桶内。


    之前的饼干也是。


    没有被说不需要。


    第24章 第24章


    她心情不错


    这场雨持续得格外漫长, 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直到最近才开始放晴。


    或许是有了抄作业的情谊在,夏芝芝不像之前那么不敢和南宛白搭话了, 偶尔还会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今天食堂好像有糖醋里脊,不知道能不能抢到,虽然食堂饭菜难吃,但里脊做的不错, 堪称一绝。”夏芝芝眼睛似放光般,两只手捂着脸,期待地等着南宛白整理完桌面。


    南宛白依旧是老样子,一双漂亮的眼睛极度漠然,听到这话没表情地“嗯”了一声。


    她是不喜欢排队的, 人多不说,遇上插队的, 开口别扭,不开口憋屈。


    所以,传说中的“食堂一绝”,她压根没吃到过。


    但看夏芝芝强烈推荐的模样,倒是有点兴趣了。


    南宛白眼睫低垂, 两只手往兜里一揣,准备化食欲为动力,去抢一下试试, 一开口就是老社恐人了, “走吧。”


    夏芝芝不介意,笑容满面地带路, 脚步很是轻快, 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和校花相处肯定很累, 夏同学真厉害。”韩永看到这一幕,小声吐槽着。


    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说闲话的人少了不少,背后议论无可避免。那些莫须有的流言蜚语,随着帖子的删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能惹”的头衔更稳了。至于是南宛白不能惹还是解西池不能惹,谁也说不清楚。


    和以前一样的是,除了夏芝芝,女生里依旧没人愿意和南宛白亲近。


    男生则正好相反,在他们眼里,越是牛比的人物越想凑过去沾点光,不过,也有个例外。


    韩永微不可察地扫了眼匆忙从后门溜走的男生。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解西池望着两个女孩子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嘴角微扬,低声道:“她心情不错。”


    韩永一愣,“哥你说谁?”


    “校花啊。”解西池随口道。


    韩永:“……”


    他默默回忆了一下南宛白刚才的表情,在那张堪称神颜的脸上,只能看到“冷漠”两个字,真不知道解西池从哪里看出来校花心情不错的。


    韩永想说什么,一抬头就看见解西池拿着篮球大步流星走了,没有要等人的意思,连忙追过去。


    路上遇到楚清越,韩永顺嘴叫了他一声,“走啊,一起。”


    楚清越没表情地摇摇头,“不了。”


    说完,没有多余的废话,径直走了。


    韩永“嗬”了一声,没忍住用胳膊碰了下解西池,“池哥你觉不觉得这话听着这么耳熟呢?”


    “嗯?”


    韩永一拍脑门,“校花,她口头禅就是不了,不用,不去,那高冷范简直如出一辙,学校论坛上有不少讨论楚清越的,说他又拽又酷,那小子人气还挺高。”


    一声懒散敷衍的笑响起,明显没太在意。


    韩永不信邪,继续道:“真的很像啊,而且他们两个还是同桌,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天下乌鸦一般黑。”


    说着说着,他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俩冰山撞上,很有看头诶!你说他俩平时能聊啥?”


    解西池没理他,随他自言自语了一会儿,也就闭嘴了。


    今天的室外热闹非凡,都快要人满为患了,全跑出来晒太阳,有男有女,享受着久违的阳光。


    解西池似不经意抬眼看了眼食堂的方向,即使混在人群中,少女依然非常显眼。


    冷淡疏离的气质,一度让人认为,她不会和人有所交集。


    没人知道,聊天窗口里的消息,多到翻不到头。


    就像是无意间发现了宝藏,想要和人炫耀宝藏的价值,又怕被有心人觊觎,不断纠结矛盾,自讨苦吃。


    贪心的狐狸,怎会拱手让人。


    食堂和球场是两个方向,要去外面的话,需要经过球场,路上人挺多,一般都是结伴同行商量去吃什么,亦或者一会儿去哪玩。


    有个女生挽着好友胳膊,小声道:“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不跟我们玩,偏偏跑去热脸贴冷屁股,你看南宛白拿她当回事吗?”


    “上赶子不是买卖,人家乐意巴结,管她呢。”另外一个女生讥笑道。


    “我怎么听说南宛白家里——”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砰”的一声,一颗篮球突然砸在脚边,弹了两下然后慢悠悠滚走。


    两个女生吓了一跳表情难看,纷纷抬头找始作俑者。


    不多时,一只手伸向篮球,五指张开,骨节分明,单手便将篮球握住拿起来。


    “抱歉,手滑。”解西池眼睑低垂,神色淡淡地看着她们,声音低得发哑,像道歉又像威胁。


    场面顿时死一般静寂。


    韩永在旁边看到他手指绷紧,仿佛要当能徒手捏爆篮球的超人,平日颓懒的眉眼微敛,眸子里压着某种不知名情绪。


    和那天一样。


    之后张原就请假了。


    韩永硬着头皮挤出笑来,“真不好意思啊,手滑了手滑了,没吓到你们吧?”


    “没事……”两个女生偷瞄了眼解西池,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他没有多说话解释的意思,转身离开。


    见状,韩永跟过去,回头冲女生摆手,再转回来时,眼神有些复杂。那球是不是故意砸的,他又不瞎。


    “哥你最近这脾气有点……暴躁啊。”


    解西池哑笑了声,没反驳,语气漫不经心的,“本来也没多好。”


    人装久了会累。


    狐狸的外在形象有多迷惑人,牙齿就有多锋利,只要他想,撕咬下来一块肉,再简单不过。


    不知怎的,解西池想起了那个挨家挨户示好的男孩。


    “你好,我是刚搬过来的,叫解西池,以后一起玩呀。”


    “我从家里带了零食,你们尝尝。”


    “我们小池好厉害,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今天玩得开心吗?”


    被夸奖的男孩歪着脑袋,脸上始终保持着灿烂的笑容,“开心,大家都很好。”


    说谎了。


    有时候小孩子虽然不懂道理,但却会察言观色,仿佛天生拥有生存的本领。


    比如,重男轻女的家庭中,男孩子会在父母一次次的纵容下,不断试探,变本加厉。


    家长看到成绩会开心,小孩拿到玩具会兴奋,狗见了肉会摇尾巴。


    只要掌握一定规律,就能让人满意,成为大人们口中“懂事”的孩子。


    这是一项非常好的技能,唯一的不好是,经常忘记自己的感受。


    不爱自己。


    第25章 第25章


    我捏了你桌子里的小鸭子


    “哇, 你吃得好少,难怪身材这么好。”夏芝芝看了眼南宛白的餐盘,忍不住惊叹。


    南宛白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目光, 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攥紧筷子,“没……”


    “有什么秘籍吗?”夏芝芝问。


    南宛白:“……”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不要说是个热情的女孩子了, 无情的话完全说不出口。


    小姑娘长了张人畜无害的脸,性格大方好相处,有熟人路过时,还会笑着打招呼,聊几句。


    可就是因为这样, 更紧张了。


    南宛白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擦着筷子,缓了几秒, 轻声道:“我从小吃的就少,养成习惯了。”


    话落,夏芝芝一愣,“啊?你小时候就这么自律了吗?好厉害!”


    南宛白:“……?”


    所以说,到底哪里厉害了?这已经不是滤镜的问题了吧?


    那边夏芝芝一脸崇拜, 用筷子扒拉餐盘里的菜,“小说诚不欺我,强者除了天赋以外, 自制力也很重要, 我以后也要卷生卷死,不过少吃是不可能的, 回去我多做两张卷子好了。”


    南宛白:“……”


    某种意义上来说, 夏芝芝很会“添油加醋”, 外加自我洗//脑。但能因为这个多做几张卷子好好学习,似乎也不是坏事。


    这么想着,南宛白便拿着筷子默默吃饭,没有打破她的幻想。


    糖醋里脊味道确实不错,很下饭,但吃得多了,还是会有些腻,南宛白吃两块就会吃口青菜,至于中途有人和夏芝芝聊天打招呼什么的,全部装没看见。


    装死这事,她擅长。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学会如何无视旁人了,只是习惯不代表不会难受。


    没人在意罢了。


    南宛白想起了什么,微不可察地用力咬下牙,将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强行压下去,面上没有表情。


    饭吃到一半,手机忽然震动了下,熟悉的备注名带着消息往外蹦。


    【犬科:外面空气不错,出来透口气?】


    附带,篮球场风景图。


    大片的绿化,许多人在长椅上晒太阳,表情惬意,光是看着,都能想象到那边有多放松。


    南宛白知道自己参与不进去,刚要回绝,又弹出来一条消息。


    【犬科:头有点晕】


    【小白眼狼:?】


    【犬科:可能感冒没好利索,劳驾,帮我带瓶水?】


    仿佛为了彰显自己多么的“病弱”不能自理,谢西池甩过来两张特别可爱的表情包。


    “咔哒”一声,南宛白面无表情按灭手机屏幕,瞬间漆黑一片。


    真能演。


    一个感冒恨不得要挟她一年,也就解西池能干出来这种狗事。


    “南宛白?”夏芝芝疑惑地看向南宛白,叫了她一声。


    南宛白眉头微蹙,“吃完饭我出去一下。”


    “是有人找你吗?我看你刚才一直看手机,不用管我,你去忙吧。”夏芝芝表现的非常善解人意。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的好大。


    回想起某只狐狸的所作所为,南宛白觉得一会儿直接把水砸他脸上也不是不行。


    “小白,我感冒好像严重了,说是多喝热水比较好……”


    “我去接。”


    “小白,我早上根本起不来,吃不上饭……”


    “我去买。”


    于是乎,怀揣着将人冻感冒的愧疚,南宛白那几天任劳任怨,接水像做贼,要趁没人的时候去,然后在没人的时候回来,早餐也差不多。


    别问为什么有人不行。


    让人看到,她一个话题人物给人接水买饭,她不要面子的吗?万一又扯出来些奇奇怪怪的传言,高中几年算是别想安生了。


    南宛白清盘时,夏芝芝还在扒饭,由于提前说了有事,就没等她,直接撤退。


    午休时间的教学楼格外安静,走廊上零星能看到几个人影,并没有熟悉的面孔。


    教室里空无一人。


    南宛白熟练地走到解西池的座位,弯下腰在书桌里找水杯。


    他桌子里除了课本以外,一大堆东西,什么打手游的游戏辅助器,弹力球,扑克,一捏就会响的小黄鸭,悠悠球……


    后排男生的桌子,还真是堪比百宝箱。


    水杯体积大,很好找,南宛白把水杯拿出来摆在桌上,余光注意到那只小黄鸭。


    手痒。


    这谁能忍住不捏一下?


    “吱——”


    心满意足的小白同学准备拿上水杯去水房接水,一抬眼就看到教室后门那站了个人,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眼神有些复杂。


    南宛白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首先,解西池的座位是最后一排,其次,教室里很空,座位正对着门,一览无余。


    得出结论,不出意外应该要出意外了。


    四目相对气氛诡异。


    对方视线挪动,看向了南宛白抓紧的水杯,“你在干什么?”


    南宛白:“……”


    要不你当我死了吧。


    楚清越本来是回来取东西的,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自己的同桌翻别人的书桌。


    之后,她居然捏别人的小鸭子。


    虽然平时这位沉默寡言的同桌,行为就有很多古怪之处,但现在,貌似更怪了。


    捏完鸭子,又拿人水杯。


    很怪。


    少女低垂着眼,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像是渡了一层光晕,边缘柔和,无声将锋利和冷漠消减许多,整个人看上去,有几分乖顺。


    她声音有点闷,“没干什么。”


    或许是有心虚的成分在,南宛白说话时不像之前那样硬邦邦的,她声音本就清甜,压低了说,像是有根羽毛拂过耳廓,带来一阵微痒。


    楚清越有一瞬间的出神。


    没等他说话,眼前的人逃也似的快步离开,消失在视野中。


    楚清越目光落向空了的桌椅,思索了下桌子的主人是谁,不由得回忆起其他人口中的南宛白。


    孤僻阴沉,不近人情。


    可她会偷偷捏小鸭子,这就有点,与人设不符。


    南宛白拎着水杯往球场走,出于对发小的熟悉,只看背影就能认出来是不是他。


    只见解西池身边围着挺多人,不远处还有一群女生看向那边,虽说球场边围观凑热闹的人本来就多,但女生总是会有种奇妙的第六感。


    那些女生,似乎都是冲着解西池来的。


    南宛白犹豫了,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她没勇气过去送水。


    即便是解西池叫她过来的。


    想到这里,南宛白发现自己有点不太开心,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她在孤军奋战,他却在寻欢作乐。


    想想真特么憋屈。


    南宛白忍着用水杯揍狐狸的冲动,再次看过去,明白了什么叫不如不看。


    有个女生被同伴推了一下,好似鼓足了勇气般,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站到解西池面前说了什么,而后把水递过去。


    这不是有水喝吗?


    南宛白用力握紧水杯,深吸口气,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


    人太多,视线密集,光是站在边缘处,她就有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身子都在轻微颤栗。


    走出去很远,依然能听见球场的喧闹声。


    南宛白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然后手里的水杯就被抢了。


    光天化日之下,抢东西是不是过分了?


    “就知道你不敢进场。”


    解西池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场景,边拧水杯盖边随意道:“来了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南宛白没说话,表情看起来淡定又平静。


    解西池喉结微动,仰头喝水,扯出修长的颈线,是看了想让人吹口哨的程度。


    下一瞬,他放下水杯,低道:“你这,谋杀的是不是有点明显?”


    南宛白声音没什么起伏,“能看出来就证明你头还不晕。”


    “那我要是看不出来呢?”解西池问。


    南宛白认真回答他:“多喝热水,百病全消。”


    解西池没忍住笑出声,把冒着热气的水杯拧上盖子。


    小狼崽子可不好养,随时都要做好被咬的准备,才不会在事情发生时手足无措。


    南宛白见这人还有脸笑,磨了磨牙,“玩够了吧,为了使唤我,您老人家特意上学带水杯,就差泡枸杞了。”


    解西池故作姿态,一脸不敢置信,“哪有?”


    南宛白满脸写着“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表演”。


    解西池勾起唇角,似模似样地帮南宛白整理了下衣领,又拍了拍她肩膀上不存在的灰,轻道:“你没说不来,我以为你是想透透气的。”


    他一直注意着球场的几条必经之路,也看到了不敢迈出那一步的她。


    没关系,他可以走过来。


    只要南宛白是那个会在解西池面前不冷静,冲动,会发脾气,甚至是任性耍小性子的南宛白,就够了。


    解西池看着她。


    或许南宛白自己都没发现,她不是走不出来,而是缺少一个走出来的理由。


    “他们都说,男孩子不能跟女孩子玩。”


    可只要和她说,“等写完作业,来玩游戏吧。”


    她就会同意。


    同理,来热闹的球场像其他人那样有说有笑是不可能的,但接受了“送水”的条件,南宛白便愿意站在阳光下。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而线的另一头,则被解西池捏在手里。


    最主要的是,线是南宛白自愿交到他手上的。


    两个人都默许了对方的得寸进尺,和一些无伤大雅的捉弄。


    南宛白哀怨道:“出来透个气,我差点咽气。”


    解西池:“……?”


    南宛白叹了口气,“我捏了你桌子里的小鸭子。”


    “捏呗,韩永那还有好几个,随便捏。”


    “被人当场抓包了。”


    南宛白说的有点生无可恋。


    解西池沉默。


    作者有话说:


    月月牌瞎编童话故事,可跳过。


    狐狸和狼崽从小就一起生活,在恶劣的大自然中艰难生存着。


    这天,轮到狐狸守夜,它可怜兮兮地对狼崽说:“夜里有敌袭,我身受重伤,你得照顾我。”


    狼崽疑惑:“你受伤我为什么要照顾你?”


    狐狸说:“这样我就会好的快一些,又能守夜了。”


    狼崽信了狐狸的话,细心照料狐狸。


    有一天,狼崽突然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伤好了,你不过是在戏弄我。”


    狐狸说:“明明是你在捉弄我,我要喝水,你给我开水,我受着伤,你还要我学习捕猎。”


    狼崽说:“你不学习,以后饿了怎么办?”


    狐狸说:“可我只想帮你守夜。”


    第26章 第26章


    “没有伤,怎么让人信服?”


    林中幽静, 少有人来,风裹着热意吹过,头顶树叶簌簌作响。


    南宛白半死不活地瘫坐在休息的长椅上, 这边没什么人,倒也不会感觉不自在,还能晒日光浴。


    不得不说,解西池是懂享受的。


    他拧开刚买的矿泉水递给南宛白, 也不觉得来这种偏僻的地方无聊,又给自己拧开一瓶水,仰头喝了几口。


    南宛白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淡淡道:“不是给你带水了吗?”


    解西池没骨头般靠着椅背,懒懒地垂着眼眸, 听到这话,笑了下, “能不能喝你心里没点数?”


    也是。


    她千里迢迢去教学楼拿水杯接的开水,刚烧开的,能看见热气的那种。


    想到这,南宛白忍不住叹气,“要不是给你带水, 我至于被人看见那丢脸的一幕吗?”


    解西池没有要背锅的意思,“食堂就有卖水的,你为了整我, 特意绕一大圈去教学楼。”


    说着, 他顿了顿揶揄笑道:“自讨苦吃。”


    南宛白眨巴了下眼,手一拍长椅, 气势昂扬, “明明是你先折腾我。”


    解西池偏过头看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落, 将她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润泽,皮肤如白瓷般细腻,不需要化妆品的堆砌,依旧挑不出毛病。


    这是解西池从未见过的美好。


    长椅总共就那么大,两个人坐在上面不可避免靠得有点近,感知里,无限放大对方的一举一动。


    就在南宛白被看得发毛时,解西池似口抠裙号搜索:五2四90吧①92,嫁入我们每天有看不完的漫画小说哦随口道:“可你还是来了。”


    即使知道,他在使用卑劣的伎俩,她还是来了。


    至于目的。


    是有的,大抵是不满足于在校只有文字交流,想在其他事情上,也能够有所联系,维持之前说的“公平”。


    南宛白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捏得哗啦哗啦响。


    能看到树叶的影子被风吹的轻微晃动,和身边人略显专注的目光,她非常怂地低下脑袋,理不直气也壮。


    “反正都怪你。”


    解西池挑挑眉没说话,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静静地看她。


    南宛白说得挺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你以前就总耍我,还不许人报复了?”


    小狼崽毕竟没长大,玩不过狡猾的狐狸,经常被哄骗的团团转。


    解西池轻叹了声,“好,怪我。”


    南宛白一愣,狐疑地看向他。


    他又说:“我想办法解决你捏小鸭子的事。”


    这话说得就挺像个人,南宛白内心为此感动三秒钟,决定和解。


    解西池坐正了身子,严肃了些,认真思索解决方案,提议道:“不如,我去跟新同学说,是我让你帮我拿水杯的。”


    南宛白想,主动解释,这不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但看在这人有在思考事情的份上,也就没出言怼人,顺着往下问:“然后呢?”


    解西池一本正经,脸不红心不跳道:“然后就说小弟使唤老大是大逆不道,你捏鸭子练练手,我受过教育后,知错就改,希望大家以后引以为戒。”


    南宛白:“……”


    你还敢再胡扯一点吗?


    偏偏他瞎说的还有理有据,连为什么要去找新同学主动解释的理由都有了。


    引以为戒,警示他人。


    南宛白决定收回刚才的感动,和解个P。


    她气得笑了声,勾勾手指,“来,脸伸过来。”


    “嗯?”


    “没有伤,怎么让人信服?”


    “……”


    两人说闹了会儿,也就累了,感受着静谧祥和,南宛白忽然就明白解西池为什么要叫自己出来了。


    在教室里,她总是紧绷着神经,难得安逸,将积压的疲惫散去,不用去想是否有人在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亦或者在议论什么。


    这一刻,仿佛划分出独立的世界。


    和那个红砖房一样,又不太一样,至少这里令人感到放松。


    不知不觉中,焦虑烦躁好像消散无踪,整个世界都是平静的。


    回到教室时,南宛白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就怕听到稀奇古怪的传言,无数次后悔自己当初手欠捏了那只小黄鸭。


    一个下午过去,无事发生。


    南宛白觉得自己可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楚同学平时话不多,很少与人搭话……


    想到这,南宛白偷瞄了眼身旁的楚清越,男生听课很认真,不同的学校学的东西多多少少会有些不同,需要适应。


    老胡头那句“你平时多帮着点”在脑内不断循环播放。


    对于这种被当众点名的场景,南宛白通常记忆犹新。


    同学之间互帮互助,团结友爱,似乎没一个词能用上的。


    社恐真难。


    后来,那只罪孽深重的小黄鸭被南宛白带回了家。


    她愤愤地捏了好几下,把小鸭子捏得“吱吱吱”直响,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家里还是老样子,静得出奇。


    南宛白懒得炒菜焖饭,撕开一袋方便面凑活吃了晚饭。还记得小的时候,总感觉方便面是什么人间美味,恨不得天天都吃。


    现在吃着,倒是不觉得有多香了。


    高二课程紧,老师们似乎想趁着时间,把高三的课都讲完,这样等到高三时,就能各种刷卷子了,一节节课过去得挺快。


    南宛白是有些庆幸自己还有个学生身份的,不然真不知道该如何消磨时光。


    她没什么追求,也没什么理想,可能学校那只流浪猫都比她会过日子。


    学校流浪猫是老学长了,今天去教学楼里巡视,明天食堂逛一圈,无聊了就去教导主任面前晃悠,猫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追。


    教导主任严肃又古板,成天守着门口抓学生训,逃课的,翻墙的,抽烟的,染发的。


    听说梁宇他们都被按着把红绿灯染成黑的,南宛白见过他一次,差点没认出来。


    少年时期的感情是青涩的,往往不会长久。


    或许是养成的习惯,南宛白会敏锐地避开所有可能性,减少社交,结伴行为仅限于和夏芝芝一起吃饭,偶尔会去解西池领她去的秘密基地。


    阳光下,好像每个人都活力蓬勃。


    除了被猫学长打劫的南宛白。


    那是只狸花猫,不怎么爱叫,靠着学生们的投喂,混得风生水起,不怕人,反而经常拦路和人贴贴。


    它围着南宛白打转,顺滑的毛一下又一下蹭她。


    南宛白蹲下来用手挠挠狸花猫的下巴,听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淡道:“小渣猫。”


    没人知道狸花猫是从哪里来的,或许是被人丢弃的,或许它父母就是流浪猫,所以它也是流浪猫。


    不知道为什么,南宛白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解西池。


    自由却好像又没那么自由。


    她抱起狸花猫掂了掂,挺重,想来是没挨饿,过得不错。


    狸花猫不反抗,熟练地找了个舒服地姿势窝在她怀里,时不时用脑袋在她身上拱两下。


    送上门的哪有不摸的道理。


    南宛白抱着猫找了个地方坐下,一边晒太阳一边撸猫,别提多爽了。


    “下次给你带罐头。”


    也就是说,这次要白//嫖了,幸好狸花猫大度,不付费对待客人那也是相当卖力,很有猫德,不咬人不挠人。


    “原来在这。”


    寂静被打破,南宛白僵住,看向说话的人。


    楚清越没看她,手里拿着猫粮,是那种便携小包装的,很适合喂流浪猫。


    他说完以后,直接打开包装,狸花猫对声音很敏感,蹭得一下窜起来跳到地上,毫不留情的丢下南宛白,投奔金主大大。


    南宛白垂着眸看猫,眼里没什么情绪。


    楚清越明显不是第一次喂猫了,倒完猫粮就准备离开,一抬眼看到小姑娘始终盯着猫看,说她喜欢吧,又哪里怪怪的。


    说不上来,就很空白。


    南宛白似乎不愿意和不熟的人说话,看了会儿猫,没过多停留,起身走了。


    同桌快一个月,说话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就离谱。


    “马上就要月考了,咱们学校太狗了,月考还要分考场,把人分散开。”夏芝芝下巴垫在椅子靠背上,两只手搭在两侧,姿势像松鼠。


    南宛白的人生乐趣貌似就是做题,一支笔,书写奇迹,不点名叫她时,宛如老僧入定。


    “对了,楚清越,你转学过来的,没成绩,估计要分到倒数的考场。”夏芝芝看向楚清越,提醒道。


    楚清越对夏芝芝印象不错,是个爱说爱笑自来熟的女生,偶尔能够聊上几句。


    他点点头,顺着话问:“那你呢?”


    闻言,夏芝芝脸一垮,“不上又不下,还有点偏科。”


    楚清越:“……”


    夏芝芝早就习惯和不爱说话的人聊天了,自然地开启新话题,“你成绩好吗?”


    楚清越答:“还好。”


    夏芝芝:“那下次你的作业能借我抄吗?”


    楚清越默了两秒,“可以。”


    夏芝芝双手抱拳,“好大哥!”


    楚清越:“……”


    南宛白手一抖,在纸上画出一道黑线,突然感觉自己不是在上学,而是混江湖。


    是她这个“老大”拿不动笔了,还是夏芝芝要跳槽了。


    南宛白面无表情拿出手机,点开某人的聊天框。


    【小白眼狼:我前桌】


    【犬科:?】


    【小白眼狼:她好像不需要我了(哭.jpg)】


    作者有话说:


    表面:高冷如斯,爱搭不理,生人勿扰。


    内心:是我作业写的不好吗?怎么就要抄别人的了呜呜呜呜。


    第27章 第27章


    “你是没钱了吗?”


    “考完试要不要出去玩?”


    解西池单手托腮, 另一只手无聊地转着笔,转两下就会在纸上写出一些解题步骤,就好像转笔是什么思考答案的必经之路一样。


    他的字有特意练过, 字体略斜,笔锋凌厉,一眼看过去跟印刷出来似的。


    “不要。”南宛白丝毫不为所动。


    解西池把视线从卷子上移开。


    少女写得很专注,眼睫又长又密, 在眼下打出淡淡的阴翳,注意力并未放在他说的话上,一直在做题,恨不得一笔写完所有过程。


    她写解的时候,竖会拉得特别长, 有种不拘一格的飘逸感。


    临近考试,解西池闲暇时就会拎着卷子和习题册往南宛白这跑, 一起做作业,或者划划重点。


    南宛白不是那种不怎么学就能考得好的学神类型,她基本上没事做的时候,就会刷题,分全是靠题量堆上去的。


    至于解西池, 那就是一时间管理大师,该玩玩,该学学, 哪个都没落下。


    两个人各做各的, 房间里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安静又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 解西池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去窗户那边接电话。


    南宛白听不清另一边在说什么, 只听见解西池好半天才敷衍的“嗯”了一声,语气算不上好,反而有些不太耐烦。


    “那您想要多少分?”


    解西池瞥向窗外,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沉闷压抑的烦躁。


    他抓着手机一言不发,就那么站了有一分钟。


    电话挂断了。


    多可笑,从来没尽到过责任和义务的人,靠着法律关系与血缘关系强行联系在一起,抛开这些不提,在过去十七年的人生中,就没什么存在感,可有可无。


    演技拙劣。


    南宛白手一顿,指尖还握着笔,有些僵硬,她放下笔,定睛看向那本该意气风发张扬的少年,被强烈的落寞和脆弱吞没。


    明明向着阳光生长,却感受不到半点暖意。


    南宛白想起家长会上永远空下来的座位。


    不能问。


    他和她曾经因为这个话题,大吵了一架,吵得特别凶,但其实最开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吵完以后两个人又都觉得很蠢。


    “不写了?”


    解西池的声音蓦地把人从过去拉了回来。


    南宛白“啊”了下,脑袋有点空,再看卷子时,没了写下去的兴致。


    见她这样,解西池坐到旁边,手指在屏幕上点动几下,眉眼间的神情和以往没什么不同,身子懒散地歪着。


    “那看个电影?”


    “……好。”


    手机被横着夹在支架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这次是个搞笑片,茶几摆了些零食,只有南宛白在吃。


    解西池看电影时不怎么说话,也不吃东西,偶尔帮南宛白递一下离她远的零食。


    “咔砰——”


    南宛白侧目看过去。


    一只手伸向茶几的听可乐上,指节分明的手指握住易拉罐,食指还维持着开拉环的动作,卡在那个圆形的环里。


    随之而来的是“滋滋”的气泡声。


    顺着手的方向往上看去,解西池表情淡漠,唇边的弧度似画了一条平直的线。


    南宛白知道,不是电影不搞笑。


    是他不开心。


    只可惜,孤狼学不会哄人,不懂社交,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应该如何与人相处。


    南宛白紧抿着嘴,手指勾着解西池衣服下摆拽了拽。


    他眼眸一动,把可乐放到她边上。


    手却没松,攥得更紧了,把那一小块布料捏得全是褶皱。


    这样就够了。


    温度仿佛能够顺着那块布料传递过来,视野中的事物逐渐模糊,其他细微之处却无限放大。


    比如,抓着衣服的那只手,在轻微的颤栗而不自知。


    客厅里响着电影的声音,有零食,有饮料,还有解西池。


    南宛白空白的记忆里,除了写不完的卷子以外,又多了一件事。那就是写累了和解西池一起看个电影,有时是惊悚片,有时是搞笑片,偶尔还会看个狮子王什么的有关动物的电影。


    熬到比较晚的时候,解西池会在沙发上盖个毯子蒙头睡觉。


    蹭吃蹭喝蹭沙发,恍惚间给人一种,偷偷在家养了只狐狸的错觉。


    城南月考在四月初,班级群里炸开了锅,聊什么的都有,有商量考完去哪潇洒的,有互相问谁和谁在一个考场的能不能友情“帮助”。


    南宛白早就把群屏蔽了,这份热闹吵不到她。


    大事会艾特全员,小事会单独艾特或者私聊,所以,屏不屏蔽,对她来说没差别。


    考试不要求必须穿校服,基本上都穿日常装,相较于死板的蓝白校服,今天到处都能让人眼前一亮,就连夏芝芝都化了妆,发梢用卷棒烫了个小卷。


    性格倒是没因为形象改变而改变,她手攥成拳自我鼓励道:“我昨晚挑灯夜战复习了一晚上,这次一定能行。”


    南宛白平静道:“加油。”


    小姑娘眨了下眼,“有你这句话,不行也得行,绝不辜负组织对我的期待。”


    南宛白:“……”


    你是懂添油加醋的。


    南宛白在一考场,氛围还不错,监考老师没来,挺多人都在低头复习,不吵不闹,眼熟的面孔有几个,只不过看到她纷纷错开了视线。


    想来,她那不能惹的威名是坐实了。


    班长陈博一也在,他没装看不见,友好地冲南宛白笑了笑。


    南宛白微点下头算是回应。


    距离考试开始还剩十分钟的时候,解西池几乎是踩着点进来。


    他穿得一点也不花哨,白T黑裤,外边配个薄外套,端得是平易近人的气质,外班的人都能和他打个招呼说几句话。


    南宛白想,让他当小弟实在是太屈才了。


    这不妥妥的老大出街吗?


    然后,就看见解老大找到自己的座位,毫无形象地往桌上一趴,补觉了。


    南宛白:“……”


    算了,他当老大,这个组织得散。


    考试铃声响起,监考老师进来收手机,发卷子。一天考下来,魂都快没了,感觉飘飘然,一堆人开始对答案。


    夏芝芝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问:“你们考得怎么样?”


    楚清越老样子,随口回道:“还行。”


    南宛白不知道怎么说,有样学样,跟着说:“还可以。”


    “我完了。”夏芝芝慢吞吞用手比划,“数学后面的大题,那是人能做出来的吗?不是!”


    不是人的南宛白:“……”


    不敢说话。


    夏芝芝看起来挺颓废,“我妈说了,我数学这次要是能考一百往上,要啥有啥,现在好了,估计我只能拥有西北风了。”


    松鼠委屈巴巴,像是刚找到粮食,就被人没收了。


    楚清越不易察觉地勾了下唇角,“下次努力。”


    “我感觉我下次也悬,那个填空题……”


    两人如火如荼的聊起题来,虽然多是夏芝芝自己在说,但气氛还算融洽。


    南宛白无聊地垂着脑袋,不知道怎么加入话题,也不擅长多人聊天。


    两个人说话还好,只和对方说就行,再多一个,就会减弱存在感,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可有可无。


    偏偏南宛白清楚的知晓,聊天的人没有故意忽视她,只是她加入不进去罢了。


    这是她的问题。


    她从小就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别的女孩子用娃娃过家家,她在家练习写字和算数。


    玩游戏并不会让南宛白多开心,考高分也是如此,大概是因为同学总是会很高兴的说,“我爸妈答应我考多少分,就给我买什么”


    她考得好,不会有夸奖,考得不好,也不会挨骂。


    所以一直不懂,为什么其他人会害怕考试,亦或者期待考试。


    渐渐的,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不知道可以向谁要奖励……


    解西池一抬头就能看见小狼崽缩着身子,恨不得马上逃离现场飞奔回家。


    她的同桌和前桌在聊天,她一声不吭,本以为和夏芝芝相处不错,这回总该不是孤身一人了,结果效果甚微。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明明座位不是角落,却无人问津。


    老胡头进教室讲了几句话,没耽误太多时间,便放人走了。


    夏芝芝忽然问道:“南宛白,这次聚会你也不来吗?”


    南宛白不关注群里聊了什么,也不加小群,聚会这种消息,自然不了解,但大概听说过这些人逢年过节遇到考试就会出去吃喝玩乐。


    人太多,她从不参加,恐怕去了,也会扫兴,不如不去。


    “你们玩,我不去。”南宛白说。


    孤狼的称号名不虚传,她隐匿在人群,从教室里消失,没有人觉得意外,习以为常的继续进行聚会讨论。


    南宛白双手插兜在公交站等车。


    过了一会儿,边上突然多出一道身影,把光都挡住了。


    南宛白面无表情仰起脸问:“你不去主持大局?”


    解西池朋友多人缘好,能去的地方可太多了,说他是镇场子的存在都不为过。


    他垂眼看她,眼底情绪复杂。


    之前南宛白想安稳度过高中三年,自我屏蔽各种社交,连他也只能私下联系,后来天降同桌,小狼崽直接吓懵了。


    紧接着各种事情接踵而来,乱成一团,反倒让她适应了些。


    小狼崽自己都没发现,她吓着了的时候,会不由自主靠近狐狸,明知是陷阱,也愿意往里面跳。


    没办法,她只认识狐狸。


    孤狼的存在,要么是被狼群驱逐出去,要么就是,其他狼都死掉了。


    四月的天气逐渐变暖,风似乎都没那么凉了,带着迎接热夏的冲劲儿。


    少年就那么直接问出口。


    “要一起吃饭吗?”


    南宛白想了想,反问道:“你是没钱了吗?”


    聚会就算AA,每个人也不少,月底月初通常是“贫穷”日,她合理推断,解西池不好意思直接说没钱,于是来找她接济。


    谁让她把他捡回去了呢。


    作为饲养员,饭钱她还是有的。


    南宛白掏出手机,准备给解西池转个帐。


    解西池:“……”


    她是懂怎么把天聊死的。


    第28章 第28章


    不让她跟着了


    南宛白很少在外面吃饭, 一般都是点外卖,或者买点简单好做的菜凑活一下,哪家店好吃哪家店不好吃基本不了解, 只能跟着解西池走。


    既然是解西池提出来的要一起吃饭,那自然也是他安排。


    南宛白不喜欢在吃上面纠结,什么都行,去哪里都无所谓, 要是问她,她反而没有计划,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所以当解西池领她去烧烤店的时候,南宛白就在后面跟着走。


    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她。


    烧烤店很热闹,进门的瞬间仿佛踏进了另一个未知的领域, 喧嚣嘈杂,各种声音直直往人耳朵里钻。


    南宛白缩了缩身子, 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服务员小姐姐热情地迎了上来,“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没有,两个人还有包房吗?”解西池接过话。


    服务员小姐姐耳朵上戴了个黑色的耳麦,她按住麦似乎是问了一下有没有空位, 随后做了个请的动作,“楼上207,楼梯在右手边。”


    南宛白稍稍落后一步, 抬眸看向走在前面的解西池。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点菜时,另一个服务员小姐姐站在桌子前, 脸上虽然挂着微笑, 但南宛白就是觉得压迫感十足。


    非要形容一下的话, 就像是老师在上面讲课,突然要随机叫一个人站起来回答问题那种紧张。


    时间的流逝强度仿佛也变弱了,每一秒都十分漫长。


    南宛白的手在桌子下面一下一下按椅子。


    烧烤店的椅子是那种外面一层亮皮,里面裹着海绵,按一下就会出现一个小坑,马上又会恢复。


    解西池认真地点菜,南宛白玩得不亦乐乎。


    “先这些吧,不够再加。”解西池顿了顿,望向南宛白问:“可以吗?”


    南宛白面无表情点点头。


    解西池了然,让服务员小姐姐先下单,等包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把菜单往南宛白面前一推,“看吧,想吃哪个告诉我。”


    “你不是点完了吗?”南宛白不解。


    “没点太多。”


    他语气挺淡的,透着一丝漫不经心,却极有耐心。


    南宛白直了直腰,试图捡回丢弃的勇气,伸手去拿菜单,似模似样地翻着。


    解西池低头摆弄手机,有消息弹出来。


    【韩永:您老人家上哪鬼混了?】


    【韩永:挺稀奇,今天聚会头一回人不齐,好几个都没来】


    许是半天没回消息,那头打了电话过来,手机突然震动。


    坐在对面的南宛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抖了一下,那样子像是受惊的幼崽,有点风吹草动就无法让她安心。


    解西池似不经意看了她一眼,接起电话,“说。”


    “知道你爱学习,考试前都不跟我们出去混了,但这考完试了,怎么还没影了?”韩永控诉,疑惑地问:“你干嘛去了?”


    解西池低嗤了声,“在外面跟人鬼混。”


    韩永:“……?”


    解西池懒得多说,“挂了。”


    一抬头,小姑娘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幽幽重复道:“鬼混?”


    解西池懒散的单手撑着下巴看她:“那聚餐?”


    好像也不是。


    南宛白张了张嘴,却像短路了似的,没说出话,脑袋本能地低了低,避开他的视线。


    那感觉很奇怪,一句“聚餐”不断在脑海里回放。


    似乎很排斥用聚餐来形容。


    想到这里,她忽然发现自己有点不太开心,但又没有什么值得不开心的原因。


    沉默没有多久,却仿佛有根无形的丝线将心脏勒紧。


    然后响起解西池的声音:“看完了?”


    南宛白“嗯”了一声,给他报菜名:“烤菠萝,翅中,锡纸茄子……不放葱。”


    解西池注意到她的停顿,微蹙了下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就这些。”南宛白合上菜单放在桌子靠边缘的位置,方便一会儿服务员拿走。


    她吃东西没有特别喜欢的,只分为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和其他人吃饭时,只吃自己能吃的那部分。


    但锡纸茄子是一整盘,上面会刷很多酱料,用葱花蒜末辣椒等等调味。


    南宛白记得,解西池是吃葱花的。


    上次煮火锅时,他还切了葱段姜片提味。


    记忆里琐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伴随着的还有厌嫌的目光与话语。


    “我吃葱很难受会吐,能不能……”


    “你怎么那么自私?自己不吃别人还要跟着你不吃吗?”


    “我不是……”


    “能吃就吃,不能吃别吃,惯得你毛病。”


    她只是想说,可不可以在没放葱的时候,少盛出来一些。似乎小孩子想要多说一句,在大人们眼中就变成了顶嘴。


    还是不要说了。


    女孩不再说自己不能吃什么,只是在吃饭时有意的避开沾有葱花的地方。


    不小心夹到了,就默默挑出来放到旁边。


    但这样,也不对,他们还是会生气。


    “挑来挑去的,吃个饭怎么就你矫情?”


    可是,不挑出来的话,该怎么办呢?


    思绪混乱,等反应过来时,南宛白脱口而出,“你吃茄子吗?要不再点一盘。”


    这就是她不愿意和人一起吃饭的原因吗?


    除了不知道怎么与人聊天以外,甚至怕吃东西时,会被人说。


    “你怎么不吃葱?多香啊,试试呗。”


    “没听说吃葱会过敏啊。”


    或许因为葱在饮食上是常见品,几乎做菜时都会用到,所以总是会被人说上那么几句。


    一个人就什么都不用顾虑了。


    静默持续了几秒,解西池突然笑出声,嗓音染上笑意,给人一种很好相处的感觉,轻道:“你这是看我请客,要宰我一顿吗?”


    南宛白“啊”了声,没反应过来。


    又听见他说:“可以多点几样,尝尝哪个好吃,感觉好吃的再加。”


    刚好服务员过来上之前点好的串,解西池顺便把南宛白要点的东西说了一下,关于茄子的话题因此打住。


    这家店东西确实好吃,酱料足,味儿也重。


    走出门时,衣服都沾上了烧烤的味道,两人准备散会步消化一下再坐车回家。


    每走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绿意盎然的树木,仿佛熬过了秋冬,便迎来了新生。


    不知是吃饱喝足还是怎么的,南宛白心情又好起来了。


    “附近有宠物店吗?我之前答应学长下次见面给它罐头来着。”


    解西池知道她口中的学长是谁,“往前走好像有一家。”


    就在这时,一只手猝不及防从后面伸过来,胳膊揽住解西池的肩膀,哥俩好的勾肩搭背。


    南宛白抬头扫了一眼。


    是个男青年,不像学生,年纪明显比她和解西池大,耳朵上还戴了个环,另一只手里夹着烟。


    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而后吐出口烟雾,侧过头看南宛白问:“你女朋友?”


    南宛白忍不住皱眉。


    这人说话的腔调,让人很不舒服。


    和社会哥那种不良少年还不太一样,他更像是街头混混,后面还跟着三个人,一听这话,起哄地哈哈大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南宛白下意识看向解西池。


    直觉告诉她,不能和这种人搅和在一起。


    解西池忽然低笑了声,随意道:“换个地方说?”


    男青年愣了一下,看解西池的眼神有些怪异,在他们看来,学校里那些校霸扛把子也就那样,吓唬吓唬人行,遇见动真格的,还得怂。


    这人,未免淡定过头了。


    “走吧,那边。”男青年说着,随手指了条暗巷。


    每个城市似乎都会有这样一个地方,专供混混们打架斗殴,自己堕落也就罢了,还想拉着别人陷进泥潭。


    不能去。


    南宛白一把拉住解西池的胳膊,怕失去什么最珍贵的东西那样用力抓紧,“有什么话不能在这说吗?”


    解西池垂眼看着她,平日颓懒的眉眼此时似压着情绪,掩饰不住地往外渗着戾意。


    小姑娘表情有点懵,抓着他胳膊的手都带着抖。


    解西池受不了她这个样子,轻叹了口气,安抚地拉下她的手,“没事,我处理完就回来。”


    意思是不让她跟着了。


    那帮人里有个人冷嘲热讽道:“听你男朋友的话,站远点,等会哭了可没人哄你。”


    解西池被他们推搡着往巷子里走,衣服领口被扯得一高一低,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来。


    晃动的人影中,不断有嘲讽和骂声传来。


    “听说你在学校说一不二,池哥是吧?”


    “让哥几个见识一下啊哈哈哈……”


    南宛白瞳孔猛地一扩,抓住重点。


    听说。


    解西池根本不认识他们!


    来不及想他们为什么要找解西池麻烦,南宛白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拿出手机报警。


    快速说完地址后,解西池他们已经进了巷子。


    隔着一段距离,能听见吵骂声,暴力在灰暗不见光的角落里滋生。


    南宛白大脑一片空白,行动快于思考,她脚步仓促,径直冲进暗巷,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有人眼神不善地看过来。


    下一秒,少年的手扯住那人后脑勺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拽,将对方整个人拽得后仰,他手指绷紧突然发力,把人直接怼在墙上。


    下手不轻,能听见那人额头和墙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少年声音略哑,泛起冷意。


    “看什么?不是找我吗?”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提到过,池哥在小白面前的形象是“脾气好到离谱”,从来没见过他打架,所以小白第一反应就是先报警,结果马上要打赢了就挺尴尬的。


    第29章 第29章


    “看这情况,你要不跑吧?”


    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响起, 仿佛运动会上加油助威的口号,不骂个人就不会动了一样。


    解西池动作干净利落,松手的同时, 一脚踹过去将人踹倒在地,他反应迅速,手肘屈起狠狠撞向另一个趁机下手的人。


    肢体碰撞的声音宛如立体音效环绕在耳边,哀嚎与痛骂声越来越多。


    然后越来越少。


    少年手背上青筋凸显, 肌肉绷出可怕的爆发力,情绪炸开时面上依旧半点不显,除了最开始南宛白听到的那句话以外,全程沉默。


    南宛白被眼前的画面镇住了,又怕再靠近会给解西池添乱, 只好站在原地观望。


    灰暗的巷子,有人捂着胃干呕, 有人五官扭曲到变形,那些可怖的噪音渐渐消失。


    解西池低头整理身上的衣服,余光看到地上未熄灭的烟,轻抬脚用鞋底碾灭,声线平静, 听不出喜怒,淡道:“乱扔烟头的危害还要人教吗?”


    南宛白:“……”


    躺在地上的人:“……”


    要不是他刚打完一场架,这话传出去估计还以为他是什么品德兼优劝人向善的好学生呢。


    事实上, 南宛白也一直觉得解西池脾气很好。


    至少, 跟打架挂不上钩。


    那个熟悉的,她眼中的解西池, 好像并不是她所了解的解西池。


    就在南宛白僵站着时, 解西池走过来, 停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他微不可察地垂下头,攥紧沾了血的手。


    前所未有的紧张夹杂着无措,顷刻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似要压垮始终□□的脊背。


    本来已经忍到进暗巷才动手了,可还是被看见了,那最恶劣见不得人的一面。


    唯独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解西池低着头,嗓音沙哑,似玩笑般开口。


    “好孩子不看打架。”


    警车的鸣笛声划破平静,南宛白眨了眨眼,面无表情道:“我没想到……就报警了……”


    她顿了顿,往巷子里瞥了一眼。


    “看这情况,你要不跑吧?”


    就挺尴尬的,此情此景,哪里是别人打解西池,更像是他在打别人。


    默了两秒,一声轻笑响起。


    “哪有受害者跑路的。”


    不知是不是环境氛围熏染的,少年的身影被暗色笼罩得有些模糊,仿佛之前的骇人戾意皆是梦中幻影,语气也松散下来。


    南宛白刚要说话,警察已然到了,所有人集体派出所一日游。


    这次打架情节不算太严重,加上南宛白是报警人,街上也有监控,能够证明是对方先过来找茬,基本上坐实了解西池“受害人”的身份。


    男青年当街头混混不是一天两天了,进派出所也不是第一次,在问话的这段时间里,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戏如人生。


    刚才仿佛能一个打十个的狠人,此时乖巧地端坐在椅子上,特别有礼貌的说:“谢谢警察叔叔,给你们添麻烦了。”


    警察看着这少年,怎么看怎么感觉他“娇弱易碎”,是祖国的花骨朵,需要呵护,再看另一边,自甘堕落的社会人,没眼看。


    “欺负到学生身上,你们挺行啊?”


    男青年尝试辩解,“是他先动的手,我们顶多推了他几下。”


    从监控上来看,他们确实推搡了解西池几下,但画面也就只能拍到这,暗巷那边没有监控。


    警察又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件,心里跟明镜似的,“你们把人带到巷子里想干什么,你们自己知道!”


    解西池配合地开口:“我们不认识他们,他突然把我叫过去……”


    说到一半,他还抬眼看了眼那些人,快速低下头,一副被吓到的模样,效果十分显著。


    警察一拍桌子,“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男青年不敢置信地看向解西池,张了张嘴,“他……”


    艹,他还真就不认识他们。


    可一叫就淡定的跟着走,这难道不离谱吗?


    这合理吗?


    四个人罪名成立,罚款外加写下保证书,深刻反省检讨自己的行为,一通折腾下来,天都快黑了。


    警察不放心地望向两个学生,“叫你们家长来接你们吧,下次别随便跟陌生人走,这次是没啥大事,万一他们带刀什么的,就得不偿失了。”


    解西池正想说话,边上忽然响起女孩有些闷的声音。


    “我没家长,自己回去可以吗?”


    警察没多想,以为她是怕被家长发现早恋,回去会挨骂,“那让他家长来,或者老师来也行,总要有个大人在。”


    南宛白抿了抿嘴,缄默不语,双手搁在膝上不停搅动,手指都被她抠得泛红了。


    她有点委屈。


    说不上来这股委屈从何而来,就是一瞬间涌上来,酸涩得让人眼眶发热。


    想哭。


    又觉得没什么值得哭的理由。


    解西池眉头微蹙,从口袋拿出一包湿巾,拆开包装,抽出来一张,而后拉过南宛白的手,想帮她擦手。


    女生手指细软,表面来看没有脏东西,就是稍稍濡湿,出了些冷汗。


    相比之下,解西池的手反而要脏一些,从指骨到手背都有破皮的擦伤,暗红色的血渍附着在上面,还有些刮蹭到墙面时蹭到的灰。


    他不禁皱眉,用湿巾随意地擦净手上的血和灰,再抬眼时,发现南宛白正盯着自己的手看。


    小姑娘指尖动了动,想碰,又顾及着什么,缩了回去。


    只轻声问:“疼吗?”


    解西池用手指和她的手指轻碰了下,“明天就好了。”


    没说不疼,算是狐狸狡猾的体现。


    南宛白抿着唇,拿过湿巾自己擦了擦手,“一会儿去药店买碘伏擦一下,你别用湿巾擦。”


    碘伏相较于酒精和双氧水,刺//激//性小,不会引起伤口以外的疼痛。


    解西池哑然失笑“嗯”了一声,眼尾垂下来点,上身微躬,将额头轻抵在南宛白肩膀处。


    “对不起。”他哑着声在她耳边说,“我不该打架的。”


    南宛白觉得他这话说的就有点傻比,忍不住骂道:“不打架,等着被打死吗?又没人说你不对……”


    想了想,她在兜里掏了一下,拿出来个东西,悄悄给解西池看。


    解西池看清那东西全貌时,叹了口气,“小白同学,我发现你比我勇。”


    那是一把防身刀,不是折叠的,伸缩那种,合着她当时跑过来,还真的是想来帮忙。


    南宛白收好东西,没逞强,低声道:“胆小才会带着。”


    她自己一个人住,点外卖时留得都是“先生”而非女士,若身上不带些东西,总是没有安全感的。即使带着,偶尔也会想,真遇到不好的事,会不会成为对方伤害自己的武器。


    纠结又害怕,带或者不带都危险,索性就带在身边了。


    解西池眼眸晦暗不明,没说话,只将身子又往南宛白那边靠了靠。


    她好像不记得了。


    她曾经哭着说过“不能打架……”


    头顶的灯管亮着冷白色的光,另一边的几人正挠头写着保证书,一抬头就看见墙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亲密地依偎着。


    众人:“……”


    这保证书越写越憋屈。


    男青年低骂了句,“草,那小子没说他打架这么猛啊,坑老子?”


    “哥,咱们就这么算了?”旁边一个小弟不太甘心地问。


    “不然呢,你看他好欺负吗?看着一副好学生样,背地里按着人开瓢熟练得很,你信不信那小姑娘要是不在,今天全折那。”男青年压根没准备玩命,就是来帮人出口气,结果把自己赔上了,这会儿正窝火着。


    他是有点庆幸的,他们虽然混,但不至于欺负女生,当时如果碰了那小姑娘,才是真的完了。


    男青年咬牙道:“咱们本来和他也没仇,都是——”


    “砰!”


    桌子再次被人拍响,“你们嘀咕什么呢?保证书写好了吗?”


    话落,几人连忙低下头继续写,哪还有之前嚣张的气焰,一个个老实得不行。


    过了一会儿,派出所的门打开,走进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面部棱角轮廓分明,岁月似乎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只让他更具有成熟魅力,周身商业气场十足。


    他环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某处,沉声道:“过来。”


    解西池抬起头,整个人都透着沉闷的烦躁,漆黑的眼瞳似浸了冰。


    那一瞬间,解廷坚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了解这个曾经懂事,如今叛逆的儿子。


    寂静里,父子僵持数秒。


    解廷坚冷了声:“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解西池眼睑低垂,冷嘲道,“像个人,总不能变成猫猫狗狗吧。”


    “解西池!”解廷坚眼神警告地看他。


    少年缓缓站起身,他身形挺拔修长,早已不是当年卖乖讨好的男孩。


    再也不会说“爸爸,你们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去?”


    解廷坚沉着脸,“你要是想跟我较劲,就有骨气一点,别让电话打到我这来。”


    闻言,解西池扯了扯嘴角,竟还笑了,漫不经心道:“需要我为这次打扰您而道歉吗?”


    解廷坚的表情蓦地僵住,恍惚间想起,自己从前挂过男孩数次电话。


    “叔叔。”


    南宛白磨了磨牙站到解西池身侧。


    这个世界,总是有数不清的麻烦会找上门,无聊的话题,无谓的争吵,他们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却要求孩子要认错成长。


    烦得要死。


    南宛白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漠然,声音很轻,似关心询问道:“你要不要去看下眼睛?”


    “什么?”


    南宛白微不可察地颤了下,抬手指了个方向。


    “不然,您怎么看不到那么多人欺负解西池呢?”


    鼻青脸肿突然被点名的几人:“……”


    你说谁欺负谁?


    第30章 第30章


    这个拥抱实在是太温柔了


    少女身形纤弱, 抬起的手微微颤抖,脸色有点苍白。


    明明刚才还一副快要哭出来可怜兮兮的模样,现在却像炸毛的狼崽, 仿佛只要对面的人再多说一句,她就会扑过去咬他。


    解西池忽然想起来一句话。


    狼若回头,不是报恩,便是报仇。


    他垂下眸, 抓住少女细白的手腕,迈步往外走,低声道:“不是要去宠物店吗,再晚就关门了。”


    外面天已经黑下来了,只有路灯映出淡薄的微光。


    南宛白不知道前面是否有宠物店, 也不知道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会去哪里,她只是任由解西池拉着自己走。


    地面上的影子随着走动轻晃, 模糊地重叠在一起。


    少年侧颜被夜色的黑晕染得冷淡模糊,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陌生、冰冷,压抑着近乎暴//虐的戾意。


    南宛白眼神轻颤,看向他的手。


    他抓得很紧,似怕她会跑了一般。


    像小时候无措地攥紧卷子, 红了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那个男孩。


    故作坚强的,其实是他。


    路过一家药店时,南宛白停下脚步, 往回抽了抽手, 没拽动,依旧被抓得死死的。


    解西池了然, 调转方向, 领着她进了药店。


    小姑娘轻车熟路的买了一堆药, 心里一涩,轻声道:“下次再去宠物店,先回我那。”


    解西池“嗯”了一声,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以后,南宛白仍然心有余悸,回想起自己口无遮拦说的话,脑袋一歪,想撞车窗。


    但她忍住了。


    那是解西池他爸,血缘上法律上名义上各种意义上的父亲。


    然后她,靠着一腔热血,勇气冲昏头脑,对着解西池他爸阴阳怪气了一番。


    简直不敢再看解西池他爸的表情,总感觉下一秒就会被打。


    眼看着路边景色越来越远,南宛白偷瞄了眼坐在旁边的解西池。


    少年全身上下带着一丝难以言述的阴郁,眼神沉冷。


    这绝对是在生气……


    到家后,解西池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南宛白。


    小姑娘没闲着,拧开碘伏盖子,用棉签沾了少许,小心地帮他处理手上的伤口。


    她轻托着他的手,能感觉到温度一点一点传递过来,男生的手要比女生的手大许多,盖在上面,能够完全遮挡住她的。


    上药比以往每一次接触都直接,且漫长。


    气氛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


    南宛白想起来什么,随口道:“衣服脱了。”


    解西池一怔,定睛看她,能看见她表情十分认真的也在看他。


    大概僵持了一会儿,南宛白先动了,揪着他T恤下摆,就要掀起来。


    解西池眼皮狠狠一跳,连忙按住她的手,嗓音略哑,带着股不明的情绪,低道:“乱说什么呢?”


    南宛白面上表情不变,没在意,“你身上也有伤吧,我买了红花油。”


    说着,她另一只手从塑料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一瓶红花油。


    “南宛白。”


    解西池很少叫她全名,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我是男的。”


    不肯松手。


    南宛白力气自然比不过他,但也执拗得很,两人维持着动作,谁都不服输。


    她眉头紧蹙,沉声道:“别逞强。”


    解西池轻叹了口气,无奈地减了些力道,没头没尾来了一句,“你是真不跟我客气。”


    话没说完,南宛白嫌他墨迹,直接将衣服翻开,露出紧实的腰腹,没有多余时间去欣赏,注意力便落在了几处刺眼的深色上。


    淤青和淤血是不可避免的,只是看上去格外可怖。


    南宛白咬了咬牙,刚要说话,解西池就特别懂事的自己去拿红花油。


    老实说,红花油的味道不太好闻,打开盖子时,解西池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到底是忍住了。


    “我自己来。”


    南宛白这次没和他犟“嗯”了一声别过头,不忍看下去。


    “你之前,也打架吗?”她问。


    “打过。”他答。


    没说为什么,她也没继续问。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两人心思各异,茶几上的手机震响过几次,有电话打进来,谁也没管。


    解西池快速处理完,微仰着头靠在沙发上,眼眸半阖,无端生出几分疲惫感。他手自然垂在身侧,本是冷白皮,这会儿上面抹了层碘伏,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颇显狼狈。


    南宛白蹙眉,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什么,无力感蔓延开来。


    “今天吓到你了?”解西池声音很淡,几乎没有起伏,似是随口一问。


    “没。”


    南宛白一本正经道:“我看电锯惊魂死人时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你这算什么。”


    解西池知道她一贯嘴硬,失笑道:“那我明天去打个人行吗?”


    南宛白:“……?”


    就挺突然的。


    这话说的让人没法接。


    少年撩起眼望向一片空白的天花板,唇角稍扬,只当她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或许是南宛白并未因围观打架而表现出异样,亦或者是她本身的存在,就令人感到放松,解西池忽地提起当年一件旧事。


    “你十岁时,哭着和我说‘不能打架’,还记得吗?”


    南宛白一愣,缄默不语。


    尘封的记忆,久到自己都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再次想起时,却发现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个表情,都牢牢刻在脑海里,如影随形。


    再联系上解西池打完架后的局促不安和莫名其妙的道歉。


    一切似乎有迹可循,顺着“打架”这根线,全部串联在一起。


    南宛白吃力地挤出一抹笑来,压着声音里的抖,“解西池,你是不是傻?”


    解西池沉默了几秒,抬起手,用指腹轻碰了下她湿润的眼角。


    “我不问了,你别哭。”


    南宛白用力咬着嘴唇,眼泪却没出息地往外涌,视线顿时一片模糊。


    解西池俯身用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净,最后只能将人按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背,顺着脊背的纹路,一下一下轻抚。


    能感觉到,她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衣服,亦如多年前,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南宛白身子轻颤,压不住的酸涩感从心底涌上来。


    她有点慌了。


    这个拥抱实在是太温柔了,让人想要沉溺在其中,将一切全盘托出。


    想告诉他,埋藏在记忆深处,对其他人来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狐狸设下的陷阱,没人能够逃脱。


    迟来的委屈,一瞬间爆发。


    “他们骂我……”南宛白低声道:“好多人骂我,扯我头发,还推我……”


    她说的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思维仿佛凝滞了般,无法思考。


    “他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我就和他打起来了……”


    年岁尚小的孩子,还不太明白语言对人的伤害,却先学会了如何用语言伤人。


    南宛白小时候话少,总是会有一些淘气的男生过来找茬,落在大人眼中,无非是一句“小孩子闹着玩”轻松带过。


    她想不起来那些男生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那些话却忘不掉。


    像是地狱里才会发出的声音,一字一句重重砸在那个十岁的女孩心上。


    “是南宛白,没人和她玩。”


    “我爸说了,她就是个扫把星,有娘生没娘养,没人要的野孩子。”


    “野孩子哭了哈哈哈……”


    一群小孩子笑作一团,起哄地围着她,不停说着“野孩子”三个字,时不时伸手推搡几下。


    女孩脸色苍白,用手背抹掉眼泪,朝着声音最大的一个男生冲了过去,她打架没什么技巧,无非是抓咬,发狠得模样像只不受管束的狼崽,死咬着不松口。


    哭喊声刺得人耳朵都在疼,意识不清。


    大人们闻声赶来。


    女孩被强行拽开,痛觉后知后觉恢复。


    头皮因为头发被拽火辣辣的疼,脑袋不记得被捶打了几下,晕乎乎的,却哭不出来了。


    她看到,许多大人围着受伤的男生,抱着哄他,语气温柔,眼神满是心疼。而后,厌恶的目光全部聚集在她的身上。


    孤立无援。


    那一刻,仿佛明白了什么。


    原来,有人疼的孩子,才有资格哭。


    原来,她这样的,就叫野孩子。


    这件事,在当天下午得到证实。男生的家长找上门来,那个男生缩在妈妈的身后,双手抱住妈妈,看着他的妈妈是如何为自己撑腰的。


    即使是错误的一方,依然可以得到来自亲人的保护。


    恍惚间,女孩意识到自己背后空无一人,没有人会问她疼不疼,没有人会在意她发生了什么,没有人会无条件地哄她。


    尘埃落定时,所谓的“家长”,只有一句,“还不赶紧给人家道歉。”


    可她真的好疼啊……


    女孩蜷缩在房间的角落,眼眸空洞无神,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那天,解西池照常扒着窗台敲窗户来找她。


    隔着透明的玻璃,女孩缩着身子,试图将狼狈不堪的自己藏起来,麻木一般地小声道:“不能打架……”


    再也不要打架了。


    小孩子转述事情往往不太全面,有说南宛白是小狗爱咬人的,有说南宛白打架的。他们似乎并不知晓自己的行为,是在欺负人,反而觉得是很正常的事。


    因为正常,所以在说话时,并未着重关注。


    更多的是说“打架”。


    解西池听到的版本很多,总结下来是六个字——


    离南宛白远点。


    他以为她是讨厌打架。


    而他不想被人讨厌,便不在她面前与人打架,这个习惯,持续至今。


    随着时间的流逝,童言无忌的话语,似乎只有当事人才会记得。


    说话的人,不会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在他们看来,那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过些时日,也就忘了。


    这个拥抱,来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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