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灯火低垂, 碎光落入水中,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将二人笼在一片朦胧光晕里。
令莺望着那女子的侧脸, 一时竟有些失神。
这女郎生得极美, 肌肤胜雪,仿佛上好的白瓷,分明身处夜色之中,却似倚着三月花树,透着一股动人的娇怯。
只是……她未免与元霁生得也太像。
意识到这是他的胞妹, 令莺回过神来,眉头不由得皱紧了。
她与这位七公主从无交集,却听人提过一嘴,说灵山刺杀那夜,正是七殿下领人寻到了元霁。
此前她未曾细想过,此刻脑中种种思绪一拥而上,额角泛起一阵熟悉的刺痛, 让她紧紧盯着元明月。
而元明月也在看清她面容的刹那怔愣在原地,只瞪大了眼,望着从内室走出的令莺。
“你为何会在此处?”见令莺发髻松挽,穿着轻纱薄袖的衣裳, 她眼睛发直, 指尖不觉掐进花茎:“我皇兄人呢?”
令莺只觉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若非元霁强逼, 她难道还能长翅膀飞进来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 满脑子翻涌着旧事,便直直与公主对视:“灵山那晚,是公主命人放箭射我吗?”
元明月愕然片刻, 脸上掠过一丝来不及藏的心虚,随即眼圈一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眼睫直颤:“你这话从何说起?那夜我不过是撞上一伙行迹鬼祟的刺客……莫不是你父亲遣你去的?否则你一个闺阁女子,为何深夜出现在山上?”
她嗓音细声细气的,却句句带刺。
令莺并不愚钝,立时听出她分明知情,却偏要将话头引向别处。她顿时攥紧了拳,声量也不由变高了:“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父亲那时尚在大慈恩寺,又怎会与刺杀扯上干系?”
元明月万没想到她竟敢反唇相讥,顿时面色一僵,而后越发楚楚可怜:“你何必动怒,我只不过担心皇兄罢了。你父亲又是乱臣贼子,这洛阳何人不知,任谁瞧见你都要起疑心的……”
她说着,眼眶微红,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令莺胸口忽然一阵发堵。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非要与公主争这一句,便是争赢了也并无任何意义。她只是觉着一切都不对,而她的人生,也好似正是从那一夜开始往下坠去。
若她没有去找元霁、没有救他、任他冻死在那场大雪里,是不是她就不会受伤、不会被父亲囚禁、不会被叔父逼着拦驾,更不会连累阿兄生生被打断腿?
令莺无法不为之感到后悔。自己摔得头破血流,拼尽全力去为他换取一条生路,她又得到了什么?
“我正是为了你皇兄才去报信。”令莺不再辩驳其他,只上前两步,倔强地盯着她,“我父亲有罪,可他已经死了,你们不能什么脏水都往他头上泼。公主也应当向我道歉,那支箭若再偏半寸,我或许早就没命了。”
元明月面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她极为艰难才说服自己接受王稚容,毕竟王氏女怯懦安静,绝无可能得宠,也断不敢如此刻一般,不将她这么主放在眼中,要与她争抢皇兄。
宫人见势不妙,唯恐会闹大招来陛下责罚,急忙上前劝令莺先回水榭去。
令莺满腹的委屈愤懑,如何肯愿意,手臂却忽地被元明月攥住,猛地向前一拽。
她愣了一愣,尚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只手又松开了,紧接着元明月身形一晃,竟直直朝水下栽去。
令莺想也不想,几乎是出自救人的本能,一把抓住她手臂。然而栈桥十分狭窄,摇晃间非但没能将她拉住,反而自己也被带得双双跌入池中。
只听“扑通”一声,宫人们失声惊呼。
元霁自水榭另一侧刚转过来,便撞见这么一幕。
元明月不通水性,此刻花容失色,在水里拼命挣扎。令莺却打小便会凫水,自己扑腾着浮出水面,已有宫人纷纷跳下水池救人。
即便是夏夜,衣裳湿透了仍凉意刺骨。
令莺被宫人七手八脚拉上栈桥,齿关都在打颤,身上衣裳湿而沉,所幸立时便有厚实的毛毯将她裹住。
她伏在地上喘气,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停住。
这双鞋靴瞧着眼熟,令莺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元霁一张阴沉沉的脸。
方才与公主争执的那些话如鲠在喉,令莺别开脸不去看他。
元明月也被救了上来,裹着外袍发抖,忽地抬眼望向她。
“崔姐姐为何要推我?”她倚在宫人怀里,眸中噙着泪,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我当真没有恶意,不过想关切几句,也不知究竟是何处得罪了姐姐?”
令莺脑中嗡的一声响,立刻指着元明月,愤怒地声音都在抖:“我几时推过你,分明是你摔下去,我伸手是想拉你!”
“够了,”元霁声音不高,却瞬时压过了她们的吵闹。他并未去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元明月,目光只沉沉扫过令莺。
令莺被他打量得浑身发冷,也不知他是否就信了。
她胸腔里吊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连脑子也嗡嗡响,当真不懂世上怎有如此无耻之人?岂止是容貌肖似元霁,兄妹俩连说瞎话的本事也如出一辙!
而元明月并不反驳,只低低地啜泣。
“你哭什么?”令莺顾不得元霁脸色铁青,理智几近被烧光,猛地撑起身,满面怒容,“谁会哭便是谁有道理?圣贤书中是这么教的?”
“朕让你说话了吗?”元霁正听宫人小声禀报起因,当即出声警告她。
他语气虽冷,望着她嘴唇冻得发白的模样,心中却莫名有些焦躁。“宫人是如何教你的,竟敢在朕面前大呼小叫?”
令莺眼眶酸胀,生怕自己不争气地落泪,只低着头不愿看他,倔强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推公主,是公主先说我是刺客,也是她自己摔下去的。我不曾做过,就算打我我也不会认。”
元明月一听“刺客”二字,不禁心虚了起来。早在那时候,她便因此遭过皇兄的训斥了,忍不住带着哭腔说道:“皇兄……”
“你也闭嘴,”然而元霁却没让她再说下去:“朕就在此处,朝堂之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公主替朕来定夺。”
他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将她们带下去:“此事谁再多争一句,今夜便留在池边思过。”
令莺纵使再委屈,也断不会像元明月那般求他,憋着眼泪始终没有哭。
元明月也不敢再出声,可她分明能察觉到,皇兄并未站在自己这边,也未曾说过要将崔令莺赶出宫去。
即便她哭得楚楚可怜,即便皇兄分明清楚,她本就不通水性。
最终,直至被宫人簇拥着送回寝殿,元霁也再未看她一眼-
那夜之后,温室殿的宫人尽数受了罚,不知被元霁遣去了何处,而后来的人皆是新面孔,待令莺也较往日更为严肃拘谨。
许是那夜凉水浸的,令莺次日便来了月信。她身子底子尚可,不至于疼得辗转反侧,只是多少有些乏力,只闷闷伏在案上翻书。
宫人来传召时,她自是十分不情愿的。
温室殿中轻纱薄罗的衣裳,不知何时已被人收了个干净,新换上的裙衫样式更像是她过去在崔府时穿得那些。
令莺虽疑惑,却也只能揣测是元霁不喜。她心思不在这些琐碎事上,便任由宫人摆弄,再出门时,步子也拖得不情不愿。
元霁这回并未躺着,而是端坐于案后批奏折。
令莺心中怨气难平,看他一眼便觉人模狗样,如今在心底骂他,还要顺带捎上元明月。
“知错了吗?”他翻动手中的纸页,并未叫她起身。
“是公主在说谎。”令莺仍是这么说。
出乎意料的是,元霁眸色微沉,抬眼看她:“朕自然知道。明月的性子,朕也自会管教。可你不该私自跑出水榭,若安分些,又何来这场争执。”
令莺的委屈如潮水般漫上来,她晓得不能顶撞,却实在忍无可忍:“那陛下知不知道,我当初下山,就是被她命人放箭才摔的!我摔成那副样子,又怎能当作若无其事,便是受罚也要弄个明白。”
元霁闭了闭眼,他显然是感到烦躁,揉着眉心强调:“此事朕已知晓,也罚过她了。”
他仅此一句,脸上瞧着也并无半分歉疚。
令莺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那股力道又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泄了出去。她忽地明白过来,这对他而言大抵便是最为慷慨的让步。
她声音有些低了下去:“那我当时要是死了呢。”
元霁薄唇紧抿,一双眼眸黑得沉郁,眉峰也不曾动一下。
“你过来。”
令莺一步步挪过去,被他轻轻一带,便坐在了他腿上。
元霁一手扣住她后颈,教她无法乱动,像拎着只炸毛的猫。她满脸愤懑地望着他,却敢怒而不敢言。
元霁眉心微蹙,抬手将她鬓边碎发理了理,鼻息沉缓,并不似上回滚烫,神色也丝毫瞧不出喜怒。
“她并未想要你的命,是你自己禁不住吓,笨手笨脚,没跑两步便摔成那样。”
令莺怔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又酸又烫,半晌说不出话来。
话音落后,他指尖上移,将她额角的发丝拨开,指腹落于那道旧伤疤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时光流逝,那伤疤已极其浅淡,若敷上脂粉,便几乎看不见了。
令莺由于他的触碰浑身一颤,见他此刻罕见地安静,她忽地想起元明月那些话,强忍着泪意道:“我笨手笨脚,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就不能看在我摔这一跤的份上,放我出宫吗?别再折磨我了。”
“这宫里没人喜欢我,没有一个人亲近我,连你妹妹也莫名其妙地厌恶我。”
令莺越说越激动,而方才还没什么表情的元霁陡然沉下脸,漆黑的眸子里瞬时涌起了寒意,犹如风雨欲来。
“你现在立刻闭嘴,朕可以当作没听见。”
经历这种种事,令莺不敢再自找苦吃。她垂着脑袋,忽地想起自己正逢月事,身子一扭便要起身,紧张道:“我不能坐这儿……”
“朕说可以就可以。”
见她不再提方才那些话,元霁单臂松松揽住她,另一手执笔蘸墨,瞥了她一眼。
“翻页。”
令莺挣脱不得,茫然片刻才反应过来,依言翻过一页。
“反了。”元霁面无表情:“翻书是往前翻的?”
他语气算不上好,令莺心中也有了火气。嫌她笨自己翻就是,整日发什么疯!
她盯着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腹诽,又偷瞄他那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心底忽地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今日恰巧穿着一身霜白衣袍。
令莺坐在他腿上,藕荷色的裙裾铺散开来,与他一尘不染的袍角交叠。而每当她扭动身子,元霁的手臂也会下意识将她搂紧些。
这般过了许久,元霁正凝神批阅,忽觉腿间传来一丝异样的凉意。
他嗅觉向来灵敏,与此同时,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息钻入鼻间。
元霁不明所以,低头朝下看。夏日衣衫轻薄,他衣袍下摆赫然浸着几滴小小的鲜红,在霜白衣料上格外刺目。
令莺脸慢慢涨红,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支支吾吾两声,急忙要起身。
这一回元霁并未再拦她。
他面色几乎是僵住的,黑得犹如锅底。那抹腥味挥之不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意识到那是什么,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崔、令、莺!”
令莺看着他那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分明暴怒至极,又无法像往常那般训斥自己,很快像模像样地告罪:“妾有罪,陛下恕罪。”
元霁浑身极为不适地绷紧,甚至被那抹猩红刺得眼睛疼,拂袖便朝内殿走去,看也不看她一眼。
听着脚步声远去,令莺本该觉得十分快意,也算恶心了他一回。可不知为何,她眼前却无端有些模糊起来-
元霁阴着脸换了身衣裳,也没打算再回去见她,自顾自往侧殿走。
他在庭苑中坐了半晌,胸口郁气难消,几乎想令人带她过来再训一顿。
妇人月事之事,他知之甚少,只是从前胞妹病时,曾听御医提过几句。
又过了片刻,元霁终是唤来宫人,烦躁道:“让她滚回去。”
宫人领命正要退下,他又咬牙补了一句:“给她换身衣裳再让她滚。”
待宫人离去,元霁独自站在庭中,目光落在水池之中。
那支被磨尖的筷子,此刻仍浮在水里。约莫伺候的人只当此物是他特意掷于池中赏玩,竟不敢擅动。
一阵风过,那截愚蠢的尖筷晃晃荡荡,也如同在讽刺他一般。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加班更晚了一些~评论掉落红包
第22章
元明月自幼身子娇弱, 养了好些年,如今方有了些起色。此番陡然被凉水一浸,再被送回寝殿时, 牙关都冻得咯咯作响。
三更夜半, 她便发起了热,额头烫得厉害,人也恍恍惚惚的,竟又梦见了少年之事。
在梦中她再次见到父皇,及刚被立为太子不久的皇兄。
那日养母侍奉父皇去了, 皇兄来看她,还会揉揉她的发顶,拎着一张小弓,带她去华林园射水鸟。
明月年纪尚小,她不懂得什么宫规森严,她只是不愿与皇兄分离。分明是血脉至亲,为何她不能住在东宫, 连时常见面也成了逾矩呢?
母妃永远不会再回来,皇姐远嫁北地,明月孤零零的,又时常被养母牵着, 去觐见她衰老到发丝花白的父皇。
说不上为什么, 即便父皇对她嘘寒问暖, 还会赏赐养母, 那双浑浊的老眼笑得眯成一条缝, 明月仍有些害怕他。
再到后来,养母夜里命人支开窗,哄她喝下许多的药。明月病得愈发勤了, 父皇来到养母宫中的次数,也愈发频繁。
她烧得迷迷糊糊,任由那些人搭脉试温,苦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明月其实想很说,她不要养母,她只想要皇兄。
可她不敢。
……
元明月醒来之后,元霁也曾抽空来过一回。
她缩在被褥中极小声地哭,他面上并无怪责,只是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波澜不兴。
直到元明月又提及崔令莺,咬唇想推诿,元霁才微微一笑。
“明月,朕一向纵着你,” 他唇边含笑,眼底却沉得发黑,“但你该明白,朕带谁入宫,都不是给你借题发挥、忤逆圣意的理由。”
“皇兄,你就依明月一回吧,”元明月止住眼泪,撑起身子望他,手指揪紧了被缘:“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你能不能……把她送出宫去?”
“朕不管你喜不喜欢,” 元霁示意宫人上前,将她扶回去躺好,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朕只要你安分。”
元霁离去后,侍女跪坐在榻旁,替公主擦眼泪:“殿下消停消停吧,何必如此,陛下便是真想宠幸谁,也碍不着公主的事。”
元明月怔怔出神,随即用力摇头:“无论如何,那人也不能是崔氏女。”
侍女小心翼翼地道:“许是陛下气已消了,前太后被废,崔家也……”
“岂止是太后!”元明月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崔道济再死一百遍也休想还这笔债!我母妃当年……”
她激动得面颊发红,话到嘴边又猛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只伏在榻上喘气。
这侍女服侍公主不久,许多旧事并不懂得,见状不敢再说了,只沉默地倒茶水过来-
令莺听闻元明月病倒,甚至是有几分幸灾乐祸的。
如今这对兄妹在她心中如出一辙的阴险,为了向元霁告状,连这种莫名其妙的手段也使得出来。
她自问绝不会做推人下水之事,即便再大的仇怨,也该当面对质清楚,耍阴招算什么本事?
令莺想着想着,心头又泛起了酸楚。她以前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也不知自己为何就这般不招人待见了。而事已至此,她日后还得向这对兄妹躬身行礼。
温室殿换了宫人后,令莺索性有些破罐破摔了。接连几日放课,她不再老实回住处,反而慢悠悠溜去邻近的华林园。
出乎意料的是,宫人竟也并未阻拦。想来只要自己不翻墙爬树,也不至于特意去向元霁禀报。
夏末的花苑依旧草木浓绿,令莺心中憋闷得厉害,绕着大树疯跑了好几圈,像只许久没能外出溜达的小狗,跑得满头热汗才肯停下。
时日久了,竟当真无人再管她。那些宫人嫌日头毒辣,私下里难免互相推诿,最后多是一个名叫香积的宫女跟着她。
香积为人老实,只是总爱念叨她。即便令莺常觉得孤单,可与她交谈,有时也恼火得很。
“娘子闲着也是闲着,何不去大宁宫求见陛下?”香积忍不住劝道,“陛下既不召幸,娘子前去请安,总好过在这园子里瞎转。”
令莺此时正盯着脚边繁茂的萱草,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只含糊道:“陛下见了我就心烦,还是不去添堵为好。”
既知晓他是个疯子,躲还躲不及,哪有主动凑上前的道理。
香积愣了愣,显然极为不解:“陛下若真厌烦娘子,怎会不计前嫌将娘子接进宫来。”
她的话像细针似的扎了令莺一下,沉默片刻后,她莫名有些郁结:“不是的,并不是不计前嫌。”
香积愈发困惑了:“陛下也未曾苛待过娘子,待在宫中锦衣玉食,总比外头强。何况崔家如今日子也不好过……”
令莺并未承过宠,也无半点名分,出身崔氏却是宫人们心知肚明的。偏她性子随和,行事甚至有些鲁莽,他们既奉了元霁的旨意看管她,也根本不必装出讨好的样子,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
令莺不吭声,只低着头朝前走,鞋尖将一颗石子踢得老远。
恰逢一阵落花风起,隐约听得枝叶窸窣,她只觉这声音莫名地熟悉,不由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她们面前正是华林园中最繁盛的那株山茶。
然而时令未到,浓绿的枝叶间不见半朵花影,并不似她记忆里的那个春日。
日光筛过郁郁葱葱的叶片,在地上投落一片斑驳碎影。凉风一过,树影摇曳,叶子便跟着哗啦啦响个不停。
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深处相连重叠,某些往事也无可抗拒地复现。
令莺忍不住伸手去摸粗糙的树干,眨了眨眼,才接话道:
“非要说他不在意,也不过是他已经今非昔比,高高在上,什么都不缺了,才肯看似大度地待我,还说什么要赐我新身份……”
香积不懂她为何一直摸这棵树,却听懂了话里的意思,顿时沉下脸:“娘子慎言!这话若叫人听了去,是要出大事的。”
令莺“哦”了一声,仰头望着山茶树,再不作声了-
今日在华林园多绕了几圈,可园子再自在,终究要回温室殿的。
夕阳渐落,令莺紧赶慢赶,正撞上送膳的侍者端着瓷盘进门。
香积赶去烧茶水,令莺坐下拭去额头的汗,余光却瞧见那送膳的侍者死死盯着她,嘴唇无声开合,似是无声念着什么。
令莺怔了怔,那句“你怎么了”刚吐出一个字,心头莫名一跳,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侍者从她身侧走过,四下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抽出一卷小纸条递来。
令莺心跳得飞快,下意识接过,紧紧攥在手心里。
侍者很快便退下了,令莺面上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呼吸却已急乱,满脑子都在揣测此人的来历,掌心的小纸条越来越烫。
会不会……是崔家的人?是阿兄传来的消息吗?
如此想着,令莺急得手心满是黏腻的汗,偏生那些宫人寸步不离,如同四面八方都有眼睛似的,她根本动弹不得,只好死死忍住。
因着这张纸条,令莺夜里连消食也不去了,只借口身子不适,早早就要躺下。
好不容易熬到宫人出去,她平躺在榻上,指尖捏着那薄薄的小纸条。
殿内一片漆黑,烛火已熄灭,字迹也模糊一片,怎么也看不清。
令莺不愿这么作罢,索性撑身趴到床榻边,将纸条凑近那片透过来的稀薄月光,费力辨认究竟写了什么。
正全神贯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响动。
一阵凉风也顺着门缝透入,殿门轻轻开启。
令莺反应极快,瞬间缩回被中,将纸条死死攥在手心,背对着殿门躺好,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是值夜的宫人吗?她将呼吸放得极轻极浅。
可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一动不动,长久地停留。
好一会儿了,那人并无动静,令莺又听见殿门一响,像是宫人已然出去,殿门也再次被合上。
令莺悄悄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瞬,沉缓的脚步声响起,而后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她床榻前。
她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被褥里,只余额头露在外面。
很快,几缕微凉的发丝垂落下来,若有若无,轻轻拂过她的额角。
紧接着,一道温热的鼻息喷洒而下。二人离得极尽,令莺并未睁开眼,只觉皮肤被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从脊背直直窜上后颈。
她浑身僵硬,只能拼命维持着平缓的呼吸,假装沉睡。
正强忍着不敢动,一只泛着凉意的手却忽地探入被中,精准扣住了她的手臂。
令莺意识到来人是谁,惊得心猛然一跳,手腕在他掌中止不住地轻颤。
元霁显然察觉到了。
他指尖冰凉而灵敏,如蛇信子般沿着她的肌肤游走,直往她攥紧的手心探过去。
“藏什么呢?”
他俯身下来,呼吸拂过令莺额间的皮肤,湿润而微热,看她的面色一寸寸变白。
元霁的嗓音温柔到有些令人毛骨悚然,语调却似笑非笑,“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令莺死死攥着手心, 哪里还顾得上那张字条几乎要被她捏烂。可那只手就如附骨之疽,索命似的扣着她腕骨,半分不由她挣脱, 硬要往她掌心探去。
她一时慌了神, 心跳快得如同擂鼓,只得硬着头皮赶紧坐起身,将那只手背到了身后。
令莺身上只着了件轻薄的寝衣,此刻才后知后觉感到羞恼,又慌忙扯过被子将自己遮严实了, 才难掩紧张地看向他。
元霁端坐于床沿,身形高大,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眸沉沉,似乎正望向她攥握的拳头。
不知为何,令莺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即便自己眼下不着寸缕,他也只怕连眉梢都不会动一下。
他根本就没有兴趣……至少此刻如此。
话虽这么说, 可令莺手还是捂得更紧了:“陛、陛下怎么在这里……”
元霁并不答话,只缓缓收回了手。
令莺大气不敢出,满心盼着这事就此揭过。
“朕的话你听不懂吗?”然而他蓦地开了口,语气阴冷:“那纸上写了什么, 你自己念。”
他要她交出来, 自有千百种方法, 又何须纡尊降贵与她争夺什么, 那未免失了九五之尊的身份, 令人发笑。
令莺又是恼火又是慌乱,只觉他当真吃饱了撑的,手犟着不肯动:“不过一点女儿家的私物, 怎敢污了陛下耳朵。”
元霁见她好的不学,偏学会这些糊弄话,顿时冷笑一声:“你有何物?你住的吃的无一不是朕所赐,凡事皆是朕说了算,由不得你。”
方才宫人来报她身体有恙,他也定是昏了头,才会鬼使神差踏进这间温室殿。
其实令莺并不知那字条上究竟写了什么,可望着月光下他阴云密布的脸,她眼皮直跳,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万万不敢赌。
她太清楚元霁说到做到的性子,于是绷着脸,低声说:“知道了……我念就是。”
令莺慢慢收回手,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才僵着身子将揉皱的字条展开,指尖也用力到泛白。
元霁正冷眼等着,可就在这一瞬,令莺突然抬手将字条塞入口中,胡乱嚼了两下,梗着脖子便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面颊涨得通红,连咽了好些下,喉间仍像卡着一团撕扯不开的硬物,嗓子眼也被刮得火辣辣生疼,一时间眼眶发热,睁圆了眼睛望着他。
明知这是大不敬,可吞都吞了,还能如何,令莺只好心虚地强撑着说:“真的没写什么,陛下不会喜欢看的……”
元霁眉目间闪过一抹错愕,随即脸色黑得能滴下墨来,一张俊美的脸青筋直跳,许久都再未张口。
二人四目相对,久久的沉默过后,毫无预兆地,他忽然盯着她笑了。
然而那笑意丝毫不达眼底,反而眸中在冒寒气,只笑得令莺脊背窜起一股凉意,整个人瘆得慌。
而后他一言不发,起身甩袖便走。
令莺稍作犹豫,却总不至于蠢到追上去讨不痛快。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总归是吞下去了,元霁难不成还能为此杀了她吗?
令莺嗓子眼还有些发紧,便独自起身去外间倒茶。
宫人们这才一拥而上,人人都瞧见方才陛下铁青着脸离去,他们面面相觑,心里的担忧半分不比令莺少,生怕她做了什么蠢事,会连累底下人也跟着获罪。
令莺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咽下两口茶水,心里终究是不安的,却半点法子也没有。
最终她破罐子破摔,宽慰了几句忧心忡忡的宫人,重又爬回榻上躺下去-
两日过去,元霁并未降罪下来,令莺当真松了一口气,宫人们却依旧恹恹的。
香积瞧见令莺没心没肺,终究憋不住话:“娘子,陛下日后若夜里再来,你定要想法子留住陛下……”
“留他?”令莺光是听着便止不住皱眉:“他若真留下,那我整夜也休想睡了。”
元霁性情阴晴难测,令莺如何忘得了。上一回,他施施然睡着,自己还得跪在榻殿上服侍。
侍女们听得面红耳赤,显然是都想岔了,神色又惊又疑:“陛下与娘子是何时……”
见他们这般反应,令莺恍然大悟,赶紧摆手:“不是你们想的那些。”
这些侍女们与她相处熟络了,脸上表情愈发显得古怪,欲言又止的模样。
“婢曾听闻,有位朝臣往陛下寝殿送过人,可最后……还是原封不动送了出来。”侍女吞吞吐吐的。
令莺听得半懂不懂:“什么意思?你是说他身子……”
“婢不敢妄言。”侍女连忙低头,“只是听说王家娘子姿容绝世,又是中宫之选,从前陛下不近女色,往后却未必了。到了那时,娘子的日子只怕是要更难熬。”
侍女们不敢胡说,相比起皇帝将来会宠幸何人这般虚无缥缈之事,她们最终仍是在担忧自身的处境。
若令莺不得陛下欢心,宫中又立了新皇后,她们做下人的也捞不着半分好,反而极有可能会受累。
与此同时,令莺仍陷在方才的震惊里。
什么叫女子送入寝殿,又被送了出来?
莫不是她父亲当年给元霁送的人?
再听侍女提起王稚容,她脑中胡乱飘过好些念头,又使劲摇头甩开。
想来想去,令莺甚至暗暗期盼了起来。若元霁真有什么毛病,她才要拍掌叫好呢……
他少祸害些人有何不好,毕竟自己上回只是被他亲吻,唇角便肿了两日,害得回去后十分惹人注目,宫人的目光一旦落在她嘴上便难以移开,实在令人恼火得很-
令莺的心思并不在什么宠幸上,字条虽被她吞了,可几日后,那传膳的侍者又来了。
这回她也学聪明了,寻了由头将香积支开,待侍者走近,她紧紧攥着衣袖,压低嗓音急忙问他:“你是谁派来的?”
此刻四下无人,侍者也答得干脆:“奴婢原是崔氏旧仆,崔公得知娘子被困在宫中,命奴婢暗中打探。”
令莺闻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连呼吸都滞住了。
她眼眸陡然变得晶亮,心头激动万分,声音却压得极低:“你能递消息出宫?那你可知我阿兄如今怎样了?”
“大公子腿上有伤,崔公已送他回祖籍养伤避祸。”侍者语速很快,“他临行前一直念着娘子,离洛阳时,还带走了那只狸奴。”
话音一落,令莺咬紧了下唇,可眼泪仍是不听话的在眼眶中直打转。
她一直挂念着团团,莲溪寺的女尼虽不是坏人,却也非亲非故,哪能长久照料团团?幸好阿兄也记得小猫,不曾让它被孤零零抛下。
然而再想到阿兄腿上的伤,令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喉咙哽得厉害,好似有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
侍者又低声道:“娘子被带入宫后,陛下并未对崔氏留情。前几日翻出旧账,又发落了几人……崔公有些要事想与娘子商议,请娘子再等候数日,务必保重自身。”
令莺胡乱抹掉眼泪,急忙正想再问,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侍女回来了。
二人当即噤声,侍者垂首端起瓷盘,令莺也强装若无其事地起身,心口却像揣了块炭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发烫。
她曾怨过叔父的,可事到如今,崔家无论是谁都比元霁兄妹要宽厚十倍。至少那是她的至亲,是她的族人,在这般绝境里仍未放弃找她。
虽不知叔父究竟意欲何为,可如今的令莺已是穷途末路。她犹如一只被剪去翅羽的雀鸟,茫然失措,只知拖着身子四处乱撞,却无论如何也冲不出这无形的樊笼。
她想,事到如今,无论是什么,她大约都会应下的-
今年的节气颇为古怪,按理该是初秋了,荷花将谢而丹桂初发,暑气却迟迟不退,秋老虎凶得很。
令莺并未等到信函,也再未见过那个侍者。她强忍着躁意,照旧常去华林园走动,却在一个午后,在灌木丛中发现了两只小狸奴。
一公一母,棕白花纹,像是同一窝的,才被她摸了几下,便软软倒地,翻着肚皮直打滚。
令莺不敢将猫带回宫,一旦被发现,多半也要被扔出去,便每日偷偷带些吃食清水,蹲在灌木丛外面喂它们。
元霁似乎早就忘了她,对此令莺甚至觉得松快了些,偶尔还从华林园摘些无名野花,带回温室殿插在小瓶里。
她忍不住地想,待王稚容入宫,他身边还会有许许多多个妃子,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这个小小罪臣之女。他迟早会彻底厌烦了她,不屑于再在她头上浪费心力。
而王稚容对她分明怀着善意,又有王家撑腰。到了那时,她一定要去求个恩典,但凡能出宫,去哪儿都好。
令莺就像一株埋在土里的嫩芽,将未来仔细描摹了千万遍。
即使明知这束光如此微弱,如此渺茫,她却仍固执地等候着,祈祷阳光总有能穿透湿土的那一日。
又过了几日,令莺照常喂过猫,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夕阳未落,她额角渗出一切细汗,面颊也透出海棠似的粉。
刚到院外,便听见里面人声喧哗,两名侍女正踉跄着跑出来,面色惨白,一见令莺便哭:“娘子!陛下……陛下让你快进去!”
令莺心口一紧,又不知出了何事,生怕会受罚,连忙加快了脚步。
她快步走到庭院口,只见草坪上立着一座铁笼,蒙着玄色的厚布,里面像个装着个什么,黑乎乎地看不真切。
几名太监守在一旁,见令莺进来,恭敬地行礼,只引着她往笼边走,又躬身奉上一物。
令莺疑惑地望着他们,下意识接过,才发觉是一柄匕首。
她手中是冰凉的刀柄,一步步走近铁笼,正向开口问,一阵风吹过,血腥气猛地扑面而来,甜腻腥浊得厉害,呛得人几欲作呕。
令莺浑身一抖,面色不由自主地白了下去,极为不安地盯着这座大铁笼,干巴巴地问:“这是什么?陛下要我做什么?”
她甚至胡乱猜着,里面莫不是刚秋猎带回来的野猪野牛?
可元霁让人拿这个来做什么?
太监皮笑肉不笑,阴恻恻地说道:“请娘子用刀,刺那笼中之物。”
令莺几乎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错,难以置信地瞪着太监,又只觉不可理喻,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这……为什么要这样?”
太监面上的笑意褪去,正要答话,一阵萧瑟秋风忽起,厚重的黑布被掀起一角。
令莺恰好抬眼望去。
一瞬间,她看清了布下盖着的究竟是什么。
她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锤,所有的思维都在那一刻断了线。
直至匕首“哐当”落地,令莺惊恐地瞪大眼,浑身剧烈颤抖,大张着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脑中一片空白,腿一软便往后栽倒,周遭一切的动静消失殆尽,只剩她疯了般挣扎着,拼命用手撑着地往前爬,才终于崩溃地尖声哭叫起来。
“叔父!叔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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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令莺跪倒在地, 鼻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手指深深插进湿泥中。
她身子不断地颤抖,眼中满是红血丝, 目光紧盯着铁笼内那具如同垂死牲畜一般的人。
他双手被缚, 双腿扭曲地跪伏着,仿佛一滩即将融化的烂泥,显然已受过某种非人的刑罚。
那双眼球暴凸,正一动不动对着令莺。
令莺耳中听不见任何声音,连心跳也似骤停, 浑身的血液猛地灌向头顶。
她额头重重抵在栏杆上,伸手想去触摸面前的亲人。
令莺双手颤抖,又能有多大的力道。可他只如一块没了筋骨的烂肉,被她手指一带,便软软地仰倒了下去。
那些太监见状,这才吩咐盖回厚布,合力将铁笼拖走。
血水一路嘀嘀嗒嗒, 在草地上拉出一道蜿蜒的细线,渗得泥土也泛起一层暗红。
令莺腿软得厉害,被几个瑟缩的宫人半架着往回走,路上踉跄着险些跌倒。
然而还不等跨进门, 她猛地挣开旁人, 疯了似的掉头就往外跑。
宫人哪料得到她竟有这般力气, 一时大惊失色, 纷纷追在身后。
令莺满脸糊着温热的泪, 跑起来又被风刮得冰凉。她凭着记忆,拼了命地往宫门方向狂奔,腿肚子跑得直打颤, 满心满脑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回家。
就在令莺跑得快要断了气,眼见离温室殿愈来愈远时,后颈却忽地一阵剧痛。
她眼前一黑,就此晕厥了过去-
次日,元霁指了御医到温室殿为令莺看诊,自己却并未过去。
秦慎进殿行礼,来问询的正是此后不久的秋狝事宜。
“陛下这回不设门槛,允许低级军官与门客游侠一并随扈,可是要亲自整饬禁军?”
元霁略一颔首:“世族子弟大多鄙夷武事,又要占着头衔不放,朕此次自是要另择些得用之人。”
他当政以来,杀戮已足够立威,如今也该换一番手段,徐徐置换那些无用之人。既不至于激起大的动荡,也要不动声色,使他的权柄更为稳固。
这亦是他暂且不杀王润的缘由。若真将两大望族屠尽,未免会天下动荡,独留萧氏坐大也绝非好事。
当初父皇立他为太子,托孤于三位辅政大臣,原意是让士族间彼此制衡,不至于让宗室乱政,却也亲手养虎为患,令他多年来形同傀儡。
元霁尚无子嗣,但他绝不容许旧事重现,防患于未然也宜早不宜迟。
秋狝之事交待完毕,元霁又召见了几位朝臣。
待殿内彻底清静下来,他才在窗边站着,略微松懈下来的同时,耳边仍是早些时候,温室殿宫人禀报的那些话。
说令莺不肯用膳,整个人缩在榻上,连面朝庭院草地的那扇窗子也不许开。
元霁面前这扇窗朝南,此刻天光正盛,亮得有些晃眼睛。隔着宫墙,隐约能望见华林园里那棵极高的山茶树。
他只看了一眼,便烦躁地闭了闭眼,转头吩咐道:“去温室殿把人接来。”
宫人应声正要退下,元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多备几样膳食。”-
温室殿内的宫人大多是宫闱老人了,不少曾服侍过先帝的妃嫔。她们见惯了纤弱娇柔的贵女,却从未见过如令莺这般敦实的,一旦挣扎起来,两个人也未必按得牢。
那日她一阵疯跑,最终也是被人打晕了才抬回来。
此刻陛下召见,宫人们依照御医嘱咐,设法给她喂了些安神的汤药,生怕令莺到了天子面前再闹腾起来,万一惹得陛下龙颜大怒,或许连性命都要不保。
令莺被送到侧殿那间庭院里,元霁走到廊下时,只见她背对着自己,呆愣愣地坐在石凳上,而宫人面色紧张,寸步不离地守在令莺身侧。
香积不过是个小小宫女,自然不懂得朝堂之事。她从前只听闻,前相国崔道济与年轻的太后私通,此事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众人既觉得不齿,又压不住那点窥探的欲望,以至于流言也愈发香艳。
无论如何,像崔令莺这般身份,如今还能在宫中锦衣玉食,应当算三生有幸了吧?
然而亲眼目睹了这些事,香积一见皇帝进来,脸色便不由自主地发白。
她实在想不通,若说是恩宠,又怎会下得去手将人吓唬成这样?可若是为了折磨,此刻特意接来寝殿又算什么?
“你退下。”元霁缓步走近,淡声吩咐。
一直呆坐着的令莺显然辨出了他的嗓音。
待香积退下后,她肩膀立刻绷紧,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一动也不敢动。
元霁面色微沉,上前欲扶她转过来。
然而指尖尚未碰到她,令莺已经猛地弹起,惨白着脸死死盯住他,浑身的刺仿佛竖起来似的,连连后退。
她方才被喂了些茶,从那之后脑中便昏沉一片,好似笼着浓厚的雾气,根本无法思考。
而这道熟悉无比的嗓音犹如惊雷,劈得令莺又惊又惧,才退了两步,便见元霁伸手要抓她,顿时慌得什么也顾不上了,拼命朝后缩去。
下一刻,即便手腕已被那只手死死攥住,令莺脚下仍是一滑,半个身子歪倒,踩进了庭院那方小池里。
池中锦鲤受了惊吓,霎时间四散逃窜-
显阳殿西侧的浴台四面环水,极为隐秘,向来唯有天子一人可用。
令莺湿了半边身子,宫人还当她会被送回温室殿,却不想元霁竟带她到了此处,显然是允准她在温池中沐浴。
走入温池,她惊魂未定地望向身旁宫女,好在元霁并未入内,她心头那股惧意才稍减了些。
令莺从未见过如此宽阔的浴池,四壁皆由匀净玉石所砌成,石隙间还沉着香料。
可她始终如惊弓之鸟,身侧又围着挥之不去的宫女,只好缩进池角,扒着池沿不敢乱动,指腹被泡得又白又皱。
腹中的安神汤伴随水雾蒸腾而上,她渐渐像饮了酒,困意上涌,身子软得像棉花,而后伏在池边,昏昏沉闭上了眼。
……
再被人摇醒时,令莺迷蒙睁眼,那宫女急得声音发颤:“娘子……睡不得啊!”
她猛地一惊,抬头看去,池沿正半蹲着一个人,隔着袅袅水汽,神色却似笑非笑。
令莺睡意瞬间消散,恐惧的记忆翻涌而上。她惊慌地直往水里沉,乌黑长发如水淹般飘荡开。
“把她拉上来。”元霁命令宫女,自己丝毫没有要避让的意思。
他不会走,他会在此盯着。
意识到这点,女子最后的本能压过了惧怕,令莺强忍着四肢的酸软,拼命向一旁躲闪。
元霁看她神色,便知晓她是想让自己走。
他自然不可能走。
元霁素来没什么耐心,等了片刻,见宫女束手无策,便冷声令她们退下,随后亲自取过毛毯,一把攥住正往池心退的令莺,将她从水中提起。
令莺青丝湿漉漉地黏在身上,不知是泡得久了,又或者未进食没了力气,半分也挣不开他铁箍似的手,眼泪立即滚落下来。
羞耻与恐惧绞在一起,她眼前一片模糊,觉得自己像一条剥了鳞的鱼,正要赤条条被扔去案板上。
然而不多时,干燥的毛毯包裹住她,她被放置在浴池边的石床上。
令莺避无可避地迎上他的视线,身子颠抖地停不下来。
她忘不掉叔父惨死的模样,昨夜睡梦中亦是噩梦连连,惊醒时满身大汗。
令莺僵硬地别过脸,整个人往毯子里面缩。
元霁并无心思去抚慰她什么。
他命人将膳食直接呈入浴池内,手掌扶上她的后腰,迫使她坐起。
空腹入温池,水暖气散,人极易虚乏晕眩。连稚子尚且懂得的道理,她却如此无知,偏要在水里耗到此刻。
见令莺眼里又积满了泪,元霁不禁愈发烦躁,舀起一勺鱼羹便递到她唇边:“吃。”
令莺整日未进食,昨夜闻见荤腥便呕吐不止,此刻被鱼羹烂熟的肉味儿一熏,眼前顿时一阵发黑,死死闭着嘴。
元霁想起她吞字条时的模样,只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以二指卡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张口,将鱼羹硬灌进去。
细碎的肉片刚一入口,令莺胃里便翻江倒海,“哇”地呕了出来。
元霁猝不及防,他几乎是将她按在怀里,鱼羹与酸水也尽数吐在了他的衣袍上。
令莺急促地喘息,嗓子眼被呛得刺痛,咳得眼泪直流。
元霁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狼藉的衣襟,脸色愈发阴沉,终究是强压下怒意并未发作。
起身更衣前,他命宫女为令莺穿戴整齐,再将鱼羹撤去。
一番折腾下来,令莺浑身无力,任人梳理摆弄,清理好之后才被送到元霁面前。
元霁仿佛在与什么较劲,这回换成了清润的莼菜羹,又将她到膝上,姿势仍像抱孩童一般。
“朕喂你的东西,死也不许吐出来。明白吗?”
他的语气听来仍十分阴冷,即便二人姿势亲昵缠绵。
令莺听见那个“死”字,身子又是一颤。
她睁大一双泪眼,胸口极速起伏,强忍着畏惧问他:“叔父是我的至亲,即使他试图找我,也罪不至死。你为何……为何要……”
万念俱灰了一夜,令莺忽然想明白了。若不是那张字条、若不是传膳的侍者,元霁怎会杀了人还拖到她面前?
他简直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说着话,令莺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
“你还不明白?”元霁拂下她的手,不许她握拳,掌心却仍箍着她的腰,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说过,你与崔家早就再无瓜葛,何况他想让你做的本就不是什么好事。这便是你们私下联络的代价。”
他要让崔氏满门都刻骨铭心,崔令莺不是他们的人,他们只会因她而死、因她而获罪,更休想指望用她来筹谋什么。
令莺身子微微发抖,脖颈低垂,像一株枯萎的花枝。
元霁垂眸看着她,又喂了一匙。
见她喉头一动不动,他便伸出手指,皱着眉,强行捏开她的唇瓣查验。
令莺唇-舌被迫张开,元霁的手指径直按了进来,在她濡.湿的舌上搅弄,确认她已咽下,方才退了出去。
元霁面色稍缓,目光落在令莺身上。
她只是无力地靠在他怀里,一身桃粉裙衫,青丝可怜地倾泻而下。
察觉到她已许久不曾这般温顺过,元霁忽然轻笑了一声,放下手中汤匙。“朕再赐你一个姓吧。”
令莺没有说话,眼眸好似蒙了层雾气,显得脆弱而怜人。
元霁胸中微微发热,手臂一抬,将她身子往上扶了扶,令她双腿分开些,与他面对面坐着。
而后低下头,去吮那双因方才的搅动而格外红艳湿润的唇.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令莺后脑被掌住, 元霁的五指深深插入她发丝的缝隙中,她只得艰难地仰起脸,承受他近乎发狠的亲吻。
他舌尖泛着潮湿的热意, 在她口中急切地掠夺, 时而还会咬噬她的唇,激起一阵微麻的痛意。
令莺脑中一片空白,并未觉出半分的柔情蜜意,反而憋闷到不能呼吸,唇舌都好似不再属于她自己。
直至忍无可忍了, 她强忍畏惧睁开眼,挣扎着去推他肩膀。
谁知元霁根本不曾闭眼过,只微一蹙眉,幽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仿佛是在等着观察她的回应。
令莺顿时后颈发凉,心底浮起一丝惊恐,僵着身子不敢动。
元霁见状, 唇舌暂且退了出去,发出一声低笑,也总算松开了对她后脑的掌控。
他指腹摸了下她发红的眼角,及微微肿起的唇, 力道不轻也不重, 随即, 再次低头封住她的唇。
这一回的亲吻, 便更像是在有意挑.弄了, 力道放缓了些许,舌.尖缱绻地轻吮,殿中也逐渐响起令人耳热的水声。
令莺被吻得面色发红, 察觉到元霁非但没能停下来,反而呼吸渐乱,按住她腰的手也愈发紧,掌心透过衣料仍烫人得很。
她慌得六神无主,手紧抓住自己衣襟不放。
而元霁指尖原已触到她的衣带了,又忽如其来地顿住,只用力将她一把按进怀里。
他从未临幸过谁,可多年之前,便有年长的宫人曾教导过如何行.房,并非是不懂该怎么做。
他过去只是认为交.媾太过于亲密,而他厌恶这种亲密,也根本不需要与旁人这般亲密。
在床榻上赤条条相对,简直如同牲畜一般,只为满足一时的体肤之欲,未免太过于肮脏。且对方倘若心怀不轨,藏有锐器要取他性命,也并非全无可能。
元霁抱住怀中女子,胸膛急促地起伏,头埋入了令莺颈窝里,心中起初这般想着,却呼吸粗沉,指节也攥得发白。
忽然间,他手掌缓缓往下移,掌心紧贴着覆上令莺平坦的小腹,久久未动。
隔着层层衣料,他也能真切感受到她温热的血肉,在肌肤下流动,因他的抚弄而轻轻颤动。
而这么稍稍一顿,也让他瞬时冷却了半分,眸光逐渐回复清明,微垂下眼,凝神望着她的腰腹处。
男女同.房,阴阳交融,免不了受孕的可能,但面前女子终究流着崔道济的血。
即便是亲生子嗣,元霁也绝不期望,自己的孩子会与崔氏有哪怕一分一毫的关联。
令莺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即便他抱着她不动了,并未继续亲下去,她却始终提心吊胆,大睁着双眼。
过了好一会儿,元霁呼吸似乎平复了,侧脸又吻了一下她的耳珠,才忽然在她耳畔问道:“那时在山庙……你是不是在等我亲你?”
令莺被问的一愣,她立刻想起,自己彼时跪坐在伤重的他面前,元霁只不过身子微晃,她便以为他要倾身来吻她,甚至还红着脸颊低下了头。
然而旧事重提,令莺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感怀,甚至被一股羞愤冲得面颊涨红,犹如被人接连打了好几个耳光,眼眶也跟着发涩。
她以为有许多小事元霁应当不曾发觉,又或是早已抛之脑后,可他偏偏还要提,甚至是以这种近乎温柔的语气。
如同一根针,狠狠扎入她拼命捂紧的旧伤口中。
令莺忽然觉得恍惚起来,时间推着她被迫往前走,好似只是出了会儿神,便走得这般远了。
也正因如此,令莺再回忆那夜,自己非要钻到他怀里,念念叨叨说着阿娘,只恍如隔世一般。
他那时候沉默不言语,究竟在想什么?
是在谋算何时对崔家下手……还是在嘲笑她的愚笨与死心塌地?
令莺闭了闭眼,眼底那汪湿润变得又沉又重,盈盈欲坠,几乎再也包裹不住。
久久未能等到回应,元霁并未再问,而是低下头强硬地继续去吻她。
他始终睁着眼,固执地想要从她脸上寻得半分羞赧动.情。
可令莺只是蹙紧眉,眼尾通红,泪珠接连不断地滑落-
叔父之死并未在宫中激起多大风浪,宫人们讳莫如深,分毫不敢乱传话。
令莺起初很难入睡,夜半还会哭喊着惊醒,次日却又请求殿内宫人,莫要将此事告诉元霁,只当什么都不曾有过。
正如同她吃不进饭,他便要硬喂,那若是睡不好呢,他会命令太医给自己灌药,甚至将她接去显阳殿吗?
然而冷静下来,令莺又不免觉得可笑,当真是自己吓唬自己。元霁怎会这么做,堂堂龙床,他必定会嫌她粗俗不配,绝不可能容许她睡在他的寝殿里。
被铁笼压过的草地上留有暗色的血,即使宫人仔细清理过,还将草叶拔除了一大片,如今只剩新土,色泽湿得发黑,令莺却仍无法直视那块空地,一见到便浑身僵硬。
她时常埋着脑袋使劲往前走,好些回都险些被绊倒。
不久,元霁似乎知道了这些事。
而后有宫人来到温室殿,将草地铲了个干净,又从华林园移栽了一株小山茶树过来。
如此,这片庭院显得与以往再不相同,宫人们或多或少,都略微松了口气。
风波看似已然平息,陛下既已开恩,甚至赐予温室殿花木,令莺也应当更为恭顺才是。
崔氏成了再不能提的忌惮,令莺也不再试着去打听什么。她慢慢学聪明,倘若自己表现出记挂,才会当真害了旁人。
叔父惨死,族人再怎么执拗也应当明白,此后万不能再动什么心思,最好设法迁回祖地博陵去,碍不着元霁的眼,就还有一线生机。
此后不久,初秋雨水霏霏,凉风拂着树叶起落时,宫人告诉令莺,秋狝将至,再后便是帝后的大婚了。
元霁忙于政务,并不会闲得无事就折腾她,更不至于纡尊降贵,亲自来温室殿看望。
令莺听着宫人闲话,只望着手中汤饼没有吭声。
自己那时候从瑶华寺被带入宫中,未曾留下只言片语,只怕徐怜妃比谁都要懵。
毕竟在此之前,她们还时常分糕饼吃,令莺一得王稚容给的醍醐,首先也是想着悄悄去寻她。徐怜妃算不得坏人,同样是个可怜人,甚至会为了一张饼,四处帮令莺打听阿兄的安危。
令莺想着怜妃手指上冻疮留的疤,整整犹豫了两日,才破天荒地走去显阳殿,主动求见元霁。
只是天子寝殿规矩严苛,她还未能走近,便不知被什么人拦下了。
显阳殿的宫人嘴上不会说什么,却时不时投来疑惑的打量,显然是好奇极了。
然而片刻后,秦慎走出来递话:“陛下正在与朝臣议事,显阳殿并非女子可擅入之地,娘子请回吧。”
令莺的确不曾想过这些,只好无措地点头。
道旁值守的宫人仍在望着她,令莺不由想快些走,又很快意识到不可,便硬生生收住了步子,努力让自己忽略掉那些古怪的打量,-
当日用过晚膳,许是元霁得了闲,令莺才被宫人带去显阳殿。
元霁已批完折子,见她一副乖顺的模样,加之秦慎午后便同她交代过,日后不得擅来显阳殿,便也并未再斥责她什么,只对令莺主动求见一事而略感意外。
令莺忍着畏惧,语气有些小心翼翼:“陛下,我在瑶华寺时曾结识了一位故人,她待我有恩。”
见元霁无甚反应,令莺愈发紧张了,把提前在心中过了一百遍的话干巴巴吐了出来。
她将那张饼说成是徐怜妃赠她的,好在二人时常分食糕饼,这话也算不得扯谎。
还不等她开口求情,元霁已抬起眼看她,十分敏锐地猜到了。
“既是罪臣之女,岂有轻易放行之理。”他语气平静地说道:“不可如此。”
令莺手指死死攥着袖口,一时哑口无言,又只敢低着头,不敢流露出半分怨气。
元霁却似懒得计较她这点心思,只屈指叩了叩御案:“瑶华寺并不缺用度,你二人何必分食一饼?”
令莺微微睁大了眼,这才意识到他久居深宫、万人之上,约莫是不知这些这些小事的。
“陛下命我抄经,我手慢,若斋堂去得迟了,便领不到饭食。”
殿内忽地静了一瞬。
元霁眸光微动,似是才想到这一层,忽而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
令莺走过去,手随之被他手掌覆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有些像是惩戒似的握紧了,却终究没说什么重话。
“既如此,人便留下吧。”元霁语气颇为随意:“罪臣之女,放出去也是祸患,拨去温室殿做个洒扫婢女便是了。”
肌肤相触的瞬间,令莺立刻浑身发僵。再听懂他话中之意后,更是心惊。
二人相识一场,她不过是想让怜妃免了苦役,冬日里不再生冻疮,却不想竟是将她送进了这不见天日的宫墙之内。
虽说入宫未必比瑶华寺差,可这般安排,总带着几分折辱人的意味……
但这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令莺才不会傻到当面忤逆他。
她心思急转,一时未能立刻答话,元霁眉宇间便已掠过一丝不悦。
令莺心头猛地一紧,连忙低声道:“知道了……多谢陛下。”-
从显阳殿出来,香积正提着灯笼候在外头接她。
初秋的夜风略有几分凉意,令莺不由抬头望向天际,只见一轮将满未满的月,清辉万里,衬得周遭星子愈发黯淡,光晕微不足道。
“娘子可不能再四处乱跑了。陛下待你这样好,连未经传召闯入显阳殿都不曾降罪……”
令莺摸了摸微肿的唇角,心头憋闷得厉害,面上却并未显露出来,只问她道:“香积,你在宫中待得久,你可知陛下秋狝通常去哪处行宫?会带女子随驾吗?”
香积向来是怒其不争,此刻只觉令莺开窍了,欢喜之下自然并无隐瞒,将所知一一道来。
有些话令莺听得不大明白,却都认真记下。
这宫阙固若金汤,除非她生出一双翅膀,否则仅凭两条腿,断然是跑不掉的。
她要跟着元霁去行宫、去猎场,无论如何,也要寻到机会逃出去。
与其留在这种人身边,日夜活在恐惧里,日后或许还要被他在床榻上折辱,为杀父仇人生儿育女,令莺宁可藏进深山,想尽方法躲上几年,而后跑得越远越好。
至少她不会任人打杀,也不会被他当作玩物一般消遣摆弄。
她就是那株被强行移栽到温室殿外的山茶,枝叶看似被修剪得繁茂、整齐,可根下所立足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所浸透,此生永不能再抹去。
作者有话说:
最近工作真的太忙了,可能接下来都是凌晨左右更,大家不要等!早点睡觉!可以第二天再起来看~
第26章
元霁说到做到, 次日一早,便有宫人领着徐怜妃来到温室殿。
她仍是满脸懵懂,似乎尚未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的莫名便要入宫了。宫人甚至还勒令她戴上宫女制式的髻, 不再光着头,便这么轻飘飘地被送到宫阙之中。
“对不住,我本想求陛下赦免你,并没想让你做宫女的……”
令莺拉起她的手,硬着头皮说道。
徐怜妃难以置信地打量她:“莺莺,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且再非是过去落魄的模样,伸手牵自己的时候,鬓边步摇也随之晃荡,玉珠轻颤,泠泠的脆响,
徐怜妃还当令莺是出了何事,毕竟她们戴罪之身, 本就命如浮萍,若冲撞贵人遭了处置也不足为奇。
可她做梦也想不到,令莺竟是被接入宫中,养尊处优来了。
除了皇帝, 还能是谁的旨意?
怜妃心头先是一颤, 随即莫名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意, 谈不上愱??, 更像吞了一颗未熟透的青梅, 只觉得二人曾经同病相怜,怎么她就这般好命了?
令莺性子直,不曾觉察到徐怜妃的走神, 解释的话刚要出口,又忽地紧张望向四周,并未再说下去。
离得近了,徐怜妃细看她,顿觉令莺气色算不得好,面颊未敷脂粉,仍比往日苍白了几分。
她反应极快,觑着周围宫人的神情,也知趣不再追问。
令莺与元霁指派来的那些宫女没什么好说,可怜妃就不同了。二人身世相仿,又算得上共患难过,她早将王润那些破事抛之脑后,待怜妃十分亲近。
由于令莺素来好相处,吃穿上都不大挑剔,温室殿的宫人省去不少活计,徐怜妃自然而然也比在瑶华寺时轻松许多。
闲来无事,令莺还会带着她去华林园溜圈,将那两只逐渐长大的狸奴抱给徐怜妃看。
彼此间说话没了阻碍,令莺渐渐将与元霁之间的过往说给她听。
她本就憋闷得快要生病了,心事沉沉压在心头,此刻总算寻到一丝缝隙,瞬时便一股脑往外涌。
相比倔强不已,无论如何都难以释怀的令莺,徐怜妃却听得美目圆睁,身子微微前倾:“皇帝说到底也是凡人,他若不是念着旧情,又留你在宫里享福做什么。”
令莺低头不作声。徐怜妃还要开口,便听她低声道:“没有什么旧情。人拿棋子,手指的温度也会沾上去,但说到底只是要拿它去下棋罢了,谁也不是因为喜欢棋子。”
徐怜妃闻言哽了一下,不由蹙眉:“莺莺,我知道你难过,可人死不能复生,总得先活下去,自己活得好才是真的,犯倔岂不是自找苦吃?更何况他不是旁人,他是天子。”
令莺攥紧了拳头,倔强道:“便是天子,就能逼死我爹,就能哄骗践踏人么?”
天下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等到秋海棠初绽,花叶灼灼,三秋也恰巧过半了。
直至暮色低垂,令莺才被徐怜妃拉着,相伴往太液池走。
中秋宫中有盛大的宴会,处处皆悬着朦胧通明的灯火,远望不啻于琉璃世界,却与她们并无干系。
二人捡了夜里悄悄出来,总归阖宫上下皆去了前殿,连温室殿的宫人亦讨赏去了,绝不会遇上什么人。
徐怜妃怀中捧着待会儿要放的水灯,上石阶时,一不留神就踩滑了脚,灯也掉没见了。
令莺忙扶了她一把:“你慢点呀。”
怜妃嘟囔了两句“怎的这么黑”,两人只得又回去,躬着身找那两只灯。
临近是一处幽静的花苑,经过两面假山时,令莺忽然听见了女子的说话声,似刻意压得轻,听着几乎像是风吹动草叶一般。
令莺起初觉得古怪,还当是有宫女躲在假山暗处哭,正犹豫着没有动,又有男子的声音响起。
她听得更为真切,这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明快,绝不是宫里那些太监。
徐怜妃同样听见了,步子猛地一顿,踢得一块小石子咕噜噜飞出去。
她反应极快,连忙把令莺拽到山石下面躲着,以免被人察觉了惹上祸事。
令莺与徐怜妃面对面蹲着,心头逐渐冒出一股无名火,愤愤不平地想,自己怎的总碰上这些?
怜妃瞅了瞅令莺的脸色,也不由有些尴尬。毕竟数月之前,正是自己在藏经阁与人……
令莺并未想这些,她只是握紧了拳头,倘若这对男女当真要做不可言说之事,她必定会冲出去吓唬他们。
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听人墙角了!
然而还不等暧昧声传出,私会的两人竟似低声争执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说着什么“离开洛阳”、“族人”,女子随即啜泣起来。
令莺听得皱紧了眉头,而后不久,只听“啪”地一声脆响,显然是有人被打了一记耳光。
她不禁担心是女子挨打了,可与此同时,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是那对男女一前一后从假山中跑了出去。
令莺心中古怪万分,实在忍不住,扒着冰凉的山石偷偷瞥了一眼。
月光如水,恰好勾勒出少年颀长的身姿,正捂着面颊匆匆去追前方跑开的女子。那侧脸线条俊挺,眉目有几分熟悉的清朗。
再望见那女子娇小的背影,令莺愣在原地,惊得好半天都回不过神,连呼吸都顿住了。
仅此一眼,她便认出了这二人,分明……分明是萧家郎君和王稚容!
他们在此处做什么?
令莺仍处于惊愕中,徐怜妃已慢吞吞站起身,叹了口气:“那女子是不是王润的小妹?”
“你也认识他们?”令莺瞪大眼睛。
她又摇了摇头,说道:“我只见过萧郎君,但他与王家娘子青梅竹马,如今两人身份又特殊,这般偷摸见面,除了她还能是谁……”
令莺只觉得迷茫:“这两人青梅竹马?”
此事一闹,她们也没了找灯的心思。徐怜妃拍了拍裙角沾的灰,疑惑地望她一眼:“你不知道吗?王家娘子说是命格不好,身子又弱,小时候放在山庙里养大的。后来萧夫人去世,萧郎君刚好也去那座山守孝,两个人住得近……”
令莺听明白了始末,忍不住说道:“这也算是天赐良缘了,怎的未能定亲不说,还让王稚容进宫做皇后来了。”
“这些我也不懂,”徐怜妃想了想:“王家和萧家似乎不对付,祖上还有旧怨呢,王润一说起萧郎君就满脸的嫌恶……”
令莺愣了一下,胸口就仿佛被她的话堵了一块,气闷得厉害。
她早不再是当初刚到洛阳,对朝堂一无所知的那个小姑娘。虽说许多道理未必能讲得清,却也知晓皇后人选牵扯颇多,必定是与朝堂局势系在一起的。
同样是隔着两族仇怨,萧仰方才挨了一巴掌,非但不恼,还眼巴巴去追,足见脾性比元霁不知好了多少。
更何况,令莺并不认为元霁是什么深情之人,会待妻子体贴深情。毕竟他那日几乎将王润活活打死,王氏将来未必不是第二个崔家。
而王稚容性子那般软,又曾有心许之人,如何能与这样的人做夫妻,岂非是受尽折磨……
“要是他们能离开洛阳,远远逃走就好了。”令莺一颗心沉甸甸的,语气低落不已。
“九族不要了吗?”徐怜妃简直想捂她的嘴,“况且若真有世仇,两家亲族又怎能轻易撇清?日子久了,难免生出隔阂,说不好还要成怨偶。”
“王娘子将来是尊贵的皇后,处境再怎样也比你我好上许多。莺莺……”怜妃蹙紧眉头,看她如同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还是多为自己想想吧。”
令莺心中愈发闷闷不乐,却也不想辩驳怜妃的好意,只默默不语,低头继续找灯-
匆忙放过了水灯,二人便径直回了温室殿。
令莺才洗漱好躺下,显阳殿却又来人了,说什么今日乃中秋佳节,须得带她去向陛下问安。
令莺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在心底痛骂几句,绷着脸又爬起来。
夜色已深,元霁却并未在寝殿,而是去了宫城西北角的观星台。好在此时仍是微凉的秋日,登高也不至于教人冷得受不住。
令莺登上去观星台时,元霁正背对她而立,宽大的霜白袍袖被夜风吹得猎猎拂动。
月华为他周身覆了一层朦胧光晕,使他身形愈发显得高远,不胜寒凉,仿佛与这尘世隔开了一般。
听见脚步声,元霁缓缓回过头来。
亭台中灯烛摇曳,映照着这张如玉的面容。眸如点漆,唇色浅淡,眼尾微微上挑,的确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
只是如今再看,却总透出一丝阴冷的意味,再寻不到往日那份清隽温润了。
可令莺仍是恍惚了一瞬,她不止一次想过,若是他生得丑些便好了,自己当初也不会那样轻易就被哄了去。
见她呆愣在原地,元霁已转身自顾自倚向卧榻,又在扶手上叩了叩,示意她近前。
“朕头疼。”他闭了闭眼,低声道。
令莺忍不住腹诽,头疼不该传御医吗?她又不会治病。
心中虽在抱怨,却仍不得不走上前,老实问道:“陛下怎么了,要不要我去叫人。”
方才登阶时,那些宫人不知为何并未随她上来,只停在观星台下,让她独自上楼。
元霁似是不愿多言,只反复用指腹揉按着额角。
令莺如今知晓他有偏头疼的旧疾,也大约猜到,他这是要自己来服侍,只得跪坐下来,硬着头皮为他揉按额头。
她并无手法可言,约莫不得要领,元霁微微蹙眉,侧脸避开她的手指,命令道:“鞋袜脱了。”
以往在殿内,他身为天子自不必脱靴,令莺却总要褪去鞋履才能近他身。
这般无异于用袜子去踩他的鞋底,无论是否脏污,细想总令人觉得不舒服。
也因为这样,上一回元霁发觉她的袜子并非全然干净,面上丝毫不掩嫌弃之色。
从此陪在他身边,令莺便连袜子也不能穿了。
她忍气脱去鞋袜,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还未来得及蜷缩脚趾,又被他抱到卧榻上,摆弄成便于搂抱的姿势。
元霁发间有一股浅淡的酒气,大约是宫宴之后换过衣袍,长发却没来得及洗。
“今日是中秋,陛下怎的独自在这里,没有与公主一起?”
令莺被他抱得十分憋闷,元明月才是他的家人不是吗?
听她提及公主,元霁神色未动:“朕为何一定要与明月在一处?”
“家人自然是要相聚的……”令莺按下心头那股古怪感,“何况公主总是惦记着陛下。”
“一口一个公主,”元霁不客气地警告她,“朕看你是想去侍奉公主了。”
令莺果然立即闭嘴。
她沉默下来,元霁的手指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挠她的下颌,如同逗弄狸奴一般。
夜风轻拂,与她发丝间熟悉的气息彼此缠绕,若有若无地浮动。
他方才确实头疼,此刻许是她来了,使他分了心神,便显得有几分慵懒,垂眸端详着令莺的面容。
她年岁尚小,颊边覆着一层细软的茸毛,在烛光下好似一颗毛茸茸的水蜜桃。
“朕与明月并非一同长大。从前朕势弱时,她也并不似如今这般依赖朕。”
诚然,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应当最亲近不过。但元霁清楚记得,抚养明月的妃子另有皇子,幼时的妹妹也会追着旁人,不断唤“皇兄”。
后来崔家势大,她在郗微面前亦花费不少心思。
直至他掌权,明月不必再如此,于是满腔依赖便尽数投注到他身上。
元霁不至于为此与胞妹计较什么。他只是忽然意识到,在这许多人之中,唯独崔令莺与旁人不同。
人人都当他跛足失权,不过是个傀儡般的器物时,她眼中的仰慕崇拜却丝毫做不得假,但凡见到他,神色便总是雀跃的,亮晶晶的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元霁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更不认为她的情意算得上珍贵。得来全不费工夫罢了。
如今他已习惯了生杀予夺,翻手为云,旁人看他的眼神或惧或敬,或热切或卑微,其间掺杂无数欲望,连胞妹也是为了从他这里求得什么。
唯独崔令莺没有。
再也没有过。
方才他那句话说出,令莺也只是仰脸望着他,神色懵懂,似懂非懂,却也显然无意深究,不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她并未再追问,元霁胸口却燃起一丝微火,莫名地不悦。
“坐好。”他下令。
令莺浑身一紧,再抬头时,显然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来服侍朕。”
她神色难掩委屈,重新跪坐端正,正要为他揉按额角,又听元霁道:“不是用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缓:“用嘴。”
令莺四肢顿时僵住,几乎不知往哪儿放,最后只得俯下身,犹豫了许久,竟直愣愣要朝他额角亲去。
元霁呼吸一顿,手臂将她肩头往下压。
令莺这才明白他所谓的服侍竟然是亲吻,顿时羞恼万分,却绝不愿学他那般唇舌纠缠,只得屏住呼吸,嘴唇如同烙饼般贴在他唇上,一动也不敢动,脸颊涨得通红。
元霁气极反笑,稍退开些,低声道:“张嘴。”
令莺深吸了一口气,被逼依照他指令行事。
……
可这一回,他却并未止步于此。
不多时,一只微凉的手掌探入她松散的衣襟,掌心贴着肌肤,不知餍足地揉抚,力道比方才按额时不知重了多少。
他像是在细细体会着什么,指节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上下游移,且时不时停顿,垂眸观察令莺的神情。
令莺已被放倒在榻上,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面颊又红如煮熟了的螃蟹,咬住牙不肯出声,如同在受什么刑罚一般。
只极偶尔,才泄出两声忍无可忍的闷哼,又拼命吞回去。
待这一番的求索总算暂告一段落,令莺仰着脖颈,濡湿的发丝散在榻间,微红的眸子含着湿意。
元霁的指尖仍在发烫,又俯身吻她,待她全然呼吸不上来了,浑身肌肤泛着红晕,他却略感到有趣,连头疼也早已消弭无踪了。
“与朕交吻舒服吗?”他发出一声轻笑,幽黑的眼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令莺死死咬住唇,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不知羞的人。
然而她随即想到不久后的秋狝,只好强压羞愤,点了点头。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却清晰感觉到,元霁再次低笑出声,连胸膛也跟着微微颤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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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在元霁的记忆中, 崔道济此人向来沉稳寡言,明律令、擅政务,深得父皇多年信重, 还曾出任过他的太傅。以至于元霁尚在稚龄时, 便对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臣子存着几分畏意。
即便他是皇子、是太子、更是天子,
崔琢一如其父,唯独这个生养在外郡的女儿,实在令人难以入目。
元霁在宫宴上瞥过她两眼,生得不算貌美, 身量却过度丰盈,举止仪态就更是有辱斯文。
因此,得知王润竟要娶这惹人耻笑的女子为妻,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恶毒的快意。
山茶树的初遇不过是个意外,然而她神色惶惶如同受惊的小鹿,显然怕极了被责罚。元霁几乎能想见,她在洛阳过得是什么日子。
一个念头渐渐从他心头生出, 而后不可抑制地抽枝、蔓延。
元霁当然知晓自己生了一副好皮相,他也十分善于扮出温润无害的样子。毕竟这些年来,他便是如此在权臣相争的夹缝中长大。相较于此,哄骗一个女人的欢心算得了什么, 何况是这般懵懂无知的女子。
他从崔令莺?中探得些许崔家旧事, 也一度想过折辱她。且难以否认的是, 眼见仇敌的骨肉待自己死心塌地、竭尽全力要来爱他, 他觉得讥诮, 又涌起某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元霁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崔令莺这样的人。似乎除去母妃,再没有谁是如此急切, 一心想要护住他。
至今为止,他的情绪的确会因她而牵动,又因她而生出诸多不曾有过的心思。
元霁暂且说不清缘由。不过驯服也好,报复也罢,他本就能够拥有她,想要怎样对待都可以。
兴许有朝一日,他也会觉得乏味。可时至今日,即便是头疼难忍,只要亲吻她,或是揉弄她的身子,听她?中哼出些零碎的求饶声,他仍会感到一股难得的意趣。
且只能是她,而非旁人-
秋狝私逃的念头,令莺谁也不敢说,心中却万分纠结,紧张得接连几夜无法入眠,睁着眼直直盯着帐幔。
留在宫中自不必说,她永远休想逃脱。可去了猎场,也未必就能成事。
嵩山那处的禁苑占地极广,又是封闭的苑囿,她别无选择,即便真逃出来了,也须翻过余脉的森林,设法混入外围的村落里,才能教元霁寻不着她,最好就当她是失足死在山里了。
可自己当真做得到吗?
令莺想得脑袋发胀,忍不住蜷缩进被子,抹掉眼角湿痕,又用力在胳膊上掐了两下。
元霁如今一头疼,或是因政事烦闷,便会召见她,命她褪去鞋袜跪坐在他身旁。偶尔兴致来了,仍像往日那般温柔低语,垂首吻她,手掌探进她衣裳里,颇为好奇地摸索,仿佛一名顽劣的孩童般摆弄她。
而她只能咬住下唇强忍,从无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令莺几乎成了只被圈养的雀鸟,好吃好喝地供着,外间风雨再与她无干,只需在主人来时,乖顺地展开羽翼便足矣。
可令莺不是雀鸟,她永生不能忘记自己姓什么,更不能忘记元霁是如何夺去她的一切。
说到底,即便是鸟雀,若真能做选择,也定会千千万万次振翅,冲向笼外。
动物尚且如此,何况她是活生生的人。
次日醒来,令莺眼下挂着两抹青黑。得知自己要随圣驾前往嵩山,宫人纷纷上前贺喜。
这无疑是莫大的恩宠,待陛下大婚之后,令莺约莫能得个位份,她们也算伺候上了正经主子,不必终日提心吊胆的。
令莺只显得平静,且一个宫女都不愿带,以免届时牵累旁人。
然而随驾名单既已拟定,这些事通通由不得她。来传旨的内侍甚至说,此次离开洛阳时日不短,宫人务必要将行装打点周全。
令莺茫然听着,再想到时至今日的种种身不由己,竟破天荒地不想再追问-
秋狝之仪筹备已久,嵩山猎场距洛阳也不过百里,到了动身那日,车队仪仗行进得十分顺利,天未黑便抵达离宫。
令莺的车驾单独驶入了猎场边缘的一座宫室。
沿途她扒着车窗朝外看,对面是一片峰峦叠嶂的山脉。此刻时辰已晚,暮色将沉未沉,山间蒙着白茫茫的雾,恍惚间竟有几分像灵山。
元霁并未管她,直至翌日一大早,令莺才被引入御帐去见他。
帐外传来轻微“咯吱”声,夹杂着甲片碰撞的重响,似是猎队正在整备。
元霁则在帐内,宫人正为他更衣。他今日未戴冠,只将墨发高束,见她进来便蹙眉:“为何来得这么迟?”
令莺望着他愣了一下,她从未见过他穿骑装,只是往日看似温雅的人,此刻身着玄衣,俊美的眉目也被衬得凌厉,教她心中愈发不安。
“外头起了大雾,路不好走。”
她勉强装作若无其事,抬起眼看他。元霁黑沉沉的眸子直直落下来,在帐内略暗的光线里,仿佛要将她卷入其中,看不透丝毫情绪。
令莺呼吸一滞,脊背也绷紧了,却听他忽然说道:“想要什么皮毛?朕亲手赏你一件。”
令莺莫名想到了旧事,下意识问道:“陛下不是不擅射术吗?”
“你在胡说什么?”元霁面色微微一沉。
他身为父皇幼子,年少便以早慧颖悟闻名,君子六艺无不精通,否则怎能独得圣心,反将年长皇兄衬得黯然失色。
令莺不由睁圆了眼,动了动唇,想解释却又不能。
元霁话音方落,自己却也回忆起,当初他们尚在灵山,他带着长弓外出射鸟,因着戒备崔道济,便哄她说自己极不善射御。
而他说过什么,眼前的女子约莫也曾句句深信不疑。
旧事浮现在心头,元霁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胸?却莫名有两分发闷,堵着不上不下,让他的呼吸也被拉得缓慢了些。
这一回,他也未如以往那般,恼她为何又呆傻发愣。
“只要是陛下赏的,我都喜欢。”倒是令莺先回过神来,挤出一抹笑。
元霁怔了怔,神色仍不算好看,下一刻却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自己怀里。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觉他指尖在她发间略带不耐地拨动,珠钗随之簌簌轻响。
令莺僵硬地靠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心头却堵得发慌,目光死死盯着他袖缘的龙纹,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她隐约能猜出他此刻的心思,元霁应当是在想那支被她摔碎的发簪。
可那又如何?发簪也好,射术也罢,总归都是他玩弄人心的谎言,那簪子再好也终究是虚妄。
刷碎了听个响,反而落得个干净痛快,半分不值得可惜-
近百年来,朝中兵权错综分散,门阀宗室人人皆可染指。正因如此,秋狝绝非只是游猎,由天子亲控禁军,也无异于是对世家藩镇的震慑。
元霁往日受制才不曾如此,如今既要整肃人心,亦欲借着狩猎抬举寒将与边卒子弟,也好制衡那些眼高于顶的文官。
在此过程中,他并未费多大气力,便猎得一张上好的玄狐。
随行裘官当即剥皮,而后阴干配衬,又费去三日。
待元霁命人带上狐裘,抽出空暇去看令莺的时候,她却不在宫室内,而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胳膊挎着一只小竹篮,蹲在一片竹林外头,正同什么人说笑,浑然未觉他的脚步声。
元霁暂压下心中不耐,又走近几步,待看清眼前景象,也不由微微一愣。
修竹旁蹲着一只野猴,尖嘴塌腮,黑眼珠滴溜溜乱转。
令莺发辫上落了片枯叶,那野猴盯着,忽然伸爪去扒扯她头发,想将叶片揪下来,扯得她头皮一紧,隐隐有些疼,好在叶子终究是掉了。
令莺忍不住好笑,低头在小竹篮里翻找,不一会儿摸出一根竹笋,野猴登时馋得鼻尖耸动,凑到她手边嗅来嗅去。
秋笋不比春笋,难寻便罢了,个头也细,多半已老成了竹子。
她刚要剥开笋衣递给猴子,一支箭便挟着破风锐响射来,直直钉在野猴脚边。
猴子被吓得再顾不得吃食,连窜带跳逃进林中,乱叫着不见了。
令莺惊魂未定地回过头,正望见秦慎缓缓起收弓。
“畜生易伤人,不许再靠近它们。”元霁嗓音里带了两分斥责。
令莺握紧拳,面上乖顺地挎着小竹篮上前行礼,心底却想放声大笑。
连猴子吃了她摘的东西,都晓得感恩报德,为她揪叶子。若真说起来,元霁岂非连只猴子都不如,这话简直是骂自己。
元霁似乎想牵她进殿,然而目光掠过她手中竹篮,约莫是嫌脏,有些不悦:“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令莺呼吸蓦地发紧,眼睛盯住他,手指却在袖中死死扣住竹篮提柄。
她眨了眨眼,竭力让语气显得轻快自如:“不是脏东西,是我摘的野菜和秋笋,想晚上煮来吃。”
为显不心虚,她还特意将竹篮提高些,在元霁面前欢快地转了两圈。
看在她亲手采摘的份上,元霁未直接命人丢弃,只示意宫人接过竹篮,吩咐道:“带她去净手。”
令莺手中一空,整颗心也仿佛被人紧紧攥着。她脸上不敢流露分毫,走出十数步,才悄悄回头,瞥见宫人将那小竹篮带入了殿内,靠墙放着。
这三日来,她时常在山间走动,爬高踩低,元霁也未加约束她,竟似回到了灵山那段时光。
只是与从前不同,令莺在后山一株杉树的落叶堆里,无意翻出几朵灰褐色的毒蕈。
她幼年在吴郡见过这类蕈子。那时邻家大娘贪嘴,坚称煮熟便无事,谁知当夜便昏睡不醒,次日头晕呕吐,趴在榻上数日爬不起来。
乳娘生怕调皮好动的令莺会在乡间误食,特意寻来两朵,极认真地教她辨认。
令莺采到这毒蕈,小心撕成碎块,藏在竹篮最底层。
净过手,她指尖冰凉凉的,得知元霁更衣后将要与她一同用膳,令莺按了按心?,只觉一颗心跳得快要撞出喉咙,吞咽都带着涩意。
殿内灯火通明,宫人们四散着忙碌穿梭,她不声不响走到墙角,悄悄从竹篮下面摸出蕈子碎片,塞进袖袋深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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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用膳前, 元霁又是更衣又是净手,令莺早已习惯了。他总有许多慢条斯理的规矩,可不知怎的, 从前令莺只觉得他斯文得体, 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瞧来瞧去,怎么看都是好的。
后来境况颠倒,轮到她因着他的洁癖脱鞋袜,若是哪日被他发觉脚上不干净, 难不成见他之前还得先洗脚?
然而此时此刻,膳食皆已备妥,宫人正在逐盘试毒,令莺也被领过去坐着等候。她双眼圆睁,心怦怦直跳,暗自期盼元霁来得越慢越好,这样她才能……
令莺手心空空如也, 却不断渗出黏腻的汗。
果不其然,宫人清楚陛下不喜近身侍奉,试好菜后,很快退了出去。
她飞快向后看了一眼, 立即从袖中摸出一把蕈子, 丢进汤碗里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蕈子被特意撕成碎块, 缓缓沉入汤底, 颜色渐渐变深, 乍一看宛如雉鹿羹中本就有的食材。
令莺不许自己犹豫,甚至不敢想象失败的后果。元霁显然是要把她留在身边,下.身那个物件还时常发烫, 剑拔弩张顶着她,让人全然无法忽视,根本不像是有毛病的模样。
她不想和他做那种事,一旦有了身孕,她的命运必定会被彻底改写,再也离不开了。
直至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令莺慌忙起身,只见秦慎跟在元霁身后,手捧一件氅衣,望上去黑黢黢的,皮色油亮,即便她不懂,也约莫知晓定是极好的料子。
见元霁并无开口之意,秦慎捧起玄狐氅上前:“此乃陛下前日所猎,请娘子接赏。”
元霁已自顾自落座,只静静望着令莺。
她悄悄把手在袖子上擦了两下,才伸手去接,心里总忍不住害怕,万一手上沾了蕈子,被他察觉会不会坏事?
“接东西便大方接,你这又是哪学来的规矩?”元霁见她这般举止,越发觉得上不得台面。
令莺舌头像打了结,支支吾吾讲不出个所以然,他便也不想再听,只命她放下氅衣,坐着好好用膳。
秦慎也依礼躬身退下。
令莺平日饭量不小,且从不挑食,此刻却如坐针毡,手中玉箸拨来拨去,一片肉连着三四回都未夹起。
她视线不敢落向那碗汤,仿佛里头藏着精怪似的,脑子也如一团乱麻,背脊绷得笔直,目光闪闪烁烁往窗外飘。
这几日,宫室与山间早被她摸了个底朝天。后殿那扇支摘窗撑起之后,足够自己翻出去,不远处便是后山,守卫大多驻守在外围,沿路上不易被人察觉。
元霁冷眼留意着她,语带凉意:“还在想方才那只畜生?”
令莺头发原本麻了半边,甚至不敢回避他的眼睛,以免显得心虚。然而陡然听清他的话,她登时呆愣住,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仍在说那只猴子。
为什么要和猴子过不去?
“没有,”令莺觉得莫名其妙,却仍难掩心虚,捏着筷子岔开话头:“陛下,之前宫人说,这次会离开洛阳许久,我们是要在山里过冬吗?”
元霁并未立刻回答,缓缓停下箸,才皱眉道:“秋狝只有十日。”
令莺茫然了片刻,正犹豫是否还要问,他却又道:“秋狝之后,朕会命人送你回吴郡一趟,祭扫完再回宫。”
她从前时常念叨着这件事,如今倒是许久未提了。
元霁的确思虑了一番,既已出宫,若从许昌转乘船,再沿淮河抵达吴县,便恰能在水路封冻之前往返,算不得费事。
以往崔道济不愿应允,她便束手无策,什么法子也没有。可倘若她愿意乖顺,如从前那般好好待在自己身边,元霁也不会吝啬,自当成全她的心愿。
她父亲无法做到之事,他却可以。
令莺愣了愣,望着他的脸,一时竟忘了害怕,眼底莫名地一阵酸热,
她心中有微微的痉挛和酸涩,却绝非是他所乐见的欢喜,反而是某种难言的耻辱,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那时同他说这番话,可放在今日根本就无法想象。自己曾那样亲密与他分享心事,以至于事到如今,元霁屡次提及往事,令莺也一次次拜他所赐,被迫回想自己的愚蠢。
犹如穿再多衣裳也仍被人看穿,既愤怒又无奈至极,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令莺心烦意乱,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谢了恩。
“你今日是哪儿不对劲?”元霁伸手一带,便将她揽到自己身边坐下,耐着性子打量她。
“没有的事……我就是饿了,”令莺深吸一口气,低头盯着菜色。
“饿?”元霁鲜少有这般耐心,竟亲手为她舀了半碗汤推来。
令莺一眼便瞧见了汤里漂浮的毒蕈子。
她喉头发紧,只得也为他分了小半碗,然而她僵着手腕,险些将汤弄洒了,只得强忍着紧张看向他。
元霁望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轻笑一声,也没再为难她,接过来饮下。
令莺不敢晾着他盛的汤,只得装模作样啜了两口,又不敢真吞,索性假装被汤水呛到,不多时,便俯身吐了出来,抱着茶盏漱口。
她心跳一声重过一声,许是演得太过,竟当真被呛了个正着,咳得满面通红,还将茶盏也打翻了,茶水泼得二人衣衫上都是。
晚膳最终的结果,是令莺浑身僵硬地被元霁带往侧殿沐浴换衣裳。
这宫室本就是为皇族围猎歇夜所建,浴房极为奢阔,池中引了好几处汤泉,缓缓往外冒出氤氲缭绕的白雾。
池心甚至还设有玉榻玉枕,位置与样式都十分古怪,人若躺上去,身子便会半沉在水中。
令莺看了两眼,忍不住说道:“床榻修在水里面,岂不是浪费了吗?”
这枕榻并非元霁命人所建,而是父皇生前修的。
他未曾用过,却也知晓其用途,只似笑非笑地看她:“你想知晓如何用?”
令莺听出话里的古怪,蓦然意识到什么,立刻不再作声。
元霁并未唤人来服侍,而宫人见二人同进了浴房,早已识趣地回避开,连秦慎也退去宫室外了。
“来为朕更衣,”元霁手臂微张,目光落在令莺涨红的脸上。
她并非是羞赧,此刻简直五内俱焚,心头似烧了把大火。
眼睁睁望着他吃下蕈子,可为何半个时辰过去,仍无什么动静?倘若拖到明早再发作,她便难脱身了,只怕立刻会被抓住,说不好元霁还会把她活活打死。
令莺硬着头皮上前,脑中却止不住胡思乱想,莫非元霁真是个异于常人的,旁人吃不得,独独他吃得?
男子衣袍的襟扣本就与女子不同,他身上这件则更为考究。令莺从未帮人解过衣裳,只能使劲踮起脚,双手并用,笨拙地去摸索那些繁复的绳结,
与此同时,她察觉到元霁一直盯着自己,彼此距离贴得极近,他呼吸拂过她的额头,视线也沉沉落在自己脸上,如同凝成实质一般,令她从脸颊到脖子都烧了起来,手上越发慌乱。
令莺一番施为,最终却因着她的动作,二人连衣带也交缠在一处。
元霁看得蹙眉,一把握住她手腕,止住她的胡乱动作。
然而那只手却再未松开,掌心滚烫的温度烫得令莺浑身一颤,不由得睁大了双眼望向他。
尚未回过神,那只手已向下移去,裙带被轻而易举地扯开,散落在地。
令莺慌忙要逃,却被一把拽回,按.倒在身旁的小榻上。
他仿佛听不见她的求饶,一只手紧扣住她的后腰,令莺衣裳愈发松散,被揉出层层叠叠的皱褶。
浴房内水雾氤氲,弥漫着令人昏沉的气息。
元霁的唇不由分说地覆下,所过之处激起阵阵细密的战栗。令莺几乎透不过气来,仿佛被扼住后颈的兔子,越是拼命挣动,反倒换来更深的压制。
挣扎间,她双手被压在头顶,动弹不得,如同正有一柄滚烫的凶器,危险地抵着她,仿佛下一瞬就会将她的血肉狠狠撕裂。
羞耻与恐惧如没顶的潮水,令莺透过朦胧的泪眼望过去,元霁脸上却并无任何动容。
简直就是一头不通人性的野兽,一旦锁定猎物,任凭她怎么徒劳挣扎,也丝毫不打算停手。
也就在此时,她感到身上的人猛然一顿,动作微滞,忽然抬手按住眉心,低垂的长睫颤动不止。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呼吸粗重,试图撑起身,却很快卸了力气,身子晃了晃,便沉沉倒了下来。
令莺被压得呼吸一窒,怔愣片刻,随即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她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下爬出,紧接着戳了戳他的肩,元霁仍一动不动,双眼紧闭。
一股混杂着恐惧与恨意的冲动骤然上涌,让她忽然抬起手,朝那张脸扇了过去。
“啪”一声脆响,在氤氲浴房中格外清晰,反让令莺惊了一下。
她掌心火辣辣地发麻,回过神后,咬牙不再看他,匆匆将衣裳往身上套,手指却哆嗦得不听使唤。
再低头看去,元霁额上覆着细密汗珠,脖颈泛红,即便昏迷中胸膛起伏仍显得急促。
令莺原以为是情.动,此刻才猜想,约莫是毒蕈子早已起效了。
……………………………………
浴房宽阔,四周垂着层层叠叠的帘幔,声响并不好传出去。她索性将他衣袍扯得乱七八糟,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能脱下的部分尽数往池里一丢。
即便晚些时醒了,他也无法这般模样走出去叫人,多少能替自己多挣些时间。
做完这一切,令莺也并未直愣愣走出去,她挪到浴房出口,耳朵贴着听了一会儿,确信外头没动静,才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出去。
不料她迎面撞上一名宫女,正在浴房外立着,似是在等候传召。
“娘子有何吩咐?”宫女一怔,目光不禁落在令莺酡红的脸上。
令莺发丝散乱,衣带也系得歪歪斜斜,闻言神经瞬时绷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干巴巴说道:“陛下正在沐浴,嫌我吵闹,让我滚出去。”
她犹豫着是否该再吓唬宫女两句,以免宫人误打误撞发现什么。
然而那宫女却睁大眼,神色显得畏惧,似是极为怕他,应声后未再多言,默默退回门外守候。
令莺四顾一圈,并未看见秦慎,这才故作镇定地走回去,一进殿便借故遣退宫女,随即将殿门合上。
再跑去后殿的支摘窗前,她瞧见那件玄狐氅,迅速披在身上。
接着令莺毫不犹豫,灵巧地翻出窗子,头也不回朝向山上狂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令莺从宫人那里打听到, 嵩山外围设有木栅与土埂,禁军还会定期巡山,驱赶猛兽, 以免惊扰到离宫中的贵人。
相比起山道陡峭, 她原本最担心的就是野兽。若孤身一人在深山撞上什么,两条腿又怎能跑得过,未免风险太大。令莺正是想要活着离开,才为此冒险,而绝非是稀里糊涂变成野兽的口粮。
如今心里有了底, 她也不必再忌惮这个。
她要赶在被元霁抓住之前,一鼓作气翻过这座山,再设法避开巡弋的禁军,再也不回来。
白日才下过雨,山道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夜露不时被凉风拂落,滴在她的额上,微微湿冷, 却透出一股草木的清甜气息。
令莺沿着预先摸熟的山路小跑,一刻也不敢停下。鞋袜渐渐被雨水浸透,可双脚实实在在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让她欢喜雀跃, 脸颊也激动得浮起两团红晕。
山林静悄悄的, 虽已入秋, 今年却反常地不太冷。令莺身上披着大氅, 不多时后背便冒了汗。
她正想脱掉的时候,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些许动静,像是堆积的落叶被人踩到,发出“簌簌”的轻响。
令莺头皮都麻了半边, 浑身的血仿佛冻住,猛地转身,强压紧张朝漆黑的树影问道:“谁在那里?出来!”
她不确定是否自己听错,心里只盼着是风声,骂两句壮壮胆也好继续跑。
然而下一刻,竟真有一道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令莺僵硬地向后退,直到看清来人的脸,她才睁大双眼,惊诧万分:“怜妃?你怎么在这儿?”
徐怜妃神色也有些惶然,提着裙角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莺莺,你刚才支开我们,我就觉得不对,后来又听见后窗有动静……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要逃?”
事到如今,令莺也无法否认。再想到浴房里发生的一切,她心头涌起一阵愤怒,眼眶隐隐发热:“我没得选,非逃不可。再这样下去,怕是早晚会疯的。”
“你不要命了?”徐怜妃震惊极了,抓她的手也更为用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往哪儿逃?万一被抓回来,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
令莺身体本能地绷紧。她当然害怕,也再清楚不过被抓回去的后果。可若要她下半辈子都待在元霁身边,又怎能算得上是人过的日子,简直连鸟都不如。
纵是她想过认命,可怎么认?
她很快把眼泪憋回去,低头去掰徐怜妃的手:“你快回去,就当没见过我。何况本就是我支开你们,这事怪不到你们头上。”
徐怜妃和她不同,至多在宫里再当几年宫女,满了二十五就能出宫,安心熬日子便好。
话音落下,可徐怜妃却没动。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令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令莺急得甩开她就想跑,却又一次被拽住。
徐怜妃死死咬着唇瓣,像下了某种决心似的,眼眶渐渐红了,忽然低声道:“那我跟你一起走!我不想回去当宫女……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宫女……我受够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句却喃喃重复了好几遍,像念咒语一般。
令莺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徐怜妃却很快避开目光,只低头盯着鞋尖。
令莺自己也觉得,这样连夜出逃简直像是疯了。
然而如今,竟有一个人比她还要疯-
令莺住在离宫时,就不动声色估算过翻越这座山所需的脚程。
她在吴郡的故乡也有一片连绵的群山,远望层峦叠翠、云遮雾绕。她常随家人去山寺上香,加上自幼好动,什么山路都敢爬。
如今乍得自由,她感受到的不是疲惫,反而是久违的自在,仿佛命运再次被自己紧紧攥在手里。
仰头望去,天穹如一面盛大的棋盘,星月挥洒其间,闪着冰冷而遥远的莹莹光晕,却让令莺恍惚觉得,自己正奔向触手可及的自由。
她试着靠星月辨认方向,一面走一面观察地形,连山间的野果都认得,顺手摘了擦擦就吃,两人也不至于口渴。
徐怜妃却是官家小姐出身,从小在城里长大,从未翻过这样的荒山,这与从前在寺中苦修又不可同日而语。
她到底有些吃不消,走了一两个时辰,便累得满头是汗,扶着树干直喘气。
徐怜妃起初也想问,夜里能不能歇歇,可她并不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默默抬袖擦汗。
令莺只比她稍好一些,却也说不上轻松。她是在前面引路的人,衣袖被粗糙的树枝荆棘划破了好几处,腿上也被刮破皮,火辣辣地疼。
令莺原先还担忧会犯困,但这疼痛真实而让人清醒,愈发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怜妃,我们得再往前走一段,再找地方歇脚,”令莺脸上全是汗,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颊边,不一会儿就被风吹得发凉,“按这脚程,翻下山至少得两三天。天一亮就太显眼了,不能走。现在走得越远,才越安全。”
她原本甚至想过不眠不休地咬牙赶路,可夜里的山路远比想象中难走,何况还带着一个比自己体弱的人。
徐怜妃脸色微微发白,强撑着站直,跟着走了几步,忽地小声问:“莺莺,你真认得方向吗?”
令莺眼皮一直在跳,闻言脚步一顿,并未立刻回答,心跳却怦怦如擂鼓般急促。
她胡乱抹了把汗,回头看着徐怜妃的眼睛,最终仍是重重地点头:“就算夜里迷了路,天亮我也会想办法找对的。”
她们回不了头了。
野果早已吃完,见徐怜妃嘴唇干裂地起了皮,令莺拉住她。两人动作一停,流水声便在寂静的山夜里清晰地传来。
果不其然,令莺听见细微的“汩汩”声,便带着她朝下方走。
水往低处流,山谷沟壑这类地形总能找到溪涧,连空气中也漫着一股清冽的水汽。
“在下面。”
令莺不由有些急切,脚下快了几分,却没留神踩上一块生满青苔的圆石。
她身子顿时一歪,徐怜妃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可下坠的力道太大,她根本没能拉住。
令莺只觉天旋地转,连惊呼也来不及,便顺着湿滑的陡坡滚下,“扑通”一声,无可挽回地摔进了湖水里。
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猛灌进来,她瞬时便被黑暗与冰冷所吞没-
此前不久,宫人们还忍不住窃窃私语,议论陛下终于要临幸女子了。
且并非是小皇后,而是一个在宫中身世根本见不得光的人。
就连秦慎原先也看不明白,他揣摩不出陛下的心思,只觉得陛下对崔氏女,说惩戒不像,说宠幸就更不是了。
直到今晚,先是赏了玄狐皮,又赐晚膳,两人甚至还在浴房待了许久。他守在外面,隐约能听见女子可怜的哭吟与求饶,里面在做些什么,不言而喻。
然而两个时辰过去,离天亮也不早了,再如何也不该彻夜待在浴房……
秦慎心里犯嘀咕,硬着头皮在外轻叩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只好去问值守的宫女,这才得知崔令莺早已离开。
秦慎心中愈发不安,顾不得再避讳什么,推门走进去,隔着帘幔往里眺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急步上前查看。
元霁正倚靠着小榻昏迷不醒,墨发散乱披着,呼吸急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秦慎目光落在他凌乱不堪的衣袍上,更是惊愕得说不出话,立刻唤人将陛下抬出,又传御医赶来看诊-
那股滚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元霁喉咙发干,像卡了粗糙的沙砾。
他眼前的烛火缓缓膨胀,又收缩,摇晃个不停。他再用力睁大眼,幔帐层层叠叠,如水波般流动不止。
元霁仿佛变回了孩童,一双尚带稚气的手,指节微肉,正躲在母妃寝殿里,轻轻拉开了这重帘幔。
面前是母妃与父皇,可母妃不似往日那般温顺地侍奉,而是被宫人按着跪在地上,哭得凄厉无比。
“陛下!陛下!妾从未想过干政,更不曾犯过错啊!”
一向宠爱母妃的父皇却无动于衷:“朕不想听了。带下去,赐鸩酒。”
母妃嘶声哀求,继而凄厉地尖叫,额头沉闷地磕在地砖上,哭喊着唤他的名字:“霁儿!霁儿!”
一声又一声,一下又一下。
母妃的步摇委落在地,额头磕得鲜血淋漓。那血一滴滴落下,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无孔不入地往他肺腑里钻。
父皇身边还立着一名男子,面容俊雅,神色淡漠,只劝道:“子贵母死,陛下从此便可安心了,不必再忧心会有外戚乱政。”
子贵母死,子贵母死。
这四个字混着母妃猩红的血,扭曲地交融在一起,最终化成一道抹不去的暗伤,恶狠狠地烙在元霁梦境里。
后来,他发起高烧,恍惚中仍觉得是母妃在抱着他,柔软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母妃……”元霁开口,嗓音嘶哑,“是母妃吗?”
可母妃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却看见母妃的脸在变形,逐渐肿胀起来,面颊泛着诡异的青白,额头的血窟窿大如碗,对着他,慢慢扯出一个笑。
“霁儿,是你害死了母妃……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元霁脑中像是被扎进一大把针,狂乱地搅动。他浑身是汗,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
是幻觉。
是幻觉……吧?
元霁忽然撑起身,长发披散,整个人如一头狂暴的困兽,赤足踉跄走到殿角,一把抽出长剑。
不。
即便不是幻觉,即便母妃亡魂当真复归,也休想带走自己,休想向他报复。
十数年来他是如何走到今日,如何坐稳帝位,没有人他比更清楚。
任何人都不配质疑他斥骂他。
母妃也不配。
殿内侍者无人知晓发生了何事,只看到年轻的皇帝拖着长剑,也不知要劈砍什么。
剑尖在地上拖拉,划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刺耳到像是恶鬼在尖声惨叫,光是听着便头皮发麻。
几名侍卫壮着胆子上前搀扶,却见陛下呼吸急促,可眸光又茫然无法聚焦。
御医见状胆战心惊,知晓是蕈毒未清,却无从得知陛下究竟看见了什么幻象。
长剑被夺下后,元霁又被灌下两碗药,咳得双眼通红,吐出好几滩汁水。
他喘息了好一阵子,才扶着桌角,缓缓坐下,眸光阴冷地扫过殿内众人。
秦慎此时才敢上前,低声禀报了几句。
除去蕈子汤、及崔令莺私逃之事,嵩山今秋时气过热,往日本该冬眠的人熊也并不安生,甚至有胆大包天的熊下来觅食,前段时日才被守卫射杀。
深山里极为不安全。
元霁目光骇人,死死盯住他,而后又闭上了眼,紧紧按住自己剧痛的额角。
他嗓子眼火烧火燎,仿佛有什么在肺腑里燃了起来,让他浑身肌肉发僵,从不曾如此暴怒过。
元霁五指紧攥到青筋暴起,喘息声仍显得虚弱,声音也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封山,封城。十二卫全数出宫去搜,带上狗。”
“无论死活,就算只剩一块,也给朕抓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莺莺……你额头还是烫的。”
徐怜妃微蹙着眉, 收回试温的手,又将大氅往令莺身上拢紧了些,几乎盖过了她下巴。
“我已经好多了, ”令莺嗓音发哑, 脸颊浮着不正常的红晕,目光仍像被山洞外的什么勾着,眼中难掩焦急。
这已是她落水的第三日。
那时自己扑腾着游上岸,湿透的衣裳又沉又冷,根本无法再走, 只得躲进不远处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令莺身上早备打火石,匆忙捡了些枯枝生火烘烤衣裳,却又惧怕火光会暴露行踪,不敢点得太久。
偏逢屋漏连夜雨,谁想次日天未亮,令莺竟罕见地发起了高烧。
她原想咬牙硬撑,勉强继续往外走, 可山风一吹,身上烧得反而更为滚烫。徐怜妃不认得路,最终两人稀里糊涂绕起了圈子,万般无奈之下, 只好暂且藏好, 等令莺恢复些再说。
“你在想什么?”见怜妃坐着出神, 令莺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徐怜妃思绪被打断, 脸上也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只鸦羽般的长睫轻轻颤动:“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以前一件傻事。”
她像自言自语般说道:“我及笄那年,家里还没获罪呢。也就在那年,我第一次见到萧家郎君, 只觉得他生得俊俏,出身又好……真羡慕王娘子啊。”
令莺听出她话中的怅惘,本想安慰两句,喉咙却嘶哑得厉害。徐怜妃又问:“你呢?若能……逃出去,你想去哪儿?”
“我很想我阿兄,”令莺静了片刻,眼睛湿漉漉的,“我爹娘都不在了,世上只有阿兄这个亲人待我好。若能平安离开,我想离他近些,远远看两眼也行。”
在彻底安全之前,她绝不会与崔琢相认。她已经害了阿兄一回,万事须得小心。
徐怜妃沉默了许久,伸手摸了摸令莺的头发,才站起身:“你先睡会儿,我去找点水过来。”
她衣衫破烂不堪,抱着胳膊往外走,发丝都黏在面颊上,嘴唇也干裂开细小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徐怜妃出来的确想找水,可在林间走动时,却全然不似令莺那般谨慎,反而爬到高处,探头向下张望。
按理说,令莺私逃,皇帝必然会震怒,只怕出山之路早已被守得水泄不通。
可来搜山的禁军大抵想不到,她们并未走出多远,反倒一直躲在原处的山洞。
实际上,徐怜妃也根本不认为,令莺能逃掉。
她一个女子,如何与九五之尊抗衡,无异于蜉蝣撼树。更何况,就算侥幸逃脱,难道宫外便是世外桃源吗?
这世道处处以啃食女子为生,而令莺什么都不懂。
至少宫中有锦衣玉食,一旦承宠诞下皇嗣,此生都不必再颠沛流离。
徐怜妃自认不是坏人,她是当真盼着令莺能过得好。
抬手拨开碍事的枝叶,她一边找水,一边留意四周是否有禁军搜查的痕迹,也好设法将令莺带回去。
当初进宫时,皇帝派来的宫人就警告过,务必要看住令莺,若敢有何事隐瞒,她自己也得掉脑袋。
想到此处,徐怜妃眼前浮现令莺那张倔强的脸。心中虽免不了愧疚,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禁军找不到的人,若是她能安然带回,自然算得上有功。
徐怜妃的心愿十分简单,她只想恢复清白的籍贯,不做庙奴,也不做伺候人的宫女。宫女即便熬到出宫也早已年华老去,同样会落得凄苦无依的下场。
她要自由,她要凭本事再寻一位良人,绝不就此认命-
秋狝意义非凡,又是元霁首回亲领禁军,若没几日便病倒,传出去未免不成体统。
更何况,还是被一个身份见不得光的女人喂了毒蘑菇,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此事唯有秦慎与两名御医知晓,几人面面相觑,毕竟寻常闺阁女子怎会认得这些,当真是防不胜防。再往坏处想,若真是剧毒,此次秋狝恐怕要变成国丧了。
秦慎还算了解陛下与崔氏女之间的渊源。他起初担心陛下会彻底失控,放下朝事与游猎不顾,游猎亲自带兵去追人。
所幸不至于如此,元霁虽调遣了大批人马四处搜寻,可每日去猎场或召见朝臣时,神色还算是冷静。
只是过了两日,晚膳时又依例呈上雉鹿同鲜羹,碗中飘着几片秋蕈。
宫人端至御案,秦慎未及阻止,心里也骤然一沉。
紧接着,他清楚看见陛下直直盯着那碗汤羹,手指猛地蜷紧了,额角隐约有青筋泛起,突突直跳。
帐中烛火通明,遥遥映在他的脸上,落进漆黑瞳仁里,成了两条扭曲的红影,无端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崔令莺此次,无疑是在逆鳞上乱踩乱踏。秦慎几乎可以断定,她必死无疑。
要么死于山野,要么死于天子之手。
实则秦慎对她也有几分怜悯,可他如今看明白了,崔令莺性子堪称鲁钝,且直来直去认死理。
分明看似卑微不惹眼,可每每说什么、做什么,总能引得陛下失控,连带着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日子也不好过。
禁军驯有良种猎犬,按理说,去山中搜人很快便能查出踪迹,可事实并非如此。外围的守卫未能截获人,山中暂且也无动静。
元霁听闻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开口说道:“派人去湖、溪附近的隐蔽处搜。”
唯有水流才能截断人身上的气味,只怕连衣裳也被冲洗过。
元霁并不认为崔令莺有这般机敏,还能想到这一层。
她蠢成那样,只可能是落了水,或已淹死在何处。
然而也正是这一刻,伴随这轻而易举的推测,元霁心中忽然涌起许多狂躁的情绪,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崔令莺胆大包天,竟敢逃,竟敢夜闯深山,竟敢对他用这等污糟东西,又凭什么敢就此消失?
她是该死,却合该死于他的掌中,至死也不该离开他,更非沉于阴冷的水底-
崔令莺有消息时,已然是夜里了。
这几日,元霁再未踏足过那座离宫,一直宿在御帐里。
那毒蕈着实厉害,他服了太多药,烧退后整张脸泛着青白,胃里也犯恶心,夜里越发睡不安宁,整个人燥怒不堪。
秦慎在帐外禀报过后,许久未听见动静。他知趣地正要退下,厚重的帐幔却忽地被掀开。
元霁披着玄色外袍,墨发高束,竟似并未就寝。
“牵马,”他面无表情地命令道,“再取朕的长弓来。”-
夜色沉郁,月亮被浓云遮掩着,只透出些许惨淡的光,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林子里浮动着湿冷的雾气,让令莺神思稍微清明了些。
她被徐怜妃拉着,两人脚步又急又碎,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过于安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刺耳。
“怜妃,你真没看错吗?”令莺下意识觉得她们动静太大,紧握住她的手让她慢些。
她们没有药,白日里躲在洞里睡着,虽裹着厚实大氅,却也避不开森寒的风。令莺一阵冷一阵热,此刻约莫仍在发烧,四肢棉花似的软,使不上多少力气。
令莺心慌意乱,睁大了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那条路真有禁卫搜过来了?”
徐怜妃有些不敢与她对视,也没有立刻回答,别开脸点了点头:“我们不能在山洞躲了,你先随我来。”
她不由分说,又拉了令莺一把。
怜妃的手发凉,掌心却浸着潮湿的冷汗。
令莺跟着跑了十来步,无意瞥见山下一闪而过的火光。人在病中,脑子虽说昏沉,她却眼皮一跳,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忽然间,徐怜妃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令莺被她一带,正是腿脚发软,也踉跄着摔坐在地,膝盖在树根上磕了个正着。
她撑着手臂抬起头,只见怜妃跌在几步开外,正挣扎着想爬起。
就在这时,左侧那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猛然剧烈晃动起来。一道巨大的黑影分开草叶,像人一般立起。
令莺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东西棕黑的皮毛,和一双发着幽光的眼睛。
它张开的巨口中呼出白气,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热浪,瞬时喷了二人满头满脸。
这熊几乎有两人高,动作却灵敏得骇人,猛地窜到徐怜妃跟前。
事发突然,徐怜妃瘫坐在地,吓得魂飞魄散,甚至忘了叫喊挣扎,只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抽气声,愣愣望着这庞然大物。
下一刻,熊掌猛拍而下,狠狠撞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混着皮肉被撕裂的闷响。
徐怜妃如破布袋般被拍倒在地,身子软软瘫倒。
令莺眼前一阵发黑,浑身的血液似乎被冻住,又瞬间沸腾着冲上头顶。她浑身僵直,腿却像是钉在了地上,一动不能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她看不清熊究竟在啃咬哪里,只听见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夹杂着怜妃戛然而止的尖叫。
令莺的泪水汹涌而出,她几乎是连滚带爬,连恐惧也忘了,手胡乱摸到几截断枝,不管不顾就朝熊眼睛砸去,口中不断尖声大叫,想以此吓退它。
树枝砸中熊的额骨,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熊吃痛地晃了晃脑袋,那双黑豆似的眼睛彻底转向令莺,显得更加暴怒。
它暂时放开了怜妃。
令莺背抵着粗糙的树皮,退无可退,能清晰闻到熊口中喷出的浓重腥气。
她浑身剧烈颤抖如冷风中的叶子,连牙齿都在打颤,仍用手又摸到一截断枝,死死攥在掌心里。
熊抬起了前掌。
下一瞬,不远处却遥遥传来一阵马蹄声,更有隐约的人声呼喝,脚步杂乱,在寂静的密林中清晰可辨。
熊烦躁地喘着白气,回身一把拖过地上的怜妃,想往林子深处遁去。
也正在此时,一道尖锐的破风声响起。
只听“噗嗤”一声,一支玄色羽箭深深扎进熊右眼附近。
箭羽因余力而剧烈颤动着,发出“嗡嗡”低鸣。
剧痛与陌生的袭击彻底逼退了它,熊几乎立刻放弃了猎物,一边发出威吓性的低吼,一边迅速后退,窜入密林深处就想逃。
令莺手脚发软,仍手脚并用扑到怜妃身边。
月光之下,她面色惨白如墙,双目紧闭,嘴角渗出血沫,左肩古怪地塌陷了一大片。
血汩汩地往外涌,令莺很快什么气味也闻不到,唯有浓重的血腥气,挥散不去。
她脱下大氅,用力去按紧她的伤处,手却抖得使不上力气。
大队人马的动静越来越近,令莺泪如雨下,只呆了一瞬,便拼命想去背起她。
“怜妃,别睡……我们被找到了,我求他们救你……”
徐怜妃睫毛颤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眼。她似乎想动,嘴边血沫却涌得更急。
她望着令莺,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气若游丝道:“……走……我……”
令莺只是更用力地摇头,一股从未有过的力气升腾而起,忽然注入发软的双臂。她涨红了脸,拼命将怜妃扶起,想让她伏到自己背上。
然而怜妃浑身的骨头都似瘫软着,一动不再动,她急促地喘着气,掌中不知是血还是汗,湿滑而黏腻,始终扶抱不起来。
下一刻,令莺身后渐渐有脚步声响起。
不疾,不徐,只一步步踩在落叶上,离自己越来越近。
火把被山风吹得晃动不止,光亮从她背后蔓延而来,逐渐驱散黑暗,投落在怜妃一张灰败的脸上。
令莺并未回头。
她抱着怜妃逐渐凉下去的身子,浑身都在猛烈地颤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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