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聆没有看错, 真的是陈靳淮。
不过面前人神情半遮半掩在昏黄的灯光里,看不真切。
但隐隐约约,池聆心灵感应到他看的不是自己。
心脏旁有根隐形的细线,潜伏着只为这一刻勒紧。
池聆潜意识里不想陈靳淮见应潮, 答案很简单, 她总觉得陈靳淮不喜欢应潮, 对应潮有意见, 出于保护机制,她有意无意在两人之间不提对方。
呼吸屏住发轻, 心不在焉的意识倏然回笼, 她盯着陈靳淮的目光越来越紧。
出乎她的意料,这次却完全和池聆所想相反。
陈靳淮目光短暂划过, 没有多余反应, 态度懒洋洋的回到池聆身上自然而然:“嗯?”
这是回池聆刚刚喊的那声哥。
他狭长的眼眯了下,很快恢复原样,垂眸,高挺的眉骨阴影拓落,像普通家长那种语气随便问了句:“和朋友出来玩?”
随着这句关心, 后面电梯开合, 童乐霏等人也跟上来了。
算是池聆的默认,她没预设过这种情况, 干巴巴反问了句没用的:“你也在这里啊。”
陈靳淮扯了点唇,这问题能怎么回, 无非是真是缘分了, 猫撞耗子上了呗,他答的更随意:“和你差不多。”
他肩松散笼着,不欲多解释, 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意兴阑珊味道。
他们三个站在最前侧,能感觉到后边目光渐多,话没必要在这说,也没必要给人当猴看,更何况陈靳淮现在没什么好说的。
池聆后面跟了六七个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浩浩荡荡
他侧开身,意思是让她先走。
不管是看还是听陈靳淮现在给人的感觉都很平静。
其实本来就应该很平静。
池聆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多余的向陈靳淮确定了一眼。
陈靳淮看到了,没回避,清隽立体的侧脸颔首,朝池聆道。
“玩得愉快。”
**
和上次在京大的场景差不多,陈靳淮出现过的地方都会被人认出来。
今天也不例外。
不同的是池聆态度因为前些天的反思终于有了变化。
他们问:“天呐,那是陈靳淮吗。”
她就说是。
他们问:“是你哥哥?”
池聆也说是,但会补充:“不是亲生哥哥,家里人有些认识而已,跟着年纪喊的。”
“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啊。”
“没什么好说的。”池聆笑笑。
大家张嘴,表情一个比一个震惊,最震惊的还是童乐霏,她有点不可置信:“你竟然不告诉我。”
池聆语塞,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小声道了歉。
童乐霏抿抿唇没说话,也没说接不接受这个道歉,她周遭的氛围一时沉默,冷住了。
在童乐霏眼里,既然是好朋友,就该知无不言。
他们今天来的是桌游室,几人围成圈,面面相觑,最后齐刷刷挂在池聆身上。
池聆别开眼,有点如坐针毡。
直到唯一一个置身事外的人开口。
他没有他们的半分好奇,无波无澜的黑瞳仿佛在陈述刚刚碰到的人与他无关,他不感兴趣,也与他们无关。
应潮平静打断这个话题:“玩什么,怎么玩。”
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情绪,屋子忽然安静。
大家才想起池聆旁边还有个他们不熟悉的人。
焦点不自禁地转移,可一看,又是一愣。
应潮和池聆坐在一个沙发上,最惹眼的还是身上那种利落的酷感,他身上一件普通的灰色薄卫衣,领口堆叠,小冰块一样的喉结,脖颈修长干净。
从刚才进门到现在,应潮几乎没说过话。
一群人围在池聆身上叽叽喳喳,他听着,手里转着一枚骰子翻来覆去的把玩,内双草草抬起。
大家不自觉被这种气场吸引,停顿。
甚至有一瞬间忘记了陈靳淮,在眼前少年身上看到了一种道不明的相同感觉。
有人救场,马上提议:“要不玩狼人杀吧,简单,大家都会,我看这有牌。”
“人数不够吧。”
“我们可以玩九个人的啊,刚好。”
“行,我可以。”注意力渐渐被转移,一个眼镜女生站起来,“有人不会玩吗,我快速给大家过一遍规则吧。”
池聆无所谓玩什么,跟着大流同意。
眼镜女生随后当起了裁判,身份卡牌发下,池聆也像周围人一样捂着掀开。
平民。
最简单的一张牌,非常适合她,池聆抬头观察其他人,有几个兴奋劲很明显,一看就是拿到了身份牌。
“好了好了,听我指令,天黑请闭眼——”
池聆掩上面盔,咚咚咚的背景音乐跟着响起。
平民身份整个夜晚都不需要睁眼,指令在耳边过了一遍,天亮了。
池聆摘下小狼形状的面盔,因为九人局无需竞选警长,裁判直接宣布昨晚死讯。
“昨晚死的是3号玩家,根据时间,从7号玩家顺时针发言。”
七号是童乐霏,而三号,池聆一愣。
她被狼人杀掉了?
女巫没有选择救她吗?啊?
通常来说第一晚都会平安夜,池聆面色茫然毫无参与体验,和身边熟悉的人对视。
应潮也在看着她,看出池聆委屈瘪嘴,低声笑了。
对面发言开始,而池聆连遗言的机会都没有就出局了,她不满应潮小声道:“你笑什么。”
应潮喉间溢出一点闷闷的气音,连带眼角也弯起来。
他抬手,指腹在池聆眼边发上捻走一块毛絮。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藏着笑半开玩笑:“给你报仇啊。”
他在安慰她,却也有种不以为然的控局感。
应潮伸出的那只手带着浅浅的白色疤痕,池聆又看见,蓦然没了出局的脾气。
她抿了唇,坐在应潮身边:“谢谢哦。”
一圈发言结束盘得乱七八糟,票出了一个咬死说自己是好人的女生。
第二夜悄然而至,出局的人没有离场,在原位看到了夜晚全貌。
池聆惊讶发现,上轮被票出去的女生竟然真的是狼。
同时她看到狼选择刀童乐霏,而童乐霏在女巫轮次睁开眼,他们听出了她的身份。
童乐霏上一轮确实没有救池聆,这一把可以自救。
她发现童乐霏目光掠过了自己,在她脸上,池聆敏锐发现了一种刻意的漠视。
童乐霏似乎不开心了,并且是故意不救她的。
意识到这点,池聆随即联想到原因。
仅仅想到就否定,不至于吧。
裁判再次提醒天亮,这一轮预言家查验出狼,即使池聆好人第一夜出局,好人仍然是顺风局。
猎人女巫毒药预言家三神目前都在场,狼人必输。
狼人干脆开始博弈,刀猎人赌猎带错,然后抗推一轮才有可能胜利。
上一轮应潮跳了,这一夜自然吃刀。
睁眼,应潮点头欣然接受,遗言阶段他只留了四个字:“一号是狼。”
然后选择了发动技能。
如他所言,一号确实是狼。对方重重叹了口气。
应潮带走她之后狼队即将全军覆没,胜负已经没有悬念。
池聆对面的人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像看到了什么石破天惊的画面。
池聆顺着那目光看向自己右侧,也跟着愣住了。
是应潮。
他要带走的玩家不是一号,是七号。
连裁判都忍不住提醒:“你刚刚说的不是一号吗?你确定要带走七号?”
七号童乐霏是女巫。
池聆凑过去嘀咕:“你比错数字了!”
“没有错。”应潮声音不大,却清晰,“带走七号。”
裁判确认了两秒,只好认定七号离场。
童乐霏猛然抬眼:“我是女巫,你要带走我?”
应潮没有改口。
“你故意的?”
应潮这才抬起眼,瞳孔黑得像化不开的墨,慢悠悠撩起来,落在童乐霏脸上。
他没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你不是吗。
你不是故意的吗。
他不想管陈靳淮这个名字是谁,和在场的人有什么关系。
但童乐霏在发现池聆和陈靳淮认识后脸上的情绪是非常明显的,游戏开始后对池聆的刻意忽视也是明眼人能看出的。
她们不是朋友吗,第一夜为什么不救人,想保自己的理由过不去,他们的规矩是第一夜女巫无法自救。
他记得她是池聆的朋友,所以不想挑太明,但也不介意做个坏人。
微妙的恶意也是恶意,如果针是朝着池聆,那就不可以。
这是他向来的行为准则。
好多人没看懂这事,懵在原地。
安静的氛围里僵硬几秒,应潮忽然又笑了,客客气气,清朗的嗓音愉快:“不好意思,其实没有分清,以防万一。”
剩余的人还有票人机会,再投出一号,稳赢。
“原来这样。”
“那就直接过麦投吧。”
“哈哈哈哈哈,你看一号的脸色,肯定是狼。”
多数人信以为真,好人已举杯庆祝胜利。
童乐霏脸色不好,下一局要开始,她扔掉身份牌发脾气:“不玩这个了,不想玩,换一个。”
“可以啊,你想玩什么。”虽然他们刚玩上门道,但也都好说话,玩什么都行。
“随便。”
童乐霏又没有答案,他们思考了会儿,提议最老土的:“真心话大冒险吧。”
起码简单好上手,还快。
一局狼人杀几十分钟,而这种快节奏的小游戏也更容易热场子。
几轮转下来,大家忘记了刚刚狼人杀发生的小插曲,气氛松快了不少,笑声也渐渐多了。
童乐霏被瓶口指了几次,有一次是池聆提问,她不适合这种游戏,问了一个特别笨的问题,你喜欢什么星座。
全场爆笑,揶揄池聆:“你怎么不问她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啊?”
然后池聆就不好意思了,暗暗祈祷着不要在轮到自己。
可惜天不遂人愿,下一局瓶口就不偏不倚地指向了她。
笑声更大,夹杂着起哄的催促。
“快快快,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宝贝,我们可不会问你喜欢吃什么菜哦。要不选大冒险吧!”
池聆听说过大冒险尺度控制不住,讷讷:“我还是选真心话吧。”
提问的就是刚刚做裁判的眼镜女生,她觉得不能为难池聆,问了个自诩特别简单的:“在场的人,谁是你最喜欢的朋友。”
池聆也就认识里面的三四个人,大家都知道她和童乐霏是同学,也知道来的男生应潮和池聆认识。
不过在他们眼里这个选择不难,女生肯定选女生啊,更何况就算池聆选了童乐霏,作为男生的应潮也不会觉得什么。
童乐霏自然也这样觉得,知道池聆一定会说自己的名字,提问的女生胳膊肘怼怼她,暗示呢,童乐霏别过脸,切了声,细弱蚊鸣:“谁稀罕。”
这问题不劲爆,没有挖人隐私的快感,另一圈人在剥橘子分着吃,对已知答案的问题不感兴趣。
没人注意到池聆绷紧的脸。
她要怎么说,知道这个问题不是在为难她,甚至是女生出于好心看出童乐霏的怄气故意缓和两人关系的,但她的答案从来都只有一个。
是所有人都不了解的那一个。
说谎话吗
不可能,池聆脑海里几乎一瞬间就涌出那条疤,那些画面,那些流下的血。
永远无条件站在她身边的人,陪她走过孤独童年的人。
分开十年,好不容易才见到的应潮。
是和谁比较,池聆都不会轻易放弃的人。
即使到这一刻应潮猜到她想,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出了一颗大白兔糖,随意送到池聆手里,他面色平常。
她也知道他在想什么,让她说对另一个朋友好的,不要为难。
可是不行。
池聆的道歉已经出口:“对不起,我觉得大家都很好,都是我很好的朋友。”
“只能选一个!哪有这时候端水的!”
和池聆的声音几乎同时,她说:“如果只能选一个,我选应潮。”
“”
童乐霏不敢置信停顿好多秒:“你说什么?”
“对不起。”池聆低头,细瘦的指骨好瘦好瘦,握得泛白,她很为难,但答案不会改,匆忙解释,“应潮是我很重要的人,但乐霏你也很好,我不是——”
“池聆。”不等她说完,童乐霏情绪忽然激动,“你耍我呢!你拿我当什么了!”
“哎哎哎不要吵架不要吵架,大家都是朋友啊。”
那天场面混乱,池聆从没想过这样的导火索会成为自己。
童乐霏眼眶通红,怒火中烧:“那陈靳淮呢,你也从来没告诉过我你认识陈靳淮,如果陈靳淮在这里让你选,你是不是也选他。”
毫无逻辑的关系,但情绪上的人哪来那么多逻辑呢。
这个问题池聆不会回答。
童乐霏用要决裂的眼神看着她足足三十秒,还要再开口,戛然而止,敲响的门声打断了她的等待。
陈靳淮不请自来。
门从外推开,走廊的光涌进来,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他面色冷恹疏淡,举止却不失分寸,只用一句话结束了这场混乱。
“时间不早了。”
“池聆,送你回家。”
**
陈靳淮带着池聆离开,高大的身影挡住所有视线。
他没回头,也没解释,池聆被他半揽着穿过走廊,一路无话。
车驶过市区,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落,车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偶尔转向灯细微的滴哒声。
其间她有想说什么,但陈靳淮并没有想听的意思,有点无所谓的感觉。
最多问了一句:“好玩吗。”
池聆情绪不高,低落着眉眼,没有在陈靳淮面前强撑:“一般。”
他依旧没有要追根溯源的欲望,嗯了声。
平淡得像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
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陈靳淮停好车,池聆解开安全带,低声说了句“我先上去了”,他没阻拦。
池聆推门进屋,换鞋,上楼,洗澡。
热水从头浇下来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转,今晚那些目光,那些问题,童乐霏要决裂一样的表情,一件一件,像拧不开的结,越想越烦。
怎么就这样了。
好像每次都会出些麻烦。
水声停了,她穿好衣服擦头发走出来,脚步突然顿住。
卧室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哥?”看清脸庞,她下意识看向门的方向,门关着,而这个时间点陈靳淮出现在这里,池聆错愕,“有什么事吗?”
陈靳淮叠着腿陷在沙发里,姿态松散,一小片璧灯落在他半边肩膀上,勾勒出冷淡轮廓。
闻言,他没有开口,只是仰头看着她,面无表情。
一片沉默蔓延,猜不透什么意思,池聆攥紧毛巾边缘有点尴尬:“怎么了吗”
陈靳淮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又收回来,注视良久,蓦然轻笑一声,问:“你选应潮?”
——如果非要二选一的话,我选应潮。
这是池聆一小时之前的话。
他听到了,池聆愣了愣,混乱的脑子更乱了。
陈靳淮好整以暇,似乎非常期待接下来的答案:“那我和应潮你选谁。”
“”
怎么又是一个选择题。
为什么池聆感觉自己无数遍被问及这个选项。
她为什么要选,她不懂,但陈靳淮不给这个机会。
“如果我非要你选呢。”陈靳淮今晚兴致不佳,他向前微微俯身,姿态倦怠地歪了下头,抬起手朝她勾,“头发不吹干容易感冒。”
“你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不更新文案上方会提前挂说明,昨天挂过了有读者没看见所以在这里也说一下。
其实这篇开文就说过不是日更,甚至解释过因为作者三次繁忙也有手伤,去年写躲雨眼睛还写出了不可恢复的飞蚊症,日更压力大不一定能坚持。后来v了觉得应该再尽量多写点,也确实是尽量了。关于更新我可以保证不烂尾不敷衍按照大纲好好写完,不更提前文案说明。如果有读者觉得追得难受可以等到完结或者寻找其他适合自己的文,而不是从开文第一天开始即使听了解释也抱怨到现在说我写得少写得慢。开这个笔名的初衷就是想放松些写点爱写的,实在是不想承受太多压力了,抱歉。
第22章
“如果我非要你选呢。”和“头发不吹干容易感冒。”
两句话并列在一起, 内容无关,情绪无关,让池聆感觉自己是站在两个不相干的时刻听到陈靳淮随口说了两句不同情景的话。
一句暗含胁迫,一句轻描淡写。
陈靳淮自己那副冷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池聆怀疑自己听错了吗, 面露疑惑。
他好像有读心术, 看穿她所想重复:“你没听错, 来我这里。”
池聆犹豫两秒,拢了拢毛巾铺在肩上, 踩着拖鞋慢吞吞朝陈靳淮走过去。
她还是会习惯性的问一句干什么, 口头禅似的,陈靳淮通常不会回, 两个人的相处模式这样维持很久了早就习惯, 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地毯柔软,脚步声音被隐去,女孩走到他跟前正要开口,脚下忽然被什么不轻不重一勾,十分突兀。
她来不及反应, 整个人就失去平衡往前栽去
——栽去的还是陈靳淮的方向。
好在没有想象之中慌乱摔到在地, 然而也不是陈靳淮好心大发伸手扶住她。
池聆目光恍惚,只见陈靳淮单手敞开臂膀, 一如既往游刃有余。
人猝然跌进一个坚硬的怀里,池聆惊呼的声音卡在喉咙, 睁圆的双目像惊慌的小鹿惊诧看向某人。
毛巾因为动作起伏滑落了半边, 乌黑的瞳孔在水汽余韵下倒映出一张波澜不惊和她对视的脸。
在池聆记忆中,她很久没有和陈靳淮发生这么亲密的姿势了,和普通的拥抱不同, 和很多年前两人在游乐场玩池聆玩游戏摔在他身上的时候也不同。
人总归是会长大的,长大了,自然而然也就会有边界感和男女意识的划分。
此刻她掌心还撑在陈靳淮胸前,意识到不对,池聆不好意思心跳骤快,刚刚洗澡时裹在身体里的热气翻涌,薄薄地覆在皮肤表面烧起一片血色。
她立刻就要起身,陈靳淮却一只手抬起扣住了池聆的颈部,使她动作中断。
他懒洋洋扫了一眼两人的姿势,耸下一角唇,倒打一耙:“让你过来,不是让你坐我怀里。”
什么?什么?
池聆听到了什么?
“毛毛躁躁的干什么。”他声音又从她头顶落下来,平铺直叙的语气不带责怪
今晚原本就有些过载的大脑差点因为这两句直接宕机。
池聆僵在他怀里,思绪抽离灵魂不禁发问:是在做梦吧。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陈靳淮听不见她的心声。
他动作自然,接过池聆的白色兔印花毛巾,从发尾开始一圈一圈擦拭,态度不急不躁长指穿过顺滑发丝,目光在后,不经意瞥过她肩上被水痕洇湿了的那块布料。
池聆身上忽然爬过一种酥麻感,沿着脊背像是看了暗色调的悬疑电影。
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她一时分不清陈靳淮是好意还是什么。
“哥”池聆语气磕磕绊绊,不管是那种都不自在,“我自己来吧。”
陈靳淮掌心已经攀到她后脑,隔着一层毛巾的手停留。
“不用。”他拒绝。
池聆也尝试拒绝:“我去吹风机吹干就好了,还快一些。”
说着,她扶着陈靳淮肩膀再次起身。
“池聆。”
“啊。”
“抬头。”他说。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落地时她就不想顺着他要求的动作去做。
池聆眼睫颤动,今晚很怪异,大概是人都有第六感和趋利避害的本能,或许她感觉到了陈靳淮周遭那种没有遮掩的侵略性,也或许是因为他始终没有松开的桎梏。
甚至,好像连造成这样的原因都是他故意绊出的脚。
陈靳淮也没催,过了几秒垂眸,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毛巾半搭回她肩上,然后用食指强势地抵住她下巴转向自己。
池聆被迫对上他的目光。
光影重叠中她的眼中像铺满了盈盈水光。
陈靳淮摸了摸她头发,已经没了湿答答的重量。
时间跳跃,重新回到开始。
“如果我非要你在我和那个人之间选一个呢。”第二个问题结束后第一个问题接踵而至,陈靳淮锁着她耐心引导,“你会选谁。”
“你先放开我。”池聆忍不住小幅度挣扎。
“你先回答我。”
池聆抗拒不过他,脸色很难看,不等陈靳淮松手,门外走廊忽然传来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池聆忽然僵住。
她偏头猛然看向门,今晚顾潋在家,陈立辉不久前似乎也回来了,他们通常不会到她的房间,除了刘姨。
可不管是谁都不行啊,她头发湿着半坐在陈靳淮腿上,陈靳淮虚揽着她,一直在问很奇怪的问题,根本没法解释。
她一下变得用力,膝盖抵着沙发手指推他的胸口,不顾一切地想站起来。
呼吸声急切,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陈靳淮观察着她的慌张,任由她折腾。
男女力量始终有差距,池聆那点劲儿落在他身上的推拒就像撞上礁石的浪,散成水花,徒劳没用。
“哥!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池聆起胸口起伏,压低声音质问。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怕。
她心跳很快,好在门外那阵动静徘徊不久,渐渐消失,目的地并不是她的房间。
池聆还绷紧着肩膀没松懈,不过她的挣扎也从激烈渐渐微弱,倔强不解地撑开两人距离。
陈靳淮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勾起,嘲讽地嗤笑了声。
他松了力道,池聆迅速要逃,却是他故意的,陈靳淮看准了她的意图,在池聆以为能逃脱的瞬间再次收拢,把她往自己的方向使劲带拽了下。
池聆额头“嘭”一声闷响碰上他的下颌,都吃了痛,池聆愤怒溢出猛然抬头,呼吸纠缠,他没躲。
她眼里是自己都不知道的惊慌。
“还没想好?”
池聆根本没有想。
她不可能做这个选择题。
陈靳淮眼里彻底没了笑意,有点可惜:“好吧。”
“那换个话题。”
他思绪太跳跃了,说换了真的就换了,和谁都没有关系,语调拉长认真。
“你上次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记得吗。”
池聆记得,她确实问过。
陈靳淮是天蝎座,十一月六号。
距离现在还剩下勉强半个月的时间,她知道他什么都不缺,但每次还是会问一下他想要什么,他从来没有给过她确切答案,统统是自己想,然后她就会自己很认真的准备。
这次不一样,陈靳淮今晚竟然告诉她说他想好了。
池聆下意识觉得不对,但又不知道生日礼物能不对到哪里,注意力一步一步跟随他的思路掉进陷阱,女孩皱眉,小声里带着警惕:“什么?”
陈靳淮低头,俯身凑近池聆气息清浅,他说——
“我不想再做你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不想再做她哥哥了。
什么意思, 池聆没有明白,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但在脑中怎么就连不起一句通顺的话。
陈靳淮要和她断开关系?如果她不愿意做出选择,他就不要理她了?
池聆茫然,呼吸距离近在咫尺, 但这已不是重点。
陈靳淮只点到这, 留池聆自己懵在原地。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 意味不明,如同夜色中将燃未燃的火把, 光明灭隐动, 温度却滚烫。
嗖一下,池聆被灼到了, 后脊他刚刚触碰过的地方像小虫啃噬, 电流经过还以为是梦。
陈靳淮走了,和来的时候一样无人察觉,只有池聆知道。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心跳和呼吸,池聆坐在沙发上撑着手维持原样地看着门口方向, 呆呆愣愣。
不知道坐了多久才想起要起身, 腿意外发软,池聆咬着唇吹干头发, 她看着镜中脸色不太好的自己。
陈靳淮那句话是她绝对没有想到的。
他的愿望就是要她远离吗。
池聆觉得不对,但她想不到第二种意思。
心不在焉了很久, 最后爬上床关灯, 黑暗笼罩四周,池聆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又是陈靳淮, 他低头看她的模样,他扣着她的力道,他开口冷淡的声音。还有最后那个眼神。
梦里一片漆黑,她踩空掉下深渊,失重感猛然袭卷,池聆仓皇睁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和灰蓝月光。
闷燥的空气很不舒服,身上出了一层薄薄黏腻的汗。
以为睡了很久,结果才过去几十分钟。
梦又碎又杂,串不起完整画面。
池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觉得不舒服,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折腾好一会心也没静下来。
她失眠了。
她有预感陈靳淮也没有睡。
她非常想问他到底什么意思,是闹脾气还是认真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就是问不出口,心口有什么特别不安。
第二天,池聆带着两个黑眼圈下楼了。
幸好是周末,不用去学校见人。
餐厅里,顾潋和陈立辉已经在了。
顾潋坐在主位,她今天穿得很正式,面前摆着几份文件,看起来很忙,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低声和助理说着什么会议。
陈立辉在看平板,也没怎么动。
池聆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很小,顾潋侧目看了她一眼。
电话挂断后,顾潋问:“眼怎么回事。”
跟着她的话一起陈立辉也抬头:“昨晚没睡好?”
池聆搅着碗里粥的手一顿,勺子碰着碗壁发出细小脆响。这么明显吗,不好意思抬眼,池聆含糊地说:“对,梦有点多。”
陈立辉哦了下,随口:“让石医生给你开点安神的。”
“就昨晚这样,应该不用吃药。”池聆又低头搅粥,说没什么。
早上没有胃口的毛病又犯了,食不下咽,一碗粥吃了好久才下去一半,心就不在这儿,走神地看了眼楼梯口,迟迟没有人再下来。
安安静静,没有人影。
不在这里的只有一个人。
纠结再三,池聆状似无意地抬眼,小声问:“哥呢。”
顾潋回她:“走了。”
“这么早。”
“随他吧。”
顾潋早就习惯了陈靳淮的来去自由,反正问也问不出什么。
但池聆确不这么想。
她脑海中的弦声一动,想到了陈靳淮说到做到的利落风格,所以他是在践行昨晚的话避开她吗。
池聆当然不接受。
童乐霏突如其来的脾气已经让她头大,她昨晚给童乐霏发消息她一个字都没回,池聆在关系的相处中愿意包容退让,但也不是逆来顺受的受气包。
那陈靳淮呢。
和童乐霏的关系大不了就放任冷处理,她和陈靳淮不能这样吧。
池聆不由心想,有的人不爱发脾气但会攒在心里,有的人经常闹脾气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陈靳淮应该属于后者。
他不难哄,只要顺毛捋一捋,总会好的。
这是池聆多年来总结的规律。
她往发干的嘴巴里塞了块奶糖,打开和陈靳淮的聊天框发了三句话过去,第一句询问,第二句顺毛解释,第三句喊喊他,再关心一下。
池聆没发现,这几乎都是她的话术模板了。丝滑小连招,不用太费脑筋,然后只需要等对面人自己顺着台阶下。
她嘴巴实在算不上机灵,甚至有点笨,跟陈靳淮那种一肚子弯弯绕绕的腹黑比,她连自己怎么被吃的都不知道。
明明哪都沾不上便宜。
但为什么这么多年,反复咀嚼早已无味的几句话会对如此挑剔的陈靳淮这么有用。
真的是他好哄吗。
真的是他不计较吗。
除池聆外,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把这两个词放在陈靳淮身上。
就好比送花,纸里包着的究竟是玫瑰还是月季重要吗,难道想见的不是送花的人吗。
所以就算再怎么不成调,只要她开口一句,他就觉得,和她要求什么啊。
可惜池聆不知道。
她不知道之前是特例是陈靳淮的纵容,也不知道昨晚陈靳淮说的是真的。
所以在看到陈靳淮回复的两条消息后池聆很是愣怔,对面语气淡漠,似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说:
「不用找我。」
「除非你想好了。」
**
池聆不觉得这个问题一定要选择,就像两个没有可比性的人。
关系是程序代码吗?人是必须执行的指令吗?
原以为他这样说了就不会再回来。
可在天蒙蒙亮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池聆听见了细微的声音,她眠浅,醒了。
这个时间通常不会是其他人过来,池聆心灵感应到是陈靳淮,眼睛眯开条缝,下意识从床上坐起。
睡不好的根源就在旁边,她揉了揉眼,慢吞吞掀开被角趿着拖鞋下床。
走廊很安静,楼梯透着几束冷白色的光。
池聆推开门站在房间门口,偏头看到昨晚紧闭的房门此刻露出了道窄缝,证实了她的猜想,房间主人回来了。
他房间内色调不同的光溢出,缝斜躺在地割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线。
池聆在走廊靠着墙站了会儿,垂头闭眼的在半梦半醒困倦中神游片刻,他们房间的距离近,站在这里,跑进耳朵里的声音更清晰。
脚步、换衣服的摩擦布料声、水杯、其他。
灯光一直亮着,他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不知道是睡醒了还是没睡。
池聆吸了吸鼻子,缓缓睁开眼,然后她自然而然地越过那道线,走了过去。
池聆抬手轻轻敲门,随着她的动作虚掩的门扉朝内退开,没有阻力,主人还未露面,敞开的缝好似已递出邀请。
她盯着这道门缝又愣了愣神,白色睡衣裹着单薄清冷的身形,没有过多动作,看不出在想什么。
陈靳淮发现门外伫了个人的时候,眼皮一跳。
女孩耷拉着脑袋,长发垂在身侧,雪白雪白的一截手臂贴在门框边,整个人像随时要滑下去,从肩膀起伏来看她呼吸又浅又匀,好像就这么站着睡着了。
他眯起眼,没看错。
陈靳淮抬步过去,不等他喊醒她,池聆仰头,瞳孔聚拢到他脸上,她眨了眨眼,声音有点沙:“哥。”
他皱眉没看懂这架势:“什么意思。”
“梦游梦到我门口了?”
池聆认真解释,声音轻喃:“不是梦游,是我听到你回来了。”
他动静不大,她却听到了。
看起来是没有睡好,罪魁祸首是谁不言而喻。
默了秒,陈靳淮伸手抬起池聆的脸,女孩黑白分明的瞳仁情绪藏不住,干净澄澈,有点委屈。
好乖。
陈靳淮摩挲两下池聆腮边软肉,心里想的是一回事,态度就是另一回事了,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眼尾淡淡垂下睨着她,有些不近人情的凉薄,慢条斯理问:“回来怎么了,不是说不要来找我吗。”
“我不懂。”池聆摇头,“你那天说的话我好像不太懂。”
“哪里不懂。”
“你的愿望。”
“真不懂啊。”陈靳淮目光锁着她打量一圈,忽然轻笑,刚刚的疏离褪去几分,他松开池聆的脸,指腹顺势挠了挠她下巴,像逗一只茫然的猫。
“那跟我进来,我给你解释。”
他唇无意识勾了勾,池聆眨眨眼,不确定是不是她的错觉,陈靳淮语气比刚刚低些,有点不常见的温柔和蛊惑。
他侧身让开地方,池聆不设防,跟他走进。
门在身后被陈靳淮倏然关上。
同一秒,池聆听见他似乎叹了口气,无奈和无所谓混在一起声音:“其实你不需要纠结了。”
池聆回头,眼里更困惑。
陈靳淮没有解释。
她选谁不重要,反正结果都一样。
陈靳淮不再让她自己想,径直靠前,拉过池聆的手往自己身上带了下,池聆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经环上了他的腰,成了拥抱的姿势。
池聆身子一僵,似乎察觉了什么不对,与想象中的解释完全背道而驰。但没有时间反应,她被圈在一壁之间,属于陈靳淮身上的木质香铺天盖地笼罩住气息,头顶落下一句嗓音低哑的,震麻耳膜的:“是你自己来找我的。”
他扯着唇角重复:“那就没有反悔机会了。”
至于生日愿望,那就更好解释了。
池聆整个人忽然呼吸骤停。
额头上落下的触感温热柔软,陈靳淮动作毫无征兆又理所当然,呼吸喷洒,他捧着她的脸停留。
那是一个吻,池聆瞳孔不可置信的放大。
陈靳淮却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解释:“这是哥哥。”
他唇虚触着她的鼻梁往下,继续凑近,掠过脸颊,炙热的侵略性气息激起一片暧昧电流。
池聆耳边好像出现了老式电视机的雪花白噪音,嗡一声拉长尖锐鸣声,整个世界陷落,完全僵住。
视线里是陈靳淮低垂的眼睫和琥珀瞳孔,他目光停在女孩色泽粉润的唇上,抬眉。
他垂颈好似还要凑近,又堪堪拉开一点距离停住,拇指缓缓摁住女孩嘴唇用力下压,看着那里凹陷出一个弧度,陈靳淮没有移开手,就隔着手指吻在那里。
很近,池聆在一片惊慌中听见他宣告。
“我对你要做的,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计划赶不上变化,低烧吃了感康脑子晕乎乎的转不动,明天修一修这张
第24章
池聆眼睫震颤不止。
即使隔着手指, 吻依旧是吻。
温凉的柔软的,上唇不太紧相贴着,谁也没有闭眼,她愣愣定在原地和他对视, 掉进了一个名叫陈靳淮的漩涡里。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氧气是消失了吗, 还是被他吸走了。
她想推开他, 想问是陈靳淮疯了还是她在做梦,但手脚不听使唤, 神经没有接收到大脑信号。
池聆觉得自己好像被灌满水泥成为雕塑, 四肢风干无力,只有感受到陈靳淮舒缓热烫的呼吸时才发现喉咙原来还可以吞咽。
在她十几年的人生里极少与人有这样亲密的动作。
哪怕是亲脸颊的次数也未必能凑够一只手。
陈靳淮将池聆的反应尽收眼底。
错愕怀疑诧异茫然, 等等, 他看得很认真,唯独没有恶心厌恶他的意思。
所以这样也是可以接受的对吗。
只是你没有想过而已。
好像被什么取悦到,陈靳淮胸腔微抖,哼笑出声。
他往后撤了下,手怜惜地移到耳侧, 又在池聆唇边擦过浅浅落在她小酒窝会浮现的位置, 往这里也亲了亲。
心底的话不再掩饰,他语调很轻, 话音中明显的愉悦使人酥麻:“好乖,好可爱。”
陈靳淮弯下身抵在她颈窝蹭了蹭, 姿态懒散, 和刚才的冷硬已然全完不一样。
甚至是池聆认识他以来都很少听到的语气,一时间无法描述,两个差不多的字轰然冒出, 缱绻。
他额前的碎发微硬扎在脆弱的颈侧,细细痒痒的刺痛硬拉着池聆回神。
她猛地清醒呼吸一紧,手臂撑在陈靳淮肩膀用力推开,没把他推开多少距离,自己却踉跄后退,跌撞上冰凉墙壁。
“砰——”
一声闷响。
池聆蝴蝶骨那块撞得好痛,痛到眼泪差点跑出来。
她抿住唇把那股酸意使劲儿往下吞,巴掌大的精致五官挤在一起,眉毛拧着,鼻尖微微皱起,表情空白片刻,又抬眼颤着看陈靳淮。
眼眶还是没忍住,一下红了。
和她一起,陈靳淮心好像被什么捏住了,很短暂的感觉,转瞬即逝。
他刚要上前却被池聆打断,语气急促:“你先不要过来。”
陈靳淮脚步僵停,在距离池聆一步远的位置定住。窗外洁白朦胧的晨曦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越界地笼罩住了她。
池聆平复着心口的跳动,可那里又觉得空落落的,从未有过的感觉让她太飘渺了。
半响,她低头望着一尘不染的地面好似终于想出一种解释,无措喃喃:“刚刚你只是太生气了对吗。”
“你是因为不喜欢我和应潮接触,所以吓唬我的。”
她声音很轻,像在和自己说话,想扯出个笑敷衍自己绕过这个话题,可是怎么也笑不出来,她艰难吞咽了下指甲掐入掌心,怀疑:“还是我在做梦啊。”
但掌心和后背传来的痛都那么真实,牵扯着呼吸一起,丝丝缕缕的感觉从五脏六腑底部升起,堵住了她的喉咙,呼吸越来越沉。
陈靳淮很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欲盖弥彰,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她再迟钝也反应过来陈靳淮刚才的举动已经超出了普通哥妹该有的界限。
那要怎么办。
他说不想当她哥哥了。
那应该怎么办。
池聆干笑也挤不出来了。
她掌心攥紧垂在身侧,彻底陷入仓皇的安静。
可是怎么可以,他们就是兄妹啊,他就是哥哥啊。
从未如此希望这是陈靳淮的玩笑捉弄,虽然很恶劣,但是池聆心想没关系,没关系的,下一次不要再开这种玩笑就好了,她也不会再惹他生气了。
池聆声音颤抖地喊:“哥。”
“嗯?”陈靳淮淡淡应了声。
这句回答或许给了池聆希望,她仰头,模糊的视线里他再次靠近。
陈靳淮其实也不想看她这样,但这天迟早会到来。
池聆又喊了一声微弱的:“哥。”
她尾音中带着的哭腔他听见了,她在向他求助,希望他收回刚才的话,仿佛只要他说一句骗你的,一切都可以当作没发生的。
但他没有,陈靳淮弯腰和她平时,用刚才摁住她嘴唇的手指擦去了她眼下挂着的泪,捻了捻这咸哒哒的湿润,用最平静的话戳破她最后一层妄想:“小水,可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你可以这样喊我,但不会改变我的意思。”
池聆眸光一动,不知道被哪个字戳到了神经,使劲摇头:“不是这样的,不能这样算的”
蓄积在眼眶的泪也随着她动作像珠子,砸落满地,砸在陈靳淮手上。
“我不是在对你生气,也不是在吓唬你。”
陈靳淮拿下她捂着耳朵的手,逼她听完,听明白,“其实开始我想了挺久,也觉得自己有点混蛋,怎么能这样对你呢,但没办法池聆,就像你想找一个人一样,我也就想和一个人在一起,只不过恰好这个人被放在我家里,喊了我几年哥哥,心是没办法控制的,你懂对吗。”
不是生气,不是吓唬。
池聆呆滞了秒,宁愿他臭脸骂自己,也不想看陈靳淮一脸认真耐心的嘴唇张合说着些什么离经叛道的话。
一堆字根本听不进去,人都是有预感的,就像她那晚察觉到了陈靳淮的危险,现在也察觉到如果他说完,就真的覆水难收。
池聆慌乱捂住陈靳淮嘴,只是没控制好力度手指啪的一下如同不轻不重的巴掌。
他睨她一眼,随意,给她消化时间。
陈靳淮把人抱起,池聆现在对他的亲近怯得明显,似乎以为他要继续做越界的事情,极力要往门外跑。
陈靳淮皱眉,单手圈住池聆的腰一下就捞回怀里。
感受到她在微微发抖,好像被他的话吓懵了,也好像是看见了身后的床。
陈靳淮大概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哄人似的一下一下拍拍她后背。他清楚现在说了也没用,手按着她的肩膀下压,这力道不容拒绝,沉甸甸地落在池聆僵直的肩头,她身子一软,被按着坐了下去。
陈靳淮将她小腿也搭上床,扯过被子一角对池聆道:“往里躺。”
人没反应。
陈靳淮再撩眼,那张泫然欲泣的脸真是可怜的不得了。
和他预想中的差不多。
但还是有一点伤心。
这种情绪很奇怪也很蛮横,明明是他主动打破平衡,却还妄图她能施舍些愿意。
几分自嘲从垂落的眼底流出,即刻又不见。陈靳淮面不改色给池聆拉上被子,忽然问她:“你以为我会做什么。”
“我连刚刚亲你都没真动,你在怕什么。”
池聆要逃避的眼再度波动:“”
陈靳淮拉着被子塞她下巴处,绕了一圈严严实实,池聆半张脸接着藏了进去,他盯着只露在外面的那双眼又问:“我对你很差吗。”
“也没有吧。”他自问自答,“让你走了,你这一天都要被吓得不敢闭眼了吧。起码在这里,你应该不会和我睁眼对视,我只是想让你勉强睡个好觉。”
而且你早晚要适应的。
既然挑开了,那就学着从最简单的开始接受。
他说对了,池聆现在确实不想看见他。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止住颤,他却没有走。
陈靳淮注视良久,抚过女孩被沾湿的发丝,喉结滑动过干涩,才低缓开口。
“被我喜欢很可怕吗。”
她自然不会回答,陈靳淮也没想要个答案。
他拽开领带走到另一边沙发坐下,凌厉压住胸口的烦躁:“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欺负你。”
池聆匀长的呼吸一滞,想避开他的话。
他的距离远了,可他的卧室,周围样样都是他的气息。
哪里能躲开。
**
池聆在陈靳淮的施压下一动不动,皱着眉进入了浅眠。
始终是睡得不安稳,梦里的人被魇缠住,像藤蔓,而她手抓着生满刺角的蔓,脚下是万丈深渊,她不愿松手。
直到若隐若现传来的手机铃声响起。
池聆眼皮动了动,沉重地掀起一条缝,卧室内不见半丝光亮,遮光帘拉的紧闭分不出白昼黑日。
她看见窗前一个身影拿起手机低头摁灭了屏幕。
他没有开灯,整个人沉在暗色里,只有手机屏幕一点冷色光照出他锋利下颌,陈靳淮似乎看过来一眼,她下意识装睡。
他没发现,握着手机推开浴室的门进去回拨号码。
没多久,浴室里传来极低的说话声,隔着门板听不真切。
池聆躺在床上,陈靳淮的话随着被子上的木质香一起涌入脑海回放,心跳声不断在耳边放大,震得她太阳穴发涨。
无法再想象下去,池聆几乎是逃出了那个房间。
正午的光刺眼,她不适地眯起眼,氧气重回大脑。
在门响的第一秒陈靳淮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
他缓缓侧身。
电话里的人没得到回应,停顿几句:“你在听吗。”
“嗯,没有。”陈靳淮承认,无波无澜。
段扬郁闷无语:“那我说了一大段都白说了,你干嘛呢。”
“美国那边到底去不去,怎么回复。”
“我想想啊。”陈靳淮走出浴室,摸出一支烟,冷倦地坐在床单留有余温的褶皱处。
打火机在他手中转了几个圈,橘色火光闪烁飘动,他没有点,长烟夹在指间,陈靳淮垂眼看着枕上的凹陷思考。
如果他离开几天,池聆会怎么样呢。
她是会松一口气。
还是会担心,陈靳淮消失了,她看不见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线绷得太紧会断, 总得给她喘息冷静的机会。
他太了解池聆了。
接下来她会开始各种躲藏,避开所有和他接触的可能,不去一切有机会碰面的场所。
如果他强行逼她面对,除了沉默和惊慌外什么答案都得不到。
那他就去吧。
让池聆在壳子里龟缩会儿, 给她时间逃避, 让她回忆明白他到底说了什么。
距离十一月六日还有十几天, 够她想了, 也够她反应他是故意没有出现。
池聆的想法会从躲藏一点点变成怀疑不解,再慢慢转为下意识的探寻。人都是有惯性的, 她会和之前一样想知道他去了哪里, 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况且, 他生日那天池聆肯定会来。
因为她之前保证过, 池聆就是这么心软的一个人。
段扬冷不丁听见陈靳淮低嗤了声,透着漫不经心的讥嘲。
他反手摸了摸自己后颈,莫名觉得凉飕飕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懵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陈靳淮一晚没睡, 咬着烟敛起眼尾中的颓痞, 尼古丁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
他觉得好笑,刚刚还在问池聆自己对她很差吗。
是有点坏啊。
本来想等她毕业再说, 结果被一个不该出现的名字打乱阵脚。
在听到池聆坚定地说她选应潮后,陈靳淮自认为还算良好的自持力和耐心毫无征兆地全部消失。
那就这样吧, 眼泪是新的开始。
只要她还喊他哥, 他们身上永远缠绕着分不开的线。
**
再次见到镜里的人,神情比上次还茫然。
两只眼神情呆滞肿成核桃,池聆喉咙干涩地转了转身, 后背青了一大块,所有痕迹都如此真实,在逼迫着她不得不去承认一帧帧浮现过的画面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池聆忽然觉得很冷,她吸了吸鼻子想要回床,可又想起陈靳淮身上的气息,薄荷的干冽和檀木雪松的沉稳。
脚步猛然停住,她回头坐在了梳妆桌前。
抽屉里有一把美工刀,池聆大概是魔怔了,不信邪的再次用它划了下指腹,小血珠咕噜咕噜冒出,痛感随之袭来,它们都在一遍遍告诉池聆,不是梦。
池聆从小到大受过无数次挫折,无数次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睡一觉就好了。
可是她这次已经睡了一觉了,反而更加束手无策。
陈靳淮喜欢她?
她没有弄错他的意思,他是在说喜欢她对吗。
他说他们没有血缘,也不是临时起意恶作剧。
这太可怕了,池聆摇摇头,圈起手臂抱紧了自己膝盖。
他怎么能喜欢她呢。
池聆将脸庞也埋进膝盖。
喜欢可以很短暂也可以很脆弱。池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过一个人,对她来说那种虚无缥缈的关系随时都可能消失。
但哥哥不一样,最好的朋友也不一样。
她有自己的执拗,那是她世界里的定数,只要自己不改意愿就不会变,不会在某天醒来就换了一副模样,是可以永远保持的。
陈靳淮现在要打破这层安全区。
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开始晃动,会随很多东西发生变故,甚至变质成她无法面对的模样。
池聆不愿意。
她不接受。
如陈靳淮所想,她确实开始躲着他了。
池聆吃饭时变得奇怪,不是很早就是很晚,早到餐桌上人还没齐,晚到只剩下残羹剩饭。
池聆成为班级里最早到校的人,司机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没有影了。
池聆房门紧紧闭着,家里几乎看不见她的身影。
这种反常惹得顾潋和刘姨都不得不开口:“干什么呢?你最近怎么行为怪怪的。”
池聆模样老实:“上次模拟没有考好,想再努力点。”
顾潋对这个说辞没太大意见,说了两句让她注意劳逸结合就走了。
刘姨倒是心疼起来了,三番两次给池聆开小灶加餐。
门一会儿一敲响,一会儿一敲响。
她心跳加速几次,差点以为是陈靳淮,回头看着送进来维c小果盘,池聆后知后觉想起,这些天陈靳淮根本没有出现过。
她找到手机缓缓滑动屏幕确认,更准确地说,从她离开他的房间后,陈靳淮的人和他的消息都一并消失了。
这让池聆陷入混沌。
陈靳淮什么意思。
她以为他还会做些什么,起码是说些什么,全都没有,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很久之前。
又过了几天,陈靳淮依然没有动静。
他的朋友圈向来简单,无可看出踪迹。
这让池聆生出了一瞬的错觉,是她在躲着他,还是陈靳淮在躲着她。
教室里的语文背诵时间叽里呱啦,池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神情怔然。
手肘忽然被人用力拐了一下。
她回过神偏头,沈心怡音量提高,咳嗽两声冲她提醒,老师。
池聆抬头,看见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不动声色地扫着全班,面色严肃,就是在抓走神的人。
她赶紧动起嘴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沈心怡看出了她这几天的不对劲,下了课问:“你怎么回事,好像经常走神。”
“有吗。”
她点点头,望向第一排高昂的马尾:“因为童乐霏在和你冷战?”
池聆眼神微动,差点要忘记这回事。
“不是因为她,我不生气。”
沈心怡:“那是因为什么。”
池聆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怎么说。
沈心怡一直觉得池聆这个人心思挺纯的,大部分都写在脸上,好说话,也愿意帮助别人,有种很透彻的感觉,极少有这种欲言又止的时刻。
她侧过身托着下巴看她:“很难讲吗?你可以慢慢讲。”
池聆没动。
“说说吧。”沈心怡拍拍她手背安慰,“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你。”
沈心怡眼里没有好奇,就是很认真地等着她,这种感觉让池聆心一松,她极少有倾诉对象,小时后应潮可以听她说话,现在长大了这个话题有了隔阂,沈心怡的话让她纠结了几秒,似乎在思考如何描述。
她耐心等着,然后听见池聆皱着眉组织语言:“就是”
“嗯?”
“我有一个朋友”
沈心怡:“”
池聆心虚瞄了眼沈心怡,应该可以这样说吧,她总不能说是自己的哥哥,好在沈心怡没有拆穿她,耐心问:“然后呢。”
“这个朋友对我说了一些非常奇怪的话。”池聆顿了顿,声若蚊蝇,“可是说完后他就消失了,这是为什么。”
“有多奇怪。”
“非常奇怪。”池聆垂眸。
“消失是什么意思。”沈心怡琢磨着这个用词,“你去找他没找到?”
“不是,是他没有再来找我。”
“他找不找你重要吗?”
重要吗。
池聆眨了眨眼,表情空愣几秒,像没反应过来,嘴唇微张却没办法回答。
她忽然被这个问题问住。
她想到的一直是不要被陈靳淮找到,而不是他会不会来找自己。
眼前这种从未想过的可能凭空而降,陈靳淮冷处理了。
所以她还要放在心上吗。
沈心怡看出她的答案:“感觉也不是很重要,那就不用放在心上啊,那个人或许只是随口一说的。”
“是这样吗?”池聆没有经验,似懂非懂。
“如果对你说的话很重要,他会再来找你的,现在不出现,大概率是后悔了。”
后悔了。
池聆顿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乱七八糟的线因为这两个字理顺,这些天的答案都可以用这个解释,陈靳淮后悔说那些话了所以才没有出现。
池聆心里一块石头轻飘飘落地,如释重负,她想这样就好。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准备的礼物还可以送出手,就不算违背承诺。
她还记自己第一次送给陈靳淮的生日礼物是一块手表。
是在他回来的第一年,那时池聆有点害怕他,又有点想靠近他。
理由很简单也很自私。
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哥哥看起来很酷,厉害的人可以保护她。
另一部分原因是她把对同龄人的亲近幻想错放在了陈靳淮身上。
应潮不在的时间里她身边空了一块,她没什么朋友也没有家人,她把回来的陈靳淮当成了另一个和应潮差不多的存在。
陈靳淮回来有一段时间了,但两人几乎没有交集,他对谁都是爱答不理的态度,话少冷恹我行我素,即使迎面碰上陈靳淮也视她为空气,眼都懒得抬更不可能打招呼,池聆怀过疑他是不是压根不记得自己是谁。
她试探性地主动过几次,全都被他不轻不重的话刺了回来。
池聆觉得这是一个缓和关系的好机会。她抱着自以为很隐蔽、其实很明显的讨好心思去买了一块在她眼里非常贵重的手表。
几千块钱,花光了她来到这里后攒下的所有零花钱。
池聆把它装进精美的礼盒里,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左看看右瞧瞧,小心翼翼用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忍不住笑着荡腿。
她想得很简单,陈靳淮收到一定会有点开心吧,他开心了是不是也能接受自己一点呢,愿意和自己多说几句话,那她以后的日子就不会那么无聊了吧。
她来到这里才发现原来有人那么有钱,原来零花钱可以有几千块这么多,原来有钱人喜欢带表。
她按照自己摸索的给陈靳淮选了一块和他手上差不多的皮带机械表,满心期翼着明天的生日。
现实却给了她重磅一击。
别墅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陈靳淮的朋友很多,为他接风洗尘的人都凑在这,礼物堆了半张长桌。
限量球鞋说几万块,鞋盒上印的联名Logo她看不懂。一件看着平平无奇的卫衣写着是大师款,另一个人拿出的乐高惹得旁边人惊呼:“卧槽你哪里搞到的,不是绝版了吗。”
池聆不懂他们的世界,但周围人的兴奋她看得懂,那些礼物的价值,不是她攒几年零花钱就能比的。
热闹是别人的,池聆在一旁落寞地发现,她想凭一块手表就挤进陈靳淮的世界不过是天方夜谭罢了。
恰巧此时有人注意到了角落的她,扬扬下巴问:“你呢?你送的什么?”
池聆愣在原地,她背后藏着自己精心包装的礼盒,可那个瞬间忽然不好意思拿出手,下意识看向中心位的陈靳淮,少年兴致缺缺神态疏冷,出众的五官棱角凌厉孤傲,他没有接收到池聆的求助信号,敛着眼睑在忙着自己手头上的事。
后来具体发生什么池聆记不清了,差不多是距离她最近的一个男生看出她在藏,突然伸手夺走那个粉色礼物盒,他们好奇兴奋:“阿淮,你就不好奇这个半路妹妹给你送了什么东西?”
不等回答,蝴蝶结被人轻挑地一扯,散开了。
池聆呼吸一窒。
那人拎着手表草率地在空中抛了半圈,歪着头打量一番,然后他看她,眼神怪异又扭曲,像在看什么滑稽的东西,几声哼笑憋在喉咙,最后嘴角抽搐终于没忍住,他转身朝向陈靳淮放声大笑:“哪里来的土包子,还特么送了你块假表。”
“我草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们快看看,这是不是假的,这牌子拼写都是错的。”
“假的?我看看。”
“还真是哎?”
“好搞笑啊,她没有钱吗?”
“买不起也不用送假的吧。”
假的,怎么可能
池聆睁大眼睛,流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特意去了一家很大的商场买的,花了很多钱的,怎么会是假的呢。
有人问出她的疑惑:“喂,你在哪买的,不会是随便找了个地摊就把阿淮打发了吧。”
“没有,我没有。”池聆连忙说了经过。
笑声却更大了:“阿淮的手表,你得再花上百倍的价,他看不上这种便宜货。”
池聆脸红得要滴血,死死拽着自己的衣摆,想开口说对不起,混乱的空间内突然传来一声锐利声响,池聆一抖,感觉腿边有什么东西卷着风砸过去了。
她仓皇闭眼,一片死寂,沉默到她以为自己把所有东西都搞砸了的时候
却听见陈靳淮森冷的声音:“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让你碰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也是这天, 池聆一个人偷偷跑到玻璃花房哭。
宴会还没有散,陈靳淮怎么找来的她不得而知。
她听见他问:“池聆你哪来这么多眼泪,我妹妹要什么没有。”
少年身高影长,立在她身边的模样略显不耐, 却没再说其他。
池聆低着头抽噎半响, 安静到以为旁边没有人才敢偷偷瞟去, 却正对上陈靳淮审视的目光。
“”池聆不敢哭了。
陈靳淮还在看她, 未置一词。
“”池聆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到陈靳淮惹火上身, 是她把事情搞砸了, 还是给他丢人了。
然而都不是。
陈靳淮忽然塞给她一张黑卡,听不出情绪的平静开口:“以后胆子大点, 没必要。”
当时的池聆没懂这句话, 愣愣看着手里的卡,她以为算是陈靳淮退还礼物的钱。
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才知道,这是陈靳淮觉得她在家里过得不尽人意,自己给她的底气。
再然后他说,那是他养妹妹的钱, 给出去了就不会收回来。
池聆没有问过陈靳淮那块手表是怎么处理的, 应该在宴会当天就扔掉了,实在配不上他身价的东西, 理所当然也没见他佩戴过。
池聆有一年误打误撞送了陈靳淮一个最喜欢的礼物。
就是答应他无论什么时候她永远会做第一个祝他生日快乐的人。
其实有些话刚出口就觉得太绝对了,陈靳淮以后会有更亲密的人, 她怎么能做第一个呢。转念一想, 永远代表的也可以是程度上的副词,有这个心就好了,起码她不会缺席。
**
“外面又下雨了。”
“好奇怪。”
水汽涟涟的校园夜晚异常安静,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只剩下高三零星几盏灯,和地上反光的水洼。
沈心怡抱紧手臂打了个寒颤,“气温降得也太快了吧。”
池聆做完最后的纠错,收好书包去前面拿扫地工具:“我今天值日,心怡你先走吧。”
沈心怡:“不是两个人值日吗,怎么就剩你自己了。”
池聆说没事:“我自己也行,垃圾我可以明天早晨再倒掉。”
沈心怡皱眉,垫脚看墙壁的值日表。另一个名字早就走了,但她也不能说她为什么不留下,因为沈心怡记得这个女生值过了。
那很显然是有人和她换了,再一看,果不其然是童乐霏,无语瞬间涌上,她忍不住抱怨:“我之前就跟你说她这个人性格有点问题。”
池聆笑笑:“没关系啦,也不是什么大事,天冷你快点回去吧。”
沈心怡确实挺冷的,连打两个喷嚏直觉要感冒,她摆摆手表示自己没办法当这个好人了:“我真得先走了。”
“拜拜。”
池聆扫完地转身要去擦黑板,手里的扫把还没放下,扭身发现黑板已经干干净净。
高大的男生站在讲台边,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立着遮住半截下巴。他手上还沾着点粉笔灰,眼皮褶皱微敛,安静地收拾讲台。
应潮的头发好像长了一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声不响地帮她打扫完了剩下的部分。
似有所感,应潮掀起眼和池聆视线撞到一起,他自然而然问道:“还剩其他的吗?”
寂静萧瑟的教室,乱糟糟的书本和粉笔灰已成常态,池聆在这间教室里日复一日按部就班的写写画画听课做题,从没觉得,原来这位置能衬得人这么好看。
说不感动是假的,应潮还是这么好,他还是没变,池聆弯起眼欢呼:“田螺应潮!”
“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不会是在等我吧”
应潮往槽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眼尾弧度微挑,意思就在说:你明知故问啊。
池聆马上从书包里找出两张消毒湿巾给男生擦手:“没了没了,我都打扫完了。”
应潮随手一指:“垃圾不用管?”
池聆看看外面烦人的雨丝:“明天再处理吧,今天感觉不方便。”
“你自己?”
高三的垃圾桶都是特大号垃圾桶,高度到池聆大腿位置,她嗯了声:“自己应该也可以,或者我再找一个人帮我。”
应潮笑了。
“怎么了,你觉得我不行?”
他摇摇头,眼尾含笑的对池聆叹了口气:“算了,我去送吧。”
“不要不要,你太高了,我没办法给你打伞。”池聆看时间也不早了,干脆拉着应潮关灯往外走,怕还要在这件事上争执,她提前说明,“实在不行明天早上你再来。”
应潮挎上书包,点头:“好。”
肯定要打车回去,但雨天路堵,这位置更不好喊车,应潮好不容易拦住了一辆出租,和池聆一起坐进后排。
老旧的车厢坐垫泛着潮湿的黄渍,脚下是大小不一的泥脚印,这个司机不太爱干净,能闻到皮革发霉的怪味。
池聆有点不明显的洁癖,她脸上划过了一丝短暂的为难,然后若无其事得屏息挪到里面。
她抱着自己书包坐得笔直,尽量减小自己的触碰空间。
车门闷闷扣上,应潮声音不低不哑:“等等。”
池聆转头:“嗯?”
看见应潮脱下自己短袖外面的校服垫到了她身后,男生比她高很多,校服一直可以坐到身下,池聆反应过来,小声说:“不用。”
司机也往回看了一眼。
应潮面色坦荡:“冷就披着。”
司机哼哼笑了两声,又移回目光。
池聆僵直的肩膀过了几秒才缓缓放松,她在手机上给C回复:「谢谢。」
没多久,应潮那边的车窗降下一条小缝,空气也好了许多。
C:「笨。」
池聆往应潮的方向看了一眼,绵绵不绝的雨丝被车速刮起落在他脸上,他毫不在意。
她没由来想起前几天应潮问她的话。
“小水,你说你过得挺好的,是所有人都对你挺好的,还是那天那个人对你挺好的。”
池聆觉得自己已经够敏锐,但应潮总是比她还一针见血。
“就,都还可以,没有人对我不好。”
应潮:“他是你哥哥?”
池聆点头。
应潮嗯了声,也没问别的,他又忽然说到童乐霏:“我觉得你们两个到交往,可能不会太深。”
“我知道。”
“但是因为她属于主动型的人,所以你一直没有拒绝是吗。”应潮叹了口气,“你怎么还是这样。”
池聆其实很聪明,她知道人心容易表里不一,所以她的行为准则是只论迹不论心。她的童年又太少被看见,所以现在很难拒绝被选择。
即使知道童乐霏的性子易变爱怒,还是在相处中尽量对她好。
不知不觉到达目的地,应潮喊她:“到了,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池聆抬头,熟悉的建筑映入眼帘,她看了看身上的外套:“我洗干净再还给你?”
“不用,给我吧。”应潮手接过,叮嘱池聆打好雨伞,然后关上了车门。
他看着池聆身影消失,揉了揉太阳穴,才报出一个和这里完全相反的地址,那司机都讶然,阴阴阳阳调笑:“你这小子谈了个这么有钱的女朋友啊。”
他嗓音冷淡:“不是女朋友。”
“还谦虚呢。”司机笑得更厉害
池聆回到家里,陈靳淮一如往常得不在。
不同的是她在朋友圈看到了他在加州的定位。
配图池聆看不懂,一个点燃着的打火机,火苗窜起来橘黄色摇摇晃晃明灭不定。
他看起来像个没事人。池聆愈发觉得,这是陈靳淮翻篇的说明。
盯着这张图片,火光融化了一部分压在池聆胸口的紧迫焦灼。
那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好了,池聆握紧手,重复告诉自己。
第二天这条朋友圈消失了。
顾潋好像知道陈靳淮干嘛去了,一直没有过问。
甚至在陈立辉想起陈靳淮生日要到了的时候顾潋也只是轻飘飘一句:“他不一定回来,忙你的去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时间转眼到了十一月五号,陈靳淮没有回来,池聆准备零点的时候给他发一个祝福消息就好。
她洗完澡擦好脸,坐回椅子前把ipad中喋喋不休的英文听力播报关掉,换成了一张新的押题卷。
她的生活真挺无聊的,在哪里都逃不开成绩两个字。
唯一的爱好就是画画。
押题卷写了半面,池聆接了杯水活动筋骨,时钟显示十一点二十分。
她有点困了,无心继续做题,随手拿出素描本涂涂画画。
铅笔握在手里也没想好要画什么,就那么低着头,一笔一笔地涂。
暖色调的灯光在纸上洒下一片,池聆画几笔,停一会儿,再画几笔,笔尖沙沙地响,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停下来。
棕榈树的剪影已然立在纸面,瘦长的树干散开的叶片,树干后面是一片晕开的橙粉色,晚霞。
是加州的晚霞。
她为什么要画这个,池聆错愣。
意识到自己在想谁,她指尖一颤,飞快撕下那页纸揉成团塞进了垃圾桶。
安静的长廊在此刻响起脚步。
几乎同时池聆的手机震动。
两道声音重叠,她低头,屏幕上备注的字跳入视线——哥。
CJH:「过来。」
池聆:“”
她当然不会傻到以为陈靳淮是让她去加州。
如果外面的声音不够明显,那陈靳淮的下一句话也足够让她领会。
CJH:「来我房间。」
池聆下意识拒绝:「太晚了。」
CJH:「不晚。」
池聆沉默。
陈靳淮耐心告罄:「我过去就是亲你了。」
池聆脸腾地热起来,潮水一样的记忆涌来,陈靳淮竟然就这么光明正大的重提起来。
她知道以陈靳淮的作风真的能做出来,脸白一瞬,懊恼之后还是站了起来。
那间卧室的门已经打开,推门即可踏入。
半个月没见的人坐在书桌前,椅背朝外,露出一截嶙峋矜贵的后颈,气质冷感侧脸立挺,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衣服还没有换。
他手里转着一支笔好像在写什么。
池聆站在身后
陈靳淮简言:“过来。”
池聆不情不愿地磨蹭了过去,也看清陈靳淮在改什么——她的卷子。
陈靳淮撂下笔睨她,一张养尊处优的脸神态松弛地看着她,下颌线流畅分明,就这样不咸不淡的开门见山:“接受一些了吗。”
他在说什么毋庸置疑。
池聆呼吸一重,反悔想跑,她应该锁门装睡的,但为时已晚。
陈靳淮伸手轻而易举拽住女孩手臂,往怀里一带。
池聆完全跌了过去,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更亲密,池聆一下坐到了陈靳淮腿上,结实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布料贴上皮肤,她下意识蜷起。
陈靳淮一只手抵住桌角将她圈住,另一只手松松搭在她腰侧虚拢着。
“跑什么。”
池聆心跳值要爆表了。
却又听见他下一句:“这道题你错第二次了。”
什么?
她低头看向试卷,是她上次遗忘在书房的忘记收起来的,陈靳淮面不改色,维持着这个姿势懒洋洋的开始讲题。
池聆头晕脑胀,怔怔看着他写字的动作,完全没搞懂这是什么状况,怎么开始的。
“到底听懂了没。”
“”她没听。
“你在想什么。”
他说的字她一个也没听进去,池聆面色茫然又无辜,陈靳淮看出她的走神,下巴靠在她肩窝上偏头拆穿,“你没有听。”
池聆耳朵因为他的气息有点痒,陈靳淮身上的体温也在靠近,好热,像一捧炉火,她小幅度推他挣扎着要下去。
陈靳淮反而收紧手臂:“别动。”
“啊?”
“十二点了。”午夜什么时候已经悄然来临,他声音有点哑,引导着,“池聆,你该说什么。”
答案很简单,池聆本能回答:“哥,生日快乐。”
陈靳淮眉梢轻扬,他喉结滚动了下,拇指也摩挲了下她的腰,散漫反问:“所以我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所以他的礼物呢。
在她房间里, 刚好给了池聆借口,她语气轻快压住了胸口的跳跃:“我去拿。”
失败。
陈靳淮不松手。
圈在她腰间的力量存在感极强,不容忽视,从前陈靳淮帮她拎书包的时候没觉得他力气多大, 可现在特别清楚, 肌肉曲线骨架重量, 甚至她能感受到陈靳淮心跳的声音。
“你, 你松开啊。”池聆无助回看向他。
“等一会儿。”
陈靳淮嗓音低了下去,手上没有再越界的动作, 只是靠在池聆肩膀又往她颈窝埋了点, 她刚洗完澡身上有淡淡的花香,温和的笼在他鼻间, 很舒服, 他额头抵着她喃喃:“好想你。”
池聆一怔,掰他手臂的动作停顿,呼吸跟着也乱了下,僵硬到四肢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而她肩膀上趴了一只大型犬的毛茸茸脑袋, 清浅的呼吸像狗尾巴一样在心上来回扫着。
想推开, 但看似无害,不知道是不是该放任。
心跳声怎么变大了, 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分不清。
终于忍到颈窝那一块皮肤烫得不行,她退缩, 声音很小往旁边躲:“哥, 你别这样。”
“你好好说话。”
“我怎么没有好好说话。”陈靳淮耸气,慢慢平复了下呼吸,又回到那个浑不吝的语气, “因为我抱着你?”
“”池聆小发雷霆,“我真不跟你讲了!我要回去!”
陈靳淮偏要跟她讲清楚这个理:“池聆,我又没干什么,你别欺负我。”
他眼神清明,甚至带着点无辜的尾音。
池聆被这副倒打一耙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瞪着他,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女孩她声音闷着鼻音:“明明是你。”
她说不下去了,明明什么都是他干的,现在又摆出一副什么都没做的表情,让她口都开不了。
陈靳淮垂眼在看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忍笑。
“是我什么?”他问。
池聆别开脸,不肯回。
他得寸进尺:“池聆,看着我。”
她怎么可能顺着她。
陈靳淮盯着池聆后脑勺瞧上几眼,不恼反笑,好圆的脑袋,头骨还挺漂亮的。
“好了妹妹,不逗你了。”
陈靳淮松手,池聆如鱼重回到水里,一下游出半米远。
“你要送我什么。”陈靳淮十指交叉肘节抵着椅子转身,视线跟随她,瞬间又变成了高不可攀的冷贵少爷。
池聆已经学会了警惕:“明天给你,你自己看好了。”
“明天是不是有点晚了。”
池聆纠正:“白天。”
“白天是不是有点心不诚了。”
池聆幽幽攥起手,破罐子破摔:“不诚就不诚吧。”
不要算了。
“那我说的愿望你有考虑吗。”
“你说什么——”话音突停,池聆想起来了。
“嗯?”
“”池聆刚有所松动的唇角再次绷直。
她以为陈靳淮消失半个月去加州的意思是反悔,收回所有不合适的话。
即使今晚的举动,也被他莫名奇怪的数学题搞得晕头转向。
陈靳淮却不是这么想的。
他很明确也很卑鄙。
换句话说就是温水煮青蛙。
池聆视线一晃,下意识后退,又强迫自己站好稳住声音:“可不可以不要再说这样奇怪的话了。”
似乎怕不够,池聆盯着鞋尖又喊了声:“哥。”
这段时间她也想了很久,有几瞬间大概猜透了陈靳淮为什么会这么做,他出生罗马,众星捧月养尊处优,从小到大只要是他看上的不需要一个眼神就有人巴巴送上。
同时他有的太多了,有些东西明明不感兴趣看一眼就会扔进角落堆灰,人很复杂,不喜欢的就可以给别人吗,不需要的就可以被别人看上吗。
虽然陈靳淮通常以冷淡倨傲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松散状态示人,但池聆知道他这个人的占有欲其实很重,面上不显而已,实际非常有领地意识。
和他无关的东西你随意,沾上他名字的那就只能是他的。
池聆觉得,是因为应潮的出现烦到了他,让他出现了失控感,所以才会形成现在的局面。
陈靳淮要用一种更能宣示主权的方式来让她和他不喜欢的人拉开距离。
她可以理解,也有点难过。
“我知道前段时间你心情不好,我确实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让陈靳淮觉得自己被忽略了,从情理上来说,他这个哥哥当的已经够称职了,池聆没忘她对自己的好,她认认真真地道歉,“但是这个玩笑还是不要乱开了吧,或许你现在还没有真正喜欢的女生,以后肯定会有的。”
她声音很轻,越来越小:“好吗。”
不好。
陈靳淮险些要吓到她。
我应该比你懂什么是喜欢,你不想听罢了,你现在敢听吗。
他绕这么一大个圈子是为了让她适应,不要那么害怕,不要那么扭曲,而不是现在这样,池聆一本正经地教他,你以后会遇到真心喜欢的女生。
他有病吗。
脸上最后一点笑也懒得挂了,漆亮的瞳孔中闪过倦厌,视线默不作声地锁在她身上,沉沉的,深不见底的。
池聆被钉在原地惴惴不安:“哥。”
陈靳淮想起刚见到她的时候,池聆也是这样,怯怯的,静静的,拧巴好久才羞涩地喊了他一声哥哥。
很多事情都模糊的忘记了,池聆的到来对他无关痛痒,不过是家里多了个会喘气的。
是后来才逐渐发觉,这个妹妹怎么又笨又娇气,另外,被她缠着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烦。
回忆停止,陈靳淮兀自哼笑两声,现在反倒是他缠着人不放了。
池聆一脸懵,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突然笑啊,很吓人的。
陈靳淮对她的话题看起来不感兴趣,百无聊赖地看了眼时间:“回去吧,礼物明天还给我。”
池聆以为这是沟通顺畅,送了一口气:“好!”
她今年给陈靳淮准备的礼物是一瓶自己调配的香水。
他用的香都很淡,私人调制的市面上买不到,池聆对气味敏感,记得有几种香调很适合他,冷杉雪松,一点点海盐和薄荷柑橘,清冽的,像海岛的冬天,她凭着记忆自己动手试了很久,最后做出了一瓶。
池聆第二日要早到校当升旗手,晨雾还没散就得走,没办法亲手给陈靳淮礼物,只好放在他房间门口,下面还贴心的用托盘垫着防止包装盒弄脏。
她给他发消息,这次池聆把理由说得清清楚楚,绝不是为了躲他。
退出聊天页面的时候不小心瞥到昨晚陈靳淮发的某个敏感字眼,指尖一顿,然后面不改色地按下了删除键。
陈靳淮今年生日过得很低调,有些人甚至不知道他回来了。
池聆收到了他的回复:「收到了,谢谢。」
再然后,池聆在陈靳淮身上闻到了她调制的香味。
家里。
顾潋和陈立辉不知因为什么吵了起来,压抑着声音却还是被路过的池聆听到。
“你有什么资格对他说这句话,父亲吗?”顾潋的嘲讽和不屑不遮不掩。
一向温和的陈立辉此刻听起来也十分生气:“有什么问题吗?”
“阿淮不需要你对他的负责,你只需要管好自己外面女人的肚子。”
“你——”
顾潋嘴不饶人:“怎么?我说错了?”
陈立辉呵斥:“你非要在这个时候翻旧账?”
“旧账?”顾潋冷笑,“你那笔账从来就没翻过去过。”
“那你想怎么样,我有管过你吗?”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告诉你,阿淮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顾潋冷声,“收起你那点心思。”
“我是为他好!邹家现在什么资源什么地位你看不见吗?他们家就这么一个女儿,还偏偏看上他了。”
池聆听得模棱两可,躲在角落见陈立辉摔门而出。
她吓了一跳,缩得更紧,生怕被发现。
没多久,顾潋也走了。
她不是故意听墙角的,是发现他们在说陈靳淮的名字。
还有另一个邹家大小姐。
这个名字好耳熟,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她低着头思考。
突然想起来了!
是上个月初陈立辉喊人来给顾潋定衣服,也让人给了定了两套衣服的那晚,他提到了这个名字,说邹家小姐的生日也是这个月。
她好像明白了。
池聆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想到了陈立辉那次的话——“到时候让阿淮带你去就好了。”
陈立辉每次想让陈靳淮做些什么的时候就会拿她当突破,借池聆的嘴去开口。
她真不想趟这次浑水了。
池聆决定提前把自己关起来,仓促上楼跑回房,生怕晚了一秒碰上陈立辉折返。
楼梯拐角明暗交织,她没看见迎面走来的人,一头扎进温热的胸膛。
是陈靳淮。
他竟然一直在房间,而吵架的两个人丝毫不知,陈靳淮手里拿着杯水姿态懒散,像只是出来倒杯喝的和她偶遇,她撞上来他纹丝不动,水没有洒,反而用那只手顺势搂住了她脖子。
还就着这个姿势绕过她悠悠闲闲抿了口水。
池聆慌忙抬头,他也看下来:“嗯?”
是在这个时候她闻到了那股清冽好闻的味道,是她亲手调的那瓶香水,像海风,像冬雪,她其实试了很多次,前调加多了会苦,后调少了不够沉,现在这味道落在他身上,层次分明,比她想象的还要适合他。
距离太近了。
怎么又是这样亲密。
这次她没让他松开,自己从下面钻了出去。
陈靳淮轻笑,无所谓的改成插兜。
“你怎么了。”
池聆当然不是能说叔叔好像要给你联姻但是阿姨不同意所以他们吵了一架摔门而出你听到了吗什么感受?
这也太扯了。
她现在对陈靳淮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
总之是不要惹他好了。
“没什么。”池聆心虚地摸摸鼻子,要回房间。
“等等。”陈靳淮制止了她的脚步,“跟我过来,有点事需要你帮忙。”
他说得冠
冕堂皇,让池聆没有能拒绝的借口。
陈靳淮说完后就走到了衣帽间,池聆端详他面色如常,没有丝毫不对劲之处,纠结后勉强相信,跟着到了陈靳淮的衣橱前。
灰白色调房间极简布局完全是他的风格,冷白灯光亮着,打在他眉骨和侧脸上,池聆看到了一小片利落的阴翳,往下是流畅的颌线和男人的第二性征喉结,不得不说,陈靳淮长得真的很好看,冷痞矜贵,怪不得那个女生会喜欢他。
就是不知道邹家大小姐是不是陈靳淮喜欢的类型。
她发呆的时间里陈靳淮随手取了一条领带,转头问她:“会吗?”
之前上礼仪课的时候看过两遍,但没具体操作过,池聆不明所以实话实说。
“嗯。”靳淮半坐在柜沿上,长腿随意抵住对面高脚凳,身体前倾,修长的身影俯下凑到她面前,“现在给你机会操作一下。”
池聆:“?”
还是不理解,动作迟疑,可陈靳淮做事从来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已经把她刚刚偷看过的喉结露出来,等她上手。
池聆接过领带,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垫脚绕到他身后把领带环过衣领又绕回来,动作磕磕绊绊,打了个结又拆开,不对,继续拆。
陈靳淮握住打的手带动:“错了,是这样。”
“哦。”池聆应了声,那种被目光锁住的感觉又出现了,手往上一推陈靳淮喉咙溢出声短促的闷哼。
池聆眼睫颤抖。
“紧了。”他干涩开口,声音低哑。
“对不起!”她连忙道歉,陈靳淮又带着她的扯松。
“没关系,因为我有一句话要对你说,或许到时你会想要听我说对不起。”他嘴唇牵动,在笑,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就这样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什什么?”池聆发现手抽不回来,愈发不安。
“我再重复一遍,我对你呢,不是一时兴起,不是玩笑游戏。”陈靳淮另一只手撑在身侧,屈指一下一下沉扣在身侧木板,目光侵略,节奏分明。
咚、咚、咚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池聆神经。
她眼神有些惊慌,可陈靳淮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逼近。
“所以你先前说的话,我的答案只有两个字。”
“抱歉。”
“小水。”他贴近她额头,声音冷冽沉着,一字一字清晰,“我对你,是势在必得。”
他松开她的手捏了下她指间:“还有198天。”
198天是池聆再熟悉不过的数字,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
也是池聆的18岁生日。
她脸色一白。
陈靳淮说,你做好准备。
**
她是在这一天意识到,陈靳淮是认真的。
认真的将这段关系推向另一背道而驰的断轨。
陈立辉果然回来了,和池聆想象的一样,他再次将她视为突破口,让她说服陈靳淮参加。
黑金邀请函烫纹若隐若现,薄而沉的一张,时间本周六,地点是三号港的私人豪华邮轮。
池聆沉默许久,点头接过。
或许陈靳淮是应该认识些适合交往的女孩了。她代为转交,将陈立辉的话说得半真半假。
陈靳淮目色沉沉:“你想让我去?”
“我觉得你可以去试一试。”她说得隐晦,意思却特别明显。
他昨天才对她说完那些话,她今天就送来这张联姻的请柬。
可以池聆。
可以啊,这就是你想出的第一个办法吗。
你的反抗我看见了。
但他笑了,不知道是在笑她的天真还是什么,陈靳淮捏着池聆下巴点头,晦暗不明的神情说不清是蔑视还是无所谓。
“好啊,那你就和我一起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周六晚上七点, 三号港口邮轮号角洪亮,巨大的船身缓缓破开海面划荡涟漪。
层层船舱亮得绚丽,暖黄色的灯光在昏暗中镀上一层金。
生日晚宴设在三层的主宴会厅,音乐悠长舒缓, 几盏巨大的水晶吊灯闪闪发光, 照耀着小山状的香槟塔, 来往的人络绎不绝, 池聆认识的不多,身份特殊的原因她很少参加这种晚会。
她今天穿了一条收腰的缎面白色长裙, 领口露出锁骨, 因为是冬季海风冷硬外面搭了件同色系的皮草,看着温柔暖和。柔顺的头发简单盘起, 露出天鹅颈白腻的皮肤, 池聆没有耳洞,一对钻石耳夹点缀。
很无聊。
池聆拿着一杯香槟百无聊赖地看着,不远处的陈靳淮被人拦住在交谈着更无聊的东西。
八点晚宴才开始,到现在还没过去一半,邹家大小姐名韵年, 十九。
灯光暗下来光打在台上, 主办方举着话筒介绍着今晚的主角,邹家说着诸位今夜尽兴的客气话, 掌声响过,台下又恢复了闲散的走动社交。
池聆又看到邹韵年的目光在找人, 找谁也很好猜, 平心而论邹韵年长得很漂亮,娴静大气,一袭红色晚礼服明艳动人。
挺般配的。
池聆视线直直跟着邹韵年, 余光是身高腿长的笔直身影。
邹韵年目标明确,她走过去,陈靳淮身边的中年男人话停顿,邹韵年和他们打过招呼,中年男人笑笑挥手,意思是年轻人先聊。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明眼人都能看出邹韵年对陈靳淮有意思,也明白陈靳淮既然接了邀请,就是多少也有点意思,郎才女貌期待好事。
陈靳淮被喊,回头。
邹韵年笑意盈盈地站在他面前,香槟杯举到齐胸的高度仰脸眼睛很亮地看着他。她今晚的妆很闪,眉眼弯弯的,那件红色长裙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开在佳期的牡丹。
她说了池聆听不见,只能看到她唇角的笑意和歪头的姿态,自然不做作,带着种娇俏的亲昵,陈靳淮单手插兜,垂眼看她。
他表情很淡,比邹韵年高了很多,听她说话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时不时抬一眼,高挺的眉骨落下片深邃的阴翳,他忽然哼笑了下。
看起来交谈得愉悦,邹韵年又往他面前走了一步。
他坦然注视着她,没有退。
邹韵年笑容更甚举起酒杯晃晃:“嗯?”
陈靳淮终于伸手,拿起自己搁在旁边的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碰撞,灯光在他们周年流转,陈靳淮抿了口,目光没有落在邹韵年脸上,回头穿过人群。
池聆不知什么时候已然不在。
陈靳淮眸色一动。
“”
里面的空气好闷,池聆去了洗手间,结束没有回宴会厅,揉了揉胸口走到甲板。
海风潮湿咸咸,浪无声,没有光的地方暗到发黑。
她随便找了个地方感受着风,只是没过多久,陈靳淮和邹韵年为什么也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看见池聆,池聆的身影被遮挡。
这次的距离足够近两人的交谈清晰跑入池聆耳朵。
邹韵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阿靳,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先交往试试,你不想现在定下来我就不告诉爸爸。”
“是吗。”陈靳淮懒散笑笑,靠在那里手里玩着打火机,依旧是不回应也不拒绝,他眯了眯眼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可以按照你的想法来。”邹韵年脸颊微微发红,她只穿了一件抹胸礼裙,有些冷,试探性的看了眼陈靳淮的外套,但那人冷峻的侧脸在阴影处晦暗不明,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念头,她微微失望,抿了抿唇。
池聆知道她不该听的,她想走,但脚像钉在地上就那么一直站着了。
邹大小姐等了几秒,陈靳淮还是没反应,她小声再开口重复:“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良久,久到池聆觉得陈靳淮不会再开口的时候。
低沉磁性的一道声音——
“好啊。”
散漫不羁的,不在乎笑着的。
邹韵年一愣,显然没想到,隔着距离都能听出她的错愕与欣喜:“真的吗?”
在听到陈靳淮答案之前,池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抬手摸了一下耳垂,可能是有种预感,柔软的地方空了。
耳夹不见了。
钻石耳夹什么时候不见,她低头在地上扫了一圈,没有,那只能是掉在了从洗手间出来的红毯上。
她终于迈起步子离开,步伐敏捷踩着楼梯沿走廊往回找,灯光明亮暖黄,有些旧的长廊虽然豪华却像蒙了一层欧根纱,狭长的廊道说不上来的压抑。她低头走着,目光仔细寻找。
一直走到楼梯拐角,墙角一个星星点点的闪烁,钻石在边缘缝隙,池聆松了一口气,挺贵的呢,她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耳夹,一声旖旎的低吟冷不丁冒出:“嗯~”
池聆动作一顿,随着声音茫然抬头。
拐角过去一男一女正靠在墙边接吻旁若无人热络黏腻,女的背靠着白壁,男的手臂撑在她两侧,两个人贴得很近手不断在对方身上摸索,喘息和娇柔将空气烧得滚烫。
池聆僵住了,她蹲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那对男女吻得很投入,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她怕自己一起身就被看到,一直蹲着更奇怪。
前面是狼,后面是虎,她也不想再回去听陈靳淮的墙角,那里的风吹得她头有点涨,进退两难,耳根烧得通红。
就在池聆愣怔闪烁看着男女交缠时,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攥着她手腕猛地将人拽了起来。
池聆还没反应过来,那股冷冽的气息强势笼罩下来,他不留任何反应时间,直接大步带走。
邹韵年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阿靳!”
池聆心重重一跳,陈靳淮仿佛听不见,头也没回拽着池聆穿过走廊,也若无人的绕过亲吻的身影,池聆踉跄一下,急忙看向身后,似乎很怕邹韵年见到两人重叠的手腕。
“你放开!等一等,等一等!”池聆着急去掰他手。
陈靳淮充耳不闻。
池聆不知道两个人怎么谈的,怎么陈靳淮忽然就到了自己面前。
他步伐很快,池聆几乎是被他提着走的,走廊两侧的门一扇一扇地从眼前退过,他被喊的不耐烦,往后看她一眼,眉皱起,随意推开一扇摁着池聆肩膀直接把她弄了进去。
动作一点也不温柔。
门在身后关上的同瞬间,池聆被粗鲁地按在了门板上。
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和远处小渔船到灯火。
陈靳淮五官凌厉,眼神漆黑,池聆背后抵着冰凉的门板,身前是他结实的身体,他单手撑在她身侧的墙面上,审视着池聆的眼神忽然变得玩味,凑近。
两人的距离本就不远,这下更近,近到池聆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的睫毛弯曲的弧度,呼吸纠缠,他身上还有海风的味道。
陈靳淮一言未发,目光大胆直接地落在她脸上,侵略性极强,吞噬着池聆眼睛、鼻尖、嘴唇,最后停在她的唇上。
池聆被看得发毛慢吞吞不明显地抿住了唇,自从挑明后,这种被盯着的危机感时时刻刻笼罩着她,池聆试图小小拧动身体,陈靳淮纹丝不动。
“干什么啊。”她不安。
“嘘。”陈靳淮打断。
什么?她还没反应过来。
身后传来不算熟悉的女声:“你看到阿靳了吗,陈靳淮。”
是邹韵年的声音,隔着门板在向路过的工作人员询问。
池聆的心一沉,她下意识想转头去看门,刚动一下要挣脱跑开,陈靳淮欺身而上,捏住池聆脸颊在她唇角肆无忌惮地咬下,警告:“说了别动。”
池聆瞪大眼,十分错愕,防备毫无作用。
陈靳淮手顺着她脸颊滑下去,指腹擦过她干干净净的耳廓和柔软的耳垂,暧昧地捏揉着,他知道她没有耳洞,那里被夹得泛红,看着可怜。
池聆屏住呼吸,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在这里她急促小声:“你是不是疯了?”
他沉默,指甲边缘不疾不徐剐蹭着。
门外的工作人员回复:“不知道,没有。”
邹韵年嘀嘀咕咕:“哪里去了!”
陈靳淮竟然没有和邹韵年解释,他又往前靠了半寸。池聆退无可退,眼睁大,陈靳淮的唇偏移,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甘洌的薄荷气息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替我做决定的感觉怎么样?”
池聆:“”
他含着笑,却不达眼底:“把我推给别人,让我去联姻,好玩吗。”
他又偏回来,鼻尖相抵,像要吻她,又像只是换了个姿势。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低喃,“那两个人接吻的时候你看得那么认真。”
“我以为你在学。”
顿了下,他声音混蛋又恣意:“那不如跟我学。”
池聆终于忍不住伸手推他的胸口:“你!”
“她喜欢我,你要开门吗,让她看看我在干什么。”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啊。”池聆后知后觉心跳得很快,即使看不见她也在后看,生怕被邹韵年发现这里有两个人。
“我的事情只有你。”陈靳淮另只手移到了池聆胸口,动作不轻不重点动,“你这懂吗。”
懂什么啊!
池聆还觉得嘴唇坠坠的疼,他刚刚咬她是属狗的吗!
可是他的眼神好危险,第六感告诉池聆不要和现在的陈靳淮对着干。
他就这么看了她会儿,视若珍宝地捧住池聆脸,温柔而轻地覆盖在刚刚他粗鲁咬上的软肉,池聆浑身僵硬,这次没有隔着手指。
维持着这个动作,陈靳淮又笑了:“逗你的,我不急于这一时。”
她大脑空白,似乎没有想到陈靳淮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自然的得寸进尺。
池聆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继续这样了,她要和陈靳淮冷静,就必须要保持他触碰不到她的距离。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这章评论都发红包。
这不是我上次说的那个剧情啦,我和朋友讨论了一下调整了顺序,下章结束高中。
第29章
上周沈心怡考试失误退步了一百名和家里起了争执很严重的矛盾, 她家里对这方面要求非常严格,最后沈心怡和班主任申请了宿舍,三点一线住校学习。
池聆一上午都在本子上圈圈画画,看起来心情不好。
沈心怡要出去接水的时候被她喊住:“怎么了?”
池聆憋了一口气, 问:“心怡, 申请宿舍的条件麻烦吗?需要家长签字吗?”
沈心怡愣了愣:“你要申请吗?”
“嗯”她讷讷, “有这个想法。”
她认真想了很久, 只要见到陈靳淮,他们两个的关系总是由他主导的, 不管是力量上还是其他方面上, 她都扭不过他。
那还不如彻底远一些。
沈心怡抱着水杯转回身和池聆解释:“不需要的,自己填表交钱就好了。”
她扯扯嘴角笑:“毕竟一般没有人喜欢住校啊, 默认都是家长同意的。”
“哦, 这样。”池聆点点头,若有所思
陈靳淮是在几天后发现池聆没有回家的。
前天他只回来拿了东西,池聆房间闭着门,陈靳淮没多想,也没管。
池聆之前房门也是闭着的, 他自然以为人在。
邮轮上池聆生气打了他一下, 他心里有数,不去敲门找脸色看。
而今晚这时间池聆应该已经回来了, 通常刘姨会单独给小姑准备些补营养的东西。
他扫了眼安静的厨房,敏锐察觉出不对。
刚要上楼顾潋从书房走出, 见陈靳淮锁着眉清朗开口:“干什么, 急急忙忙的。”
“池聆在房间?”
“你不知道?”
陈靳淮脚步一顿,在楼梯上回头:“什么意思,我知道什么。”
顾潋下巴微扬起, 神情不明地打量了陈靳淮一圈,几秒,未说缘由,随意收回目光笑了笑:“你自己去看看吧。”
心里说不上来的奇怪,隔靴搔痒般觉愈发明显,陈靳淮三步并作两步踏上二楼。
池聆的房间在最里,门关着。
他抬手叩动,没人应,陈靳淮又叩了两下,这次得到相同的答案他没有再礼貌,直接拧开把手。
灯暗着,月光平静洒在房间,淡淡的香氛充斥鼻息,和池聆身上的味道很像,只是——
没有一个人。
陈靳淮心一紧。
床上平整,桌子干净,梳妆台和他上次见到的没有区别,也好像更空了,池聆常用的东西少了。
陈靳淮站在门口脸蓦然沉下,转身下楼。
顾潋悠闲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慢慢品着,闻声陈靳淮下来眼皮没动,仍旧闲情雅致的看着手上新买的茶具。
“人呢。”陈靳淮声音冷冽。
“你不知道?”顾潋忽然一笑,“那还挺有意思的,她为什么会不告诉你,又为什么会突然搬到学校。”
“你能给我讲讲这里面的缘由吗?”
顾潋抬眼,视线也冷了下来,定定看着陈靳淮。
四目相对,顾潋在商场叱咤风云多年,这点事情都看不出那就白活了,她放下茶杯清脆一声敲在空荡的梁柱内:“陈靳淮,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
“我今天也就挑明了告诉你,死了这条心,我让她来不是给你当祖宗的,如果你还想再见到她就给我清醒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的路自己想清楚。”
话落进陈靳淮耳,他微微偏额,眼神静得像深潭,晦暗无波,低磁得声音冷淡反问:“我什么心思。”
顾潋不怒反笑,陈靳淮其实和顾潋很像,长得像,脾气也像,此时的神态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站起,下了最后通牒:“随你,只是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现在还愿意让她在我眼皮下面是因为她对你还有用,希望你不要让她不如无用,摸摸自己的翅膀,到底够不够硬。我警告你,给我老实点。既然池聆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你就不要让这件事更难看。”
楼梯上陈靳淮手撑在檀木扶梯,漂亮干净的侧颜轮廓半明半暗,唇角周围的颌线绷直淡漠,顾潋傲慢挑了挑眉:“你还有要说的?”
陈靳淮肩膀耸动,点点头,凉薄地扯了唇角弧度讥讽。
“没了。”
不等顾潋再开口,扯开门走了
池聆决定高三剩下的时间住校,宋唐知道她家里父母经常不在,对池聆的申请没有诧异,询问了些叮嘱好好学习。
因为大部分住校的同学早在开学的时候就已经分配好,沈心怡是运气好进入了最后一个四人寝的空位,到池聆这里就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单数。
“没事的老师,我不在意。”本来就是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已。
“好的,你不用担心,宿舍也有老师执勤,你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嗯,我知道。”
池聆一个人住了一周,条件比自己想的好,其实还挺好的,她下了晚自习后还可以回宿舍学习,省去来回学校的时间,宽松不少。
就是有点想念刘姨给她开的小灶了。
进入冬季,晚风刺骨的萧瑟,池聆裹紧围巾和外套,抱着笔记练习册低头往宿舍楼走。
夜影一片寂静朦胧,往日枝繁叶茂的绿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池聆偶然抬眼,人影攒动,与寂寥场景格格不入的是一道修长高挑的身影。
恍惚中池聆以为自己看到了错觉,那道身影有些熟悉,和梦中的极其相似。
心脏在胸腔中猛烈地跳动两下,池聆宕机,想到种种要遏制的原因,快步就要逃走。
其实她没有觉得那是真的陈靳淮,但是即使是错觉中的人也不想看到,她加快了步伐,身后却清晰响起。
“池聆。”
“……”
脚步一顿,声音真实的、低磁的响起。
她愣住。
那影子动了,从台阶前缓缓起身,掠过枯树和铁栏,一步步向她走来。
五官渐渐从梦中清晰,哥?池聆呼吸拉长。
没有看错。
陈靳淮已经堵在了她前面,他停在她面前,她抬头,视线见到了他喉结,薄唇,和琥珀色的漂亮眼睛。
陈靳淮神色很淡,没有说话,池聆也没有,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
她快速地眨了眨眼,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就知道肯定会有这样一场对峙,但在陈靳淮真出现这一刻,名为紧张的情绪还是快速把她包围,他身上冷香覆盖唇齿的记忆涌上。
池聆盯着陈靳淮的小鹿眼也爬上警惕。
“你。”她顿了一下,有点不知作何态度,“你怎么在这。”
“因为你在躲我。”不遮不掩,陈靳淮开门见山。
池聆:“”
一口气提到胸口,池聆之前想过说辞了,正要再讲一遍,陈靳淮又问:“打算在这里到高考?”
池聆低头错开和他的目光,安静几秒点头,嘴唇嗫嚅闷闷的,干脆也直说:“嗯,哥,高考对我挺重要的,我想专心复习,我不想因为一些分心了。”
“可以吗。”池聆嘴唇张开又合上 ,本来想好的说辞也都忘了,最后变成了这一句和陈靳淮商量的、低落的。
可以吗。
那究竟是可以吗,还是不要这样了。
陈靳淮听得懂。
他看着女孩温软的发旋和手上因为用力而捏起褶的笔记本。
前段时间他还在那个本子上给她写过解题思路,现在好像连它也在说,陈靳淮,不要欺负池聆了可以吗。
可以吗。
陈靳淮想笑。
他在这儿等了有一会儿了,身上冷气很重,开口的声音也沙哑。
他说:“回去,在你高考前我不会找你了。”
池聆错愕抬头,陈靳淮目光平静到冷漠,薄唇微启:“这里住得不好也没人照顾你,这几个月我要去加州做项目,你不用担心见到我。”
池聆愣在那里,似乎是不敢想这是陈靳淮说出的话。
风灌进围巾里,站的久也有些冷了,池聆攥紧手里东西,她想了很久。
住校确实不习惯,暖气不够足,洗澡要排队,没有人说话,睁开眼闭上眼都是自己。
可是。
“不用了。”
她的声音很轻,不知道说给谁听,“我觉得住宿挺好的。”
沉默蔓延开来,久到池聆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随你吧。”陈靳淮同意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他最后看了她几眼,走了,池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陈靳淮一次也没有回头。
池聆垂下眼,看着自己脚尖,舌尖突然好苦好苦。
自从陈靳淮那晚出现后就真的消失了,只是刘姨会时不时出现,给她送好吃的送生活用品。
时间开始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
快的是课表上一页页翻过去的倒计时,慢的是每个深夜宿舍熄灯后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床板发呆的时刻。
陈靳淮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朋友圈一片白,池聆偶尔会点进去看一次,最后还是阻止自己的动作退出来拼命刷题,她会忽略陈靳淮的名字,忽略掉自己的笔记是谁教的思路,刻意忽略着时间不去想以后。
她把所有精力都塞进了试卷里,做题,背书,考试,排名,时间越来越短,她没有空去想别的。
应潮知道她住校,经常和她一起在空荡荡的教室坐到很晚,他从不多问,只陪伴。
他也很安静在学习,让池聆没有那么孤单。
有天池聆看他睡了,在旁边喊:“应潮,应潮,醒醒。”
他听不见一样,直到她把他推醒。
他醒来脸上茫然,看到是池聆,下意识凑近偏过另一只耳朵:“你说什么?”
池聆一顿,没懂他的动作。
“太晚啦,你该回家了。”
应潮最近太困了,没注意地皱眉地揉了揉耳后:“嗯,好。”
池聆看着他,眼中闪过不解。
六月的蝉鸣准时响起,池聆走进了考场。
随着最后一门英语结束她的高中也结束了,池聆放下笔,窗外阳光很好,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想起,她已经很久没见到陈靳淮了。
他怎么样了啊。
**
但池聆没想到在高考后,在见到陈靳淮前,她会以那样的方式见到应潮。
池聆在高考后就回了家。
一切好像没有变过,刘姨高兴极了,热情地围着池聆转来转去,除此之外的人也依旧忙碌,陈靳淮的房间空荡荡,他还在加州。
池聆的生日就随着高考一起结束了,无人在意,包括她自己。
她是真的不在意,本来也不是真的生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天出生的。
高考结束后的几天她去医院做了个全面的身体检查,拿报告那天,她穿过门诊大厅往里走,余光扫到角落里一对爷孙。
身影熟悉,惹眼的是那个穿着简单白T的少年,他身前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老人瘦得像一把枯柴,少年蹲在轮椅前,正耐心的帮老人抚平咳嗽。
池聆的脚步慢下来看清脸。
应潮?
他没有发现她,不久直起身,推着轮椅往电梯方向走,池聆下意识跟了上去。
应潮从来没有跟她讲过具体的,这些年他究竟是怎么过的,只说过他现在和爷爷生活在一起,很好。
隔了十几步的距离池聆脚步放得很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只是有种莫名的预感,他过得真的很好吗。
应潮推着轮椅穿过走廊,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来,他弯腰把老人从轮椅扶进,病房是三人间,有些拥挤,他动作熟练。
池聆站在后面看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兜里插着一支笔皱眉在翻病例,护士从里面出来,两人相遇低声说了句什么。
医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池聆耳朵里。
“之前的费用还没结清,再这样下去药开不出来也没办法让他们继续住。”
护士叹了口气:“家属就一个小男生,说在凑了。”
医生看了眼,似乎是认识应潮,语气有些同情,但没办法:“自己也不是个容易的,一只耳朵听不见。”
“再跟他说一下吧,最多宽限这一周了。”
他和护士聊着天,池聆脑袋却嗡的一下出现空鸣。
什么,是她听错了吗。
所有声音好像都在一瞬间消失了,身体愣愣定在原地,池聆表情空白,什么叫一只耳朵听不见。
男生从病房中走了出来,医生和护士都在他面前,平静的说着老人的病情。
应潮表情很淡,肩膀笔直,明明有千斤重在身上,却依旧不卑不亢的点了点头:“好,我会在这之前解决钱的问题。”
池聆满脑子都是那句话,忽然有很多画面划过眼前,但她从来没想过或者说从来没相信,应潮顺着面前的楼梯低头离开,池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她的腿在动脑子却空空。
视线跟着前面那个背影一起,穿过门诊大厅,离开医院,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池聆毫无反应,好像生怕眨一下就找不到他了。
应潮没有打车只是一直往前走,穿过两条马路,拐进一条窄巷,再拐进一条更窄的,池聆觉得他们走了很久的路,他始终没有发现她,头顶出现交缠的电线和各家各户伸出来的晾衣杆,穿过这层老旧居民楼,再进小巷,他停下了,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红色大门锈迹斑斑,池聆站在巷口他推门走进去,她快跑跟上,在生锈的铁门前站了一会儿,里面安静,她动作机械地推开。
小院中一股洗衣粉味道,混着清晰的中药的苦。
应潮拿着什么东西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暖水壶,看到她的时候顿了下:“小水?”
“你怎么在这。”
池聆眼眶通红,应潮把暖水壶放下,走出来问:“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好,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
“应潮。”声带也在发颤,池聆往前走一步,无意识地带了哭腔,“什么叫你耳朵听不见,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她越说越急,眼泪唰地一下滚下。
应潮黑眸波动几秒,缓缓明白了池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沉默了会儿,他竟然还有心情笑,“你怎么回事,跟着我啊。”
少年向前走了一步,拇指在她脸上抹了下,声音若无其事的低,“哭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很轻的随着风消散。
“没什么好说的?”池聆震惊,音量忽然拔高了,眼泪在瞬间汹涌,“你住在这种地方,爷爷住院欠着钱,你耳朵听不见,你跟我说没什么好说的?!”
应潮垂下眼凝着她,认真更正:“这里很好小水,这是是爷爷和我的家。”
“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小潮,我没有说这里不好,我只是对不起。”
意识到说错话,池聆视线一片模糊,她自己飞快擦了一把,“我只是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这么严重的事情你怎么从来没有和我说过,是真的听不到吗。”
她前言不搭后语混乱的很,一连串问题朝应潮砸过去。
“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有治疗吗,还能好对不对。”
“小水。”应潮试图让她平静。
“你有看医生吗,我陪你去好不好。”
“小水。”
“是——”
“池聆。”没办法,应潮只好重了语气,打断。
“没什么的。而且这种事告诉你又怎样。”
让一个人徒增烦恼而已。
池聆愣住。
池聆表情有点碎了,她特别难过,无助溢于言表,来回用力思考猛然想起,“我有钱,我有很多,我现在就回去拿,我陪你去医院看爷爷,我们去缴费治疗。”
“那是你的钱。”应潮告诉她,“不是我该拿的。”
“什么你的我的,难道你要在这种时候和我划清界线吗。”池聆的眼泪止不住,她攥着他的袖子脸色发白:“而且你的耳朵是怎么伤的啊。”
她想起那晚应潮的动作,怔然看向他右边:“是很久了吗。”
很久之前,右边。
血,耳朵。
一种不敢想的答案浮现在眼前。
池聆从来没想过,那一年她离开后,应潮的世界同时失去了声音。
“是不是那次。”池聆的嘴唇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抖,原来在极度恐下人是很难说出声音的,她不敢想,不敢说那种可能。
应潮眉心紧紧锁起,他一把抱住池聆安抚,摁着她的额头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继续这样:“好了,我没事,不要想乱七八糟的,我不是好好在这里吗。”
池聆惶恐不安:“是不是那一次,小时候,你和那个人打架那一次,我记得好多血,但是你说没事,你明明跟我说没有事啊。”
她哭得更凶了。
“不是。”应潮斩钉截铁地回答,否定池聆的自责,“不是。”
“你骗人。”
池聆想,应潮太坏了,他怎么可以这样。
“如果不是,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说哪一次。”
应潮的手拍着她背的节奏顿了一下,这一下被池聆抓住,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沉默了很久,他的胸腔在克制的起伏。
池聆抬头,看见应潮目光落在对面那面斑驳的墙上,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她小时候被人欺负就会哭,可应潮从来不掉泪,她想学习,揉揉眼复杂地问:你不会难过吗。小潮说:不知道,但哭也没用。
他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受了伤不说,缺了钱不说,听不见了也不说,他只会把所有的东西咽下去,然后对着她笑一下坚定地说,“没事的小水”。
可是她的心要碎掉了。
她太难受了,从来没这么难受过,好像心脏都被烧焦了。
池聆慌忙用手背擦掉不完的眼泪,鼻音很重:“你等我。”
“我回家拿钱,你先把医院的账结了,剩下的事我们再一点点去治疗。”
会好的,池聆不知道是在安慰谁:“都会好的。”
“池聆。”
“你不要跟我说不要。”她打断他,眼眶还是红的眼神很倔,“不要这样。”
不再等应潮说一句话,池聆跑了。
“池聆!”应潮在后面喊,她不管不顾。
她真的有钱的,虽然其他人不管她,但是陈靳淮的卡还在她这里,她用力推开家门,却见到一张阔别已久的脸。
陈靳淮坐在沙发上,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好久不见,他头发长了,随性的落在优越的眉骨之上,露出矜贵凌厉的五官,瘦削傲然的轮廓依旧又冷又淡,随着声音转过来,唇翕动,话一顿。
池聆眼还是红肿的,鼻尖泛粉,睫毛上挂着一层未干的湿。
一看就是哭过。
“怎么了。”要说的话改口,陈靳淮紧锁着她的脸。
池聆吸了吸鼻子来不及回答,匆匆往楼上走。
陈靳淮起身跟上。
池聆跑回房间翻找着卡包。
陈靳淮看她这样子心一提,还以为她被欺负了又或是出什么事了,忍不住拉起半跪在地上的池聆重复,左右看她身上有没有伤:“我问你,怎么了。”
“没事。”池聆不顾他,自顾自从包里抽出卡举到陈靳淮面前急切,“我需要用,哥。”
半年不见,第一句话就是我需要钱,陈靳淮扫过那张卡又看着她的脸,视线在她的泪痕上停一瞬,正色:“你出什么事了。”
“我没事。”池聆还是摇头。
“那你要钱做什么。”
“我有用。”
“什么用。”
池聆失神喃喃:“是应潮出事了,我需要钱。”
空气忽然安静,陈靳淮怀疑自己听错,游刃有余的人也没忍住有了丝波动。
“所以。”他开口,声音冷了些,一字一顿似利刃,“你是因为他哭成这样?”
池聆要解释,但陈靳淮下一句话已经落了下来,玩世不恭的眼耸下探究,“用我的钱。”
“这么久不见,看到我的第一句是哥,我要给他钱?”陈靳淮捏住那张卡忽然抽走,笑了,“池聆,我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还是你觉得我成了慈善家。”
在池聆诧异的目光中,他看她的眼神疏凉到不近人情。
“你什么立场,我同意了吗。”
池聆哑然,弯腰去抢那张卡:“哥你不要开玩笑,我真的很急。”
陈靳淮侧身一避手臂抬起,卡被他举到池聆够不到的高度。
他垂着眼看她踮脚去够的样子,表情嘲讽。
“这么久不见,看到我连一句你还好吗都不问,怎么这半年你和他过得很开心?”
他把那个名字咬得很重,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池聆的眼眶又红了,她现在大脑一片混乱,只要呼吸的就能想起医生说的两句话,她已经耽误过应潮一次了,不能再让爷爷出事,声音忍不住带上了乞求:“你先给我好不好,我回来再跟你解释,或者算我借你的也可以。”
他喉结滚动了下,有心和她作对,语气飘然反问:“如果我不给呢。”
池聆愣住。
“如果我就是不给。”他把卡翻了个面,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你打算怎么办。”
“你会和我怎样。”
她没有办法,她手上的钱不够,池聆鼻音很重,几乎是跟着他的思维跑:“要怎样才给。”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陈靳淮被那抹水光扰的心烦意乱,想到她是因为那个人,语气忍不住变得更差:“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嗯!”池聆没有犹豫。
“让你陪我也愿意啊。”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变得很恶劣,故意要试探她的底线一样。
“你也要答应我?”凌然的五官逼近低头,俯在她眼前重复,“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
陈靳淮温热略带粗粝的指腹摩挲女孩眼下细嫩皮肤,声音低暗:“我很想你。”
池聆僵住了,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无限放大,沉重得像铜钟嗡鸣。
陈靳淮目光灼烫,好似深渊,再往前走一步就万劫不复。
池聆眼睫飞快扇动了几下。
他安静注视着她,在等答案,他知道池聆不会答应,高高在上的姿态睥睨着,寡淡轻佻。
陈靳淮唇微抿,刚要作罢。
“好。”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是气音。
陈靳淮以为自己听错,一顿,偏头蹙眉瞳孔中倒映的人影和池聆的脸重合,他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池聆慌乱点头,重复,声音大了点颤也坚定:“好。”
陈靳淮眼里的笑彻底消失。
作者有话说:
高中结束。
第30章
便利店的音响又在唱了。
穿水手服的少女和穿校服的男生在屋檐下挤着避雨, 雾气濛濛的天,不少人被困住,包括池聆。
她手遮着额前跑进便利店,铃声叮咚一响:“欢迎光临。”
接着是前台女生提醒的声音:“不好意思哦, 雨伞已经卖完了。”
池聆要找货架的目光一顿。
前台略微歉意的笑笑:“雨衣也没有了。”
怪不得好多人都没走。
池聆随手拿了瓶水结账, 也只好和他们一起等雨停。
少女和男生应该是热恋中的小情侣, 池聆在他们稍微后面的位置, 看着两人肩膀撞来碰去撒娇黏糊。
“可是刘海会淋湿,那样就不好看了。”
“好看好看, 怎么样都好看。”
“我才不信, 花言巧语。”
少女笑着哼声哼气,男生用头歪着去蹭, “干嘛啊。”两个人嬉戏一团。
池聆忍不住也跟着笑了笑, 看电视剧一样。
“明明并非夏季但我竟会觉得热/
呼吸到南美的暑气/”
“相恋的关系犹像热带雨林/
逐分钟消失4.8里/”
这个便利店墙上很复古,挂着不少八九十年代的唱片磁带,这首歌听着耳熟,她看到唱片上陈奕迅的脸,记忆长河的闸门开启, 她想起断联许久的童乐霏, 想起高三酷暑的夜晚,想起机车后座的风声。
想起这首歌叫《热带雨林》
第一次听到是和陈靳淮回家的晚上。
他还只是她哥哥的时候。
池聆微微出神。
许多人都说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 一直没有实感,真发生的再自己身上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也就是一瞬, 从不需要经年累月的蹉跎。
望着路上沙沙细雨, 掉在沥青路上砸出涟漪再不留痕的消失。
口袋手机忽然发出机械的提示音,池聆回神,熟悉的头像弹出消息。
CJH:「下雨了, 位置,去接你。」
池聆今天面试了一个兼职,是做家教的。
陈靳淮知道这事,家教一个小时四百,一节课两个小时,这点钱在陈靳淮眼里简直是浪费生命,一个月买不了池聆两件衣服,自从有了那层关系后,他给她买的东西更多,给的别的也更多,她什么都不缺,但池聆还是坚持要做。
她想自己攒点钱,尽早有自己生活的资本,即使现在不多。
总会好的,池聆在心底相信。
池聆的高考发挥的非常好,全省理科第一,认识她的人都不意外,她聪明又努力,努力到最后一百多天只要在教室就能看到池聆学习的身影,一切都是她应该得到的。
填报志愿的时候池聆选了法学,其实她本来想选金融类的,应该赚钱更多,但想到顾潋又算了,她的身份不合适学这个,会让人多想,想她是不是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今天晚上她还答应了岑霓要出去吃饭,思及此,池聆回复陈靳淮:「不用,我打车回学校就可以了。」
发出去没多久,陈靳淮的电话回拨过来,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对面人的独断强势。
他果然不同意。
所以铃声不肯挂断的提醒。
按照约定,周末是他的时间,池聆没得反抗。
盯着名字犹豫几秒,肩膀微沉吐出一口清浅浊气,还是不算情愿地接了起来:“喂。”
“我记得明天是周六。”磁浅的声音混着电流和雨滴失真几分,簌簌的感觉,陈靳淮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池聆低头看着瓷砖上泥泞的脚印小声:“我知道,但是舍友喊我好多次了,我不能每个周末都,这么不合群吧。”
闻言,电话里的人沉默几秒,轻笑反问:“你是在怪我?”
“不是。”
他调子漫不经意,半开玩笑:“哦,我以为你在暗示,我不应该这么缠着你。”
缠,这个用词让池聆一顿。
“没有。”
池聆眼睫翕动,再次解释,“只是今晚我要和他们一起出去,就不过去了,不是别的意思。”
“嗯,我也没别的意思。”他语气认真,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后自然而然岔开话题,“你打车了吗,所以不用我。”
池聆撒谎:“嗯,车马上到了。”
陈靳淮问:“淋雨了吗。”
“没有,下的不大。”
“你感冒刚好。”他的意思是不大也不行。
“知道啦。”池聆敷衍着。
“到宿舍了告诉我。”
池聆看着变小的雨,悄悄用包遮着头发往地铁站跑:“好啊,那先这样?车上打有点晕。”
他嗯了声,池聆打算让陈靳淮先挂,但陈靳淮却没有。
池聆奇怪地看了眼屏幕:“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陈靳淮意兴阑珊,“就觉得风还挺大的,挂了吧。”
通话结束,池聆狐疑,钻进地铁口拍了拍身上雨水看向树梢。
风大吗?
茂密的树冠没有任何摇曳的迹象。
更奇怪了。
**
池聆踩着黄昏跑进宿舍,岑霓刚画完精致的小烟熏妆,见到她激动大喊:“宝宝!快看我今天漂不漂亮!”
池聆看清岑霓闪亮亮的眼睛使劲点头:“好漂亮!”
“嘻嘻。”
岑霓宣布:“今晚我要跟你和乔姐大玩特玩!”
“好呀。”池聆模仿着她语气再次点头。
但她没想到看着白净净一岑小姑娘嗨起来能要了人半条命。
吃过简单的意餐,几人彻底进入夜生活。
舞池里音乐鼓点躁动,台上的主唱拨弄摇滚吉他入迷,整个人随着节奏摇晃,汗水甩湿衣襟。
岑霓在人群之中跟着用力蹦跳,手臂举过头顶打拍子,嘴里嘿嘿哈哈使劲附和,时不时还要拽着池聆的袖子喊“你倒是动啊”。
旁边乔西楠也放开了,头发甩得看不清脸,跟着副歌吼出一句歌词,五音不全但气势磅礴。
池聆头晕,口干舌燥。
她摆摆手跑回卡座瘫坐沙发,手里攥着半杯漂亮的鸡尾酒一口灌进嘴巴里,甜腻的花果味再味蕾上弥漫。池聆闭眼,口渴的劲儿没过去,反而更燥热。
有点难受。
人迷迷糊糊睁眼,发现岑霓什么时候已经跳到了沙发上,正冲着舞台方向举着手机录像:“啊啊啊啊太帅了!”
帅吗,不觉得啊。
池聆眼花缭乱,眯着眼使劲看,也没发现哪里帅。
还没有陈靳淮好看呢。
这个名字钻进脑海,池聆莫名联想起了他下午的最后一句话。
就觉得风还挺大的。
她还没想明白,岑霓过来的声音出现,视觉消失,听力变得更好了,哒哒的脚步干脆,带着人影跑起来扇动的风,呼啸声。
岑霓凑过来盯着她看了两秒:“池聆你脸好红啊。”
池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思绪被打断,烫的,小姑娘腼腆一笑,声音已经有点飘了,不自觉问:“有吗。”
“你喝了多少啊。”乔西楠也探头,数了数桌上的杯子,“1,2,3,4……这都第几杯了,你当果汁喝呢。”
池聆眨眨眼,自己也数不清。
那些鸡尾酒甜甜的,喝的时候没感觉,现在倒是恶心又堵闷,她撑着沙发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呕,还想吐。
“我想回去了。”池聆开始口齿不清舌头打结。
岑霓就拿起外套准备撤:“走走走,一起回。”
“不用不用。”池聆摆手,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打到旁边的人,“你们继续玩,我自己能回。”
“你这样子自己能回?”
“能。”池聆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清醒,但她的瞳孔涣散得厉害,说话的时候身子还晃了一下,根本不行,就连刚才的思考的问题都不记得了,就一个劲地说,“我真能,你们玩你们的,难得出来一次。”
“行了行了,”岑霓扶住她的肩膀,“你这样我们哪还敢玩,咱们宿舍也没其他人来接你了。”
“真不用啊,我有哥哥,可以让我哥来接我,这样你们就可以继续玩了。”池聆脸红扑扑的嘟着,说着,手已经熟练找到某个星标号码。
电话响了几下池聆听着声音,脑神经突突跳的疼,池聆脸色一变忽然挂断,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现在是什么日期,她和陈靳淮是什么关系,严肃改口:“不行。”
不能找他。
周围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她人已经泄了气,手机往沙发一扔,破罐子破摔喃喃:“不行,我哥不行,我等你们,不走了。”
“怎么了?你们吵架啦?”岑霓蹲下身问,她开口,余光沙发上池聆的手机蓝光闪烁,她捞过一看,刚好,塞池聆手里告诉她,“喏,你哥回电了。”
“挂!”池聆大喊。
岑霓沉默,觉得不太行。池聆伸手要抢,她“哎哎哎”躲开,把手机举高,心想还是得报个平安,就按下接听,开了免提,对池聆比划一个嘘的动作。
“喂。”陈靳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池聆。”
岑霓赶紧开口:“你好你好,我是池聆室友。她那个…喝酒打了你的电话,有点上头了,不过没大事,我们马上就带她回宿舍了。”
“她醉了?”
被一下抓住重点,岑霓不大好意思,感觉带坏了乖乖女似的为难吱出声嗯。
陈靳淮态度不自觉变沉:“你们在哪。”
池聆闻言,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继续摇头,湿漉漉的眼眸试图阻拦岑霓不要说。
岑霓视线在晕乎乎的池聆和电话里的寒意之间转了转,不知道里面弯弯绕绕的她摸了摸醉鬼脑袋安慰选择投降,老老实实报出了地址。
大概过了十分钟,池聆接到陈靳淮到了的电话,她不愿意他来但没办法,潜意识里更不想被人看见,趁岑霓和乔西楠不注意,自己跑到外面等着。
门推开,迎面撞上一个人,她“唔”了一声,整个人挂进了他怀里。
闻到熟悉的雪松味,她眯着眼抬头:“嗯?”
陈靳淮眉一皱,来不及发火算账:“你喝成这样?我的话你当耳旁风。”
池聆乱七八糟地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故意装作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和一个醉鬼较真没用,陈靳淮面色发沉地拦住池聆软塌塌的腰,抱着人上了车。
他从池聆口袋摸出手机解锁,给她舍友沟通了已经接到,岑霓在里面吓得差点花容失色,还以为把人弄丢了。
“那就好那就好!快回去吧!”
陈靳淮说好,谢谢她们的照顾她,挂了电话看眼后座歪七扭八的人,一脚踩下油门。
一路无话。
池聆靠着车窗迷迷糊糊睡了一路,到了公寓被陈靳淮从车里捞出来,人软得像没骨头,挂在陈靳淮身上连路都不会走。
他的公寓在高层,电梯一路向上,池聆被颠簸的愈发头晕。
进门脸色一变,捂着嘴跌跌撞撞冲进浴室。
“呕——”
她趴在马桶边吐得激烈,整个人坐在地砖上眼泪汪汪的,衣服还被弄脏了一块。
陈靳淮水都没倒完就走过来,看人这样脸色更差:“池聆你完蛋了。”
骗子还敢喝醉。
他蹲下扶住池聆肩膀,她还不想,没数的觉得自己可以,不过软绵绵的推不动他。
陈靳淮一只手抽出纸巾动作粗鲁的给她收拾着狼藉,嫌麻烦一样把女孩头摁自己身上让她漱口,动作没停语气却特别嫌弃:“臭烘烘的。”
“…”池聆被讲,脸上情绪不乐意,也像低头小狗一样嗅嗅自己衣服,确实难闻,她皱了皱鼻子不满意:“好臭。”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陈靳淮手指一顿。
池聆嘀嘀咕咕:“我要洗澡。”
她喝多了,动作迟缓笨拙,领口拽了半天才拽下来,头发被衣服带起来又落下乱七八糟地散在肩膀上。
好不容易用蛮力拽下了v领白内搭,里面还有一件半挂在胳膊弯上的。
细腻白皙的皮肤也一下闯入陈靳淮眼。
漂亮的锁骨干干净净随着池聆动作凹起一小片窝,旁边有块不明显的内衣带压出来的红印。
同色系的文胸,柔软饱满的半圆弧度暴露在明亮的空气中,她浑然不觉,低着头继续要解扣子,像是旁边根本没有人。
陈靳淮先一步反应。
他倏然抓住池聆手腕,声音低哑审问:“你干什么。”
池聆被阻止不解地抬起头,眼神迷迷蒙蒙的像隔了层雾。
她眨眨眼,嘴唇微微张着,没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也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抓住她。
就是……“洗澡啊。”
陈靳淮盯着她眼神幽幽发暗。
池聆醉得不行,显然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陈靳淮也不是什么君子,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手缓缓伸出控住了池聆细瘦的腰。
池聆脸颊绯红,腰间宽大干燥的掌心熨帖一片滚烫,她一抖,有点想躲。
“干什么,勾我呢。”陈靳淮不让她逃,盯着她的眼,语气更低,用理智克制着视线不去看文胸边缘勒进的弧度,“知道我要找你算账?想蒙混过关?”
酒精会传染,不大不小的空间里竟然有两个人发觉口干。
池聆思绪不清跟着本能摇头,缓了几秒,呼吸停滞拉长,干净的瞳孔想起什么似的,呢喃:“你别咬我了。”
“什么?”陈靳淮没听清。
见池聆委屈地垂下头,手指点在胸口的位置。
陈靳淮垂眼,那里还有一个未消的牙印。
……
一句话把陈靳淮弄得浑身是火。
气都跟着消了大半。
陈靳淮视线收回,闭眼沉沉吐了口气调整,没好气捞着池聆到浴缸边放水,语气半点不客气:“别脱了,我不亲臭的。”
嫌弃赤裸裸的,池聆喝醉了也能听出来。
衣服在身上挂了一半,池聆蜷了蜷难受的胃,委屈也可怜。
水很快放好,温度适宜,陈靳淮拆了一个池聆要用的花里胡哨的沐浴球扔了进去,池聆坐在旁边,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
陈靳淮目光斜过去,手臂沉沉,一个蓬松的发顶,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晕。
闭着眼,很乖很可爱。
他手指收拢又张开弹走试温的水珠,评价:“要是能一直这么乖就好了。”
陈靳淮眼皮微动,唇角的弧度有一瞬绷直,他扯她脸教训:“下午还没找你算账,晚上又继续找事。”
“嗯”池聆难受哼了声,没听清,脸不自禁地贴着陈靳淮衬衫寻安慰似的蹭着。
陈靳淮低了低头,明知故问:“难受?”
池聆点头。
他从池聆长发后绕过帮她揉了揉太阳穴,问:“那还能洗?”
池聆点头。
“一会儿栽里面。”
池聆依旧不走心地点头。
陈靳淮睨下眼睑,一种果然如此的态度:“看来需要我帮你。”
说着,他屈起指节剐蹭了下她脸蛋。
反应了这句话,池聆终于小声嘟囔:“好啰嗦啊。”
“我不会栽进去的。”
所以前面又故意敷衍他呢,陈靳淮气笑了。
池聆似乎清醒了些,推陈靳淮一下,赶他出去。
“十五分钟,不许久。”陈靳淮弯腰拾起池聆随手乱扔的衣服挂在旁边,走了。
门咔嚓关上,池聆两手拄在身旁垂着头没有反应,有些安静。
她就维持着这个动作,眼神有点空洞,长而密的卷睫时不时颤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差不多过了五分钟,才缓缓继续手上动作,浸入了水中。
陈靳淮在门口,十五分钟的时候抬表,准时敲门:“池聆。”
无人回应。
陈靳淮重复动作,沉声:“池聆。”
一秒、两秒、三秒。
陈靳淮摁下把手刚要进,一声缓慢没生气的:“嗯。”
步伐戛然而止,陈靳淮隔着一扇门提醒:“十五分钟到了。”
又没人回应。
陈靳淮耐心永远只有两次,第三次不会再等池聆答案,扯着浴巾推门而进。
淡蓝色的沐浴球泡沫密集铺满整个水面,一个脑袋歪在浴缸边缘,湿漉漉的长发贴着瓷白的脸,本就瘦的人只露出了一个下巴尖,陈靳淮瞳孔骤缩,脚步突然顿住。
池聆闭着眼一动不动,浴缸里的水满到快溢出,里面人看着毫无生气,像是没有呼吸。
心脏猛然揪紧,陈靳淮一步跨过去捏住了池聆肩膀:“小水!”
他力气没克制住。
水珠从池聆睫毛上滑下来,女孩一脸茫然地睁眼:“嗯?”
又慢了半拍:“怎么了。”
还没反应过来,陈靳淮脸已经冷下去,戾气充斥了整个眉眼:“你干什么。”
被质问了,池聆不解,低闷回答:“我洗澡啊。”
“洗澡喊你没反应?”
池聆沉默几秒:“没有听见。”
陈靳淮眸色阴沉,不再搭理池聆,穿过她腋下另只手兜住腿弯,不容置喙地直接将人从水里捞了出来。
“啊!”池聆短促惊呼,没做准备被吓了一跳。
水哗啦溅了一地,潮湿的空气更加粘腻。
池聆不着寸缕,下意识搂住了陈靳淮脖子,湿漉漉的身体贴上去,陈靳淮身上的布料变透明。
“你”池聆酒醒了大半,羞耻心一下上来。
她还没来得及找东西遮掩,温热的水流不讲理地从头浇下,要出口的声音被堵回,池聆僵硬,用力闭眼躲掉刺激。
陈靳淮拿过花洒又给她冲了一遍泡沫,干净浴巾把人裹住,不过动作有点粗鲁,直到只剩红润的脸暴露在外。
他抱着她走出浴室,闷响一声,池聆被扔在了床上。
后背陷入柔软凉滑的灰色缎面,浴巾散开了一点,她又自己默默收拢顺势扯过被角。
陈靳淮站在床边居高临下,视线落在池聆脸上,他衣领现在湿得比她还厉害,周遭气场差得厉害。
这种时候的陈靳淮通常不好惹,池聆了然于心,本能盘算着假装看不见,反正她现在是喝醉了的状态。
陈靳淮解开扣子脱下乱糟的衣服,衣料离开,露出匀称紧实的皮肤肌理,他是标准的衣架子,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冷白的皮肤肩宽腰窄,锁骨横的冷感,背肌凹凸有致线条利落干脆,往下是收窄的腰腹,一路延伸隐入裤腰边缘,人鱼线漂亮。
他身材好池聆知道,但现在没心情去欣赏,她扫了一眼就阖上眼皮,可陈靳淮不如她心,两手撑在池聆身边俯身和她平视。
她躲不过,听见陈靳淮嗓音清平地问:“为什么不开心。”
“别装,我知道你没睡。”
池聆从小在陈家,见过各色各样的局,她不常喝酒但也不至于傻到搞不明白自己几杯会醉,今晚这个模样明显就是故意放任自己。
心情不好才会找发泄口,包括下午,她也在抗拒他。
那为什么不好。
“因为我没有让你接那个电话?”
疑问句,可陈靳淮这句话的语气是肯定的。
池聆忍不住皱脸,转换方向往枕头里钻,作势要自然的堵住耳朵,不想听。
陈靳淮看穿她这小动作,单膝压上床,抓着池聆脚踝把人拖回来:“说话。”
“不是。”池聆小声含糊不清,她把脸埋得更深,肩膀蜷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答案虽然是顺着他,但很明显就是不想沟通。
陈靳淮盯着她后脑勺看了两秒,伸手捏住她后颈:“池聆。”
“你要跟我一直这样?”
当他看不出来?
还在记着,至于吗一点破东西几天推推拖拖的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今晚喝醉了倒是想起折腾他了。
“我记得是你自己愿意的吧,现在是在干什么,不乐意了,我烦着你了。”
在池聆的沉默中陈靳淮冷笑,胸口堵了一片,干脆也挑明了。
“再说就算我故意挂的你能怎么样,是你自己选的我。”他力道没松必须让她听清楚,讥讽重复,“为了他,选的我。”
作者有话说:
高考完的后续都会写的,但不用顺叙,最开始两章也能看出一些。目前时间线是大一刚开始,第二章时间线是大一快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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