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雨势狂且急。


    落在山野间, 叶子噼里啪啦作响,如万千弹珠落下;


    落在江河里,形同天河倒灌, 催起白浪, 织就一番河汉翻滚。


    天边黑云浓聚处,忽然响彻一支火箭。


    火箭威力极大, 将半片乌云翻滚的天空照得通红透亮, 似火烧云霞。


    田相国怔怔看着空中的红光, 手中玉笏捏得死紧:“黄泉渡出事了。”


    姬华立刻看向卫弃。


    她听过黄泉渡之名,在姬华和卫弃成婚当夜, 正是因黄泉渡出事,卫弃才赶去黄泉渡处理急事。


    这些天, 姬华对卫国也有更深的了解。


    卫国地处平原,国土内流经大小长河几百条,其中, 最特殊的一条就是地处阴极、从无间之地最高峰中流下的河。


    此河河水中带着无间之地的阴寒气息,若流经土地,则土地寸草不生,沃土变冻土。


    若和人体接触,轻则冻伤肺腑,重则直接毙命。


    并且, 此水中至阴至寒之息可以慢慢腐蚀绝大多数矿材,当初卫弃征战无间之地, 就是为了从无间之地中寻找可以克制此水的材料。


    最终, 卫弃找到一种黑石可以不惧此水。


    他让能工巧匠以黑石修筑堤坝、管道、孔洞,再辅以从无间之地找到的万炎砂,一则堵住河水, 二则,缓慢过滤后将无害的河水注入别的江河。


    经过万炎砂过滤、江河水稀释后,此河河水不再阴寒,反而能使得庄稼瓜果格外清甜。


    从此,卫国不用再惧怕此河再扩大流域、破坏土地、伤人性命。


    卫国朝臣们上奏疏提议,此河原本叫做“黄泉”,但事随时移,既然它已被治理,黄泉一名就太不吉利,朝卫弃请奏更名。


    卫弃烦得要死,连折子都懒得换,在黄泉后面加了个渡字扔回去。


    此后,那里就叫黄泉渡。


    随着诸国局势越来越紧张,难免有贼人想要利用黄泉渡,破坏卫国的土地、粮食、人口。故而,历来黄泉渡的守卫都是重中之重。


    现在,黄泉渡却出了事。


    姜衍等人的性命摞起来,都比不上黄泉渡一分。


    姜衍刚才仗着身法,受了冰链部分力量,却也卸了些力量。


    他现在形容狼狈,鲜血不要钱般从他口中溢出,但到底,没断胳膊断脚。


    姜衍的死士搀着他,从地上站起来,姜灵也去扶起奄奄一息的洛颜心,再加上其余刺客掩护,一行人趁着黄泉渡出事的间隙离开。


    唯有在离开的刹那,姜衍若有所感,抬起眸来看了眼姬华。


    他心里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但一来,他还要登临君位,也怕连累姬华,不敢将自己的爱意和愧悔说出来,二来……


    他被卫弃伤得根本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一张口,险些连脏腑都顺着血流出来了。


    姜衍只能被人搀着,尽快离开,以图来日。


    姜衍等人的离开并未掀起什么风浪。


    就连看似最重规矩的田相国都没多说什么,而是道:“君上、王后,姜国贼子不成气候,姜国的铁丘、铜丘已按君上之令,落入我等手中。如今,黄泉渡之事却是迫在眉睫,还望君上决断。”


    姬华一惊。


    铁丘、铜丘就是姜国最大的铁、铜开采之地。


    原来,卫弃明说要十万斤铜铁,其实他根本就看不上十万斤铜铁。


    他要的,是姜君和姜王后争权,争权必争铜铁盐的控制权,姜国不产盐,那就是铜和铁,等姜君和姜王后的人斗得你死我活、奇计尽出时,卫弃的暗桩再悄然出手……


    如今,姜国的铁丘、铜丘表面上姓姜,实际上已经姓卫。


    这世界之人虽可修习,但,普通人毕竟占据多数,战场中的八成都是普通士兵,铜丘、铁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么重要的消息……姬华觉得自己的身份最好不要听到这些,她放空心神,将思绪神游。


    然后,思绪又被卫弃活活拽了回来。


    卫弃拉起她的手:“王后,你是卫国的王后,听到就听到了,装什么走神。”


    姬华:…………


    现在有田相国在,姬华可没法像私下相处那样让卫弃不许故意作弄她,只能压下想挠卫弃的心,道:“风大,有些迷了眼睛。”


    “那王后要保重身体才是。”卫弃懒懒接话,而后,也望着天边盈满的风、晦暗的云。


    以及黄泉渡方向、火烧云霞之处,他眼中既有杀意,又有丝微不可察的晦暗光芒。


    卫弃开口:“田裕,由你代孤继续祭天,诸国使臣谁对此有异议者,立斩不赦。”


    “臣领旨。”田相国恭敬答。


    他虽有时克己复礼,略为古板,但时刻谨记自己是卫国相国,在卫国霸业面前,礼,又算得了什么?


    尊礼,只是平时让别国放心的手段罢了。有是最好,没有也没关系。


    “血魈。”卫弃话音一落,大雨中,蓦然出现一列脸覆特制面具、身着劲装的人,正是他麾下血魈。


    卫弃道:“将四灵强者中的玄龟捆入绝狱,再……”


    卫弃的目光落在姬华身上,姬华猜卫弃是要让血魈将她送回卫宫。


    黄泉渡危机重重,更涉及卫国机密,姬华的修为和身份都不足以让她踏入黄泉渡,同时,卫弃可能也不放心她留在这里祭天,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她送回去。


    卫弃道:“王后近来少眠,一会儿将她的月昙露送至黄泉渡。”


    卫弃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此吩咐天经地义,血魈领命消失。


    姬华脸上有瞬间空白,而后,卫弃便搂过她的腰,再次带着她飞往高空、往黄泉渡的方向而去。


    ……


    到了高空,姬华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纠结半瞬要不要开口问卫弃为什么要带着她去黄泉渡,最终,还是决定不问。


    要是她问,卫弃一定又要阴阳怪气,一会儿说王后和他这么客套,他和娶了帮大臣有什么区别,一会儿说她看不起他这样的小国国君……


    然后胡说八道一通后,快进到亲她。


    姬华一朝被他咬,十年防男人,她沉默地待在卫弃怀里,不时望望高空之下的风景。


    修炼前,姬华畏惧高空,因为对于她来说,高空是一个全然陌生且危险的地方,她随时会因此摔得粉身碎骨。


    修炼后,姬华则不再畏惧,她看见过高空中的灵气如何朝她飞涌而来,见识过灵力的妙用,哪怕姬华此时从高空掉下去,她也有把握自己不死。


    人因为未知而恐惧,又因为明白而勇敢。


    姬华不发一言,卫弃等了好一会儿姬华开口说话,都没等到,清圣如仙的眉眼中划过一道不快。


    他冷哼一声。


    姬华以为卫弃是在不高兴在黄泉渡作乱的妖人,不出声打扰他。


    卫弃脸色更难看,他对姬华可不像是对大臣那样懒开尊口,如今干脆收紧手臂,姬华觉得他的力道不如以往让自己舒服,不由提醒:


    “卫君,你弄疼我了。”


    卫弃故意道:“我还以为王后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才会说这句话呢,比如……晚上。”


    他故意贴近姬华的耳廓如此说,姬华耳朵全然红透,不知是被热气所染,还是活生生被卫弃气的。


    姬华道:“卫君,你现在不急着赶去黄泉渡,反而又来作弄我。”


    “王后,我现在已经在赶往黄泉渡了,还要怎么赶?”卫弃答,他虽然逗了姬华一通,却还是不高兴,“王后终于肯和我说话了啊,今日王后一直沉默寡言,怎么?因为我伤了姜衍,惹恼了王后?”


    姬华震惊地抬头看他。


    卫弃可一点儿也不想看到姬华因别的男人而牵动情绪,大掌按住姬华的头顶,就是不让她顺畅抬头,还恶劣地捏了捏她梳好的发髻。


    这一捏,柔软的发丝、华贵的步摇金簪撞得丁零当啷作响。


    还挺好听、手感也好,卫弃诚实地又捏了两下。


    姬华:…………


    姬华忍无可忍:“卫君,你在说些什么?我和姜衍的事情我早就告诉了你,我有什么可生气的?况且,卫君伤姜衍时,我什么话都没说,你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卫弃则说:“王后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边呢?今天王后的话格外少。”


    “那是因为刺客和黄泉渡的事都很紧急,我……”姬华当时能说什么,她射箭都来不及呢。


    姬华有一堆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卫弃这样的行为太过分了。


    姬华顿时不想说话,反正,唯有一辈子冤枉人的,没有一辈子为自己辩白的,她总不能因为姜衍之事,一辈子在卫弃面前矮一头吧?


    姬华道:“随你怎么想,我不想说话了。”


    这句“我不想说话了”听到卫弃耳朵里,自动变为“我不想理你了”


    他道:“我很想理王后吗?”


    卫弃说完后,本等着姬华又出言反驳他,哪曾想,姬华真不说话了。


    卫弃起先没在意,以为姬华肯定不会真生气,然而,过了好一会儿,姬华仍然不和他说话。


    空中清风徐徐,不时有雀鸟飞过,一雌一雄雀鸟并排双.飞,不时朝对方歪头,叽叽喳喳,若在说话。


    卫弃盯着那对雀鸟看,简直能从那雌鸟身上依稀看见姬华以前和他好时的影子,清晨,他早起上朝,有时动静大了点儿,她会在半梦半醒间说卫君辛苦了,有时他不上朝,姬华在梳妆,也会询问他这样好看还是那样好看,她修炼看书时,更是会捧着书、眼儿清亮崇拜望着她,央他答疑解惑。


    她以往的柔情依赖,和此刻的冷漠比起来,宛如春风对比冬雪。


    卫弃正想着,忽而,他警醒、皱眉,他为什么会在意姬华和他说不说话?怕她哭?可她现在明明不像要哭。


    卫弃再一次觉察到有什么东西在真正失控,他不说话,姬华也不说话。


    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卫弃越来越心烦,他心想,哪怕真有什么失控又有什么要紧,卫弃一生从未输过,曾经不会、将来也不会,区区失控根本不足为惧。


    反而,现在若不让姬华说话,她气狠了,一会儿哭起来,他头疼还怎么处理黄泉渡之事?


    思及此,卫弃主动开口:“王后,你……”


    起了个头后,后面的话顺畅多了。


    卫弃道:“王后,我并非责问你的意思,我若是要责问你,就不会让血魈为你带助眠的月昙饮,黄泉渡气息冰寒、风景不佳、条件恶劣,比卫王宫更难入睡。”


    姬华仍然垂眸不说话。


    卫弃顿了一下,心知她不好哄,不直面问题本身看来是不能善了了。


    卫弃一手仍然安稳揽着姬华,不让她掉下去,另一手按了按眉心:“至于姜衍的事,是我多想,以后我不会如此。”


    这还算他有点人形,哪儿有那么冤枉人的?


    姬华说:“我也不是小气的人,可……要是卫君说话不算话,以后又故态复萌怎么办?”


    “那就随王后处置,届时,哪怕王后拿颗珍珠放在我头顶,拿我练习箭术,我也别无二话。”


    姬华被卫弃的描述弄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卫弃修为独步天下,她要多想不通,才要放着这么个良师不用,拿他当练箭的靶子?


    姬华笑起来羞花惭月,看杀春风。


    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卫弃找她和好,她也不能反响平平,姬华立刻道:“我怎舍得这样对卫君?卫君是天下英豪,岂能大材小用?”


    她说得好听,卫弃心里直观出现五个字:在故意哄他。


    这么些天,卫弃早摸清了姬华的脾性,不过,他很高兴,也很想继续听,便笑吟吟看着她,一点也不揭穿。


    姬华又是一通夸赞,然后低声说:“其实,刚才我并不想和卫君生气,卫君对我这么好……只是卫君刚才不小心握我手时捏重了一点,又是那样的语气,我便很担心卫君凶我,这才不舒服起来……”


    卫弃挑眉,他知这是姬华哄完他、又要说她的不易,然后他就会改,过往许多次都是这样的,他不想她哭,便很配合让她“改造”他。


    可现在……卫弃不只想配合她,还更想逗她。


    卫弃不知自己的这种心态类似于和妻子吵架,重归于好后,便想“折腾”、“调戏”妻子,让她多为他牵动心绪。


    卫弃点头:“王后说得不错,王后与我夫妻一体,有哪里不舒服定要及时和我说。”


    姬华小鸡啄米般点头。


    她正开心间,卫弃又凑到她耳边,不解问:“只是,平时我稍微重了点,王后会及时告诉我,为什么我亲、揉王后时,时轻时重,王后却没说不舒服?是因为王后也喜欢在那时时轻时重、更刺激些吗?”


    姬华脑袋里像有什么炸开,这话太过分,她下意识就想离卫弃远一些,恼道:“卫君,你!”


    卫弃眼疾手快,将她拥得更紧。


    眼见姬华脸色红得若滴血,似又要和他生气,卫弃问:“王后刚才不是说自己不是小气之人吗?”


    那也不是他这么调戏自己的理由,一国之君宛如花花公子,姬华真快气了。


    卫弃立刻哄道:“王后不是小气的人,可王后实在是个爱美的人,否则,为何一边生气,一边还更加美丽?看来,以后我可以下令,让卫国的胭脂铺都不必调制胭脂了,让想变好看的人来学习王后的情态,就会自然而然更加美丽。”


    姬华震惊:“卫君,你……”


    “我什么?”卫弃笑道,“我说错了吗?常人随时光而越渐衰老,我和王后认识这段时日,王后却越来越好看,但好看只是王后最不值一提的优点,王后修炼脚踏实地……嗯,我上次命宫人用我私库里的藏品给王后制了些防御法衣、进攻暗器,估计过几天就好了。”


    卫弃这是真话,照理来说,再好看的容貌看久了也该习惯,可卫弃越看姬华,越觉得她好看、可爱、有趣。


    姬华:……


    她还能说什么呢?姬华的羞和恼就这样活生生散掉,甚至还有些想笑。


    她既想笑,又觉得此时笑太不沉稳了。


    谁不喜欢被夸?还是被卫弃这样本就顶尖的人夸赞。何况,他还早就为自己准备了礼物。


    世界上哪有人收礼会不开心的?


    她憋得眼尾发红,肩膀也一颤一颤,在卫弃怀中快憋成一只颤抖的仓鼠。


    卫弃喜欢看她这副模样,更想逗她,低头,几乎要吻上她的耳廓,说:“王后再这样笑下去,我只怕要为王后倾尽家财,再搏美人欢心。”


    姬华见他越来越没有正形,想要让他正经些。


    虽然他们打闹间一直没停下飞往黄泉渡的步伐,但是,变故在即,总要更专心些。


    然而,一道暗紫色雷光比姬华的动作更快,几乎是顷刻间,来到卫弃后背。


    卫弃后背如长了眼睛般,他揽着姬华,不退反进,如幻影般来到雷光之前,一腿踹去,雷光劈到另一朵云上,顿时,整朵云层消弭无形,连雨水都没剩下。


    一道微哑的声音响起。


    “卫弃,你想死?”


    姬华抬眸望去,只见云层另一端,隔着飘渺云雾,站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黑影一边说话,一边从容走上前,在高空亦如履平地。


    云雾消散,露出他的脸。


    黑衣、铁面具、身长玉立、气质宛如堕仙,正是黑衣卫弃。


    黑衣卫弃看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人,他听到了一切,卫弃……居然对她说那样轻佻的话,还以礼物引诱她,她竟没半点戒心。


    不知男人的礼都包藏祸心吗?


    黑衣卫弃心绪难测,盯着卫弃和姬华间极近的距离,嘴唇抿直,下一瞬,手中蓦然出现长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长剑掠出, 似风雷之怒、鱼龙之变。


    眨眼间,剑尖刺向卫弃的喉舌。


    卫弃抬手挟住剑尖,剑尖离他的喉结近不过纤指之距。


    剑风卷起一丝黑发, 卫弃不见一丝慌乱, 眼带讽刺笑意:“你气昏头,疯了?”


    铛一声——


    他以指弹开长剑, 同时, 周遭空气被凝聚为冰刺, 集卷着朝黑衣卫弃而去,被他冷冷以袖拂散。


    黑衣卫弃道:“发疯、越界的是你, 我提醒过你几次,你不长记性。”


    卫弃想到些不好的回忆, 更揽紧姬华,似没长骨头般,弯腰将下巴搁在姬华肩上, 笑着说:“哦?可笑。”


    “我和我自己的王后本就该亲密无间,哪有越界可言?倒是你,连人都算不上是。”


    此话一出,剑光怒极而来。


    这一剑,并非穿云拂风之剑,而是带着撕裂空间、法则之威, 一剑刺出,没刺中卫弃, 空中却多了条极细极黑的裂隙。


    一剑不中, 黑衣卫弃转瞬掠来,突进至卫弃和姬华周围一剑有余,再朝卫弃挥出一剑。


    卫弃带着姬华, 旋身避开剑锋,拉开距离。


    他可不是只避不攻的性子,哪怕要顾及姬华,也在侧身的瞬间朝黑衣卫弃的手腕踢去。


    卫弃的身体强悍至极,和黑衣卫弃修为相当,就和他不会直接硬接黑衣卫弃这一剑一样,黑衣卫弃也不会和他硬碰硬。


    两人交错而过。


    黑衣卫弃两剑不中,剑锋所过之处,就像在天穹上划出了蛛网一般的裂隙。


    面具下,他的眉眼压抑着森森冷怒:“卫弃,你的越界之处,你自己心知肚明。你自封情窍,无意动情,这段时间却放任自己沉溺儿女情长、迷恋女色。”


    “是吗?”卫弃一点儿不心虚,“听你的语气,你在妒忌?”


    迎面而来的又是一剑。


    不怪黑衣卫弃如此恼怒,他本就是卫弃的情、欲、杀。


    而他此次脱离本体,大部分是因为卫弃吞噬圣象谱的圣象时,情窍封印解开,对姬华的情和欲过剩,卫弃才将他剥离出来。


    卫弃明知他在意姬华,却管不住自己,几次三番和姬华亲近。


    黑衣卫弃和卫弃本为一体,自然能感受到卫弃情绪上的变化,猜到卫弃在做什么。


    他以雷声警醒卫弃,可卫弃仍旧我行我素。


    由夺情而生怒,由夺欲而生杀,黑衣卫弃现在想杀卫弃再正常不过。


    黑衣卫弃之剑招招致命,卫弃和他实力相当,但他需要注意怀里的姬华不要被夺或者被伤,自然以周旋退避为主,仅在间隙反击。


    他们的打斗使得天穹中的裂隙越来越多。


    姬华虽然无法插手这种层次的战斗,但她能感觉到,随着空中裂隙的增多,另外一种区别于灵气的能量似乎从裂隙中逸散出来。


    姬华微微蹙眉,她修炼后知道,能量并非越多越好。


    天地间的能量必须达到一种平衡,否则就会出事。


    姬华道:“你们先住手,裂隙……”


    黑衣卫弃瞥了她一眼,看见她和卫弃挨那么近,出手更狠辣,恨不得立刻杀死卫弃夺走姬华。


    两人打斗越酣,似乎完全不在意裂隙能量之事。


    空中裂隙也越来越多,简直像一面平静的镜子被打破,布满纵横交错的碎缝。


    姬华见状,不得不道:“听你们刚才说的话,你们好像是因我而战,那劳烦你们听我说话。”


    黑衣卫弃剑势不停,只说:“你和他很亲密,我和他本为一体,等他一死,你就自然会和我好了。”


    姬华被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是这么思考问题的吗?


    姬华是一个人,可不是什么物品,哪怕卫弃出了事,她也不会甘心和别人怎么好。


    卫弃则轻笑一声:“王后,不必搭理他,他仅仅是我一段时间的情、欲、杀,思考问题并不完整,王后有什么担心,和我说就好。”


    姬华说:“我感觉这些裂隙很奇怪,它们给我的感觉是……它们不属于这个地方。”


    这些黑色的裂隙,在姬华看来,和天地都格格不入,如横空长出的黑色蛛丝,令人毛骨悚然、难以平静。


    空中的剑风很寒,卫弃为姬华遮住寒风,然后道:“王后眼光独到,这些裂隙的确不是此间之物。它们是藏在空中的无间通道,只要裂隙够多,裂缝里的浊息溢出,此处就会形成新的无间之地。刚才,我和他的打斗使得空中裂隙显形,但王后放心,我早和无间之主达成约定,卫国境内,不得再生成任何一个无间之地。”


    “此约定有法则约束,不可毁誓。”


    姬华感到安心:“还是卫君考虑周全。”


    卫弃轻笑:“无事,王后有任何疑问,随时都可以问我,能为王后效劳,我乐意之至。”


    黑衣卫弃:…………


    明明打斗未分高下,但黑衣卫弃就是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落了下风。


    他冷冷望着姬华面上对卫弃的信任之色,握剑的手泛起青筋。


    但很快,黑衣卫弃就冷静下来,他心知卫弃和姬华相处时间更长,更了解她的喜好,自然比他会投其所好,这算得了什么?


    只要卫弃一死,一切都会如他所愿。


    黑衣卫弃定定望了眼姬华,声音微哑,下最后通牒:“卫弃,把她放下,你我决一死战。”


    他和卫弃之间必有一战。


    有姬华的存在,他和卫弃都会束手束脚。


    “可以。”卫弃痛快答应,四周乃是高空,姬华又没有达到天道境修为,无法把她安置在高空。


    卫弃便带着她往地面飞去,速度快如流星飞虹。


    姬华搂着卫弃的脖子,忧心忡忡:“卫君,你真要和他死战?卫君不是说你们修为相当?那么,此战定然酷烈,黄泉渡危机又近在眼前,我担心会有贼人趁虚而入。”


    卫弃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很喜欢姬华此时的关心。


    他说:“没关系,王后以为黄泉渡是怎么出的事?”


    “凭借姜衍那点安排,连黄泉渡的防线他都过不去。黄泉渡出事,其中,除了姜衍、姜衍背后的势力作乱之外,更多的,是他的手笔。”


    卫弃说得似是而非,姬华倒是想起来了。


    黑衣卫弃曾说过,他和卫弃理念不和,所以,他这次独立出来有他一定要做的事,看来,这件事便和黄泉渡有关。


    姬华明白卫弃没有忽略黄泉渡的事后,便点头,不再多言,免得分他的心。


    卫弃倒是喜欢和她说话:“王后很担心黄泉渡出事?”


    姬华说:“黄泉渡若出事,没被过滤的河水蔓延至其他地方,沃土变冻土,那么,许多人来年都没有粮食吃。饥饿、民变、兵变……紧接着就是死人,死的人一多,则又有疫病,又是无穷无尽的人命。”


    这些惨状,姬华在巢君的领域中见到过。


    那些活尸哪怕成了活尸,也记得曾经挨饿的感觉。


    还有,姬华总觉得,原身的记忆对她来说越来越清晰,就像她真的曾走过一条和亲的路。


    她在路上,坐在赤红的轿内,头戴着沉重的后冠,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好似会呼吸的礼物、会眨眼的艳尸,等着被送给可怖的暴君。


    她原本哀哀,可是,一路上,她看见了许多人挣扎在生与死的界限,粮食不够,人们就剥树皮、淘泥土。


    兵灾一到,有人躲在井里,有人躲在树上。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可是,每个人的生命力都顽强得像石缝里的草。


    只要一点点风,一点点水,就能顺势而长。


    这种生命力感染了姬华,姬华想要活下去,也想要很多很多人活下去,她甚至有过一个想法,如果她是为了真正的和平而和亲,那么,她愿意。


    可惜,不是,她是因大周王室的自私、怯懦、又想永葆统治而和亲。


    有些人真奇怪,明明正确的道路就摆在那里,他们偏偏不去做,他们宁愿弯来绕去做许多错事,也不愿意做一件对的事,大周王室就是这样的存在。他们宁愿献祭一个个无辜的女子,明知无用,却也不愿自己勤于政事、为天下计。


    许多记忆交织在姬华脑海里,让她的头有些微疼。


    这时,卫弃已经来到地面。


    他将姬华安置在一棵树下,又在她周围布下一个结界,可以挡雨、隔人。


    卫弃见姬华状态不佳,问:“王后,怎么了?”


    疼的感觉就那一下,姬华现在不疼了,她抚了下太阳穴,摇头:“我没怎么,刚才速度太快我有些受不了,卫君快去吧,卫君要注意安全,我会在这里等卫君回来。”


    想了想,姬华又召出日月造化弓:“我会随时关注卫君的战况,如果卫君力竭、难以为继时,我会射箭帮卫君。”


    姬华说话时很坚定、真挚,日月造化弓红雪般的弓身都没她的眼眸亮。


    纷扬的树叶落在她身上,翠绿的叶儿到她身上都宛如上好翡翠。


    卫弃心底莫名一悸,他好像有种奇怪的感觉,好似他是履行君王之职去处理黄泉渡之事,而姬华如同担忧他、等待他归家的妻子。


    ……虽然他和姬华一直以君后互称,但,这样的感觉和平时不一样。


    卫弃强行按下悸动,故意道:“王后,谁给你说我会难以为继了?”


    他呼出的热气从姬华耳畔擦过,缱绻说:“难以为继……是不行的意思吗?”


    他靠近姬华,姬华是真没想到生死之战离别前,卫弃都能这么不正经,气急了她就想推开卫弃。


    卫弃早摸准她的脾性,跟猫一样,好的时候甜言蜜语、柔情绰态,能把他哄到天上去,差的时候就瞪他、指责他、或者干脆不搭理人。


    卫弃一把抓住姬华的手,没让她推到,含笑道:“好王后,何必动怒?又不是没试过,只差一点点……”


    姬华一脚踩上卫弃的脚背。


    卫弃愕然噤声,姬华哼一声收回脚。


    卫弃失笑,刚要说点什么,天空中再度响起雷声。


    一道紫电劈下,恨不得直接劈到卫弃身上,最终到底还是只劈到一旁的空地上。


    天上,传来黑衣卫弃冷淡、不爽的声音:“别在我面前和她说话,上来,又或者,你认为你必死无疑,才这般恋恋不舍。”


    卫弃懒得听他说话,但也实在觉得他很煞风景。


    卫弃道:“别妒忌,找死何必如此求快?”


    他说完这句气人的话,化为流光飞身而上,和黑衣卫弃战在一处。


    ……


    黄泉渡。


    一名中年男子捂着胸膛,神情痛苦趴在黄泉渡半空的栈道上。


    栈道最上方是黑石炼制而成的石链,石链系着许多同材质的石块,便是这些石块组成了空中的栈道。


    这些栈道,遮天蔽日般,共有一百九十条,横亘在黄泉渡上方。


    栈道下边,就是大名鼎鼎的黄泉渡。


    黄泉渡除开一条主干奔腾着阴寒河水外,还漫延了一些极细的分支,流淌在一大片平原上,平原已被冻霜覆盖,寸草不生,荒凉寂寂。


    幸而,平原周围以黑石修筑起了连绵堤坝,隔绝了河水往外流淌。


    那名中年男子趴在栈道上行进,栈道上都染着他的血,把守黄泉渡的重兵和血魈现在另有事务缠身,暂时没发现他。


    鲜血滴滴答答,流淌在栈道上。


    忽而,一双洁白的云靴走到他面前,他没注意,鲜血淋漓的手攀上云靴,染上一片血色。


    中年男子一惊,恐惧地抬起脸,见到不是卫弃后,如从地狱来到人间。


    他大大松了口气,本高高提起的心终于落了回去,只要不是卫弃就好,是别的任何什么都行:“你……”


    “四灵强者之朱雀?”白衣男子神情淡然,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快流尽血的、活生生的人,开口:


    “我是来传达圣尊的命令,变更计划,卫君暂时不会过来,你需要深入黄泉渡。”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点错了,我点存稿箱点成直接发表了,算了,凑合,感谢大家的营养液,鞠躬


    第43章


    黄泉渡。


    风声呜咽如鬼, 寒气凛冽如刀。


    可在中年男子听来,无论风声或是寒气,都比不上白衣人说的话恐怖。


    深入黄泉渡?


    中年男子下意识偏头看往栈道下方, 奔涌的河水泛着幽寒青色, 河道边缘,散落着许多飞鸟走兽枯骨, 河水内更是清澈幽凉, 连一根叶片儿都没见到。


    黄泉渡是真正的生灵禁绝之地。


    中年男子勉强张开口, 他一说话,鲜血就不住从嘴里流淌出来。


    他道:“使者容禀, 圣尊命令我等四人辅佐姜国二公子,二公子深陷卫国, 吩咐我在祭天大典之日尽量破坏黄泉渡……”


    姜衍的计划是,四灵强者之朱雀仰仗驭火之威,消减黄泉渡阴寒之气, 正适合破坏黄泉渡,分卫弃的心。


    四灵强者之玄龟一身防御之力炉火纯青,适合在他撤退时接应他。


    四灵强者之白虎则凶性极高、生性好战,适合去替他铲除别的麻烦。


    至于四灵强者之青龙……之前为了让卫弃相信杀他之人真是姜昭,姜衍让他去救援姜昭,如今, 四灵强者之青龙被卫弃关入绝狱,已然死去。


    中年男子想到青龙已死, 自己也受了重伤, 不知玄龟和白虎如何了,不禁心内一灰。


    他道:“黄泉渡阴寒之气太重,哪怕我身具火威, 也不能幸免,我拼死在一块黑石上打通一丝裂隙,想让黄泉渡的水流出去,哪知,这里的黑石结构回环,哪怕裂了一丝也于整体无碍,我此举非但没能真正破坏黄泉渡,反而引人警觉。”


    “加之,我全力击向黑石时,周身防备松懈,黄泉渡的阴寒之气居然趁此机会,攻向我的肺腑……”


    “此刻,我的肺腑全被侵蚀烂了。”


    他的肺腑好像有一半都化成了血水,血水中混合着冰渣,硌得他生疼。


    白衣男子仍然面无表情:“你既办事不力,更该遵循圣尊命令,将功补过。”


    他好像全然听不出中年男子语气中的哀求一般,中年男子急得又呕出一口血:


    “可、可我现在的情况……”


    白衣男子伸出手,手心中静躺了一颗圆润的褐色丹药。


    他道:“此丸可止痛、提神、聚力,对你的伤势有些好处。”


    中年男子下意识就要去拿,可立刻,他又缩回手:“这,这不是治伤的药?”


    止痛、提神、聚力……单单没说治伤。


    白衣男子保持着摊手姿势,冷漠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南部大半部众都聚集在此地,你想被人取代吗?还是,你想违抗圣尊命令?!”


    中年男子瞳孔一缩,周身抖如筛糠。


    他一边说着不敢,一边赶紧抓了那颗褐色药丸,慌不迭吞下去,而后,立刻运功聚气,想要恢复全盛时的实力。


    这样,才有可能在深入黄泉渡的同时,活下去,保住自己的尊荣……


    白衣男子这才道:“圣尊果然没有看错你,朱雀强者,卫君至少要耽搁一日,你们有一日时间,去黄泉渡下这个地方,而后,自有新的命令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他眼瞳中忽然出现一道白色漩涡,漩涡慢慢聚集成一个地图的形状。


    待中年男子也就是朱雀强者看清楚地图后,白衣男子的双眼重新恢复正常。


    他张开双臂,白衣翩跹,脚下出现一只仙鹤虚影,驮着他飞往黄泉渡边缘。


    黄泉渡边缘,一名白衣女子站在树梢上,见到空中飞来的白衣仙鹤后,白衣女子清冷的神情微动:


    “师兄!”


    白衣男子落在树梢上,脚下虚影消失,道:“霜余,你在此地都看到了些什么?”


    霜余说:“空中卫君之战,我不敢去看,但,我观天上的云气波动,可确定此战至少还要再打两日。黄泉渡的重兵调度情况,我也大致看清楚了。”


    霜余又问:“师兄,那我们现在就为朱雀强者和南部部众护法,让他们能成功深潜至黄泉渡底部?”


    白衣男子摇头:“卫君抽不开手的情况下,你一人足以护法,我还需要完成圣尊交给我的另一项任务。”


    “什么?”霜余诧异问。


    白衣男子眺望远方:“探查大周、星杀殿的异动。”


    大周居然朝星杀殿的人占卜,问迎回大周王姬是吉是凶,这就说明大周动了迎回大周王姬的心思。


    这样的心思,一定会惹恼卫君,如今的大周不过是一块夹缝求生的软骨头,到底是看见了什么肉,才能让他们想要冒这个险?


    风起于青萍之末,圣尊自然不会略过这个消息。


    可惜啊可惜,他和师妹来得晚了些,星杀殿的三十六天罡星全部覆灭在卫君手中,一个都没逃出来,让他想探听消息都做不到。


    看来,为今之计只有在大周之人身上探听……


    ……


    树下。


    姬华一直望着天空。


    可初时,她还能看见天空中的一些剑光雷影,听见嗡鸣阵阵,渐渐,就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了。


    时间渐渐过去,姬华越来越担心卫弃,同时也担心黄泉渡。


    虽然卫弃说黄泉渡出事有黑衣卫弃的大半手笔,但,除开他之外,还有姜衍和姜衍背后的势力作怪。


    万一有人趁着卫弃分身乏术,浑水摸鱼该怎么办?


    姬华一点儿也不想看见黄泉渡出事,乱世里的人注定要遭遇兵灾,已经足够凄惨,如果再遭遇天灾疫病,更是可怕。


    况且,一旦黄泉渡出事,整个卫国都会受影响,其余诸国一定会落井下石,届时大兵压境,便是灭国之灾。


    姬华不想看到这一切。


    她想趁现在的时间探查黄泉渡,但是,姬华也不敢冒然走出卫弃的结界,担心探查不成、反而落入贼人手中。


    姬华干脆抚了抚腕间的蛇形手镯。


    顿时,一条身披雪色鳞片、眼含湛蓝天空的蛇出现在空中,它绕了一圈,用蛇头蹭蹭姬华的手掌心。


    姬华摸摸它的头顶,说:“霸天,你变小一些,绕着黄泉渡边缘看看有无异样。”


    霸天是姬华给它取的名字,它很喜欢。


    倘若当初那些卫国百姓的死是“天”、是卫国君主的旨意,那么,它要霸天、傲天,总之,绝不会屈服。


    蛇点点头,在空中打了个滚儿,缩成一条拇指大的小蛇往外游去。


    姬华目送小蛇离开,继续在原地等待。


    可越等待,姬华心里的担忧就越多,也许,等待的人其实比远方的人还要累,因为远方的人知道自己每做一件事就会离归期越近,可等待的人却永远不知何时是归日。


    原本,姬华只是担心卫弃、黄泉渡、现在又多了小蛇。


    她不愿再陷在无尽的等待中,干脆在结界中坐下,凝神、屏息、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再缓缓转化为能被自己直接使用的灵力。


    时间悄然过去。


    忽而,姬华的裙角动了动。


    她睁开眼,小蛇身上还沾着些泥土,用脑袋拱她的裙角,见她望过来,又用脑袋指了指一个方向。


    姬华明白过来:“那个方向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蛇点点头。


    姬华立刻站起来,握紧日月造化弓,再将小蛇捧起来,缠在自己的手腕,走出卫弃所设的结界。


    离开卫弃给的结界,无疑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有可能会让姬华陷入危险。


    但,姬华永远记得一件事:主动去做、主动去探听,永远比待在原地捂住眼睛和耳朵要好。


    哪怕是死,死得明白也比活得糊涂要好。


    她往黄泉渡的方向走去,小蛇也没有再变成蛇形手镯,而是缠绕在她手腕上,不时用脑袋给她指明方向。


    忽然,等靠近黄泉渡边缘时,小蛇忽然焦躁起来,吐出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姬华耳畔也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她判断一下局势,以日月造化弓射出一箭,这一箭却并不对准敌人,而是对准周遭空气。


    咻一声,淡月色的箭矢射到空中某处,而后,一个淡月色的结界笼罩住姬华。


    这是姬华所学的封印之箭。


    以前,是巢君用来封印一些难缠的活尸或者巨兽,不只能控制活尸和巨兽的活动范围,还能掩藏它们的气息,不让无知外人闯入被误伤。


    现在,姬华则是用封印之箭封住自己所在位置的气息、声音、模样,免得被人觉察到。


    小蛇也随之安静下来。


    周遭的声音却越来越大,地面也有些许摇晃,好似……这声音来自地下。


    一柄铁锹忽然从地里钻出,紧接着,铁锹在四周铲了几下,铲出一个大洞,洞口,则钻出好几个男人。


    这几个男人容貌凶戾,身上到处都洒着土灰。


    他们似乎在地下憋闷太久,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好一会儿,其中一个男人才道:“这黄泉渡怎么这么邪性?怎么挖都挖不进去,挖不进去咱们还怎么取黄泉渡的水?”


    “怎么和贵人交代?”


    另一位神情更阴狠的男人闻言:“问问那个老的。”


    他似乎是这些人中的首领,此话一出,几个男人揪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爬出洞口,走到地面,将这祖孙俩扔到地上。


    “说!我们怎么进黄泉渡!”阴狠男人夺过铁锹,将尖锐的铁锹对准老人脖子上。


    老人仓惶地抱住小孩儿:“几位大爷,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们了。”


    “胡说!”那男人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原本世世代代都住在黄泉渡边缘,靠着黄泉渡谋生,后来现任卫国君上继位,修建了堤坝,也给你们另找了住处。”


    “但你们舍不得黄泉渡这个赚钱的地方,一直不愿意走,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进黄泉渡?”


    “今天,你们要是不说出进黄泉渡的路,老子就——”


    他一把将老人怀中的小孩扯了出来,凶狠地掐着小孩儿的脖子。


    小孩儿最开始还高亢哭叫了一声,用手和脚去踢这男人,但很快,挣扎的力度就越来越弱。


    老人害怕得不停在地上磕头,求他们放自己爷孙俩一条性命。


    男人瞪着一双狼眼:“说出进黄泉渡的路,否则,老子就活活掐死他。”


    老人有瞬间犹豫,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浑黄的双眼蓦地流出泪来。


    他含泪看着自己的孙儿,又不住磕头:“我真的不知道,求爷高抬贵手,饶了我们的性命啊。”


    “操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阴狠男人立刻将小孩儿高高提起,然后就要重重将他摔在地上——


    一道淡月色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射中阴狠男人的喉咙,从他后颈穿过去。


    男人瞬间僵直,手无力地一松,眼看着小孩儿就要掉下去,一道雪影忽然游出,从空中接住小孩儿。


    小孩儿惊魂未定抬头去看,就看见自己正被一条雪白的大蛇叼在嘴里。


    他呆滞地张开嘴,大蛇还安抚性地对它眨了眨眼睛。


    ……


    小孩儿彻底被吓晕。


    其余人也被突然出现的大蛇吓住,纷纷拔出刀:“什么人?!”


    姬华撤开封印结界,从白雾中走出,看清她容貌的那一刻,这些人全都惊讶无比,以为碰见了雾中仙子,但下一刻,这雾中仙子就面色冷然,朝他们射出一箭。


    这一箭,射裂看守老人的男人手骨。


    他惨叫一声,老人见状,赶紧爬起来往姬华的方向赶。


    其余男人回过神来,举着刀朝姬华冲过来,他们看似声势浩大,实际在姬华看来,完全比不上卫宫的侍卫和血魈,他们连灵象都没有,只会些最粗浅的修炼法门,顶多就是力量大些、跑得快些。


    最特别的一位跳得高些。


    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姬华几箭就解决了大半,小蛇也一尾巴甩过去,很快,这群人就死的死、伤的伤、躺在地上哀嚎。


    姬华俯瞰着这群乌合之众:“凭你们也想扰乱黄泉渡?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她挽弓搭箭,对准其中一个发号施令的男人喉咙。


    那男人吓白了脸,一时也顾不上美色,顾不上尊严,一个劲道:“我们只是想求财,没有想扰乱黄泉渡。”


    姬华未收箭,说:“胡言乱语,黄泉渡唯有阴寒之水,能伤人性命,你们求的是哪门子财?”


    那男人苦着一张脸:“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行走在诸国间的游侠,哪里有好处,我们就去哪里,这次是因为有人出大价钱,要买黄泉渡的水,我们才过来。”


    姬华问:“是谁出大价钱?”


    男人道:“我们这一行不能说出雇主的名字。”


    姬华做势要射箭,男人立马哀求:“我说,我说,我们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他一直隔着屏风,但……他穿的靴子上有一颗拳头大的翠绿宝玉!色泽这么好、个头这么大的玉可不多见。”


    姬华沉思,玉……


    诸国中,赵国盛产玉,但其余有权势者也有好玉。


    姬华又问:“你们在哪儿碰到的这人?对方是男是女?约定你们将黄泉渡之水放在何处?”


    男人回答:“看体型,他应该是男人,是在燕国都城碰到的,他让我们取水后,将水放在随便一个井底,自然有人会去取,之后也自然会有人给我们送剩下的银钱过来。”


    姬华冷冷抬眸:“荒谬,黄泉渡之水阴寒刺骨,未经过滤则刺伤肺腑,他让你们放在井底,到时候黄泉渡之水腐蚀瓶底溢出,岂不是要害人性命,你们身为游侠,自然知道这一点,却为了图财宁愿害千万人性命。”


    姬华能理解人在世间漂泊,柴米油盐酱醋茶,喜怒哀乐爱憎忧,会导致人做一些错事。


    可这群人所做的错事,太大,太丧心病狂,他们折辱这一对祖孙时也毫无怜悯之心。


    而且,姬华修炼这些时日,对人体也有了更多了解,这些所谓游侠,他们身上都挂着骨头饰品。


    而这些骨头,是人骨。


    姬华不愿放这群祸害再离开,正要一箭结果了他们的性命时——


    黄泉渡方向,传来赫赫风声和翅膀拍打之声。


    乌泱泱的一团“浓云”朝姬华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浓云”速度极快, 转瞬间来到上空,几乎遮蔽天日。


    那些所谓游侠见到天色改换,心内一转, 趁此机会拨动袖中暗藏的毒针。


    唰、唰、唰几声。


    毒针飞刺向姬华、老者乃至被蛇衔住的小孩儿。


    这些游侠本就是刀口舔血之辈, 哪里会真正安分?现在就是想杀了姬华三人,然后逃走, 继续过他们的逍遥日子。


    反正, 他们之所以是游侠, 就是因为都触碰了各国的铁律,无法在任意一国久待。


    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是累累血债。


    眼见着毒针要刺向祖孙二人, 姬华拉开长弓再度射出一箭,淡月色的箭看起来美丽圣洁, 却威力非凡,仅一箭就将毒针消弭干净。


    同时,她翻转日月造化弓, 坚硬的弓身将试图刺向她的毒针全部击碎。


    这时,天上的“浓云”也全部落下。


    “浓云”原来是一只只黑枭,黑枭极大,背上各自站着一个个身配铁爪、钢刀、身披黑胄的士兵。


    这,就是一列驻守黄泉渡的重兵。


    他们见了姬华、游侠等人,居然什么也不问, 直接拔出腰间钢刀,二话不说就要齐齐斩杀他们。


    和姬华交谈的那游侠吓得屁滚尿流, 连忙说:“军爷!我们来只是为了求财, 罪不至死,该死的是……这个女人。”


    游侠一指指向姬华,惊世的美貌固然会让人爱重, 可她一出现,就要杀自己。


    游侠鼻涕眼泪全都流下来,道:“军爷,她一个美貌女子,还带着这样一条蛇,独自出现在黄泉渡边缘,她才该杀啊。”


    “你们是什么都不要紧。”一位为首的将军森森道,“奉卫君令,意图接近黄泉渡者,一律格杀勿论!”


    说完,他亲自提起钢刀,将这游侠的脑袋砍下!


    鲜血迸溅!


    其余士兵也举刀将剩下的游侠杀了个干净。


    祖孙俩吓白了脸,那位老者悄声对姬华说:“恩人,一会儿你带着我孙儿走,我来掩护你们。”


    姬华不解,他拿什么来掩护?


    这位老者分明没有修为。


    而且,姬华也不理解为什么这样一对孱弱的祖孙俩会不离开黄泉渡,反而居住在黄泉渡周围?


    姬华没动,那位老者见状有些着急。


    提着钢刀的将军却已经来到姬华面前,雪色长蛇嘶一声,绕着姬华保护她。


    将军正要挥手让众人一起制服此蛇时,姬华拿出血玉后印:“我乃卫王后。”


    将军瞳孔一震,卫王后?


    他的确听说卫国和大周联姻,一位大周王姬成了卫王后,而且,据说她将卫君迷得神魂颠倒,除了上朝其余时间全在寝宫陪伴王后。


    将军细细打量姬华,她的确容光绝世、颠倒众生,像传闻中能倾倒卫君的王后。


    她身上穿的衣服也隐隐透出青金山川河纹,这山川河纹正是卫国的山峦河流,像是王后才能穿的衣服。


    将军收起嗜杀之心,仔细察看血玉后印。


    看清后,将军立刻收刀行礼:“微臣张应,见过王后。”


    其余黄泉渡重兵也齐齐行礼下跪。


    姬华道:“起来吧,张将军,你们不在黄泉渡内部驻守,为何在此?”


    张应犹豫一下,回答:“今日有妖人擅闯黄泉渡,之后,天降大雨,我等却发现黄泉渡周围五十里的雨水都带着阴寒气息,疑心是黄泉渡泄露。”


    黄泉渡的水汽上浮凝结为云,云化开则是落下的雨。


    所以,黄泉渡上方若下雨,雨水自然也带着阴寒气息。


    可黄泉渡周围的雨水是正常的,一旦周围雨水变得不正常,就有可能是黄泉渡的河水外泄。


    姬华悄然握紧日月造化弓,难道真的出现了最坏的情况?


    张应苦涩说:“微臣派兵在黄泉渡内部检视堤坝情况、并且搜寻妖人,同时,也领兵在黄泉渡周围排查可疑情况,未曾想冒犯了王后。”


    张应猛地再度跪下:“臣在黄泉渡失职在先,冒犯王后在后,臣死罪!”


    姬华道:“来时卫君告诉我,此次黄泉渡之事错综复杂,也不能全怪张将军,将军还是先起来,如今黄泉渡不能没有将军。”


    姬华这话一出,张应惭愧起身。


    一旁那位老者却犹犹豫豫看了眼姬华,最终,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走过来猛地跪下:“王后,小民有事要说!”


    张应等人暗暗戒备,都觉得这个老者很蹊跷,担心他伤了姬华。


    姬华则对这位老者很感兴趣。


    她如今有自保之力,也不担心自己被伤。


    姬华清声问:“老人家,你有什么要说的?”


    老者咬咬牙,在地上磕头:“小民斗胆,请王后先恕小民死罪。”


    张应眉头一皱,就要叱责他不懂规矩,按照规矩,意图接近黄泉渡周围的都得死,这老者本就该死,此时居然还想讨价还价?


    张应刚想开口责骂,姬华就道:“老人家,你身无修为,却对黄泉渡周围了若指掌,连那些游侠都要靠你带路。刚才,你的孙儿落在游侠手中,迫使你指最后的路,你分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说。”


    “我想,你是一位心怀家国之人,只要你说出你知道的一切,哪怕卫君亲临,我也可保你无罪。”


    张应一愣,如果说刚才他以为姬华是只有美貌和身份的王后,现在,他就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


    老者则大喜过望:“王后英明,小民……小民斗胆说一句,黄泉渡周围的雨水虽含着阴寒之气,但绝对不是真正的黄泉渡阴寒气息,黄泉渡没有外泄啊。”


    姬华和张应等人都没想到老者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张应在黄泉渡驻守了整整五年,他足够了解黄泉渡,都以为雨水中含着黄泉渡的阴寒气息。


    这位老者凭什么如此判定?


    姬华说:“你依据什么判定黄泉渡没有外泄?”


    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回王后,小民家世世代代都住在黄泉渡。以前的黄泉渡叫做黄泉,那时候可比现在危险多了,稍不注意就会死在河水之下。”


    “可是,黄泉河水也有妙用,有医者用它来以毒攻毒,它是毒,也是药,是药就能赚钱。”


    老者说着,摊出自己的手。


    他的手掌一大一小,其中一个手掌上只有光秃秃的三根手指。


    老者又叫了一句“大娃”


    姬华朝霸天点头致意,雪色长蛇立刻口衔小孩过来,将小孩放在老者身畔。


    老者将小孩的手也举起来,只见小孩的手上也只有四根手指。


    老者凄楚道:“王后请看,小民家世代天残,无力事农,只能走一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养活一家人。黄泉河水在别人看来畏如猛虎,在小民一家看来,却是身上衣、口中食。”


    “后来,君上治理了黄泉,改名黄泉渡,勒令周遭村民迁居别地,其余人都走了,可小民一家实在没法走,离了这儿我们活不了。”


    “我们住在山坳里,有时悄悄来黄泉渡取一些水,多则一瓶,小则半瓶,再卖给游医,够一家嚼用。”


    “小民一家祖祖辈辈取水,小民现在已经取了六十余年的水,什么是真正的黄泉渡阴寒气,什么是假冒的,小民绝不会错判。”


    这位老者所言实在是出情入理,也十分真挚。


    无论是姬华还是张应,都看不出有任何作伪之处。


    姬华问:“张将军觉得呢?”


    张应也犯了难,他自然想相信这位老者所言,可是……


    张应费解道:“我等日夜巡视黄泉渡,再加上黄泉渡堤坝,你如何能够瞒过我们取水?”


    这是不可能的。


    老者哀叹道:“命该如此。”


    他将自己的手指弯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说:“小民家世代天残,缺指、骨软,却恰好可以用来取水。”


    “我们对黄泉渡周围一带的熟悉程度,比将军多得多,哪怕将军日夜巡视,我们为了取水方便、安全早挖出了地底通道。地底通道靠近黄泉渡堤坝,再加上我们世代生活在黄泉渡,哪里的水流急、大,我们一清二楚。”


    “黑石堤坝固然坚硬,可是,其中有一处地方水流太急,会沁出一些黄泉河水来,这些河水威力不强,但保留了一些阴寒气息,也能卖钱。”


    张应的脸色不太好看,他驻守黄泉渡五年,没成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能出现这种事。


    老者察言观色,连忙磕头:“王后恕罪,将军恕罪。”


    姬华倒没觉得什么,她亲自扶起老者,对张应说:“张将军勿恼,自古官有张良计,民有过墙梯,官与民时而对立又时而共济,这是常态。”


    张应若有所思,点点头。


    老者则放下大半心,看来,他赌对了。


    他虽然偷取黄泉渡的水,但也知道黄泉渡太危险,卫国君上治理黄泉渡是好事。


    所以,当那个游侠用孙儿的命威胁他时,他没有告诉他黄泉渡的秘密。黄泉渡一旦出事,整个卫国都要遭殃,到时候,国将不国,又哪里有家,哪里有他们这些人的活路?


    如果不是这位卫王后救了他们,他也不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说出这个秘密。


    姬华望向老者:“老人家,你可否带我们去你取水的地方看看?你放心,哪怕这个缺漏被堵上,我也会为你们安排合适的生计,不会让你们朝不保夕。”


    老者再度拜下:“小民叩谢王后。”


    他从地上爬起来,毫不犹豫带姬华等人去了他之前挖出来的隐蔽地道。


    这条地下通道十分狭窄,只能容许小半个人通过,也唯有天生骨软的老者经过训练、能缩骨如常通过。


    此刻,老者倒是举起铁锹,三下五除二将这地道给毁去。


    他其实也知道,随着黄泉渡的管理越来越严格,空中黑枭目光越来越利,他这个生计早晚做不下去,不如趁此时全力配合姬华等人,为自己一家换个前程。


    地道被毁后,老者带着姬华、张应下去。


    地道的终端就是黑石堤坝。


    如果细看,这一处黑石堤坝附近的泥土的确更湿些。


    三根细细的竹管插在泥上,下边则绑着一个不知名材质的袋子。


    老者说:“王后、将军请看,这就是黄泉渡唯一一处可以沁出水的地方,基本一月可以集到半袋水。”


    很少的水,不会对外界产生任何影响。


    张应问:“黄泉渡的水除了黑石外,什么容器装它都会被腐蚀,你这是什么袋子,能一月不腐?”


    老者看他一眼:“是死人皮。”


    张应和姬华一惊。


    老者抽了抽嘴角,笑却比哭还难看:“王后、将军放心,这不是别的死人皮,是我爹死去的皮。之前我祖上在取黄泉河水时,也不慎被河水侵蚀,没保住性命,可他一直死死捧着河水……也是那时,我们才发现死人皮被黄泉河水腐蚀的情况很慢。”


    所以才……


    冷酷如张应也沉默了,拍拍老者的肩膀。


    老者低下头,把生活的风霜都藏进眼角,去取皮袋子。


    他拿到皮袋子,下意识去闻,脸色却一变:“气味不对。”


    “什么?”姬华问。


    “王后,小民每次取到水,都会闻一闻,因为水里阴寒气息不同,卖价也不同,但是,小民闻了六十年的水,从没一次水是这个味道啊!”


    姬华接过皮袋子闻了闻,却没闻出什么气味来。


    她递给张应,张应一闻,也摇摇头。


    老者咬牙:“真的不同,这些水闻起来有股腐烂味,但绝不是皮袋子本身的味道,小民家里还剩了一点点在这里接的水,如果王后和将军不信,派人去取来一比较,就会发现不同了。”


    张应觉得有理。


    他正要招人随老者去取,姬华则沉吟一下,说:“张将军,之前潜入黄泉渡的妖人,你们抓到了吗?”


    张应面色惭愧:“没有。”


    姬华道:“若是这里的水真出了问题,那便是黄泉渡内部出现问题,张将军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排查黄泉渡内部。”


    张应说:“那就让他自己去取水回来?万一路上有人埋伏?”


    姬华道:“我和他去取。”


    张应面色大变:“这怎么可以?王后乃万金之躯,若王后有什么三长两短,微臣如何朝卫君交代?”


    在张应心中,这位美貌绝伦的王后的确有仁心和智慧,可,可现在明显有人在黄泉渡作乱,明枪暗箭数不胜数,她怎能涉险?


    姬华则冷静道:“黄泉渡和我比起来,孰轻孰重?一旦黄泉渡出现无可挽回的纰漏,哪怕此时我不死,未来卫国大乱,我又怎能独善其身?”


    “张将军,我以王后之尊命你立刻带人回转黄泉渡,仔细排查。若我今夜未归,届时张将军再派人寻我不迟。”


    张应没办法,只得咬着牙应了。


    他们兵分两路。


    张应带人回黄泉渡全面排查,姬华和老者、小孩、以及将身体缩小大半、飘飞在半空的小蛇一起往山坳而去。


    老者背着昏倒的小孩,姬华不时用弓拂开山坳旁乱沏的树枝。


    大雨将山道冲刷得溜滑,姬华也不时扶住老者。


    在难行的路时,姬华主动接过老者怀中的小孩,以免他们老老少少摔倒。


    她美得不似真人,待人处事也温和良善,倒让老者心中对王后这个身份的惧意少了许多,生出些亲近感。


    老者道:“小民还没来得及感谢王后救命之恩。”


    姬华说:“举手之劳而已,你是卫国子民,我是卫国王后,保护你们本就是我的职责。”


    老者闻言,心里一阵踏实。


    他活了六十多岁,见了太多战乱离合,知道现在是乱世。前几任卫君在任时,卫国饱受欺凌,他们这些老百姓也害怕,连囫囵觉都不敢睡,生怕哪天睡醒就是兵灾。


    后面现任卫君继位,他作风强悍、实力超绝,带领卫国成为强国。


    他们这些老百姓也能睡个踏实觉。


    后来,听说大周要和卫国联姻了,老百姓们可不知道联姻是干什么,他们只听说有好几个诸侯国前脚联姻,后脚又因为什么事情合不拢,打起来,打得生灵涂炭。


    想来联姻是利益纠葛,若是利益瓜分不均,自然更容易起兵灾。


    那时老者也有些担心这次联姻会给卫国带来灾难,可现在,他看着姬华的为人、品貌,一颗心却再没有那么安定过。


    有卫君那样雄才大略的一国之君,王后这样智慧悲悯的一国之后。


    卫国百姓定能安枕。


    老者放宽心,姬华也有意和他聊聊卫国的民生,两人一路叙话,叙话的内容多是些家长里短,老人说他有一女,招赘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女婿,女儿女婿生下一个孙儿,一家人的生活虽然清贫但也安乐。


    说话间,就到了山坳间一处茅草屋。


    雪色长蛇……也就是霸天在空中比了比自己现在的长度,觉得这个矮小的茅草屋不太能容纳得下它。


    它打算变得更小些。


    姬华却道:“霸天,小心吓到别人,你来我手腕上。”


    雪色长蛇眼睛一亮,比起在空中飞或者在地上爬,它当然更喜欢缠在姬华的手腕上!


    它立刻摇身一变,回到姬华手腕间。


    老者这才开门。


    哪知,刚一开门,姬华和老者就见到屋子里多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姜衍、洛颜心以及他们的一堆手下。


    他们堂而皇之占据了整个屋子,地面上,则捆着一男一女,嘴被用布条塞住,手脚也被捆住,看衣着打扮正是老者的女儿、女婿。


    老者惊呼一声,下意识扑过去,却被一名手下死死按住。


    姬华下意识召出日月造化弓,哪知,背后却传来一道虎啸声。


    虎啸带着威浪,姬华立刻无法再动。


    四灵强者之白虎站在她身后,脸色沉沉,又带着痛恨:“大周王姬,不……卫国的王后,你终于落到我的手里了,大哥,我能为你报仇了!”


    白虎强者愤然提起一掌,就要朝姬华后背拍去。


    姬华腕间的蛇形手镯要再度变为巨蛇抵挡时,屋内,传来姜衍的声音:


    “二师父!不可!”


    作者有话说:


    暂拉一下剧情,剧情线堆了好些没有走


    第45章


    虎啸声戛然而止。


    姬华脚下的地面裂开长长的缝隙。


    她站得笔直, 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手指扣住蛇形手镯,制止了小蛇变身保护她。


    白虎强者是天道境实力, 除开他, 这里还有姜衍、姜衍的死士、洛家的刺客,这些人实力强横, 不是姬华和小蛇能匹敌的。


    所以, 与其现在暴露自己的底牌, 不如暂时掩藏下来,以待来日。


    白虎强者一击未成, 吭哧喘着粗气,他恨恨将目光从姬华身上移开, 看着姜衍:“姜衍!”


    白虎强者虽为姜衍的师父,但也是他的下属,这样疾言厉色直呼他的名字还是头一次, 足可见他有多愤懑。


    姜衍轻咳两声,带伤从屋内走出,安抚道:“二师父稍安勿躁。”


    “我如何稍安勿躁?”白虎强者气怒道,“你的大师父死得那样惨,老四玄龟也被卫弃抓走,老三朱雀去黄泉渡现在还没回来。卫弃……他害得我们兄弟四人离散, 我不杀他的女人,这口气怎能咽得下去?”


    “还是说、还是说……”


    白虎强者的目光在姬华的脸上打转, 又在姜衍的脸上打转。


    裙拖湘江水, 云鬓金步摇。


    哪怕是早看淡男女之事的白虎强者,也不得不承认姬华长得绝美,她像是从神话中走出的神妃仙子, 又恍若史书中惊鸿一瞥的倾国祸水,一嗔一笑都惹人追逐。


    白虎强者森然道:“姜衍,你要为了这么个女人,无视家国之憾?把你的师父们都撇到一边儿去吗?”


    这话极重。


    姜衍敛目,掩去眼中种种情绪:“二师父,我并无此意,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如此。”


    “一来,杀大师父、捉四师父的人是卫弃,我等儿郎要报仇也该堂堂正正去找卫弃报仇。”


    “我不懂什么叫堂堂正正,我只知道血债血偿,夫债妻偿!”白虎强者怒喝。


    姜衍深吸一口气,仍然平静道:“二师父,你现在杀她,无论是于我们还是于四师父都不利。四师父被捉,那么,我们需要一个筹码来朝卫弃换回四师父,并且,我们如今伤的伤、弱的弱,若要在此拿到……也需要一个护身符,华……她就是我们的护身符。”


    姜衍此话出情入理,此刻他的表情也沉稳端方,没有一丝情缱。


    他也没有多看姬华一眼。


    白虎强者乜斜他一眼:“真的?二公子真是这么想?不是对她旧情难忘?”


    姜衍面上毫无异色:“自是真的。”


    “那好!”白虎强者伸掌将姬华推向屋内,“来人,绑了她。”


    一名死士看看姜衍,见他没反对,随即上前,拿出一根特制的绳子,将姬华捆住,又蒙了她的眼,堵了她的嘴,推入柴房之中。


    厢房门吱呀关上。


    姬华安分在厢房待了好一会儿,直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外面的人对她放松了戒心。


    她才在心里道:“霸天。”


    小蛇和姬华签过契约,关键时刻,她和它可以心意相通。


    姬华腕间的镯子轻轻动了动,姬华在心里问:“霸天,白虎强者发现你了吗?”


    蛇形手镯悄然变成一条雪色小蛇,用蛇头拱了拱姬华的手腕,又点点头,然后左右晃晃尾巴。


    姬华立刻理解它的意思,心中说道:“他发现了你,但是,他以为你只是普通妖兽,用掌风就可以击毙你?你反而逃脱一劫?”


    蛇头又点了点。


    它是“誓”,是信念所化。


    白虎强者如果全力击向它,它的确会受伤,但白虎强者自大、蛮横、粗心,以为它只是普通的、好看些的妖兽,便没对它造成任何伤害。


    它张开嘴,想先给姬华解绑。


    姬华道:“不必,你靠墙去听他们说话,看能不能打听些信息。”


    霸天再度点点头,它悄然游下手腕,贴着墙壁去听。


    为了能听得更远、更清楚,霸天还用上了自己的力量,它的力量来源于信念,并非灵力波动,一时也没有任何人发现。


    而后,它再将听到的一切都传到姬华耳中。


    姜衍等人似乎在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白虎强者道:“用大周王姬去换老四最好,但,卫弃修为深不可测,我们不能同时出现在他身边,免得被他一网打尽,最好就是你们先离开卫国,将大周王姬作为人质带去姜国,而我留在此地,和卫弃交涉。”


    姜衍点头:“二师父说得没错,可是,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


    白虎强者问:“什么?”


    姜衍沉声:“黄泉渡的一切图纸。”


    他声音沉得更低:“无论是黑石堤坝的所在,还是整个黄泉渡的布防图,我都要,唯有拿到这两样东西,来日我才能和卫弃一决长短。”


    否则,他仅仅是逃回姜国,又有什么用呢?


    他失去了一切,失去了心爱的女子、年少的梦,怎么能仅仅只换来一段苟活的岁月?卫弃将来是一定会杀他的。


    他们,只能活一个。


    白虎强者道:“我知道二公子所图远大,可是姜国那边,如果你晚归,岂不是被姜王后给完全掌控?”


    姜衍负手:“姜王后不足为惧。”


    “什么?”白虎强者不解。


    姜衍道:“姜王后失去爱子,已经完全陷入疯魔,她连相国都想杀,可想而知,姜君、洛相国、洛相国的门生势力都会和她源源不断缠斗。她若立一子为君,其余公子也会反她,若是她自立为君,更是所有公子都会反对她。”


    “她的盟友很少,敌人很多。可她最恨的是我,我若早归姜国,她会用尽一切对付我,我反倒会被提前消耗,还不如等他们缠斗到筋疲力尽,我再归姜国。”


    只要姜国最终的君主是他,中途君位换了多少人,他并不在意。


    白虎强者霸道蛮横,却并不聪明,如今一听更是觉得头大如斗。


    他一挥手:“罢了,只要二公子心怀大统,我自然是信任二公子。对了,颜心那丫头伤得不轻,二公子要多去看看她,比起那位……她才是你未来的王后。”


    姜衍一窒。


    他没直接拒绝,而是看向窗外:“事态紧急,此时不宜多思儿女情长,我好不容易才让那场雨落下,自然不能辜负。”


    ……


    姬华听完全程,微微敛眸。


    雨?


    那场大雨,果然是姜衍设计的。


    姬华靠在柴房墙壁上,尽量忽视自己现在的处境,让自己的大脑变得完全冷静下来。


    她现在的处境看似危险,实则安全。


    姜衍还要用她的命去换玄龟强者,她不会死,顶多,她会遭受一些身为阶下囚的白眼。


    令姬华在意的是黄泉渡。


    姜衍设计了那场雨……那位深谙黄泉渡的老者又说那场雨中的阴寒气息不是黄泉渡的气息。


    那么,这件事就很清楚。


    那场雨是姜衍用来鱼目混珠的,姜衍派了朱雀强者去黄泉渡作乱,但姜衍并没有把握朱雀强者真能成功。


    所以,他需要一场特殊的雨。


    一场让所有人都以为黄泉渡真正出事了的雨,他才能在祭天大典当日分卫弃的心,好借机逃出卫国。


    而现在,姜衍眼见计划成功,胆子更大了起来,他想虚虚实实,浑水摸鱼,借着所有人都以为他逃出了卫国,留在黄泉渡周围,好拿黄泉渡的图纸。


    姬华绝不会让姜衍成功。


    姜衍若成功,必定借助黄泉渡攻伐卫国,届时生灵涂炭的范围早已超过兵灾的范围。


    姬华仔细思索,如果她是姜衍,那么现在最有可能做什么?


    姜衍的目标是黄泉渡,现在朱雀强者又没回来,他对黄泉渡的消息知之甚少,会想方设法探听黄泉渡的消息。


    同时,他看见姬华居然和一位看似平平无奇的老者来这个茅草屋,那,肯定能猜到老者知道一些黄泉渡的信息!


    姬华不能坐以待毙。


    姬华将小蛇唤过来,小蛇以为姬华探听成功消息,愿意逃出去,高兴地游过来,在她手腕上蹭蹭,就想咬断绳子。


    姬华仍然在心里道:“霸天,你先别管我,你悄悄出去,做出有人来这里的动静,然后……”


    小蛇虽然不懂姬华的考量,仍然点点头,乖巧地游出去。


    姬华在它身后嘱咐:“小心一些,等我出去了,我去为你找竹液喝,采花戴。”


    没错,小蛇虽为蛇形,却爱花、爱喝清凉的水,水里要有几分淡淡的味道,但味道不能太浓,浓了它喝一点就香醉了。


    它点点尾巴,示意自己知道了。


    ……


    柴房外,姜衍的部分死士、洛家的部分刺客们都挤在小小的正屋内。


    这些死士、刺客们都很独,如今挤在一屋,各自都绷紧神经。


    忽然,一位耳朵灵便的刺客耳朵动了动,跃至房梁上,从大门缝隙中看出去,不多时,他握着匕首回眸,嘴唇动了动:“有人在周围。”


    “对方训练有素,几乎没有脚步声,只有极小的草叶摩挲声,极容易被风声混淆。”


    另一名死士立刻站起身,进去禀报姜衍。


    同时,另外一名死士则当机立断,将正屋内被捆着的一男一女、老者、小孩全部推到柴房中藏起来。


    其余死士、刺客掏出武器,严阵以待。


    ……


    柴房内,姬华见到被打晕的男女老少。


    她虽然双手被特制绳子束缚住,但,并不代表她完全无法使用灵力。


    姬华这段时间修炼,都刻意放缓吸纳灵气的速度,从而一心多用,导致她现在对灵气的掌控力极强,她甚至能不通过九脉,在空中就控制一些灵气的移动方向、速度,从而可以碰撞形成一些灵力。


    这样形成的灵力极少,但对如今的姬华来说足够使用。


    空中的灵力如同淡月色的萤火虫,缓缓飘舞着,姬华操控着它们悄然落入男女老少体内,还原……


    她做完这一切,已是大汗淋漓,嘴唇苍白。


    以姬华如今的修为和身体来说,不靠九脉就转化灵力,实在过于辛苦。


    她累得心脏噗通噗通跳,手脚血液也加速,几乎立刻就要晕过去。


    然而,柴房房门啪一声被打开。


    白虎强者冷着脸走进来,双掌一吸,便将四个晕倒的人吸到手中提住。


    同时,他望向姬华,不客气道:“大周王姬,老夫有事要问你们,识相的就给我听话点。”


    砰砰砰砰四声,白虎强者将晕倒的四人扔到正屋内的木椅上。


    同时,他走过来,大掌如钳,抓住姬华的肩膀,将她推搡出去,也坐在其中一个椅子上。


    姜衍坐在对面,正好看见姬华强忍痛苦的神色。


    终究,姜衍道:“二师父,不必如此野蛮,她已落到我们手中,逃不掉的。”


    白虎强者丝毫不给姜衍面子,叱道:“不给她几分颜色看看,她怎会听话?!”


    说完,又粗鲁地扯下姬华堵嘴的布条。


    姜衍将拳头放在桌下捏得死紧,他心底对白虎强者已有了不满,这不满不单单只是因为姬华,更因为白虎强者的脾气太暴,丝毫不知谁为君、谁为臣。


    如果不是他在卫国多番筹谋,四位强者早在卫王宫时就全被卫弃杀了,哪有今日?


    可白虎强者却不管这些,永远只拿他当需要教训的徒弟。


    想到多年师生之谊以及如今时局未定,姜衍到底没说什么,只哑着嗓音道:“华儿,如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你……”


    姬华懒得听姜衍的废话。


    她冷冷道:“姜国二公子不必朝我叙旧,你我早就桥归桥,路归路,要问什么,你们尽管问便是。至于是否回答你们,自然看我的心情和你们的本事。”


    冰凉的话语、冷漠的神情……


    宛如一把最锋利的刀,割开曾经的桃花春风,往姜衍心中狠狠扎去。


    作者有话说:


    姜衍前面受的伤为神马不重,后面会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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