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聆来到这家店前后不到十分钟, 陈靳淮这都能知道?
“你怎么知道。”话出口她又觉得问得多余,顿了一下,改口,“你在附近?”
“抬头。”
池聆站在药店门口, 掀起眼往马路对面看去。
——熟悉的身影立在对街, 手边同样拿着手机, 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这边。
池聆恍然想起, 这里是离他公司很近的位置了,难怪能撞上。
“不是我。”池聆解释, “是嘉宁身体不舒服, 我来给她买药。”
说完,陈靳淮没有声音。
这个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信号不好, 呲啦呲啦的噪音更大了点, 池聆停了会儿,依然没听见他的话。
“你还能听见吗。”池聆不确定地开口。
马路上的车流多起来,一辆接一辆从眼前驶过,影影绰绰遮住对面人的身形。
听筒里没人回复。
再一闪而过。
池聆发现对面街边那道身影不见了。
“陈靳淮?”池聆奇怪地看了眼手机屏幕,通话并没有被挂断。
计时数字还在按部就班地往上跳。
她迟疑, 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挂断。
也就在这时, 身侧传来一道干脆的鸣笛,池聆偏头看去。
一辆深色的迈巴赫停在眼前,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陈靳淮硬挺侧脸。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隔着半开的窗户,语气淡淡:“上车。”
池聆本来也要自己回去, 没想到运气好, 有人送她,不要白不要。
她很快上车,对陈靳淮说道:“谢谢。”
“工作室?”
池聆嗯了声。
陈靳淮这次也没问地址, 池聆看着他驶上熟悉马路,抿了抿唇。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家里的地址,知道她工作室的地址,知道她朋友的名字,大概也知道她在伦敦的生活,所以连Kevin都被他算计在内。
池聆有种模糊的预感,那条藤蔓似乎又破土而生了。
安静而紧密地从脚腕生长缠绕。
就像现在,陈靳淮一如既往,明明谁也没有说话。
池聆的心却有点说不上来的乱,她分不清究竟是好还是坏。
路程算不上长,陈靳淮停车。
盛嘉宁还在等她池聆解开安全带就说:“我先进去。”
陈靳淮随声侧眸淡睨。
池聆被这意味不明的一眼拦住片刻,她停顿:“你你也要进来坐吗。”
陈靳淮熄火:“行。”
池聆:“”
好吧。
“嘉宁,药买回来了,我给你倒点温水。”
短短一会儿时间她皮肤上的红印更明显了,盛嘉宁面上还算镇定,抠开药丢了一粒进嘴巴。
她含着水模糊不清和池聆说了两句什么,池聆颦眉:“慢点,你先吞下去。”
“我说你别担心,以前也这样,吃药一会儿就消了。”
池聆知道,但还是关心:“你回家休息吧,今天也没什么事了。”
“怎么没事,我还没帮你把那个甘子骞分析明白呢。”盛嘉宁刚要再问问池聆怎么想的,旁边冷不丁多了道疏淡的声音。
“甘子骞?”
哪多出来的声音,盛嘉宁瞪大眼扭头。
怎么后面还有一个人,她又看,这不是和池聆牵手的那个哥哥吗。
池聆听到陈靳淮的声音回头,蓦然反应过来。
宗锐逸认识的人陈靳淮或许也认识,她点头,小声问了句:“你知道吗。”
“他来找你了?”
池聆动作更缓地点了点头。
陈靳淮唇角轻嗤了下。
池聆从这个表情判断他们大概率是认识的。
陈靳淮也没否认,换了句话:“什么项目。”
池聆和盛嘉宁对视一眼,从桌上拿起了一堆资料给陈靳淮,他简单扫完还给了她。
“你觉得可以吗。”
陈靳淮答案和盛嘉宁相同:“拿着。”
还是只有池聆没立刻表明态度,她反而沉默了会儿。
陈靳淮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女孩眸光在灯下细微闪动,她面色平静地折起一叠纸,追问:“和你有关系吗。”
“没有。”
池聆重复:“你说真话。”
陈靳淮语调不变,懒懒丢下一个字:“真。”
“那他为什么找我。”池聆依旧半信半疑。
陈靳淮对她的质问无动于衷,下颌微扬旁观姿态:“一杯水都没有请 ,问几个问题了。”
平时也不见他多喜欢喝水,池聆一闷,盛嘉宁眼睛咕噜咕噜转了圈,忽然起身:“池聆。”
“我好像真的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池聆注意力一下从陈靳淮身上撤回:“很难受吗,我陪你一起,”
她看了眼时间:“去医院也可以。”
“不不不。”盛嘉宁连连拒绝,“我回家就好了。”
池聆问:“你一个人回?”
“对呀,我又不是腿不能走了!”盛嘉宁往池聆身后瞥,清嗓咳嗽两下,戳动池聆手臂提醒,“哥哥是吧,站好久了,你们两个坐下聊,我回去睡一会儿。”
陈靳淮看不见的角度,盛嘉宁俏皮地对池聆眨了下眼。
“”池聆后知后觉这什么意思。
她一脸头疼,想说盛嘉宁想哪去了。
但她人非要走,坚决不要池聆陪,甚至抽出手机装模作样打了个电话:“喂屈航,你在附近啊,行,我过去找你。”
陈靳淮把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不急不躁开口,忽略了盛嘉宁的差劲演技:“需要帮忙吗。”
他车停在外面,盛嘉宁真想回家他能送。
“真不用。”盛嘉宁直接跟池聆坦白说,“我去约会了。”
她小脸严肃,把池聆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好像她再打扰就成了多不解风情的人。
屈航这个人也是神奇,随叫随到,还真出现在了门口。
池聆无奈瞪了她一眼。
再抬头,宽敞的空间只剩下两个人。
池聆从冰箱拿了瓶苏打水出来塞他手里,语气比刚才利落了很多,明知故问:“你喝吗,不喝带走也可以。”
陈靳淮接过水,低头看了一眼瓶身,又斜扫过她的表情,嘴角微牵,好笑:“你这么硬气干什么。”
“没有。”池聆低眼,就是觉得周围一切都怪怪的。
像有只无形的手拨动着平静的轨迹,一切都在往无法预料的方向发生着。
她潜意识里害怕这种失控,可能全部怪罪在陈靳淮头上吗,她不知道。
“你有问题想问。”
陈靳淮面上平淡,手指用力,瓶盖转动咔哒一声拧开,仰头抿了一口。
他看着她,喉结嶙峋的突起轻微滚动。
池聆:“你坐吧。”
两个人隔着茶几坐在沙发上,面对面,四目相对。
池聆看着他深邃的棕色瞳孔,里面发现了很多不加隐藏的情绪,平静深沉,像一座休眠已久的火山。
有滚烫的岩浆在深处翻涌燃烧,蓄着蠢蠢欲动的危险。
池聆指尖掐入掌心。
“你可以告诉我——”
“交换。”
声音同时出现。
陈靳淮只说了两个字,池聆思绪却被他盖住。
交换?
她脸上懵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靳淮眉高鼻挺,目光沉着不带波澜,对她的状态似有似无地带了一些俯瞰。
“你”
池聆被迫沉沉浮浮想到那晚上的“公平”。
酒醒了之后才自己到底多傻,池聆感觉自己吃了一肚子的憋又无处发泄。
是她开始不小心碰到了他,但是他做的就对吗!
那天上午陈靳淮走了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嘴角被他咬破了一块,很明显,红肿明晃晃地挂在脸上遮都遮不住,整整一天没敢见人。
更不用回忆前一晚他到底有多蛮横。
身体被压制的酸楚渐渐涌上,池聆从来不知道接吻也可以那么疯狂。
以为他亲完了的时候陈靳淮又会猛然卷土重来,侵占个没完上瘾似的。
此时此刻对陈靳淮的话想也没想就拒绝,池聆严肃:“我不问了!”
她愠怒,一个项目而已,接不接都行。
陈靳淮却轻哂了一声,脸上玩世不恭透出明晃晃的嘲弄:“交换,不是算账。”
男人往后靠,手臂搭在沙发背上,目光瞥着她话尾轻散。
“想得美,我不会随时随地对你。”
停顿一下,咬字,“纵容。”
池聆更气了:“你别倒打一耙。”
陈靳淮扔下一副牌:“赌吗,赢的人问。”
那是他刚刚看池聆和盛嘉宁表演的时候在架子上随手拿的,之前屈航过来玩过,他们三个人斗地主来着。
和别人玩行,和陈靳淮不行。
“我玩不过你。”
池聆实话实说,她有自知之明,这点东西对他太简单了,他出老千她都发现不了。
小时候吃的亏记到现在,这个人是真坏,她从头输到尾还单纯的以为是他运气好。
“我不碰牌,你来。”
最简单的比大小,他应该没有作乱的空间,池聆犹豫了一会儿:“只玩三局,不准提过分的。”
“可以。”明明是提出者,姿态却事不关己,像隔岸观火。
池聆熟练洗牌,花切漂亮。
这也是陈靳淮教的,包括假洗出千她都会一点,不过因为对手是他,这东西最好还是算了。
最上面两张依次发放。
池聆一脸平静,纤细的手指直接掀开了自己的牌。
方块Q。
算是比较大的一张牌了。
陈靳淮眯了眯眼,夸赞:“洗得不错。”
池聆谦虚:“是运气好。”
她可没作弊。
陈靳淮倾身捏起牌角,散漫。
黑色的桃心出现在池聆眼底,是K。
男人挑了下眉,歉意玩味:“看来我运气更好。”
池聆:“”
陈靳淮确实没有碰过牌,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行为,竟然真的这么巧。
池聆咬住唇,眼神清澈看向他。
陈靳淮开口说:“你输了。”
“第一局而已。”池聆拢回他的牌,合到一起重新洗,她愿赌服输,“你要问什么。”
“后悔吗。”
没有铺垫没有迂回。
心脏比大脑先反应剧烈跳动起来,池聆洗牌突然失误,雪花纷飞散开一片。
她生锈般抬头。
陈靳淮在盯着她,第一个问题就单刀直入。
“分手,杳无音讯,五年前,一个人,后不后悔。”
五年前。
他甚至连短信都包括在内。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4岁的小水和16岁的哥,玩牌。
哥:输了给我拿一个月书包。
水:你输了呢。
哥:都行。
水(认真思考脸):嗯我还没有想好,你给我补英语和数学可以吗。
哥:来玩。
一堆切磋后balabalaba
哥:你输了。
水:TVT知道了。
哥(逮着脸掐):笨。
水:运气太差了呜呜,怎么每一次都输。
(后来的一个月小水每天放学都要等某人兑现承诺拿书包,但其实是反过来的,哥给妹背书包)
(很久之后,发现某个作弊的人,水:你!)
第82章
一秒。
两秒。
三秒。
沉默无限蔓延, 池聆没有开口。
陈靳淮目光灼灼,锋利的气息沉着冷冽,角色再次调换,等待答案的人不紧张, 只需要简单说几个字的她动作一下比一下困难。
“我们说好不问过分的话。”池聆指节发白, 很避讳这件事。
“被甩的人都不觉得过分你害怕什么。”
池聆瞳孔微放大, 不接受这个莫须有的罪名:“谁被甩, 你吗。”
“谁先动的心思你自己清楚。”
他们两个的关系很难讲到底是谁主导,陈靳淮吗, 好像也不是。
每一次关系的转折都是池聆态度的决定。
最后也是。
池聆太知道怎么做能让陈靳淮放手, 得到了如她所愿的结束。
“换一个。”池聆试图蒙混过关。
陈靳淮开口:“没有这个选项。”
她又是沉默。
回视陈靳淮身上的瞳眸里写满她后悔了,不该玩这个赌约。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池聆闭眼垂头, 胸腔一口气缓缓吐出, 她承认:“我不知道”
声音几不可闻。
后悔吗,池聆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一个人的伦敦没什么意思。
雨雾天或者黄昏深夜,她偶尔也会想当年是不是太残忍了,如果不分开还有别的可能吗。
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命题无解。
要论后悔,那可以走的另一条路是什么, 池聆根本看不到。
那段日子太煎熬了。
任何一件小事都能让她神经紧绷。
只能去撞南墙, 走上这条独木桥。
然后才能去分辨后面到底是深渊迷雾还是灯火通明。
“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
池聆抱歉,声音颤抖, 她的决定大概不会改变。
“没有一次后悔吗。”陈靳淮漫不经心琢磨着这句话,点了点头, 无波无澜潋起视线, “好。”
第一个问题点到为止,陈靳淮不想探究了。
“继续。”他语气轻飘,让池聆发牌。
奇怪的是, 陈靳淮的声音像一根引线,把她心底绵长细微的闷痛全部勾了出来,细密缠绕着人喘不过气。
池聆只能用力压着克制,动作止不住加快,她太想把这个问题翻篇了。
这次她从中间抽了两张牌发放。
一人一次:“你先开。”
陈靳淮还是那种无所谓的动作,让池聆根本摸不透他究竟在不在意输赢。
但他好像发现了她很在意。
陈靳淮掀开了一个角,故意用中指和无名指挡住自己的牌,问她:“你很紧张?”
池聆否认:“没有。”
就是拧在一起的手出卖了她。
陈靳淮撤开手翻牌,池聆全神贯注盯着,牌面完整露出——Joker。
池聆愣了。
她猛然抬头难以置信:“你是不是作弊了。”
陈靳淮拧开苏打水隔着空气和她碰了下,哼笑庆祝:“你别冤枉人。”
池聆咬唇,呼吸起伏幅度比刚才大了点,脸上表情看着很是沮丧。
她无精打采翻开自己牌,红桃9。
毫无悬念的又输了。
池聆欲言又止,不知道他要问出什么问题。
池聆觉得自己今天的星座运势上一定写着不宜出门。
运气太差。
陈靳淮第二个问题。
“为什么回来。”
和上一个相比池聆更能接受这个。
她组织语言:“国内环境比较适合我的职业发展,妈妈也在这里,所以就回来了。”
客观理性的一个答案,勉强算是滴水不漏。
偏偏陈靳淮这里不过关:“还有呢。”
“还有什么。”池聆一鼓作气,指控他,“你这个算是第三个问题了吧。”
“可是你在撒谎。”
“我没有。”
陈靳淮忽然起身,冷冷淡淡的影子覆罩过她,池聆忐忑后缩起并拢的腿:“你干什么。”
下一秒,眼皮冷不丁被指腹触碰。
她下意识闭上眼。
陈靳淮神色自如,浑痞地拨弄了两下池聆眼睫,吐出一个她没发现的秘密。
“你撒谎的时候这里会眨得很快。”
“自己发现了吗。”
池聆没有。
撒谎的时候她需要思考需要投入,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小动作。
她愣神得更明显。
陈靳淮重复:“还有呢。”
池聆哑然,话怎么也开不了口。
“我没有说谎。”她急急推开他手,池聆申明规则,“游戏只说了需要回答,并没有要求其他。”
“所以还有别的原因。”陈靳淮还是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
他端倪着她,那种侵略感又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池聆被他盯得心绪不稳,开口时声音断续:“你”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她一下反应过来,陈靳淮这根本就是在套话。
从刚才坐下到现在,他不动声色地引着她回答,就算池聆隐藏部分信息他也可以精准套牢。
“我不玩了。”
池聆攥着那几张牌往桌上一丢,心里郁闷缭乱,她没想到连这个都玩不过陈靳淮。
“现在停止不觉得很亏吗。”陈靳淮被池聆的小姑娘脾气惹笑,声音放低了点,懒懒的。
他开口提醒:“被我问出了三个有效信息,你一局也不想赢吗。”
“过了这村可就没店了,以后我不一定有空给你解答。”
池聆也知道自己亏了,闷闷不乐。
“最后一局筹码加注,你赢了,麦麦归你。”
池聆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条件,收牌的动作一顿。
陈靳淮好整以暇,他知道,她很喜欢麦麦,也一直不舍,害怕他什么时候把兔子接走。
池聆承认这个条件很诱惑,但她也有点不满:“你有没有问过麦麦的意见。”
小动物也是有感情认主的,它要是知道陈靳淮随便把它送人了会怎么想。
陈靳淮正儿八经回答:“它不会说话,我怎么问。”
“歪理。”池聆语塞,重重指责。
陈靳淮百无聊赖的嗯了声:“所以玩不玩。”
池聆想说不,可是一想到麦麦
“我不需要麦麦一直归我,我想时常看它。”
“好。”
于是第三局就这么开始了。
池聆离陈靳淮更远了一点,这次她只抽出了五张牌,改变最后规则:“只用这几张,你不许看,我来闭眼抽牌。”
他对这些事情一向宽容,随便她。
池聆在发牌的时候非常谨慎,反复纠结了好几次。
她甚至让陈靳淮退后,完全杜绝他作弊的可能。
陈靳淮手抄在口袋,倒退着笑话她:“池聆你丢不丢人,玩个游戏而已,弄这么大阵仗还以为怎么了。”
女孩置之不理。
她把给陈靳淮的牌推出去,手指没移开的时候抬头瞥了他一眼犹豫了下。
然后陈靳淮清楚看着池聆耍赖,把原本要给他的牌放到了自己面前,又飞速草率地重新给了他一张别的。
做完这系列动作池聆长松一口气。
这次再怎么样陈靳淮的运气都改在她这边了吧。
池聆对他说:“我帮你开。”
陈靳淮笑得越来越厉害,胸腔震动:“随便。”
池聆屏息凝神,动作很快。
接着,她眼睛亮晶晶的闪烁起来:“你是梅花三!”
陈靳淮配合地说了句:“是吗。”
池聆感觉胜利就在眼前。
她轻松翻开自己的牌,再怎么样也能比三大吧,陈靳淮靠近。
但当真真切切看到数字的时候,池聆脸色忽变。
陈靳淮眼眸垂着也意外:“你运气这么差?”
池聆不可置信,她怎么会比陈靳淮还小。
梅花二?
这对吗,就差一点点。
连输三局。
池聆呆讷着脸仰头。
“怎么办。”陈靳淮刻意低头到距离咫尺的位置,轻笑,“小水又输了。”
他眉骨微抬,感谢:“这张牌本来是我的,是你给机会。”
偷鸡不成蚀把米。
池聆窘迫到无以复加,也不知所措。
第三个问题并没有因为她的可怜心软,反倒是如约而至。
陈靳淮加了一个限定词:“说真话。”
池聆有最基本的原则,她强调的重复:“我没有说谎。”
她真的不玩了,池聆把扑克牌收拾好锁进柜子,留陈靳淮停在原地。
女孩裙摆带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混着她的脚步,陈靳淮的嗓音落在身后:“池聆。”
“嗯?”她下意识应。
他说:“这些年你想过我吗。”
简单一句话,绕过涌动的暗流,径直砸向她。
可是太直接了。
直接到让池聆大脑崩盘身体石化的程度。
这句话在池聆设想之外,她不认为其符合陈靳淮行为调性。
先开口的人往往被定义为输家。
他恰恰相反,陈靳淮骄傲,淡漠冷硬,不会输。
池聆一下混乱,嘴唇嗫嚅没想好怎么回答。
承认吗,那代表着推翻之前的问题。
可否认。
要求是真心话。
陈靳淮眯眼,他体温什么时候从后罩下将人捞起。
池聆条件反射一缩,陈靳淮忽略了她的仓皇下巴抵搭在她脑袋上,一眼看上去觉得亲昵。
只有池聆感觉到了男人硬朗的骨骼和精瘦的肌群收拢。
自然中透着强势。
他贴着她背,提出要求:“三天。”
“这个问题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怎么样。”
同时,陈靳淮开口:“我也送你一次机会。”
他想知道,“除了甘子骞,你要问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这晚, 池聆罕见地梦见了从前。
梦里也是这个人,陈靳淮也是从后抱着她,距离很近可以清晰记得气息扫过耳廓的感觉,他那会儿说的是:“我们好好谈吧。”
画面一转, 猝不及防满目苍夷。
鲜红的血和医院仪器冰冷的滴答声重合。
池聆看着梦里那张脸从清晰到模糊, 五感像被摁进水里夺去呼吸。
她猛地睁眼从梦中惊醒。
胸口跳动的节奏又急又重, 池聆空洞愣怔盯着天花板。
瞳孔不适应光线周围一切都是混沌的蒙蒙灰蓝色。
外面无声无息地下起了雨,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外铁 栏上清脆。
潮湿的水汽没关紧的缝隙中飘溅进来。
回忆势不可挡。
酸苦也是。
她开始怀疑陈靳淮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用一些深刻的铆点刺激回忆。
池聆最不喜欢柠檬了, 可每次回忆感觉都像生吞了一整最涩的, 从舌根一路烧到胸口。
不安稳的睡意彻底消失。
池聆倒不觉得很难受,梦里的画面如电影情节再度播放, 她想起了和陈靳淮在一起的很多点滴。
她这六年真的很少梦见他, 屈指可数的几次让好的坏的都变得弥足珍贵。
静静躺在床上缓了缓,池聆起身,她打开一盏夜灯关窗。
然后又走出卧室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路过另一间房脚步暂停,看见里面睡得安稳的麦麦, 毛茸茸蜷成一团。
兔子耳朵大大地垂着, 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可爱。
眼前平淡温馨的画面让手心冷汗不知不觉消了大半,心口乱糟糟的劲儿也奇异地镇定下来。
池聆捧着水杯下意识联想到遥远的人。
她不在的这些年陈靳淮是不是也会失眠。
他失眠的夜里也是这种心情吗。
有个瞬间心底的滋味百般复杂, 到底要怎么面对陈靳淮。
冥冥之中池聆有预感地看到了四个字。
——重蹈覆辙。
有些人天生就是火焰,而她被光吸引。
池聆转向进了书房。
灯啪嗒全部亮起, 水杯放在桌面。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手比先脑子一步,已经打开了书柜最下层的那把锁。
怎么也舍不得丢弃的素描本,费了那么大劲才从伦敦运回来的一箱杂物, 盛嘉宁以为她扔掉了。
此刻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此时眼前。
想他吗。
如果这些算想念。
那第一个365天,她想过他四百二十次。
有时候一画就是一整天,简单的潦草的仔细的各种各样。
很多人都说她那段时间状态不好,池聆自己倒是没有太多察觉。
但从刚开始就认识她的盛嘉宁后来都诧异感慨:“原来你是这种性格,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和人说话呢。”
“我之前很冷漠吗?”
“没有,你对谁都乐呵呵的,但就是很神奇,会莫名其妙觉得你有心事,一个人在难过。”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脱敏,意思是反复暴露在某种刺激下,原本出现的强烈反应就会逐渐减弱,直到麻木无感。
池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这样。
总之。
后来也就过去了。
陈靳淮这三个字连带着那十年的光阴,终于在第三年,通通封存。
池聆垂眼翻着,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
**
段扬听见甘子骞去找池聆这事。
“咚。”
球杆击出,可惜分神偏了半寸,红球擦着袋口滑了过去,没进。
段扬撑起身笑,表情服气顺势评价:“甘子骞脑子是真灵,手脚也快。”
“他那天出去找你,看见池聆了。”段扬慢条斯理拆解,“这是打算从池聆那儿下手,绕个大弯子来讨好你。”
甘子骞想做的很明显。
他就是看出了陈靳淮和池聆之间有点什么,想着曲线救国拿池聆搭上陈靳淮这条线,比他自己吭哧吭哧使劲管用多了。
陈靳淮当然也能看出来,不过这资源喂的是池聆,他不介意给池聆带来一些便利,所以默许了。
“他爸马上要竞选商会会长,要拉你帮忙。”上次甘子骞想求的就是这事,原本陈靳淮一直不感兴趣,也无动于衷。
段扬继续说:“宗锐逸也看见了,回来还问我你的八卦。”
“你说了?”
段扬皱眉回忆:“没有啊,我怎么说。”
“但还用得着我说吗。”
“你们自己漏了底吧。”段扬低头往杆头擦了两下粉,打趣,“说吧,干了什么。”
陈靳淮不耐:“滚。”
他打了两杆,兴致索然。
段扬的意思是:“甘子骞不敢对池聆做什么,项目你不是也看了,确实可以。”
“实在不放心我就去说一下,别弄些乱七八糟的,离池聆远点。”
打了一晚上没意思,不玩了,段扬分了根烟给陈靳淮醒神。
陈靳淮没接:“戒了。”
段扬新奇诧异:“什么时候。”
陈靳淮没搭理,捏了捏后颈放松,语气冷然讥讽:“少抽点吧,小心早死。”
“啧,你就不能好好说话。”段扬叼着眼含糊其辞地皱眉,还没点上火呢,就被这句话搞的没滋味了。
陈靳淮拿起手机低头看了几眼。
微信上消息有几个红点没有处理,他耸落眼皮翻动,在某个置顶一顿。
已经是三个小时前发来的。
小水:「不好意思突然打扰你。」
小水:「你今天上午有空吗,方便的话来我家把麦麦接回去吧。」
小水:「我临时有点急事,这两天不能照顾它。」
连着几条消息。
还有一张图片。
下面她说:「钥匙放在门口这里。」
急事?
陈靳淮弹了个电话过去。
对方空响了几声没有动静,未应答地挂断了。
段扬突然就看见陈靳淮气场怎么沉了下来,缄着唇,一脸冷淡。
段扬问了句,陈靳淮没吱声,抓着沙发上的外套就走。
“喂,去哪啊,下雨呢。”
这鬼天气雨还挺大的。
他往外看,就连气象台都发布了全国暴雨预警
池聆时间很紧,她订的是最近一班高铁,赶着最后几分钟上了车。
她此行的目的地叫春苔。
再地图上查了位置,偏北部靠海的一个小城,临岛。
袁远山就在岛上。
这个地方可以用偏僻和落后形容,连直达的交通工具都没有,池聆要中转两次。
她不知道袁远山情况到底严不严重。
电话那边的人也没说清,电话那头口音太重,她连蒙带猜听了个大概。
差不多是前阵子有支考古队在春苔出土了宋朝的瓷物,袁远山听言很感兴趣过去了,但原本他这些年本就身体抱恙,还在操劳奔波不肯停下,突然晕倒。
岛上医疗条件匮乏,紧急联系了袁远山的亲属告知情况。
袁远山孑然一身无子无女,最近联系过的人恰好是池聆,他在那边晕倒后,求助电话理所当然就打到了她这里。
池聆心里着急。
高铁穿过隧道眼前一片黑,手机上的消息断断续续一直加载,好不容易抽空给陈靳淮发送了几条消息。
她旁边的小男孩在玩贪吃蛇,屏幕上很长一条突然扭曲不动。
车轨轰鸣,风声呼啸而过雨水倒流
微弱的天光从隧道尽头落下。
小男孩举着手机气馁,啊了声,贪吃蛇撞死了。
他忍不住吐槽:“信号也太差了。”
雨水持续
脚印落在楼梯,痕迹扩散。
陈靳淮瞧着压在地毯下的钥匙,楼道很静,他面无表情打开门,玄关暖色的光开着,往里走歪头,一眼就能看见睡觉的兔子。
似乎是怕他来晚了,出粮机和水都是满的。
家里干净整洁,再没有其他的人的存在。
陈靳淮径直推开卧室的门,熟悉的清香,床上四件套皱痕不平,似乎走得匆忙所以没有整理。
她是不是忘了什么。
还是三天太短,干脆直接跑了。
陈靳淮面色不虞,长腿一绕回到兔子窝边,似是不理解怎么能睡这么死,人走了也没反应吗。
骨节泛红的手指轻松拎起一对兔耳朵抖了抖,麦麦睡眼惺忪睁开。
陈靳淮已凌然反问:“养你有什么用。”
兔子一脸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下一句又出现。
“人都留不住。”
九点多。
池聆中转结束,雨刚好停了。
这里上岛的船在有八点十一点和傍晚六点的,池聆的时间刚好可以买十一点的票。
她递出现金,码头的人却没收。
对方说了什么池聆脸皱到一起不好意思,风太大了,她的声音散的模糊:“可以再说一遍吗,抱歉,我没有听清楚。”
卖票的是个年纪有点大的爷爷。
眯眼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池聆,好像不理解这么一个纤瘦的小姑娘这时候来干什么,也皱眉。
他从玻璃窗口伸出一只手,指了指乌云密布的天,谈吐和刚才没多大变化,但池聆听出他尽力说普通话了。
“天气不好,船不开。”
“可是我家人在岛上,我得赶紧找到他。”
大爷摆手:“不行,现在不安全。”
池聆又问:“请问大概什么时候能有船呀。”
“说不准嘞,雨说来就来。”
池聆着急地看了眼手机,凌晨给她打电话的春苔号码已经回拨不通,无人接听。
袁远山也没有回复。
她忐忑不安,一颗心七上八下。
担心袁远山现况,但没办法,只能走到一旁的小亭子等着。
手机铃声恰好响起。
池聆一眼看去。
不是袁远山,也不是传话的人,竟然是陈靳淮。
池聆怔怔接起电话,听见他的声音问——
“在哪里。”
池聆顿了拍,回答:“春苔。”
这地方陈靳淮都没听过,额角微蹙:“出什么事了。”
池聆低着声把袁远山的情况说了。
陈靳淮匪夷所思,一字一顿:“这种情况,你一个人去?”
他语气明显沉了下来,压着火,池聆抿着唇拘束,没吭声。
她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那个时候又是夜半三更,就想着袁远山需要她,先快点赶来看看情况再说。
况且在英国那几年,遇到什么事池聆都是自己解决,她没什么怕的,也都习惯了。
沉默顺着听筒蔓延了几秒,陈靳淮呼吸凝重,说出现在的要求:“找个安全地方住下,等我过去。”
这个地方温度低,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咸味,黏黏腻腻发丝吹起,她拢紧了衣服环住双臂。
她正踟蹰地打开手机查看周围有没有合适旅馆,码头上一道浓厚声音。
“加了一趟船,可以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原来售票点的位置又多出了一个男人。
两个人齐刷刷看着她。
是刚刚卖票的大爷在喊她, 指了指旁边的人。
“小姑娘,你还上不上岛了!”
池聆翻手机的动作中断。
穿橙色长袖衫的男人指间夹了根烟,在一旁吞云吐雾有点呛,两个人对视交流什么, 池聆走了过去。
卖票的说:“你运气好, 这几天正常客运船是不走了的, 但是我这个小兄弟要回岛上送货, 他有快艇,你坐不。”
“快艇?”
“嗯。”他们指了指码头岸边, “三十分钟就能送到吧, 趁着现在风小没浪得抓紧走。”
池聆随着看过去,一艘白色小快艇停在那里, 船身不大, 看起来有点年头了,发黄的划痕不少。
她面露犹豫。
陈靳淮刚刚说要她等,池聆原以为船停运了,她一个人解决不了说了好。
而春苔距离京北距离远,陈靳淮就算自己开车过来也要几个小时。
现在袁远山又不知道怎么样了。
橙色衣衫的男人看出来了她的不信任, 脸颊吸动吐出最后一口烟, 转身随手扔丢烟头,他好奇:“你从哪来的, 来这儿地又干什么。”
池聆咬了咬唇,问:“你们听过叫袁远山的人吗, 应该是和考古队一起的。”
“考古队?”男人笑了下, 麦色皮肤是被阳光经年累月晒出来的痕迹,他脸上褶皱炸起,“我们哪知道那玩意。”
“我知道。”卖票的大爷打了一下橙衫男人肩膀, 提醒他:“就是上个月来的那伙人,说要捞沉船的。”
准确来说是春苔附近发现了宋代沉船遗址。
换成简单的话后橙衫男人就理解了:“哦哦,事业单位的那群人啊。”
“昂。”
他们看池聆的眼神一下理解了。
怪不得来这地方,原来是一起的。
但话锋一转,他们想起来:“可那些人前几天不是走了吗。”
“走了?”池聆愣住。
“对啊,我也记得呢。”
那通电话潦草混乱,只说了袁远山和这个地方的卫生所,让池聆快点来看看,并没说更多信息,比如袁远山由谁照顾,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那袁远山现在是一个人在岛上吗。
池聆更不放心了。
“都走了。”他们确定地说,“你是不是搞错了,别白跑一趟啊。”
池聆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稍等她一下。
她再次尝试拨打对方手机,结果毫无变化,没人接电话,她还是不知道对面情况是怎么样的。
池聆担心袁远山在卫生所一个人,陈靳淮过来还要一段时间,那这几个小时如果他没人照顾要怎么办。
橙色衣服的男人望了眼天,点点下巴问池聆:“你还走吗,恐怕一会儿又要下雨了。”
他比划了五根手指:“捎你一程,五十。”
这个天气他们都知道,错过了这次下一趟船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池聆没办法继续等待。
她无奈,迫于急切咬了咬牙。
“走。”
女孩脆生生的一句话。
她说:“谢谢。”
池聆下了决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陈靳淮讲。
她态度诚恳,打字:「哥,本地人说老师现在可能一个人在卫生所,他们有艘快艇要出发,我刚好能赶上。」
小水:「你看到消息不要担心我,我随时和你联系。」
又加了一句。
小水:「你也是,记得和我联系。」
反正已经在这里了,池聆跟着男人坐上快艇。
消息发出去后他们进入海面。
蔚蓝无垠白沫翻滚,鸥鸟成线在头顶连成线一跃而过。
潮湿的雾气更浓厚了,风很大,池聆眯起眼。
游艇速度比客运船要快,身边人拧着手把动作熟练也放纵,飞溅起来的海浪水花打在身上。
彻底与陆地信号隔绝。
男人哼着小曲,他们这里的人习惯生活在海上,也习惯这种天气和黏腻。
他丝毫不惧,嘴上和池聆闲唠了几句:“来我们这的人少,你们是怎么知道有那个什么哪个朝代的沉船的。”
池聆给他解释,又介绍了一下之前来的那批人是干什么的。
男人嗬嗬的笑,夸奖:“这么厉害啊。”
“那你老师现在一个人在卫生所啊。”
“我也不确定。”池聆说,“我担心的是这个。”
男人思量了下,说:“岛上卫生所就一个,一会儿我直接带你过去看看。”
“不远,走个二十分钟就能到。”
“好。”池聆又特别认真地说谢谢。
“小事,你们都是厉害的人嘛,我就帮个小忙。”
“不过小姑娘,你住哪里?”
岛上的情况比春苔镇上还要差,普通人家就是打渔过日,来这里点不是探亲就是干活,没有旅游业,宾馆也可以说算是没有。
男人印象里就一个挂着门头的,但好像黄了,老板基本不开张,就是自家住着。
他把这事说了给池聆听,让她自己想着点,看看卫生所能不能有床位收留。
说实话,池聆从来没见过这么偏僻落后的地方,最基本的吃住行都成了难题。
她问:“之前的考古队呢。”
“他们很少上岛,上岛会提前联系返回船只,好像也扎营过一次。”
他们说着,天竟然真的飘下了雨丝。
密密麻麻的毛毛雨,在眼前的挡风玻璃上迅速刮落。
男人抬头望了一眼天,下小雨倒还好,最麻烦的是起风,一刮风浪就跟着涨,那才有点危险。
他加快了速度。
天不如人愿,十几分钟过去。
雨更大。
一个接一个的雨点砸在海面,涟漪紧凑波涛汹涌。
“你坐好了。”男人面色渐渐严肃,“浪变大了。”
雨也打在他们身上。
池聆发丝上沾满水珠,湿漉漉的。
她吸了一口气,抓紧扶手,乌泱泱的天压在头顶呼吸发闷。
人在这种时候会产生一种很孤独渺小的感觉。
女孩低头想看一眼手机。
她想知道陈靳淮的消息。
浪忽然涌起,船身颠簸,屏幕上满是雨水的手机滑得像是一条鱼,池聆没抓稳,哐当一声。
四四方方的手机从掌心脱落,在船舷积水的甲板上弹了一下,然后噗通落进海里。
池聆屏息惊呼,伸手的动作刚出现。
“别动!”开船的男人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声音严厉,“东西掉了就掉了!人别掉下去!”
可是
池聆眼睛睁大。
“抓紧扶手!”男人抬高嗓门提醒。
水面晃动成波,漆黑的海面深不见底,手机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池聆来不及分心,海面起伏颠簸凶猛,她死死抓住铁栏胸口悸动跳越快,有种不好的预感。
男人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橙色薄衫贴在身上,他对这种恶劣天气有应对能力,沉着声音提醒池聆:“速度不能太快,还要十分几钟。”
池聆牙齿磕碰在一起打颤,脸色不知是冷的还是其他原因发白,只是神情没有胆怯,她坚持点头,说好。
最后一段路很难,雨和湿咸的海水都打在脸上,他们如同一叶扁舟沉浮漂泊,好在有惊无险顺利靠岸。
男人把脚底的货搬上岸。
回来继续拉池聆。
女孩手上温度冰凉,裸露在外的皮肤一片鸡皮疙瘩,她伸出手借力。
因为下雨的原因岸边土地非常泥泞。
池聆看向四周环境。
绿色的灌木高大,在雨中簌簌摇曳,灰暗的天下面是密集纷乱的电线,一眼望过去只有几间瓦房。
空气参杂着凉飕飕的冷意,但清新。
池聆身子都是麻的,也没注意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她对地形不熟悉,泥地太滑,脚踝猝不及防别了一下,池聆倒抽一口冷气,疼得差点跪下去。
男人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哎呀!”
他顾不得那么多,眼看池聆膝盖都要跪下去了,他拽着女孩胳膊往上一使劲,总算把人扯了上来。
“没事吧。”
池聆试着把重心挪过来,刚一用力就感觉到了种钻心地疼,她轻嘶了声,也很抱歉:“好像崴到了。”
男人挠头,真是难办,但也不能不管这姑娘了。
他知道她手机掉了,思来想去干脆:“先送你去卫生所吧。”
“在这等等我,你这个脚也没办法走路,我去边上借一辆摩托送你。”
说完,男人把货给她坐着,转头就去借车了。
雨伞被风折断了,池聆身上很湿,头发贴着脸。
人走,她才狼狈的打了一个冷颤,虽然身上并不觉得冷,反而滚烫。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聆没有概念。
她大脑好像被蒙了一层雾,转不动,她想的也简单,只有一个想法——陈靳淮找不到她怎么办。
他又要着急了。
直到嗡隆隆摩的发动机震耳,那个人模糊又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借到了!你能慢点走过来吗。”
“”
卫生所。
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摸了摸池聆额头,脸色怜惜。
“你来找袁远山?”
“他已经走了。”
池聆身上好像有一团火在烧,虚汗一直在冒,她盯着医生半天说不出话。
医生叹气:“你自己倒是发烧了。”
抽出池聆身上的体温计,女孩嘴唇干涸:“他走了,去哪里了。”
“六点多,联系到了市里的医院,他是冠心病,我们这里设备不行。”
医生猜到了大概:“你是家属?昨晚联系到人是你?”
池聆脸红扑扑的机械点头,她身上衣服是临时借的女医生的格子衬衫,不太合适,人显得更瘦了。
“给你打电话的人是张阿妈的儿子,昨天陪在这,袁老师原本是应该和考古队一起走的,但他看见了张阿妈家里套私人瓷片,就多留了两天。”
没想到就在这两晚出了事。
池聆沙哑着嗓:“没有人告诉我。”
医生也不知道:“或许是没听见吧,他儿子应该去看船了,张阿妈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不会用手机。”
“袁老师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还是摇头,她不知道,转医院后没有消息。
池聆力气尽失,脑袋沉得像灌了铅有千斤重,她身子往下坠了一下快速撑稳,缓了口气才发出声音:“医生,能借您手机用一下吗?我的掉海里了,想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可以。”女医生把自己的手机拿了过来,手机壳简单,款式也是几年前的。
池聆本能的拨出那串号码,对面仿佛也有预感。
她知道他一定找过他了。
电话接通,池聆的第一句话就是——
“哥,我没事。”
女医生在旁边给池聆弄退烧药,隐隐约约听见电话里传来一道偏金属质感的男声,冷冽低磁,模糊里有几分压着的焦躁。
女孩好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垂着头圆润的发旋。
嗯了几声,她总共没说几句话:“掉了,用的是别人的手机,你别担心,真的。”
“我没有不在意你。”
“知道了,哪里也不去,会听话的等在这里。”
医生听不清对面,这边女孩自己断断续续说着,不自禁多看了眼。
池聆察觉到目光,不好意思露出酒窝冲医生笑了笑。
医生被甜到了,接回手机语气都轻了些:“是家人?”
不止。
她没做更深的解释,含糊其辞顺着承认,嗯了声。
然后她给池聆打了个针,女孩挂水的过程中不小心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色将晚。
池聆手指微动,有道干燥舒适的温度用力扣住了她掌心。
严丝合缝,绝对需要。
吊在天花板上的针已经消失了,身上的烫热也消散几分,她迟钝偏头,看见一张脸桀骜英挺的脸浸在紫色霞光中。
冷硬矜贵,锋利的眉眼一如当年,现不见散漫青涩,取而代之的是成熟与卓然,虚化的视线中有他,只有他。
好的,坏的,从前的,如今的。
池聆停止思考。
怎么还是陈靳淮。
每一次走向她,每一次都出现的人。
只要回头就能看到的人,比星星还璀璨的人。
为什么永远是陈靳淮。
池聆撞入他眼。
男人直勾勾看着她,眸色暗沉,终于等到她醒,似忍耐到极致,一口气随肩膀耸动沉沉落下。
无人开口,陈靳淮安静默然,不过他低下了头,重重抓着她的手抵在额间闭上眼。
好像这样就不会被她看见那抹通红。
又是很久,池聆动了动,很小声提醒他:“哥,手有点麻了。”
比陈靳淮先做出反应的是医生。
卫生所唯一一个病人终于好了,她发现这边的动静,松下一口气,手插在兜里过来说:“你醒啦,我们这里都快闭门了,再不醒真要喊你了,烧退下来了就好。”
池聆一愣,羞赧慌张抽出了自己的手。
还好医生角度没看见。
女医生摸了摸池聆额头,确定没事了。
她说正事提醒两人:“现在这个时间肯定不能下岛了,现在下雨傍晚又涨潮很危险,我帮你们联系了一户人家,你们可以暂时住在哪里。”
这里的人际关系简单,民风淳朴,折腾出一个屋子还是没问题的。
女医生让池聆不用谢:“你脚上贴着膏药,骨头没事,平常要注意休养。”
她笑了笑,又感慨:“你们兄妹感情真好,这种天气坚持过来很勇敢啊,还一直守在这里给你暖手。”
池聆眨了眨眼,发怔看向陈靳淮。
耳畔的声音在继续。
“一会儿就顺着前面的路直走就行,红瓦片那家就是李婆婆的屋子,她儿子不在这里现在自己住着,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白天的时候再过来。”
最后医生拿过一个病历本,上面写着用药记录和病人详情,她递给陈靳淮:“在这里签个字吧。”
他们这里没那么多流程,但药品也要有使用记录。
医生随口问了句:“叫什么。”
男人笔尖微顿,声线低哑。
隔了几秒,他回:“池淮。”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可以贴贴了。
月底了,如果有快过期的营养液可以给我嘛>O〈
第85章
池聆愣了。
但除她之外, 没人觉得有哪里不对。
医生开了一盒退烧药和几张膏药,装在简单的塑料袋递给陈靳淮。
他说了谢谢,然后又要了个袋子,装进了池聆原本的衣服。
池聆身上裹着陈靳淮的冲锋衣, 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领子立起来, 衣服大好几个码数, 她的手也被藏了起来, 松松垮垮一直到腿根位置。
他背着她出去的时候池聆下意识一缩,冷空气卷着嚣张细密的雨雾, 斜着飘下来, 她本能把撑着的雨伞往前面挡。
不然都湿在他身上了。
结果陈靳淮说:“挡到路了。”
池聆用力眨了下眼,闻言, 忙不迭举高抬起他的视野。
背上窸窸窣窣一片动静, 伞面上噼里啪啦的雨点。
陈靳淮套在腕上的塑料袋也一晃一晃,擦着池聆腿边。
“不用。”陈靳淮又开口,“伞往后一点。”
地上水洼越积越深,泥水脏乱,路不好走, 池聆张了张嘴, 还是被他声音堵了回来。
她缓缓放下发酸的小臂靠在他肩膀处,听他的吧, 不要在这种时候还添乱了。
总觉得走了很久,池聆目光垂落在地, 场景时不时划过杂草丛生的地方, 砂石破败。
周围的世界好像变得很小,小到仅剩下这把伞和一同走在路上的人。
“还要多久。”池聆呢喃问他。
“快了。”
他说着快了,实际又走了五分钟。
红色瓦房一南一北带着一个小院, 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阴沉的天用了快土绿色的麻袋布罩着。
陈靳淮敲门。
他们耐心等了一会儿,响起细微沙沙的脚步。
门栓嘎吱拖着长声,打开了。
出现了一位佝偻腰头发银黑掺半的婆婆,视线和这对气质不凡的年轻人对视,缓慢开口,声音和蔼:“陶医生说的是你们吧。”
陈靳淮说是他们:“这么晚,冒昧打扰您了。”
李婆婆笑呵呵:“没事,我们岛上人少,来这儿不容易。”
她让开,挺热情的招待着:“下着雨,路挺难走的吧,快进来。”
池聆趴在陈靳淮背上真诚道谢:“麻烦您了李婆婆。”
李婆婆把他们带到南边的小屋,平房不大,蓝绿色的铁门打开闷厚的潮湿气味扑面而来。
紧接着吊在天花板的白炽灯啪嗒打开。
明亮的光线将小屋照亮,有张木头做的床,一套桌椅,和简单的冲洗间。
大概是女医生提前打过招呼,床上被褥也都整理好了,虽然条件简陋,但里面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干净的,甚至水泥地面都有拖扫过的深痕。
陈靳淮先把池聆放在了椅子上,再次回来道谢。
婆婆说他儿子不在,家里挺久没人住了,他们不嫌弃就行。
“怎么会,还好有婆婆收留我们。”
婆婆看着小姑娘长得乖,心里喜欢,叮嘱她:“这段时间天气很差,电视说今晚还会打雷,你们两个就先住在着,可以洗个热水澡。”
她顺着看过去淋浴间还拉了一根铁丝线,可以把衣服晾起来。
池聆欣然接受了这个环境。
“不过家里只有这一张床了,方便吗。”
陈靳淮目光落在椅子上,他态度谦逊一笑:“方便,谢谢您了,椅子拼起来也能睡。”
“那就好。”婆婆终于放下心,指边上的橱子,“里面倒是还有一床被,可以拿出来用。”
“谢谢您了。”
婆婆叹了口气,觉得两个人真好,客客气气的讲礼貌,天色不早了。
“你们吃饭了吗。”陶医生和她说了之后李婆婆就在锅里温了点饭。
看着池聆摇头,她转身说:“我去给你们拿,趁热吃几口。”
陈靳淮揉了池聆脑袋一把:“我过去,你在这里坐着。”
李婆婆给他们做的鱼,还有两碗米饭,陈靳淮接过盘子,他放到一边,从口袋拿出皮夹,几张红色的钞票映入眼帘。
李婆婆一下意识到了这是干什么:“不用不用,就一间屋子几口饭。”
陈靳淮没跟她拉扯,只是把钞票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放进了她手里,语气平缓叙述:“婆婆,应该的,这几天麻烦您了。”
“不多,收下吧。她不好意思白吃白住。”
这下李婆婆眨巴眨巴眼,男人轻勾了唇角点头,姿态坦诚
池聆扒了两口米饭,忍不住抬眼瞄那边的陈靳淮。
陈靳淮手湿漉漉的刚拧干衣服的水,冷白的皮肤充血的红,男人察觉到视线偏头,正好撞上池聆水润的黑瞳。
“怎么了。”他问。
“哥,你不吃饭吗。”她指指鱼,“给你留了一半。”
“你先吃。”陈靳淮把池聆原本的衣服洗完,铺平晾到铁丝上。
气候不好,潮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干,他瞥了眼外面的天,雨和刚才差不多,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好的地方是雷电未至。
陈靳淮拿起伞:“我出去买点东西。”
池聆啊了声:“现在吗,可是还在下雨。”
“再晚怕商店关门。”
这里和京北比不了,没什么24小时便利店,打烊全看店家心意。
陈靳淮来的时候看见村头有个红牌子的私人小超市。
他过去看看。
池聆不安地看时间,放下筷子米饭慢慢咽下去,干涩:“可是你还没有吃饭。”
“我回来吃,你多吃点。”他不急。
“天这么黑,你记得路吗。”
“记得。”
池聆站起来,又问陈靳淮要买什么。
陈靳淮走到门口的步子被一个一个问题拦住了,他能感觉到池聆情绪,像某种小动物。
男人偏额,琥珀色瞳孔直勾勾盯着她,幽深如有实质,池聆呼吸一窒,见他迈开腿换了方向走过来。
陈靳淮敛眸伸手,擦了下池聆唇角沾着的细渣,问:“吃饱了吗。”
池聆轻轻点头。
“有没有哪里难受。”
除了乏力没有不舒服,池聆实话实说挺好的。
“害怕打雷?”
现在也没有那么怕了,不过身处孤岛,四周环境陌生匮乏,说不上来的感觉。
陈靳淮摁了下池聆后颈,她顿了顿,自己脸蛋主动贴上了他身前。
他把事情都重复一遍:“袁老师无碍,麦麦也有阿姨照顾,你都不用担心。”
“岛上的情况是稳定的,天气好一点就能走,你的脚也没事。”
池聆急着开口:“我知道,不害怕。”
有他在这里。
“那现在怎么这么黏人。”陈靳淮眉尾轻扬,不咸不淡调侃。
池聆耳朵尖红了点,却没推开他,手指反倒抓上了陈靳淮衣角松松扯着。
“嗯?”他故意追问。
池聆解释不出个所以然。
陈靳淮把她抱到了床上,温度冷,被子盖到她腿上,“别生病。”
“我一会儿就回来,手机留给你,无聊可以玩。”
“明天去不行吗。”池聆小着声,不太愿意他现在出门。
陈靳淮没说行不行,反而手开始解她身上衬衫的扣子。
怎么突然开始脱衣服了。
池聆啊了声错愕,脸上懵着,蒲扇似的眼睫簌簌忽闪,要中止他动作。
“你”
冷感的指尖摁在了胸口,好像有寒冬的雨敲落心脏,陈靳淮拨了下她肩膀上细细的带子:“不难受吗。”
淋了那么久雨里面内衣湿了又被体温烘干,潮热湿闷,就是池聆自己知道这里没有娇贵的条件,懂事一直没说难受。
现在被这样拆穿,池聆羞赧地蜷起腿推他,仓促拉上衣服。
陈靳淮四两拨千斤挑开她拦着的手,果然,白皙的肩头一片红疹。
“脱了吧。”陈靳淮鼻挺唇薄,用冷峻的姿态说出越轨的话,“我回来带你洗澡。”
他碰过的地方一片酥麻,池聆宕机话突然说不出来,小鸡啄米点了点头。
不对。
下一秒,池聆反应过来又连忙改口摇头:“我自己可以,不用帮的。”
“那我给你锁上门。”
“好。”
陈靳淮拿着伞走了。
池聆缩在被子里心口砰砰跳,过了会儿,她摸上自己脸,滚烫。
又发烧了吗。
女孩晃晃头,倒是没有难受的感觉。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陈靳淮回来了。
他身上又沾了雨,池聆看起来和他走的时候变化不大,乖巧坐在床上。
只是肩膀上垫了一条白色毛巾,头发湿漉漉的能看出来洗过澡了。
“哥,你回来了。”
他嗯了声。
把一个很大的袋子放在了桌子上。
两双拖鞋,两条崭新的浴巾,款式简单但料子纯棉的衣服,和一个吹风机。
几根蜡烛防止停电,红霉素给她涂肩膀。
他本来还想给池聆买点吃的,但速食品的牌子都是没听过的,包装袋上积着油灰,不像是健康的,算了。
陈靳淮换上拖鞋,给吹风机插上电,要给她吹头发。
“我自己来吧,你去吃饭。”
“不用。”
陈靳淮问李婆婆借过吹风机,李婆婆家里没有这个东西。
他说不用的事情她说别的也没用,池聆只能老老实实配合。
过后,陈靳淮把线收好,吹风机放在旁边,一会儿再烘她的衣服。
他去吃了已经凉透的饭,又把碗筷洗了送回李婆婆另一间屋子。
池聆其实觉得这样的陈靳淮有点奇怪。
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形容。
就好像是太淡了,不像是他平时的模样。
“哥。”
池聆喊:“你生气了吗。”
“我生什么气。”
池聆嘴唇翕动,不知道她让他担心这点算不算。
“你洗澡吗,水是热的。”池聆没话找话,试图缓和一下这个氛围。
“好。”
陈靳淮随手拿了件李婆婆儿子没穿过的T恤,进去洗澡。
池聆已经把自己的衣服洗过了,薄薄的料子搭晾在旁边。
陈靳淮视若无睹,打开水流冲洗。
九点多的时候暴雨倾盆而下,白紫色的闪电雷声骇人,接连劈下池聆拉紧了窗帘。
浴室那边的声音终于停歇,陈靳淮把买来的用品也都洗了,又给她吹干了一套换洗的。
他大概从来没干过这种活。
暴雨天。
男人穿着廉价黑T,身材卓越,衣服甚至小了,手臂和胸腰都贴着肌肉线条,轮廓清晰,短发稍微凌乱又散漫,有种她没见过的张力。
眼前的一切元素串联。
几个月前池聆还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
简单潦草的背景冲淡了他身上的冷戾,池聆注意到他被水泡红的手指关节。
陈靳淮无所谓,过来给她干净的衣服。
池聆应了声,在被子里磨蹭了几下,穿好了。
他坐在椅子上,尝试用买来的充电器给手机充电。
运气还行,能用。
抬头,池聆还在看他,目不转睛观察似的。
陈靳淮手机放下被惹笑了,好整以暇反看她。
“到底怎么了。”
“你真的要在椅子上睡吗。”
他挑眉,不言,看她想法。
雷声雨声不绝于耳,凛冽的风从木窗呼啸涌进。
池聆放在被子里的手抓了抓空气,不自在地眼神躲避。
她说:“要不你还是上来睡吧”
让他在下面,未免太近不近人情。
陈靳淮更是没有推辞。
分不清谁是谁的陷阱,池聆话落地,腰肢被铁烙似的手臂箍紧,人也撞进了一个冷冽的胸膛。
床面下陷,陈靳淮压着她倒下。
眉眼敛起睨她,直白锐利,直接将话题跃了一个台阶:“这样抱着你睡也行吗。”
作者有话说:
半夜应该还有一章。
第86章
陈靳淮:“这样抱着你睡也行?”
池聆:“”
她也不是这个意思, 跨度是不是有点大了。
这张床在他上来之后才发现原来空气这么逼仄拥挤。
陈靳淮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堪堪能放下腿。
两个人气息交迭,身上是相同的沐浴露味道。
池聆先前用的时候没察觉到香,反而在他身上,池聆嗅到了种很好闻的果香, 像橘子。
“你”话在嘴边绕了一圈, 池聆愣愣冒出一句, “你不生气了。”
“谁说我在生气。”陈靳淮讳莫如深, 态度模棱两可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池聆回答。
她有时觉得他们两个就像一块硬币的正反面,你知道我什么样子, 我也知道你什么样子。
没有第二种答案。
池聆声音轻, 不大不小回荡在他身前位置。
陈靳淮审视地问:“你看出什么了。”
“闷气。”池聆一口气说完,“你嘴上不说, 但心里在想, 我好任性。”
陈靳淮拒不承认:“我没有觉得你任性。”
“你明明说了让我等在原地,我还是出海了,还又闹出了意外,让你担心。”池聆什么都知道,她也看清楚了陈靳淮。
他说的没有以后是假的。
他说再给你一次机会期限直到六年后。
“那你想说什么。”
池聆仰脸, 距离很近险些碰上他的鼻尖。
诶?
呼吸一顿。
纤弱的腰身往后缩动, 陈靳淮手横在她后背控住,“躲什么, 床就这么大点。”
他圈得她更紧,像是回到了六年前。
偏执, 满身棱角的两个人也要这样绑在一起。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做。”陈靳淮用她的话反问, “没有不在意我为什么从来不考虑我。”
“我”考虑了,话没出口。
陈靳淮逼问:“权衡利弊后发现还是我最好哄,所以可以不理不睬, 尽情做自己想做的。”
“是这样吗。”
人会在众多选择中找出后果最能接受的一个。
恰好每一次,他都被放弃。
对于池聆来说他是什么。
可笑的是,他可以理解池聆行为背后的动机,袁远山是她敬重的恩师,应潮是她孤苦无依时唯一的伙伴,分手是池聆孤立无援的牺牲,是他不讲分寸的掠夺。
他尽力去说服自己,劣根性又在叫嚣,人都自私,那么多时刻她为什么不能再多偏向他一点。
选择他很难吗。
选择他不可以吗。
陈靳淮呼吸沉沉,覆盖在她耳畔,池聆心跳也坠入深潭,和他的节奏同频。
分手后的几年,袁远山因为店铺失窃整理了所有监控画面,他曾经给过他一段视频。
是结束那一天。
水藻漂浮青苔发绿的玻璃鱼缸,有一个很傻的女孩,边掉泪边用手摸索沉底的对戒。
她也不嫌脏,池聆是个从来不把大悲放在脸上的人,苍白倔强的脸,隐忍发抖的身体,以及快咬出血的嘴唇。
画面如昨日发生,刀口割在心脏细密血珠流动。
即使这样也要走吗。
陈靳淮摸不透池聆,她说不爱他,是强迫,那你捡这种人渣的戒指干什么。
可你说她在意他,又只有她最会伤人。
音讯全无,他的话石沉大海,她看起来也并不在意。
陈靳淮必须让她学会朝他走。
哪怕一步。
一步就好了。
他需要知道自己被她选择。
池聆鼻腔一酸,她不同意这句话:“你不好哄。”
女孩喃着声音重复:“你一点都不好哄。”
她还记得重逢时陈靳淮说的那句不认识,委屈蔓延。
“我不好哄?你只要招手,我就像条狗一样过来了。”
她亲了他一下,他就投降。
池聆摇头,也不让他这样说自己。
她有些事上理亏,逃避似的往他脖颈那块儿埋脸,试图让他不要再继续算账了。
陈靳淮任凭女孩这种近似撒娇的小动作,嗤笑了下:“你是属乌龟的吗,一碰就缩头。”
他张开手臂,把怀抱敞得更开了一点。
一道闪电劈开天空,屋内晃眼的亮。
池聆听见声音颤了下,即使闭着眼都有白光划过。
“困了就睡。”
她昨晚一夜没睡好,舟车劳顿几个小时又遇上这样的事,虽然休息了一下午现在还是困倦。
陈靳淮摸了摸她头发。
没想到池聆却摇头,他手还没移开,感觉到毛茸茸的脑袋蹭了他掌心:“不想睡。”
“嗯?”
“想和你说说话。”
池聆呼吸落在衣服上,那块皮肤温温热了起来。
陈靳淮耐心,唇印密密匝匝盖在她耳后胎记:“想说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脑袋里并没有很清楚的框架,比如要说什么,要解决什么,就是天马行空的。
觉得这一刻,好像与世隔绝。
什么枷锁都没有了,只是单纯的小水和哥哥。
她想起来一个一直不知道的事情。
“哥,你为什么也不喜欢雷雨天。”
陈靳淮眼神没什么波澜,笑了下:“这个有什么好问。”
“想知道。”
之前他也没有解释过这个,她现在想多了解他。
“确定要听?有你讨厌的人。”
池聆反应比他慢:“我讨厌谁。”
“陈立辉,和顾女士。”
他连爸妈都没喊,池聆缓缓睁开眼。
“不是一个非常愉快的故事,蛮无聊的。”
“听。”
陈靳淮手指绕着她一缕头发,漫不经心思考了下。
其实真没什么意思,很老土的情节。
要从开始讲,差不多就是大小姐爱上了穷小子。
那个时候陈立辉是娱乐圈初出茅庐的小生,顾潋是顾远集团董事长的独女,两个人算是一见钟情,开始了他们的自由恋爱。
恋爱一年后,顾潋提出要嫁给陈立辉,不顾家人反对一意孤行到底,她从小就强势有主见,陈靳淮外公疼女,拗不过她的决绝。
那时候陈立辉也表现的也很好,跪在丈人面前起誓一生一双人,绝对协助顾潋将公司打理好。
感情就是这样,甜的时候蜜里调油,厌恶的时候又恨不得对方去死。
陈靳淮十岁那年顾潋发现陈立辉出轨。
甚至不是第一次出轨,知道消息的时候好比五雷轰顶,天崩地裂。
顾潋不敢相信,怎么会呢,难道一切都是陈立辉演的吗,那他演技未免也太好了,在外帮她管公司,在家里对她千依百顺,她以为她这辈子就是命好,父母丈夫儿子没有缺口。
陈靳淮印象还挺深的,那天是个周六,他上完马术课看到了面无表情的顾潋。
他问:“怎么了,妈。”
顾潋发抖的带着他上车,目的地是东郊三号的一栋别墅。
他们没有居住的一套房产。
顾潋没有让他下车,把他反锁在了里面,在此之前她用极力克制的声音告知陈靳淮现实:“有人说你爸在里面养别的女人。”
短短一句话,陈靳淮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他也懂了顾潋的态度。
她要陈靳淮也亲眼看着,如果没有,皆大欢喜,如果事实发生,他得深深记住是谁拆了这个家。
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天,或许比这天还惨烈。
陈立辉狠狠还了顾潋一巴掌证明了自己不是吃软饭的,他也有男人的骨气。
他被困在车里太久,眼睁睁看着大雨将世界冲刷到虚化,生理上还是心理上的都开始缺氧,濒临幻觉,闪电打到眼前,耳鸣般的雷声撕裂,如同巨兽将他猛烈撕咬。
陈立辉演技确实很好,到这一天才结束。
顾潋的骄傲,陈靳淮的童年,虚伪的家。
老爷子气得脑出血住了院,股市跟着震荡。
他见顾潋掉了这辈子以来最多的泪,她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要离婚,却没想到陈立辉背地里零零散散收了不少散户的股份,在公司形成了一定的控制权。
顾潋不可能便宜陈立辉,她宁肯相煎,也绝不让对方好过。
陈靳淮知道那段时间顾潋的痛苦,公司负面影响,外公猝然离世,池家提出收养孤儿做慈善等挽救舆论的办法。
顾潋也好像变了一个人,眼里只有公司和利益。
再然后,陈靳淮被送走两年,因为顾潋甚至没办法看到他,她会感觉恶心崩溃。
讨厌雷雨天吗。
确实。
不怎么喜欢,但他也没有多在意,是池聆出现之后陈靳淮才重新发现,他们有一样的特点。
而小女孩胆子怎么那么小。
他开始注意天气,注意这个不重要的喜恶。
“原来是这样。”池聆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情。
她的记忆中只有冷漠的顾潋和伪善的陈立辉。
陈靳淮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说了很无聊。”
骗人,明明是麻木了,才会觉得无聊。
池聆抿了抿唇:“我没有很讨厌顾阿姨。”
陈靳淮捏住了池聆后颈,池聆没品出这个警告,自顾自地说:“她做的一切都是想让我和你分开。”
除了她不应该伤害无辜的应潮。
之外池聆没有多大怨恨。
自己的儿子和养女搞在一起,顾潋角度看,她对陈靳淮没有任何帮助作用,不同意也在情理之中。
陈靳淮手上的劲儿大了点,哂笑:“你觉得对?”
池聆皱眉,怂了怂脖子。
“不准装好人。”陈靳淮尖锐的犬齿咬上了她脖颈,刺痛短暂,池聆捂唇压住惊呼,潜意识是在别人家的房子,害怕被人听见屏息憋气。
“你最可恶。”
陈靳淮账还没算完,所有人都无所谓,只有她不能这么轻易的放弃他。
他用沉缓的声音宣告,推翻池聆的客观理由:“我养大的妹妹,天生就该和我在一起。”
陈靳淮流放结束后。
是她怯生生地挡在了他面前,问哥哥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池聆那时候只是说上学。
但到学校的路太短了。
既然说了要一起走,就要永远,这一辈子。
一起走到世界尽头。
要她记住疼痛的撕咬渐渐变了味,陈靳淮捧住她的脸开始啄吻。
黑暗中漆黑的眉眼在注视她。
接吻不闭眼,搅得池聆心神起伏。
他唇瓣很软,唇齿间的薄荷气息清冽,不知不觉扫过口壁,痒,池聆动了下,反而和他舌尖触上,然后被他压住了舌根。
“哥——”
她还有问题,被吻得含糊不清,池聆推了推他,试图交流:“你为什么要说自己叫池淮呀。”
陈靳淮:“不是你对别人说我是你哥吗。”
兄妹不就该同根相生吗。
池聆没说,是女医生自己听到了电话里讲的。
他不听她解释,吻得更深,池聆轻哼了一声,意识被搅得七零八落,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什么硬/挺的东西抵在她大腿上。
她性子温和惯了,下意识往后让了让,想给他腾出空间。
而下一秒,她猝不及防被推开。
嗯……?
池聆发懵地睁开眼,清凌的眼神在黑夜里亮得不像话,带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茫然乖顺。
陈靳淮一言掀开被子不发下床。
意味不明地走向了淋浴间。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更一万字左右,然后正文就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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