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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狐裘乃公卿贵族才可享用的物件, 更何况,这还是元霁亲手所猎的玄狐皮,无疑是至高的恩宠。


    然而此刻, 它却落满尘土, 捂盖在另一具尸身之上。月光洒落,大片暗红的血浸透了皮毛,毛绺黏连纠缠,泛着诡异的红光。


    令莺听着那脚步声愈走愈近,身子颤了颤, 却一动不动,发抖的手臂仍本能地按压着怜妃伤口,仿佛不知怀中人早没了气息。


    元霁靴底碾过断枝,神色冰冷,眼白里却渐渐爬满了红血丝。


    他猛然拽起那件大氅甩在一旁,像丢弃什么秽物一般。


    而后又一把将令莺拽起,扯到面前, 另一只手铁钳似的按住她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往下压,将她的脸逼到与怜妃青白的脸孔仅有二指之隔。


    令莺拼命挣扎的双手被他死死制住,瑟缩着想后退, 可半边身子都被压着动弹不得, 只能圆睁着双眼, 避无可避地贴近怜妃。


    那张脸青白僵硬, 死不瞑目, 惊恐永远凝在了眼底。


    她身躯也一点点冷下去,再不会有温热的呼吸。


    “看清楚了吗?”身后传来男子冷酷的声音,分明涌动着暴怒, 却又语带嘲弄:“人早就死了。”


    令莺望着怜妃的脸,通红的双眼大睁。那双眸子曾含情带怯,此刻却蒙着一层黯淡的灰翳。


    她脑海里满是飞溅的鲜血、黏连的皮毛,种种猩红的画面搅在一起,挥之不去。


    令莺眼中迅速积蓄起了两团水光,泪水噼里啪啦往下砸,一滴接一滴。


    后颈被元霁死死摁着,双手反剪在身后,令莺面色涨红,眼泪仍不停滚落,渐渐有了窒息之感。


    “这就是你的私逃大计?”元霁手臂力道加重,怒极反笑,“死的是她,可你以为,你和她有何不同?若来的不是朕,你早已经是具尸体了。”


    说到此处,元霁几乎是咬牙切齿。


    “崔令莺,你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能活着逃出去,还敢对朕用那种下作手段……”


    他许她住最奢华的离宫,赏她难得的皮料,甚至愿意成全她一直以来的心愿。便是崔道济那个老东西,也并未做到这些,不是吗?


    她分明只是个罪臣之女,血脉肮脏,且见不得光。是他不计前嫌,容许她活着,手把手教她规矩,甚至亲自纠正她的乡音,容忍她某些粗鄙的习性。


    可她居然敢弃如敝履。


    一阵瑟瑟秋风吹过,令莺被元霁紧摁着,手掌如一道冰冷的铁锁,锢得她骨头“咯吱”作响,浑身无一处不疼。


    而元霁的话更像是刀子,接连不断扎下来,她无比清晰地听出其中几乎满溢的厌憎与嫌恶。


    死里逃生之后,令莺心中并无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是无与伦比的悲愤,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一股莫名的力气陡然涌出,她像只张牙舞爪的母兽,不要命的挣扎起来。


    可两人身形悬殊,发觉挣不脱,令莺脸上热汗泪水成模糊一片,声嘶力竭地大骂:“是,我是蠢,你看不起我,却整日轻薄我脱我衣裳,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难道你一个皇帝就这么缺女人,死活不肯放过我!”


    她此刻的模样甚至不像个成人,倒像孩童般嚎啕大哭,说到此处愈发悲从中来:“我和怜妃没有分别,不都是你们男人争权夺利,最后还要祸害女子,要不是你她又怎会被贬去当尼姑……狗皇帝!”


    令莺的怒骂被秋风一送,除部分前去追熊的禁军,剩余避在坡下的人仍听得一清二楚,刹那间连呼吸也停了,个个恨不能再跑远些,以免天子怒极之下,杀了这女人不说,还会迁怒他们这些在场的。


    令莺满目都是一动不动的怜妃,胸腔似被掏了个大洞,任凭萧瑟的秋风穿过,将那空洞越扯越大。她几乎被这悲愤吞没,双腿胡乱朝后蹬,甚至发狠想往他胯.下踢。


    元霁的面色已难看至极,一双瞳仁黑得纯粹,阴鸷骇人,浑身戾气翻涌。


    他手上力道一沉,逼得令莺跪倒在地。


    元霁呼吸急促,浑身肌肉随之绷紧,喘息着没有说话。


    然而,他发觉自己心中最先涌起的,竟不是杀意。


    许是毒蕈子吃昏了头,此时此刻,暴怒中竟掺着一股极为陌生的茫然。


    这并非崔令莺头一回辱骂他了。


    可究竟为何,他偏要将一个如此荒谬的女人留在身边。堂堂帝王之尊,做尽荒唐可笑之事,甚至夜半三更,亲率人马来到深山拿人……


    想到此处,那毒蕈子似乎仍留在胃里,随着她的咒骂,如阴冷的蛇被勾出,在胸腔窜动,搅得胃里难以言喻地恶心,几欲令人作呕。


    他终于放开她,侧过脸去,再如何竭力忍耐仍干呕了两声。


    令莺几乎像只炸毛的野猫,一下跌坐在地,慌乱从怜妃尸身旁向后挪。


    她吓狠了,抓起两截断枝,不管不顾往元霁身上砸。


    元霁甚至不屑闪躲,只面色森冷地盯着她,而后命人将令莺绑回去。


    他不会杀她,却也绝不可能允许她再逃。


    她根本就不配拥有自己赐予的这一切-


    吴郡春来时常雨丝绵绵,仿若轻纱薄雾。即便窗子已然合上,仍有微凉的水雾渗透而入,却化不开屋中浓重的药味儿。


    令莺的视线忽然变得矮小,她站在雾气里,面前的床榻上睡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


    “莺字不是什么野莺残莺,是‘出自幽谷,迁于乔木’的出谷莺,”阿娘轻轻笑着,伸手抚摸她的发顶:“意思是,从幽深山谷里飞出来的黄莺。娘亲是去不了洛阳了,等阿莺长大了,代娘亲去看一看洛城花吧……”


    令莺心神俱震,她忽然紧紧抓住阿娘的手,即便身处梦中,她也无法承受那股排山倒海的情绪,崩溃大哭着说不出话来。


    年幼的令莺曾在许多年前,使劲点头,答应了阿娘。


    可如今只留下了终身悔恨。


    令莺只想要缩回她幼时常躲的那张旧床底下,她想要回到七岁那年,永远停在那个潮湿的午后。


    她不要被父亲找到,她不要被带去洛阳。


    窗外暴雨倾盆,眼前病弱的女人也随着袅袅雾气,逐渐褪色,最终泡影似的消散。


    令莺恍惚坐起身,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费力地抬起手,脸颊上是一片冰凉的湿痕。


    她受惊过度且发了两天热,身心俱疲,这些日昏昏沉沉,眼睛也睁不开,连自己是何时回到宫的也不知晓。


    只是区别在于,令莺不能住在温室殿了。


    她被带到普通宫女所住的永巷,也不曾有御医来为她诊病。然而令莺仍在病中,宫女们只知她是被罚到此处的,虽怕她的病气会传人,却也没有谁当真敢出头为她请医工。


    同屋的宫女忧心忡忡,事情当日便传开了。


    跳珠听闻,起初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身份低微,无从得知崔氏的现状。可她一度以为,崔令莺早就被赐死了。


    毕竟自灵山遇刺一事后,跳珠再笨也能觉察出,陛下似乎极为厌憎这个人。


    跳珠同样顾虑重重,可想着那碗甜酿,她到底是心有愧疚,于是悄悄去药藏局请人煎了药,且还额外使了银子,并未用免费的药材,而是抓的好药材。


    趁当值间隙,跳珠去瞧了令莺两回。


    令莺病得神思恍惚,可求生的本能仍让她费力地吞咽那些药,苦味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连舌根也苦到发麻。


    又过了几日,她身子逐渐恢复,得知自己从此要穿着婢女衣裳,随宫人一道在花木司劳作,也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花木司在内廷与华林园交界处,令莺从前并未来过。


    这儿的宫女既要侍弄花材,还得去兽苑禽舍喂养宫中动物,差事算不上难,却是费体力的苦活,人人都繁忙非常。


    花卉是供给宫中贵人的,种植修剪皆有严格的规矩。动物同样要小心照料,一旦有什么病痛,错处也都是奴婢担。


    令莺很快投入到劳作中,听从旁人的指令,几乎是麻木地躬身去搬那些花。然而稍有闲暇,她仍会愣愣想起徐怜妃的脸,及语气怅惘,诉说自己曾想嫁萧给家郎君的事。


    令莺并不傻,她后来再回想,怜妃那时语焉不详,坚持带她往外跑,说有追兵在后搜捕,然而当日人马行进的方向,分明是与她们迎面而来。


    她也总觉得弥留之际,怜妃还有话想要与她说,却永生永世也说不完了。


    是自己将一切想得过于简单,才间接害死了她。


    令莺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臂弯间闷声流泪。


    无人知晓她曾私逃过,反而是陛下一箭射穿熊目之事更为远扬。宫人说,今秋的气候反常得闷热,那只母熊带着幼崽无法冬眠,只得出山寻找食物。


    令莺听得身子仍会发抖,却也因此明白了,为何母熊一察觉到危险,立刻转身便逃。


    吃过人肉的野兽留不得,最终那三只熊都没能逃离,体型庞大的母熊更是被元霁亲手所射杀。


    听到此处,令莺渐渐便不再发抖了,神色只变得冷漠。


    这些外围的宫女所知不多,只遥遥望上一眼,便将他夸得犹如仙人,无数文治武功的美谈自此传扬,连铲除崔氏,也日渐成为了彰显天子隐忍睿智的功绩。


    英俊眉目再加温柔笑意,他兴许真的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可这样一张容貌下,包裹的却是一颗凉薄又狠毒的心-


    不久之后,七公主元明月将办生辰宴,听说皇帝也开始正式为胞妹择选驸马了。


    宫中贵人们庆贺,奴婢们便得累断腿。令莺从前不是不知晓,可如今自己成了其中一员,与当初旁观听说时,感受又全然不同。


    花木司早早便开始筹备,要将各色木芙蓉与丹桂培植到最盛,花枝细细修剪,取其鲜艳华美。待到生辰当日,再由管事领着,当场献上名花为公主祝寿。


    宫宴排场大,花木司的宫人几乎是倾巢而出。


    令莺抱着丹桂,跟随众人还未走到水榭前,便远远瞧见榭外装点着茜红与杏黄的轻纱,从檐下垂落,微风吹拂,便如流霞般摇曳。


    怀中的丹桂甜香弥漫,她眨了眨眼,紧接着望见了天子的仪仗。


    意识到元霁在此,令莺脚步一僵,几乎想也不想,趁离水榭尚有一段距离,仓惶地转去求管事,只推说自己腹痛,声音甚至带着颤抖。


    她绝不想再见到那个人,光是看见这肃穆的仪仗,令莺眼前便不可自抑地反复浮现怜妃灰白的面容。


    管事宫女只比她更怕惹事,况且届时公主必然有赏,少个人分也没什么不好。


    令莺将丹桂递出去,垂着头便转身离开,脚步越走越快。


    水榭之内,元霁倚在书案后。任凭四周如何热闹,他神色却有几分意趣寥寥,只是百无聊赖望着悬窗外的湖水。


    直至瞧见那些献花的宫女里,有一道人影匆匆转身,与旁人背道而驰,他身子微微一僵,薄唇也随之紧抿。


    秦慎立刻留意到了,也顺着他视线望出去。


    隔着一截距离,他只觉那宫女行迹古怪,看着像是不懂规矩的。


    既然陛下瞧见了,秦慎只好低声请示:“陛下,可要罚方才那不知礼数的宫人?”


    话音未落,元霁却已移开了目光,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仿佛只是瞥见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不必。”


    他语气平常,只是搭在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元明月的驸马尚未定下, 倒是远嫁徐州数年的长公主元妙仪,终是被天子一纸诏书迎回了洛阳。


    早些年徐州乱成一团,军阀拥兵自重, 先帝那时忌惮颇多, 不敢轻易动手,便将妙仪下嫁过去。


    如今驸马早逝,元霁说是体恤皇姐寡居之苦,实则也有意借此敲打边防。他倒要看看,若有谁敢在长公主还朝一事上敷衍不遵, 便正是给了他兴师问罪的由头。


    元霁终究与父皇不同,他尚且年轻,睥睨天下的野心也如熊熊烈火,根本不屑于靠送女人来安稳社稷。不过是前人举着遮羞布,怯懦懒政罢了。


    车驾驶入宫城,停驻在阙下。


    侍女扶着元妙仪下车,她刚满四岁的女儿亦被宫人抱在怀中。


    还未走几步, 宫人脚下一个踉跄,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元妙仪见并未摔着,转头娇呵道:“走慢些就是了,一惊一乍做什么?”


    宫人白着脸低声请罪, 将小县主抱得更紧了。


    一行人被宫人引着向内廷中去, 紧接着, 忽有一道人影, 正匆匆朝她跑过来。


    元明月裙角随着动作花瓣似的晃, 气喘吁吁的,等跑到近前,步子却又迟疑地放慢了。


    当年她才只有五岁, 皇姐便嫁到了北地。姐妹俩相处时光并不多,她记得皇姐是个十分倨傲的性子,为着和亲一事,甚至与父皇大闹了一场。


    十年过去,记忆中的脸早已模糊。


    眼前的女子身姿丰腴,眉目娇美如昨,只是岁月将她棱角磨出几分凛然,神色间带着不容轻慢的威仪。


    元明月莫名有些不敢相认。


    元妙仪望着面前巍峨的皇城,及仿佛只过去一夜,便长得窈窕妙丽的幺妹,也不禁恍如隔世,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元妙仪与元霁都生得高挑,唯独明月幼时多病,又未被照料好,身量比寻常女子还要娇小些。


    她让宫人抱着陶陶叫人,小丫头便伸出小手,十分聪颖地喊姨姨。


    元明月摸了摸陶陶的脸蛋,仍觉着跟做梦一般。


    宫道中多是穿堂风,吹得人发凉,元妙仪命人先将陶陶抱去住处,自己则与元明月沿曾经的廊道,无甚目的地走着。


    说罢徐州风光后,元妙仪忽然想起什么:“听闻王氏女已经入宫了?”


    立后仪式繁冗,光是祭祀宗庙便须花费数日,即使尚未大婚,新后也应当早被迎进了宫。


    元明月一提此事,心中止不住地烦闷:“人是到了,不过皇兄从未去见过她,王氏女不算什么,可皇兄竟把崔氏女接到了身边,还为她责罚我。”


    元妙仪皱起眉:“他是要纳崔氏女为妃?”


    “没有名分的,”元明月揪着帕子,连忙摇头,“可我瞧着他对崔氏女总是有些不同,人也像被他藏了起来,不许我打听。”


    元妙仪不由冷笑一声:“崔道济死了,这样拘着崔家女儿算怎么事,何况我听闻那女子还是外郡来的。若是有意,便该堂堂正正赐下份位,可倘若是刻意折辱刁难,这般行事也未免太过下作。”


    她顿了一顿,又说道:“听说崔伯瑜的腿还叫他……”


    元妙仪没有再说下去,元明月却怔了怔,才意识到伯瑜是崔琢的表字。


    “皇姐,你如今还喜欢他吗?”


    在姐姐面前,元明月并未扯谎,她只是莫名地感到不安。


    她隐约记得,元妙仪当年去父皇殿里大闹一番,似乎正是为了那个崔琢。然而崔氏鼎盛之时,崔家长公子又怎会愿意尚公主。


    从那时起,元妙仪与元霁之间,便像是有了某种隔阂。她小时候不懂,此刻却想不明白也难。


    明月刚出生不久,母妃便被父皇赐死,她对母妃没能有太多的记忆。可元妙仪是不同的,她是母妃亲手带大的长女,最为依赖母亲。


    皇姐可是在怨怪皇兄,间接害死了他们的母妃吗?


    那如今崔琢被皇兄惩戒,皇姐她……


    一想到这个可能,元明月忽然有些委屈了。


    为何她的亲人一个二个,非要与仇人的子女揪扯不清?皇姐如今死了丈夫,便是多养几个面首又有何妨,还过问崔琢作甚。


    元妙仪见她这副神色,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她静了静,眉眼间带着不屑道:“仇怨我自然记着,可当初下旨的本就是父皇,罪责怎的就让崔氏一族全揽了去。何况上代恩怨,与如今这崔氏兄妹又有多大干系,若要斩草除根,索性痛快杀了便是,何苦要折辱于人。”


    元明月被说得眼眶泛红,沿路都没再出声。


    元妙仪也心烦意乱的,只觉元霁当真是性情阴狠。


    母妃一条命,就给她换来这样一个弟弟……


    她脚步越来越快,发上的金步摇也簌簌直晃,当啷响个不停-


    元明月生辰过后,令莺的身子总算好全了,也能去兽苑做些稍重的活计。


    宫中不会有什么猛兽,只在水域里养着成双成对的鸳鸯,华林园中也有不少孔雀、鹿,及她叫不上名字的珍贵飞禽。


    相较起去往各宫送花除草,令莺其实更情愿埋头喂鸟。


    宫中繁杂的甬道她始终没能记清,硬着头皮问人倒也罢了,可若再狭路撞上元霁兄妹,她不觉得自己能捞到好。


    令莺早已学乖了,但凡与元霁沾边的人,她都会躲得远远的。


    然而好景不长,同屋的宫女崴了脚,令莺又被掌事指派去送花。


    她抱着一盆木芙蓉,显然是特意挑拣过的,枝叶扶疏,粉白的花瓣层叠舒展,令莺却毫无欣赏的兴致。


    在花木司待久了,平日少有空闲,再鲜妍的花也似失了颜色,总归不属于她,在她眼中和寻常野草并无差别。她甚至暗暗嫌这盆花太重,只盼能交了差早点回去。


    令莺匆忙赶到明光殿外,尚不知此处住着哪位贵人。


    紧接着,迎面走来几名宫人,正低声说着:“大典都已齐备,只等皇后娘娘正式入主中宫了……”


    令莺耳尖听到,脚步不由一顿,仰头望着这座殿阁,怔怔出了会儿神,才慢慢走进去。


    宫墙内种的石榴本就不少,明光殿则更甚。


    时值深秋,繁花落尽,红艳的果实沉甸甸垂挂枝头,像一团又一团沉默的火,烧得连绵不尽。


    石榴寓意为多子多福,令莺瞧了,却无端有些不适。她甚至恍惚看见王稚容腹部隆起的样子,愈发是想吐了。


    她始终觉得王稚容仍是个孩童,实难想象这样小小的人儿,不久竟要与元霁同房……


    令莺默默将木芙蓉交给殿前宫女,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声惊呼:“崔……你等等!”


    她听出王稚容的嗓音,再回过头,见她正站在阶上望着自己,只得走上前行礼。


    如今她不会再唤错,低声唤了句“皇后娘娘”。


    王稚容身形仍纤细单薄,衬得一身繁复华美的的宫装愈发压人了。


    她脸色透着久病的苍白,眉眼清秀纤细,全然瞧不出皇后气象,倒像被这身衣冠困住了,怯生生地不敢动。


    王稚容看了一眼身旁宫女,忽然指向那盆木芙蓉,对令莺道:“你将这盆花抱进来。”


    令莺迷茫地照做,直至随她走入内殿,四周的宫人退去,王稚容才似松了一气,伸手要来接花。


    瞧她那身子骨,令莺生怕她捧不住,自己先轻轻搁在了地上。


    “崔姐姐,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又成了内苑的宫女?”王稚容不解地蹙眉,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旁。


    令莺忙探头朝外望了望,既无奈又憋闷地说:“你可不能再这么叫了,让人听见了只怕要坏事。”


    “我知道的,”王稚容有些无措,“有人时我绝不会说,”


    话音方落,一名宫女捧着盛新香的铜碟,轻步踏入殿内。


    见着王稚容,宫女含笑提醒:“娘娘,该服药了。”


    王稚容脸上的神色霎时端正起来,点了点头,又看向那盆木芙蓉。


    “本宫喜欢这盆花,你们去盛一碗醍醐赏给她。”


    令莺也意识到什么,一句话没再说。


    她接过醍醐,谢了恩,当即便站着吃起来。


    温甜的奶香落入喉中,令莺原本浑身骨头都发沉,肩背又僵又硬,此刻暖洋洋的甜意顺着滑下去,仿佛脑子都被舒展了,那些压人的疲累也被暂且掩去。


    如今她已不必在意什么仪态,吃饱吃好最要紧。才不过几口,碗便见了底。


    宫女将空碗收走,令莺的目光还依依不舍黏了一会儿,到底克制住了,随另一人退出殿外。


    令莺走后,王稚容佯装去榻上看书,待服侍的人暂退,才伏下身,肩头轻轻发颤。


    眼泪滴到软枕上,她又呜咽着用袖子擦去,不敢让人瞧见。


    明光殿里这些宫女,王稚容一个也不认得。或许是父亲安排的人,也必定会有皇帝的眼线。


    她的心事无处可说,仿佛此生都要被关在这座华贵的金笼子里,至死方休。


    甚至还要忍着那些宫女的“教习”,反复听着男女敦伦之事,被催逼要尽早诞下皇嗣。


    方才见令莺狼吞虎咽地吃,她心里愈发酸楚。


    王稚容可怜令莺,却也更可怜自己-


    令莺原本也打算躲着王稚容,她到底是皇后,兴许哪一日自己再去送花,元霁便出其不意地来了。


    可念及那日的善意与醍醐,令莺隔了几天,还是悄悄捧了一盆香橼送过去。


    她没再选什么艳丽的花。明光殿里的石榴,已经红得烫眼睛了。


    然而王稚容仍在殿内,两人遇上后,她想了想,又命宫人取来琥珀饧给令莺,还装了一小囊茧糖,让令莺带回去吃。


    从她口中,令莺得知元霁政务繁忙,从未踏足明光殿一步。


    王稚容起初神色还算欢喜,可说着说着,却又低落了下去。


    令莺听罢,反而暗中松了口气。


    事到如今,做个清闲无宠的皇后,总好过日夜去侍奉那个疯子-


    朔风渐紧,秋末的寒意一日比一日来得重。


    元明月生辰那回之后,令莺再未见过元霁。


    想来也是,这宫中婢女数以千计,她混在其中,不过蝼蚁一般。二人身份悬殊,本就绝无碰面的道理。


    往日诸多担心,约莫也是令莺想多了。


    帝后大婚之日将近,令莺没再冒险去明光殿送花。此前,她已私下求过王稚容。


    令莺今年十七,待到能够出宫的年纪,纵使宫中无人过问,王稚容也会下令放她出去。


    而到那时,元霁应当也已有了皇后、妃嫔,还有皇子公主。


    他们的人生从此不会再交叠,唯有朝着云泥之别的两端愈行愈远。


    生生世世都不必再见,死后碧落黄泉也不必再见。


    这段时日,令莺几乎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梦中只有呦呦鹿鸣与啾啾的鸟声。


    她已经很久不曾梦见叔父,也不曾梦见过怜妃了。


    令莺悄悄数日子,离怜妃的五七只剩两日。


    如今帝后大婚在即,整座宫城忙得如同转了轴的纺车。宫中依礼制设下吉仪,处处摆着礼器、吉草与供果,所有人皆奔忙于典礼筹备之间。


    令莺犹豫了整整三日。


    头七时她正病着,自是顾不得其他。


    叔父去世,崔家再怎样总还有人操办丧仪,可怜妃什么也没有。


    怜妃的族人,早就没了。


    令莺设法从库房找来些裁剪余下的帛纸,凭她的手艺谈不上精巧,只能勉强折成串钱的形状罢了。


    趁着大婚当夜,她溜到永巷北侧的墙根下,蹲身用打火石将纸片点燃。


    她偷偷摸摸的,一次不敢烧多,待纸钱化成灰,才摸索着去点下一摞。


    谁知第二摞刚升起一缕薄烟,身后骤然传来动静。


    “何人在此!”一人高声喝止,脚步随即逼近。


    令莺心头一紧,深知此举犯了大忌,哪里敢束手就擒。


    她暗骂一声,迅速踩灭火苗,可纸灰却一时难以收拾。慌忙中踢散几下,听得脚步已近,她头也不回,转身就朝北边园林逃去。


    “站住!别跑!”


    令莺本就跑得快,听见呵斥愈发不要命的狂奔。


    从前住在温室殿时,她在华林园里不知兜过多少圈。即便此刻昏暗,她仍辨得清方向,没费太多力气便冲到了那棵高大的山茶树下。


    身后人声渐近,她心一横,浑身绷得像张满的弓,猛地窜起身子,手脚并用,三两下便攀上了树干。


    匆忙间,裙角“嗤啦”一声,被树枝扯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令莺小心翼翼,将身子伏在几根粗壮的树枝之间,连呼吸得放得极轻。


    那两名追她的人约莫是巡夜的内侍,只不知为何就这般走霉运了,还没烧两摞便教人抓个正着。


    他们显然意料不到,竟有宫人能如此机敏地躲去树上。走动间似还低声骂了几句,随后声响渐远,像是往别处去了。


    令莺仍是一动不动,即便如此,她也不打算这样快就下去。


    私燃明火倘若被抓到,只怕是要罚重杖,活活打到死为止的。


    夜风穿林而过,满树枝叶顿时翻涌起来,哗啦啦的声响层层叠叠灌满耳朵,树外那点微弱的动静也被掩了下去。


    令莺在枝上趴得久了,身子被风吹得有些发僵。


    她低头朝掌心轻呵了两口热气,又交叠着手臂搓了搓。


    就在这时,那阵骤起的风忽地停了。


    令莺忽然听见,树下极近处,似乎有什么动静一滞。


    仿佛有人刚刚走过,脚步恰好停在此处。


    似是为了印证并非是她多心,下一刻,枝叶摇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可这一次,却并非是风。


    是树下之人……正抬手轻拨枝叶。


    作者有话说:


    一不小心写多了,所以更得有些晚


    第33章


    新后入宫, 元霁虽未踏足明光殿,却不会容忍王氏再多插手,或是背着他与宫外私相授受、筹谋什么。


    明光殿的宫人, 也自然须得身世清白, 决不能藏污纳垢。


    他平日政务繁冗,等闲之事不会亲自过问。因此,崔令莺时常去往明光殿送花,王稚容给她什么便吃什么,这些琐碎之事, 也是秦慎经由宫人禀报,才传到元霁耳中。


    这段时日以来,元霁刻意没再管她。


    洛阳本就有数不尽的贵女可与他相配,即便是胆小如鼠的王稚容,也半分不敢忤逆他。换作任意一人,哪怕是那个被熊咬死的罪女,若能得到自己的宠幸, 又怎会不欣喜臣服。


    她又凭什么喂他吃毒蕈子?


    每每想到这些,元霁胸中便燥怒难平。


    某日深夜,他从一场古怪的梦中惊醒,许久不得再入睡, 最终阴沉着脸走到殿外, 命人即刻去温室殿, 将她往日用过的物件统统清走, 丢得越远越好。


    元霁下意识不愿让自己闲下来, 以免再为这些事而烦扰。然而大婚在即,斋戒、祭天等仪式也繁琐至极,同样令他极为不耐。


    总之怎样都不痛快。


    处处都不顺意。


    再听闻令莺一见着新皇后便笑盈盈的, 狗腿得厉害,甚至吭哧吭哧往明光殿搬了不少花,元霁神色一僵,连冷笑都扯不出来了。


    难道王氏与崔家便是什么至亲好友?王润便是个好东西?


    她待自己如血海深仇,凭何对着王氏出身的皇后倒能谄媚,甚至时常蹲在明光殿附近吃东西,就不怕王稚容哪日在碗里添点什么,吃下去双腿一蹬,死了都没人收尸。


    元霁难以抑制地感到烦闷,不想再听,挥手命秦慎退下。


    直至大婚当日礼制结束,宫人们依序退去,偌大的寝殿瞬时安静无声。


    红烛高烧,盈盈泣泪,映得榻上锦褥泛着一层莹腻的光晕。


    皇后端坐榻旁,正手持一柄团扇,遮住了眉眼。


    元霁扫了一眼红烛,又见她握扇的手腕颤个不停,并未开口,也未再看她,转身便出了寝殿。


    他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帝王,想如何就如何。


    根本不必如多年前那般,被朝臣暗逼着临.幸女子,他不愿,还得可笑至极地寻由头解释。


    元霁想起这些往事,面无表情,也不许宫人跟得太近,走出殿阁之后,脚步便下意识转向内苑的佛堂。


    母妃虽被追封为太后,可陵寝却非一朝一夕可建成,如今灵位仍奉在宫中,香火日夜不断。


    正如元霁所料,元妙仪回宫当日,便来此看望过母妃,久久长跪不曾起身。


    她是奉天子诏书才得以还朝,自然也已向他谢过恩。然而十年未见,元霁仍能从她眉目间辨出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神情。


    自从母妃被赐死,皇姐便一直这么看他。


    元霁后知后觉地感到额角隐隐作痛,他抬手扶额,不知不觉间已走入了华林园。


    四下夜色浓沉,灯火幽微。途经那株山茶树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与此同时,窸窣作响的枝叶声中,他忽然听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


    就在山茶树上。


    约莫是许久之前,春深如海,元霁亦是从此地经过,一朵山茶花蓦然坠落在肩上,微微一沉。


    这种花从不会一片片零落,而是整朵整朵,猝不及防地滚下来。


    彼时,他下意识抬眸,随即在枝桠间瞥见一抹桃粉色裙角。


    再拨开浓绿枝叶,竟有个女子躲在花叶之后,探头探脑的。


    一双小鹿似的眼,黑白分明,睁得圆溜溜,眸底是藏不住的慌乱,局促不安地望着他。


    如今并非是春日,更无鲜妍欲滴的山茶。只是听到似曾相识的响动,手臂像有自己的记忆,元霁的身体己先于意识作出了反应。


    他再一次伸手,拨开了那片浓密的枝叶。


    然而没有。


    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潮湿的叶片,没有预想中那片粉色的裙裾,也没有那双湿漉漉的,小鹿般的眼。


    而是伴随他的动作,满树枝叶霎时剧烈晃动,哗啦啦一阵乱响,仿佛当真是有人察觉动静,猛地从另一侧跃了下去。


    元霁目光循着响动望过去,能望见一道慌不择路的身影,正闷不吭声往树丛深处窜。


    他仍立于原地,整条手臂都僵抬在半空中,面色却瞬时沉下,犹如覆上了一层寒霜-


    令莺并没能跑出多远,便被不知从何处现身的侍卫揪住,押着她再次折返,径直将她带至华林园中一处临水的亭台前。


    若说她此前仍抱着侥幸,不敢去想树下拨开枝叶的人究竟是谁,此刻也悔得几乎要怄血了。


    她被推进临池亭,四周只悬着一座摇曳的宫灯,却将那道沉默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清晰。


    元霁身着玄色冕袍,腰束玉带,甚至连发间垂着白玉珠的冕旒也尚未摘。这身袍服过于繁复庄重,衬得他眉眼清隽之余,更添几分凌厉,比平日更显沉肃。


    他侧身望着亭外水池,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令莺像是被烫到般朝后缩,浑身控制不住地抖,膝.盖骨也一阵阵发软。


    她被抓住了!


    烧纸钱的事情必定是败露了!


    偏还是在他大婚之夜,相比起祭奠,简直更像是诅咒帝后,说出去又有谁会信。只怕元霁早已怒不可遏,今夜便要将她拖下去仗责,不死也要被打残。


    令莺手脚冰凉,愣愣地站在那儿,脑中却一片空白,半个求饶的字也说不出。


    二人已有许久不曾见,元霁目光忍不住打量她,却没能从她脸上寻出任何望过来的关切。


    一分一毫也没有。


    她面如死灰,更像是被他吓呆了,唇瓣血色尽数褪去,双眼怔怔圆睁。


    元霁看得火气直冒,眉间也阴云凝聚:“你就没什么要对朕说?”


    即便再没出息,令莺仍无法不害怕。她顾不得去想本该洞房的他为何会在此,只颤声说道:“陛下饶了我吧……陛下今日新婚大喜,鸾凤和鸣,永结同心……”


    令莺拼命捡好听的祝词说,然而不知怎的,面前人却似被针刺了一般,面色愈发阴沉得要滴下水,两步便逼上前来。


    “朕听说,你与皇后很是要好?”


    令莺拼命摇头往后退,心中慌乱地闪过许多纷杂念头。她莫名地心虚不安,只觉莫不是王稚容答应日后放她出宫的事,也被元霁知晓了。


    令莺极为害怕会牵连王稚容什么,又急忙说道:“皇后娘娘身份尊贵,是心善才赏了我两回吃食,和我一个小小奴婢绝没什么要好的。”


    元霁盯着她,将她眼中那抹真挚而慌乱的担忧看得一清二楚。


    这眼神他无比熟悉,从前她为他担忧时便是如此。只是如今投向了旁人,她再不曾这样看过他。


    更何况,提及皇后,他并未见她有半分怨怼不平,反倒自己还未说什么,她便急着要替旁人开脱。


    他越想越焦躁,冷笑一声:“言而不实,罪也。明白吗?”


    令莺只听得懂最末两个字,元霁说自己有罪。


    她后背发凉,立刻战战兢兢地朝后退,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再动弹不得。


    令莺不敢直视他黑沉沉的眼眸,只下意识去掰他的手,可他五指收得更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知道错了,陛下放过我吧,”令莺忍着屈辱认罪,拳头握得死紧:“人人都说春.宵一夜值千金,陛下为我耽搁了可怎么好,坏了心情更是不值当。”


    即便再没有宫女来为她教习,可令莺在花木司摸爬滚打,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她渐渐学会了怎么说奴婢改说的话,且比从前记得更牢。


    元霁似是有些意外,动作微微一顿。


    他久久不曾开口,惟有眸光愈发阴鸷了起来,沉沉笼在她脸上。那张曾让令莺脸热心跳过的面容,如今却只教人心里瘆得慌。


    元霁并不知她究竟犯了什么事,但约莫能猜出几分。


    倘若只是为自己求情倒也罢了,她却一口一个皇后,一口一个洞.房,话里每一个字,甚至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叫嚣着催他走,赶他回到那间红烛高燃的殿阁,逼他与另外一个女人行.房。


    她凭什么?


    令莺眼中有层水雾将要泛开,肩膀不停颤着,连头也抬不起来,只使劲想抽回手。


    元霁攥着她不放,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


    这张脸与他方才记忆中的人既像,又不像。以至于此刻他胸中烧起一团无名的野火,熊熊不灭,一路蔓延到眼底,将往日那段记忆也灼得模糊起来。


    他的确是要去佛堂看母妃的。


    可如今母妃不在了,永不会回来。


    而令莺还在。


    元霁沉默不语,并不理会她胡乱的请罪,而是不顾她抗拒,强行把人揽抱起来。


    令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扭动身子竭力挣扎,却毫无还手之力,整个人硬生生架着,几乎是被扛在他肩头上,一把扔到亭内临水的玉榻上。


    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手指胡乱抓住什么便不肯放,手上力气过猛,将榻边垂落的纱帐也扯落在地,玉榻四周彻底没了遮蔽。


    元霁欺.身逼近,将她牢牢压.制在榻上。


    令莺双.腿胡乱蹬动,反而被他轻而易举抵.开膝.头。


    她此刻才彻底明白元霁想做什么,身子抖如筛糠,眼眶霎时通红,眼泪哗啦啦直往下淌。


    令莺害怕杖责怕得要命,可对他那个东西的惧怕也分毫不比棍子少。


    剧烈的恐惧中,她模糊意识到了什么,本能地再不敢提起皇后,只拼命地摇头,呜呜咽咽道:“不行,我很脏……我真的很脏,我今天在兽苑喂了一天鹿,头发上都是纸灰,又出了一身汗,根本没有洗澡……”


    他不是向来有洁癖吗?


    为什么不去找别的女子做这种事?


    自己不是已经成了奴婢吗?


    元霁不答话,而是俯下身,抹去她颊边狼狈的泪痕。


    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盛满了惊惧。


    令莺仍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踢打推搡,推他,两只铁钳般的手按住她肩膀,不容抗.拒,她整个人被翻转了过去。


    这个姿势让她只能趴伏着,像幼时在乡间见过的、那些正在交.媾的狗一般,再也无法反抗。


    无边的耻辱混着恐惧淹没了她,她真的再也没法直起身,连像人一般躺着也不能。


    “莺娘,”元霁微微低.喘,手臂力道却未松半分,语气罕见地温柔,温柔得令莺汗毛倒竖,“你知道什么叫洞.房吗?”


    令莺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到布帛被粗暴撕裂的声响。


    与他愈发沉,重的呼.吸,沉沉朝她压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几乎是瞬时间, 令莺死死扣住下方的凭几,恐惧地睁大了眼。


    很快又是一场急雨落下,浸得她所有感官都混沌起来。


    泪眼模糊中, 令莺恍惚望见了亭外的那方水池。


    池上浮着一对麝凫, 白羽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一只弓起脖颈,以喙轻蹭另一只,随即攀附而上。


    水面漾开圈圈细浪,枯荷杆也被它们的动静撞得轻轻摇曳。


    不多时,那双水鸟便分开了, 继而低头为彼此梳理羽毛。


    畜牲尚且如此,看上去并肩浮游,一派安然悠闲。


    而令莺却在呜咽着哭,无法自抑地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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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火昏黄,急雨敲打不休。


    元霁眼前满是滚烫缠绕的雾气,神魂犹如被烫灼。


    在过去那样长的时日里,他一度认为, 自己是难以行其事的。


    幼时透过壁上小小的圆孔,偶然窥见墙后的那些情景,恶心感便铺天盖地,紧紧缠裹住五脏六腑, 舌根也发腻、发酸。


    再面对那些被士族送入宫的姬妾, 他更会下意识放缓呼吸, 唯恐压不住胃里翻涌的不适。


    直至不久之前, 元霁仍认为, 此事不过是受本能驱策,沉溺其中最是耗人,只会搅扰本心、淆乱神思, 误人误己罢了。


    他从心底便不屑于沾染。


    ……………………


    四下晃荡着颠簸,周遭热气蒸腾,仿佛随时将要倾覆的船。


    再将她重又搂回怀中,元霁盯着她雾蒙蒙的眼,和那张酡红如桃花瓣、犹带泪痕的脸,竟鬼使神差一般,难以再自制。


    今日……原就该是他的大婚之夜。


    方才结束得太早,还未能尽兴。


    ……………


    他无知无觉地下坠,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又骤然松脱的弓,随即陷入一片漆黑的虚空中,只有肌肉还在无意识地轻颤。


    ………………………………………………………


    头痛早已消散无踪,知觉也一丝丝回到周身。


    二人仍挨得极近,他一垂眸,便能看清她额上细密的汗珠。


    令莺嗓子早已哑了,此刻只是怔怔的,愣愣打着哭嗝,肩头时不时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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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半夜过去,天边已隐约透出一线光亮。


    许是难得感到餍足,元霁眼尾细而微挑,唇色更比往日红,幽深的眸中带着不常见的畅快。


    垂眼看她的时候,简直像只眉目含情的公狐狸。


    他罕见地生出些耐心,甚至直接用身上那件冕服将她裹住,打横抱出了亭台-


    令莺幼时曾不留神翻到过一本杂书,上头记着些禁忌之事。她自然看不太懂,可心底却隐约埋下了一粒好奇的种子。


    后来她被元霁按在挂壁后,被迫听见了父亲与郗微正在……


    如今再回想,那时郗微的嗓音松软娇媚,应当还算是快活的。


    令莺也迷迷糊糊地想过,若自己嫁了人,又会是如何?她约莫不会如怜妃那般,哭得像要断了气。


    当真有那么难受吗?


    可今夜所承受的一切,却是她做梦也不曾想到的。


    他简直像是一头急于叼回兔子的狼,会本能地越咬越紧,绝不肯松口。


    令莺浑身像是破了皮,一浸热水便火辣辣地疼。


    她红着眼,反反复复地清洗,直到手都搓红了,胃里仍阵阵犯恶心。


    她本已要跨出浴池,却又一次缩回去,麻木地不想要出去。


    即便是乡间的牛羊猫狗,也没有强按着头来的道理,总得母兽自己也情愿。而她分明是个人,却连牛羊也不如了。


    他为所欲为,从不顾她分毫,只顾他自己。


    她越是踢蹬,他便越发狠戾,非要逼得她不敢再反抗,只能流泪承受。


    方才元霁抱她进来时,浴房中值守的宫女神色恭谨至极。待他离开,其中一人竟像要讨她欢喜似的,满面堆笑道:“恭喜娘子,贺喜娘子,娘子真是好福气……”


    哪有临幸完后还被陛下亲手抱入浴房的?更何况满宫皆知,当今天子素来不近女色。


    令莺反抗不了元霁,可此刻,却仿佛被这宫女欣喜的神情迎面扇了一耳光。


    她几乎有些怨毒地想反唇相讥,这福气若给你,你要不要?


    可旋即她便意识到,无论宫女要或不要、说了些什么,这都不是宫女的错。


    毕竟自己也曾日夜幻想,要嫁给元霁,夜里望着他的脸入睡,清晨也在他枕边醒来。


    自己没有错,宫女也没有错。


    错的只有那个人。


    …………………………………………………………………………


    令莺在浴池中搓洗了许久,始终无人催促她。直至洗完穿戴好,她才恍惚发觉,此刻身上这件衣裳虽不算华贵,却也绝不是宫女配穿的。


    她沉默地被带去侧殿,才得知天色还这般早,元霁便已沐浴更衣,离开寝宫上朝去了。


    令莺又累又困,脑中反复充斥着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偏生又睡意全无。


    她人几乎麻木了,身体却还记得劳作的惯性,下意识想着兽苑那些鸟今日有没有人喂。


    宫女端了早膳上来,令莺味同嚼蜡地勉强用了几口,便大睁眼睛,坐着不动。


    元霁此刻大约正高坐殿上,受群臣叩拜,是万人之上的君王。


    而自己仍是个罪臣之女,还成了奴婢,被折腾得满身痕迹,腰酸腿软,日后是何种身份,能不能再活下去,都要全凭元霁的心意。


    令莺悲从中来,伏在小桌上,断断续续哭了许久,只觉得离宫的日子愈发渺茫了。


    等哭累了,她又呆呆坐着,实在疲乏得厉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令莺是被宫人推醒的。


    “娘子,陛下回来了……”


    元霁一到,宫女自然不敢让她呼呼大睡,若惹了圣怒可怎么好。


    令莺几乎是被宫女搀着要起身行礼,便听他淡声道:“免了。”


    元霁一身朝服,玉冠束发,正微抬手臂,由人侍奉着宽衣。


    折腾一夜,他眼下也略有些青黑,面容却依旧神清骨秀,同宫女说话时声气温和,丝毫瞧不出夜里那副野兽般的模样。


    宫人退下后,元霁走过来,一言未发,轻易便握住令莺手腕,将她带到小榻边坐下。


    “为何趴在桌上睡?”他眉梢微抬。


    令莺方才还能勉力保持平静,此刻被他触碰,整个人便如炸了毛的猫,羞愤与惊恐交织,身子止不住地轻颤。


    元霁毫无羞耻心,可她有。


    她不知昨夜华林园是否有人听见动静了,可即便没有,自己也像是被当众剥光衣裳那般难堪。


    望着元霁波澜不惊的脸,令莺眼眶阵阵发烫,却只能哑声说:“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窗外天光已亮,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令莺垂着头,一心想回花木司去,却觉腰上一紧,正被元霁手臂搂住,似要将她抱到身上。


    “困了就去榻上睡,趴在桌上像什么话,”他微微蹙眉,另一只手取过一罐小瓷瓶,顺手便去解她的裙带。


    昨夜令莺的衣裳被垫在下方,沾了些痕迹。虽说已被晕成就淡粉色,可那抹暗红……


    只能是她的血。


    令莺浑身僵直,脑中如同有一根弦拼命绷着。而元霁的行为,无异于让这根弦猛然断开,耳边嗡嗡直响。


    她胸口剧烈起伏,想也不想,扬手“啪”地就是一记耳光。


    激愤与恐惧同时被催化,令莺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元霁猝不及防,脸被扇得偏了过去,束好的墨发也散下几缕,凌乱地垂落。


    他一脸愕然,攥着瓷瓶的手用力到鼓出青筋。


    片刻后,元霁霍然起身,眼底一片骇人的阴鸷,神色像要立刻去取刀杀了她一般,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中挤出来。


    “崔令莺,你敢打朕,你是不是活腻了!”


    令莺眼眶通红,脑中交错着闪回被他扼住脖颈的窒息,及昨夜凶狠猛横的模样,还不待他开口,已仓皇起身,连连向后退。


    元霁从未被人打过脸,连唇角亦火辣辣生疼。


    他几乎本能就要唤人进来,把令莺拖下去打板子。


    然而望见她眸中呼之欲出的恐惧,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胸膛起伏两下,紧抿着唇,终是并未这么做,只阴沉着脸沉默不语。


    令莺不清楚元霁在想什么,她只觉大祸临头,身子缩成一团,恨不得最好立刻从他眼前消失。


    过了半晌,一只小瓷瓶被掷到她裙上。


    令莺吓得一颤,便听元霁冷声道:“脱了,自己涂。”


    她愣了下才回过神来,慌忙摇头:“不用,我不需要这个!”


    元霁挨了一巴掌,此刻不怒反笑,语气森然:“你不愿意?”


    他皮肤生得极白,令莺抬眼望去,目光几乎无法从那片高肿的红痕上移开。


    她很清楚元霁说一不二,行事强硬,倘若自己不照办,他或许真会叫人进来,当众把她扒了上药。


    令莺眨了眨眼,连鼻尖也酸胀起来。


    她不敢让他出去,只忍着泪捡起瓷瓶,拧开后在指腹沾了点,却死活没想过当着他面脱衣裳。


    令莺侧过身,确保手被后背挡住了,才紧皱眉头,极其艰难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涂抹。


    元霁在一旁冷眼看着。


    她脸颊很快烧得通红,晶莹的汗珠顺鬓角慢慢渗出,唇瓣抿得死紧,身子微微发僵。


    方才小睡,令莺连发辫也松散了些,此刻黑发披散而下,颈侧的那几块红痕若隐若现。


    她神色气愤而窘迫,再未看他一眼。


    不知不觉间,元霁目光却从她的面颊,渐渐移至了另一处。


    他呼吸微不可察地变热。


    令莺涂好了药,手指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只低着头说道:“我能回去了吗?”


    “朕许你走了?”


    见她张口闭口都是回去当奴婢,元霁面色不改色,胸口却闷着一股火,缓缓走上前去,语气带着几分刻薄的冷笑:“你最会偷懒,往日抄经便学人不老实,朕得查一查。”


    “查什么?”令莺脸色也随之变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我没有偷懒,我真的好好涂了!”


    察觉腰又被他搂住要往榻上带,令莺脑中轰然一响,羞愤之下再度扬手要扇他。


    元霁有了防备,也不禁动了真火,直接将她一把按倒——


    …………………………………………………………………………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不可抗力修过文,改完以后很不完整。新来的宝宝们不好意思,只能意会一下了……


    第35章


    才系好还不久的裙带, 眨眼又散开了。


    乌浓的发丝铺了满背,随着某种韵律,不断起伏晃动。


    令莺眼中含泪, 拼尽全身力气胡乱扑腾, 手指抓到什么便死死攥住,不顾一切往前爬。


    最终,书案上的物件却被一把扫落在地。


    她指间空空荡荡,可小腹鼓.胀不已,甚至微微隆着, 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就如同一只风筝,被狂风卷得落不到实处,可那根牵引的线,自始至终都牢牢攥在另一人掌中。


    玄色袍角如墨般垂落,与粉色裙裾堆叠交缠,挤出一道道越来越深的褶皱。


    忽地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令莺对上了一双欲色浓重的眸。


    元霁原本清隽的嗓音此刻也变得沙.哑, 出声命令她:“立刻向朕认错。”


    她早已疼得抽噎,也顾不得其他,哀声求道:“是我错了……是我不该打陛下,陛下饶了我吧……”


    令莺抽泣时浑身紧绷, 却莫名惹得他喉间溢出了一声喟叹。


    她分明乖乖认了错, 可他的动作却不认。


    在元霁看来, 令莺根本学不会顺从服软, 即便有, 也绝非是出自真心。


    更像是一个面对棍棒的无知孩童,因怕疼而吓得嚎啕大哭,才语无伦次地胡乱认错。


    可他作为执杖之人, 绝不该这么含糊纵容她。


    于是元霁更大力地责打她。


    令莺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泪眼模糊地又挣了几下,发觉无用,便死死咬紧唇,再也不愿看他的脸。


    元霁将她汗湿的额发撩开,额角鬓发深处,藏着一道极细微的旧痕,形如一弯浅淡的月牙儿,已褪作嫩粉色,几乎要看不真切了。


    他盯着微微出神,心脏忽然莫名地蜷缩,仿佛有某处空隙也因此被挤压出来,迫切想再装些什么。


    他也渐渐能忍耐住,只低头吻了吻那处旧伤。


    令莺身子颤了颤,本能地瑟缩着,望上去更像是某种受伤的幼兽,濡湿的黑发黏在颊边,更让她显得脆弱可怜。


    “莺娘……”


    元霁如鬼使神差一般,唇缓缓下.移,滚烫地贴上她滚烫而涨红的耳珠。


    “若朕不会再伤你,你可愿意回到从前?”


    令莺的颤抖蓦地就停住了。


    她听到他低声继续道:“朕并非骗你,也再未曾送过旁人发簪。”


    令莺愣愣听着。


    彼此身.躯分明紧密相连,难舍难离,她的神魂却似抽离而出,也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怨愤过。


    他分明什么都有了。


    如今踩着崔氏满门,元霁大权在握,大仇得报,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却仍觉不满,永不会知足,甚至想要捡回许久以前,自己那点可笑至极的情意了!


    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令莺胸口起伏,压抑着哭腔,却毫不迟疑:“永远不可能。”


    “要是能重来……我绝不去爬那棵树,也绝不会翻山去玉泉院找你,我宁愿从没认识过你……我父亲我叔父不会死,阿兄也不会受伤……我也不用受这些苦。就算当初嫁了王润……我还是崔家人,还是我自己!不是什么罪臣之女……更不是供人使唤的奴婢!


    令莺早被磋磨得受不住,这一番话说得并不顺遂,断断续续的,甚至连她自己听来都觉含糊。


    可即便如此,她语气中的怨恨仍压也压不住,像是从肺腑骨髓中所透出。


    话音落下,令莺便看见那只方才还轻抚她发丝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


    片刻后,元霁呼.吸粗.重急.促,胸.膛起伏间,指尖甚至失控般地在发抖,眼尾也渐渐浮起一抹猩红的水光。


    室内那股甜腻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令莺不自觉张了张嘴,却像被扼住喉咙,忽地背脊发凉,再想吞回去那些话已是不可能。


    她看见元霁近乎癫狂的神色,后知后觉地头皮发麻,拼命想与他分开,甚至害怕自己今日便会死在这张书案上。


    然而她想错了。


    元霁气到浑身僵硬,彻底拔了出来。


    令莺错愕了一瞬,却什么也顾不得想,撑着手臂爬起来,就在地上胡乱抓摸方才被他扔开的衣裳。


    元霁一动不动看着她,墨发垂落在肩头,大半张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死死扣着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着青白色。


    他忽然背过身,再未看她一眼,语气甚至透着一股可怖的平静。


    “你可以滚了。”


    令莺大气不敢出,浑身的寒毛都似竖了起来,只忍着疼胡乱套好衣衫,腿脚发软地朝殿外跑。


    宫人守在外头,被这番动静惊得发懵,全然不知发生何事,只面面相觑地不敢吭声,拦她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令莺跑出去,侧殿内许久仍无半分动静。


    恰到了换香的时辰,一名宫女小心翼翼只走到外殿,本想着悄悄瞧上一眼,却只听一声巨响,殿内先是重物翻倒的撞击声,紧接着,器皿碎裂声层层叠叠涌出,隔着一扇厚重殿门也骇人至极。


    宫女这下连香也不敢换了。


    元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眼中隐约爬满血丝。他低头望着满地狼藉,额角又疼得像要裂开。


    他扶着额,狂躁地走出去,眼尾泛着薄薄的红,脸色却又苍白得吓人,冷冷唤人上前。


    “日后永不许她再来此处,也不许再去明光殿,只配做个卑贱的奴婢,终日与牲畜为伴。”


    秦慎眉头紧锁,也不知这是怎么了,更不敢直起身。


    除去陛下的旨意,又有何人敢擅带崔令莺来到天子寝宫?


    且从方才动静听来,陛下似乎比吃了毒蕈子那日更为暴怒,为何就失控至此了。


    他不禁忧心,可实则崔令莺若久不露面,陛下平日反倒能大致维持住常态,对谁都是桩好事。


    秦慎应下,正想硬着头皮劝陛下保重龙体,可望见元霁阴郁骇人的眼眸,又半个字也吐不出。


    “自今日起,朕不想再听见那个名字。”


    他原以为,自己既已临幸了她,又赐了那身比宫女服好上不知多少的衣裳,对初尝劳苦、从未为奴为婢的崔令莺而言,磋磨些时日总该想通,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也知晓自己该如何选。


    更何况,那个罪臣之女不就是当着她面被活活咬死的么?他还强按着她看了个一清二楚。


    难道她至今仍不明白,她与那女人并无丝毫不同。


    分明已无路可走,无处可去,如今连身子也是属于他的,竟还敢死死攥着那点所谓的仇怨不撒手。


    元霁何止是挨了她一耳光,简直就是左右开弓,打得他头痛欲裂,暴怒难平。


    他本就不该抱希望,崔令莺就是茅坑里的一块顽石,根本不通人性。


    这世上无人能推拒他的情意。


    是她配不上,是她只配烂在兽苑肮脏的泥巴地里-


    令莺衣裳沾了些污渍,发丝也散乱着,只能蹲到无人的暗处,勉强将头发挽了一下。


    方才被掐捏得生疼,腿.间仍残留着古怪的黏.腻感,好似走路时腿都合不拢。非但如此,这两回折腾,她连抬手都是酸软无力的。


    令莺想换回宫女衣裳,不愿这般穿回住所去。她莫名觉得丢人,甚至相较于怜悯,她更怕被人用艳羡眼热的目光上下打量。


    可她也只敢想想,绝无胆子再折返回去要衣裳。


    此刻浑身又痛又麻,令莺手臂抱紧自己,极力忍着不哭,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她记不清是如何走回永巷的,掌事面色十分古怪,对她失踪一夜之事却并未追究,显然是得知了什么。


    令莺设法换回旧日宫女衣裳,又自己打来水,躲着重新擦洗身子。


    这一切做完已是疲惫至极,此刻晌午也过了,同屋的宫人皆在外当值,令莺也不知能去哪儿。掌事没管她,她也实在心神恍惚,只得钻进被褥,蜷缩着试图入睡。


    令莺辗转反侧,还不等睡着,猛地从床上惊坐起,想起一桩极为要紧的事。


    她会不会……有孕?


    令莺呼吸急促得厉害,太阳穴直跳,手指将褥面攥出深深皱痕。


    无人教过她这些,可令莺记得那些浊液,比牛乳更稀,白而淡,有些许黏手。


    她很快又觉得这联想对不住牛乳,毕竟牛乳如今于她而言,算是极难得的吃食了。


    令莺甩了甩发沉的脑袋,绞尽脑汁去想,半懂不懂,约莫也能猜着,那东西便是杂书上说“快活水”、“甘露”,沾了会怀上娃娃。


    元霁应当也是有意的,从未真的留在里头,而是极恶劣地弄得她浑.身都是。只是后来一洗便搓掉了。


    应当……也不会吧?


    令莺无法不去担心,她急得团团转,却苦于无人可商量,更何况所谓避子汤药,又怎是等闲一个宫女能轻易寻得的。


    此事分明须得男女方才可成,快.活的又不是她,元霁却能轻易抽身,反而要女子继续承受煎熬,世上还有比这更歹毒的事吗?


    胡思乱想下来,令莺甚至流不出泪了,她只觉得麻木,慢慢又躺了回去。


    然而出乎她意料,不多时,掌事竟来叩门,手中亲自端着一碗汤药,二话不说,便命她咽下去。


    令莺已成惊弓之鸟,一见汤药满脑子皆是元霁要毒死她,喝下后便会腹痛如绞、七窍流血的景象,只缩在被中发抖。


    掌事是位年长的老宫女,并非刻薄之人,平日虽忌惮令莺身份,却也未曾落井下石,此刻只低声斥道:“这是避子用的汤药。你可莫要犯糊涂,想清楚了,若真敢抗旨,休怪陛下……”


    她此番奉命送药,且须亲眼看令莺服下,只当她是受了临幸,便恃宠生娇,寻由头想推拒。


    虽说陛下今年已满二十五,膝下仍无子嗣,可新后甫立,不愿让身份低微之人身怀有孕,也是寻常事。


    却不想话音方落,眼前人已从被褥中探出头。


    令莺发丝压得乱蓬蓬,鼻尖眼角也泛着红,这回丝毫未犹豫,接过汤药便咕咚咕咚灌下,甚至喝得太急,还咳呛了两声。


    如此一来,掌事更不明白了。谁晓得皇帝年纪轻轻,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瞧着令莺大睁双眼,模样可怜,她也不禁暗里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见令莺把药喝了, 掌事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嘱咐她明日记得回兽苑去。


    令莺连忙点头应下。


    毕竟昨夜的经历惨痛如噩梦,她险些以为自己要不下来。凡事最怕比较, 如今能重回兽苑摘菜挑谷子、刷洗水池, 都足以令她感恩涕零了。


    迷迷糊糊睡了不多时,房外再次传来细微的叩门声。


    她吓得立时清醒,不敢不理,慌忙撑身坐起,外头人已轻声问了句:“崔娘子……我能进来吗?”


    这声“娘子”让令莺一愣, 下意识应答后,门应声而开,探进来一个脑袋。


    细眉弯弯,眼波软和,总是半垂着眸,瞧着温吞又有几分拘谨。


    是跳珠。


    令莺先前高烧不退时,依稀记得跳珠也曾为她送过药。


    不等回过神, 跳珠已走到榻边,手中还端着一只陶盏,而后揭了盖,将盏子轻轻推到令莺手旁的小桌上。


    温热的甜香袅袅飘散, 令莺觉得有些熟悉, 可又分明陌生极了。


    她已许久未再吃过甜酿, 毕竟王稚容赠她的那些吃食也都是极好的, 总不该挑拣什么……


    令莺对着那盏甜酿微微出神, 随即望向跳珠。


    只眨了眨眼,视线便模糊起来,她强忍着, 没让眼泪掉下-


    跳珠是宫中的老人了,曾近身服侍过元霁,后来不知怎的就被打发到了这花木司。


    令莺还当她是犯了什么错,可眼前人地位虽不如前,脸颊却丰润了些,气色也红润不少,眸中也没了从前那种时刻紧绷的畏缩,半分怨气也不曾有。


    提及调迁一事,她犹豫片刻,还是如实告诉了令莺。


    元霁掌权后不久,身边原先的宫人一个未留,且暗中处置了不少。许是她性子过于懦弱,元霁也嫌她笨手笨脚,便随意打发出来,未再理会。


    令莺从前与跳珠算不得熟络,只在玉泉院见得略多些。她心里不断提醒自己,跳珠终归与元霁有关联,深交不得。


    只是又收了两回跳珠悄悄送来的甜酿后,令莺忍不住直愣愣地问她:“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


    跳珠脸慢慢涨红,竟莫名紧张到不敢看她眼睛,结结巴巴道:“从前在玉泉院时……我就喜欢娘子……”


    令莺嗓子多是敞亮的,此刻几乎听不清她细弱的语调,不由得睁大眼,疑惑地复述:“跳珠,你说你喜欢我?”


    跳珠使劲摇头,不一会儿仍觉着不对,又点点头,红着脸不吭声了。


    令莺一直没有什么朋友,怜妃算一个,却间接因她而死。


    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宫城里,跳珠这点微末的善意,于她也如同腊月里难得的暖阳一般。令莺逐渐不再觉得那么孤独,自然竭尽所能待她好,也学着煮甜浆,悄悄带去和跳珠分食。


    兽苑是体力活,饲喂、巡苑、拾捡羽翎这些做完,才能喘口气。休沐的日子本就不多,宫规又森严,宫女能走动之处寥寥无几。


    起初,令莺休沐时根本不敢出门,直至时日久了,元霁当真再无任何动静,她才小心翼翼,劳作之余试着在允准的范围内兜兜圈,也好透口气。


    而最让令莺心头高悬的月信,也终于在一个多月后姗姗来迟。


    她并未有孕。


    那种被发狠割开、下身似要一劈为二的痛楚,也在辛劳而沉寂的日子中,逐渐变得麻木。


    令莺放下心来。


    兽苑里养着一对丹顶鹤,听闻先帝视其为祥瑞仙禽,如今老皇帝不在了,鸟还活得好好的,每日除五谷外,还要吃鲜活的小虫,喂食前免不了要人仔细筛拣,免得混入什么毒虫臭虫。


    其他宫女最怕这差事,令莺倒还好。挑拣虫子就像摘菜似的,忙完洗净手便是。她不想让同僚为难,总抢着干这活。


    如此一晃两月,算算日子,竟已接近年关了。


    年末宫宴只增不减,来游园的贵人也多。令莺的休沐一拖再拖,忙得脚都不沾地。


    好不容易盼到一个休沐,难得日头晴暖,跳珠便拉着令莺往华林园附近去。


    她们虽进不得园子,在不远处的草坪晒晒太阳也是好的。


    可令莺走到半途便认出路来,顿时面色发白,说什么也不肯往前了。


    她至今也不明白,分明是大婚之夜,元霁好端端的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华林园。若非如此,自己本可逃掉,更不会被他强行占了身子。


    跳珠将令莺的模样看在眼里,渐渐明白过来,便小心地带她折返,路上低声问:“莺莺,你还好么?”


    令莺握着拳,脊背不自觉地绷紧,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了:“我半夜在那儿撞到过陛下。”


    跳珠光是听着便面露惊惶,脱口道:“你夜里跑去华林园做什么?往后万不能再这样了。


    令莺被她说得愈发迷茫,跳珠犹豫片刻,仍是告诉她:“陛下母妃的灵位,就供在园中一间佛堂里,陛下应当是常去那儿的。”


    “连新婚之夜也去?”令莺目瞪口呆。


    怎么说也是二十五岁的人,比自己大了七岁。她从前都未曾这样,更莫要说是三更半夜不睡跑去寻阿娘了。


    她蹙紧眉,某些回忆逐渐潮水似的涌起,月匈前仿佛又被吮得生疼。


    他在床笫上极为偏爱那处,留下无数痕迹不说,姿.态简直就如幼童啜.饮奶.水一般。


    再联想到那张冷玉般似笑非笑的脸,连微弯的眼尾都显得那般薄情,令莺忽地一阵恶寒,手紧紧揪住衣襟,头皮都麻了大半边。


    他莫不是……把自己当成娘亲了?


    这实在是、实在是……


    令莺面色愈发难看,此刻已变成她拉着跳珠埋头朝前走。


    二人脚步匆匆,已离兽苑不远。


    走着走着,令莺视线不经意扫过右侧石阶,忽然瞧见上面瘫着一小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令莺不可置信地呆了呆,停住脚步又看了两眼,忍不住走上前蹲下去。


    那小小一团毛乎乎的,羽毛被血污黏成一绺一绺,身体也踩得扁平,唯余摊开的爪子还能辨出是只幼鸟。


    “这好像是兽苑里的绿桃脸小鹦鹉……”她心里猛地一颤,难受到不忍再看,含泪说道:“是谁干的,它怎么会在这里!”


    比起令莺的激动,跳珠虽说不忍,却只默默摇了摇头:“快年关了,各地宗室回洛阳,昨日似乎在此办过宴饮。许是被谁随手带出,后来又给踩死了。”


    令莺低着头,她幼时曾见人宰杀牛羊,放血割肉后,头颅也搁在砧板上,空洞的眼珠好似瞪着她,她既惊恐又莫名地悲伤,只知晓揪紧乳娘的衣角,把脸埋进去发抖,此后许久说什么都不愿吃肉。


    如今这鹦鹉更小、更无辜,她却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种熟悉而冰凉的无力感漫上来,攥得她心都揪成一团。


    更何况,这还是她亲手喂过的鸟。


    如此一想,令莺胸中愈发闷堵。她忍着鼻酸,也没害怕,只默默回去取来工具,将小鹦鹉的尸身铲起,寻了一处空地埋下。


    跳珠并未阻拦,也帮着刨了个小土坑。事后,她四下望了望,这才语带不安,极小声地告诫:“那些宗室里,有几个藩王……很不好惹。你千万留心,莫要冲撞了他们。”


    令莺也不由紧张起来。


    她对此略有耳闻。如今宗室子弟纨绔荒唐,尽是尸位素餐之辈,没一个成器的。阿兄说过,元霁皇位能坐得稳,这也是缘由之一。士族纵使对元霁再不满,想废他另立,也寻不出个合适人选。


    她认真点头,宽慰显然有些不安的跳珠:“我记下了,你自己也要当心。”-


    今冬的雪意来得迟,到了年节前后,宫中游宴日夜相继,宗室们辗转各殿,席间酒肴常新、歌舞不歇,赴不完的琼筵。


    华林园中的红梅迎寒吐蕊,满园暗香浮动,与酒香混杂着被风遥遥送出,连兽苑也能闻见。


    诗酒流连,自然与令莺毫无干系,她只是愈发忙碌。


    那一对丹顶鹤年迈冻不得,连饮水也需稍稍加温,以免仙禽受寒。


    有一阵子忙得未见跳珠,她也一直没来过。令莺一得闲,便又蹲在小灶边熬了甜浆,煮得暖乎乎的,才抱着陶盏想去花苑瞧瞧跳珠在忙什么。


    怎的自己抽不出空,跳珠也像不见了似的?


    得知跳珠正好休沐,令莺又寻到她寮舍外,叩门轻唤:“跳珠?跳珠?”


    好一会儿没听到应答,令莺迷茫地又叩了两下。若不在房中,她又能去哪儿?


    就在此时,令莺似乎听见一声压抑的呜咽,那嗓音分明熟悉无比。


    她心中一紧,顿时急了,顾不得多想,只当跳珠出了什么事,将陶盏往地上一搁,便用力去推那扇虚掩的门。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小屋内的景象却让令莺如遭雷击,双眼陡然睁大。


    跳珠只穿着一身寝衣,赤着脚,正用一匹绸布将自己悬在梁上,似乎已有片刻。


    她半张着嘴,清秀的眉目因痛苦与惊恐而扭曲,双腿还在本能地踢蹬挣扎。


    令莺浑身的血都冲上头顶,她手脚并用,猛地爬踩上木桌,先奋力托住跳珠的身子,继而拼命去扯那紧勒的绸布结。


    跳珠喉中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令莺哭着胡乱撕扯,最终二人狼狈地抱作一团,“砰”地摔倒在地。


    见跳珠胸口急促起伏,令莺慌忙扯开她的衣襟,又几步冲去敞开窗户,才跑回去扶她。


    凛冽的北风灌入,屋内窒闷的空气为之一清。


    跳珠捂着脖颈,咳得泪花直冒,半个字也说不出。


    也正在此时,令莺目光忽然定住了。


    跳珠松散的领口下,布满密麻的紫红瘀痕,深深浅浅,从脖颈一路蔓延至看不见的深处,宛如被什么啃噬过。


    她如今自然认得这是什么。


    令莺浑身仿佛瞬间冻住,又轰然烧沸,只一把将跳珠搂进怀里,哽咽道:“你为何半字不跟我说,就躲在屋里寻短见?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跳珠稍缓过气,随即也死死抱住令莺,脸涨得通红,嚎啕大哭-


    连日宴饮不断,华林园腊梅开得正好,各处皆需以此添景。


    前两日,跳珠捧着花器,如常去往偏厅送花。却在转过一处僻静回廊时,撞上了一个满面潮红的郎君。


    对方袍衫半敞,眼神涣散,一股药气混着浓重酒气扑面而来,是刚服过五石散,正离席行散。


    跳珠在宫中待得久,早见过服散后男子的丑态,慌忙要避让,对方却如豺狼般,将她拖进了不远处的浴房,强逼她服侍。


    花器碎落满地,再拾不起。折好的新梅,亦渐渐萎枯卷曲。


    跳珠只记得被劈开似的剧痛,如被野兽按在地上。浑身遍布青紫,她怎么哭,也洗不掉。


    将这一切断断续续说完,令莺下意识紧紧并拢腿,也已泪流满面。


    没有人比她更懂得,那一刻会有多恐惧。


    她紧紧抱住跳珠单薄而不断抽搐的肩膀,无比想出声安慰她。


    皮肉伤总会好,身子总能洗净,什么都没有性命要紧,人只要活着就绝不能自暴自弃。


    可这些话拼命涌到嘴边,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跳珠流着泪道:“莺莺,我没法子了,他叫人传话,命我明日……还要去那偏厅。”


    令莺的眼泪蓦地停了。


    反应过来话中之意,她双眼通红,愤怒到几乎想立刻提刀去砍了那人:“他欺辱宫女,纵是宗室也该伏法!我们去找长公主,去找陛下,难道他们会坐视不理?”


    跳珠此刻也停了泪,只直勾勾望着她:“他们不会坐视不理。可这是……宫闱丑闻。一旦闹开……”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我给他做奴婢,同样……死路一条。”说到此处,跳珠面如死灰。


    令莺只觉荒谬至极,激愤地握住跳珠的手,双眼圆睁:“凭什么?你明明是无辜的!你什么都没做错!你说的那条回廊,我以前也常走……”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哽咽起来。


    她没有记错。在那之前,那座偏厅的时令花卉,本该由她负责更换。


    只因为她被元霁罚了,才再没走过那道回廊。


    “莺莺,我不想死,我也怕死的。可我能怎么办?我若不去,他也有千百种法子作践我……”跳珠失魂落魄,只知道抓着她的手。


    那含泪的眼眸空洞而绝望,竟依稀有了怜妃咽气前的影子。


    令莺在最初的激愤过后,反而出奇地冷静下来。


    她眼中布满血丝,沉默许久,忽然低声问:“那条回廊和那个浴房,这些日子,轻易都没人经过,是吗?”


    跳珠瑟缩了一下,闭着眼睛点头。


    令莺也点点头,抬手理了理跳珠汗湿的发丝,在她耳旁说道:“明日那个时辰,我替你去。”


    跳珠惊骇地瞪大眼,便听令莺咬牙切齿道:“既然躲不掉,那就让他从此再不能作恶。凭什么坏人能心安理得地活,我们反而要被逼死。”


    她不会空手去。


    说到底,与元霁那两回,男女气力虽有悬殊,可若她当时藏有锐器,绝非毫无反抗之力。


    更何况一个白日宣淫、神智昏聩的卑劣之徒,敢在浴池中欺辱女子,就不曾想过,兔子被逼急了也知道咬人吗?


    跳珠胆子小,闻言只是打着哭嗝,说不出话。


    令莺眨了眨眼,身上一阵阵发烫,不一会儿却又开始发凉:“跳珠,在你之前,我也有过一个朋友,可她死了,我没能救下她。”


    “我不会让你有事。”


    “我一定会帮你。”-


    此次是元霁掌权后,各地藩王与宗室头一回齐聚洛阳,他自然要借机布局,敲打那些心怀异志者。


    父皇的其他皇子死的死,废的废,元霁如今只剩一位皇兄,秉性风流浪荡,整日不是沉湎饮酒,便是耽溺药石,甚至还曾闹出裸身游走,与一众男女白日宣.淫的丑事。


    元霁的心思全在兵马整编与拆分封地食邑上,他要将权柄攥得更牢。至于这位皇兄,不过酒囊饭袋罢了,他也不屑于多理会。


    仍有宗室循旧例献上美人,元霁语气却称得上是刻薄:“如此姿色,实在难入眼。何况后宫是朕私事,轮不到旁人插手,往后不必再多此一举。”


    众人望向天子身侧,那小皇后神色仍带着懵懂,坐着也像个未长大的孩子。虽听闻新后无宠,此刻却也无人敢多言,只得命人将胡姬带下去。


    元霁极少饮酒,那些千奇百怪的药石更是瞧也不瞧。酒与药只会令人失了清明,状若疯癫。


    他若不能时刻保持清醒,只怕早已死在过往十年间的某一日了。


    元霁说到做到,对崔令莺未再过问半字,连华林园与兽苑也绝不再踏足。


    无他,仅是不屑罢了。


    他如今大可全凭心意,再新建一处园林,供自己随意游逛。而兽苑里除去些呆鸟蠢鹿,便只剩口舌笨拙的微末宫人,终日搬运五谷、清扫秽物,他怕是疯了才会去。


    事已至此,即便元霁曾无比自傲,甚至隐约认为,纵使发生了这许多事,令莺也绝无可能对他当真一丝情意都没有了。可如今也不得不承认,她根本就不会来向他认错。


    他自以为看透了她本性,胸中那股躁郁却始终难消。且朝事越是顺遂,臣子宗室越是恭顺,他也越是说不出的恼火。


    秦慎神色惊惶地来禀报时,已是黄昏。元霁正独坐廊下,面前摆着一盘棋。


    往日唯有心烦意乱时,他才会借此静心。自崔道济死后,他已许久未曾碰棋子了。


    “陛下!”秦慎语带焦灼,“广阳王殿下出事了……他被一名宫女推下浴池,险些溺死,外头已乱作一团!”


    “荒唐。”元霁难掩不悦地皱起眉,“究竟怎么回事?”


    秦慎在这严冬里竟急出一头汗,却不敢隐瞒:“据殿下所言,他与那宫女……私会已非一回。不知怎的,此番那宫女突然发了疯。偏厅那浴池本就僻静,若非暗卫听见动静,殿下恐怕已遭不测。”


    “人没死?”元霁听罢,蓦地发出一声冷笑,“好一个色令智昏,干犯宫禁,他将朕的宫掖当作何处?给朕立即看押起来。”


    此事闹到这步田地,简直是辱没皇族颜面。若不严惩,岂非成了笑话。


    “那伤人的宫女……”


    元霁强压怒意,又落一子,冷冷道:“处死。”严惩岂非成了笑话。


    秦慎不敢吭声,杵着没动。


    他的怒火几乎压至临界,却听秦慎又低声禀道:“伤人的宫女是……崔娘子。”


    元霁闻言怔愣住,脑中如有响鼓在重锤不止,指尖拈着的黑子也滚落在地。


    他血气快速上涌,攥紧了拳,额角青筋直跳,眼底闪过暴怒的寒光。


    “你方才说,私会?”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字字似从齿缝间挤出,“他们在浴池中私会……已不止一回?”


    作者有话说:


    昨晚实在是没有写完,字数有点多,写到凌晨已经头晕脑胀也怕写得太仓促剧情有bug。如果只写三千字匆忙赶着发,也会感觉根本没写什么东西,所以只好推迟更新了,非常抱歉,在等的小天使们在评论区吱声,我来发红包~


    第37章


    令莺幼时在乡间玩耍, 曾遇上一场倾盆大雨。


    她摘了片尖尖的叶子挡在头顶,匆匆往家跑。沿路雨水顺着叶脉滚落,滴溅在后颈与手背上。


    有侍女瞧见她手中的绿叶, 大惊失色, 连忙上前抽走,扔得远远的:“哎哟,这叶子有毒,可使不得呀……”


    果不其然,那汁水滴到哪儿, 哪儿的皮肤便被灼伤,高高肿起,又痛又麻。


    令莺后来才知道,那日她折下的,恰好是一株观音莲。


    汁液有剧毒,可晒干后的根茎却能入药,花房的温室中也栽着两株。


    跳珠悄悄从花房萃了小半碗毒汁, 半日之后,这碗毒汁,就被令莺尽数泼在了广阳王脸上。


    他当真是神智狂乱,恐怕连人都未看清。令莺低着头, 掐着嗓子娇滴滴行礼, 才进浴房不久, 他便急不可耐地扑上来, 喘着粗气撕.扯她的衣裳。


    令莺心中本就又惊又怕, 时隔两个月再被这般对待,顿时寒毛直竖,浑身都紧紧绷起。再想到跳珠满身的伤, 她眼前逐渐漫开一片猩红。


    令莺强忍恶心摸出小瓷瓶,胡乱拧开,兜头往他脸上泼。


    广阳王双眼与嘴唇顿时如遭针扎,口中痛呼不止。原本还算英挺的面孔霎时肿胀,唇瓣鼓成两团硕大的水泡。


    她再也没有退路了。


    令莺心一横,上前狠狠将他往浴池里一推。


    眼见那男人扑腾着呛水,眼睛刺痛无法睁开,她双手发颤,胡乱拢好衣衫与散发,转身就朝外跑。


    这过程她昨夜在脑中演练过数百遍,若无意外,一个目不能视的醉鬼,无论如何也爬不上来,只会是醉酒失足才不慎溺毙,谁也怪不到。


    只要回到兽苑,绝不会有人知道她来过。这个可憎的男人将永远沉在水底,再不能伤害旁人……


    令莺呼吸急促,拼命跑出那道回廊,连小腿的筋都在抽搐。


    眼看离回廊出口越来越近,一只手臂却猛然从后探出,死死箍住了她。


    仅仅几步之遥,令莺满脸泪水,再次被拖拽回去。


    她也是后来才知晓,这般出身贵重的皇族,身边总有几乎寸步不离的暗卫。


    主人出恭,或是要与女子寻欢作乐,暗卫虽会稍作回避,可一旦听见异动呼救,立刻会现身查看情形。


    直至被打入大牢,令莺才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她究竟有多么低估这些天潢贵胄。


    自己与他们,根本就不能同日而语-


    长久以来,令莺时常害怕极了。一连串的磨难沉甸甸往下压,几乎要折断她的脊骨。


    可当她清楚地听见,自己所伤之人是元霁的皇兄广阳王时,她忽然觉得疲惫不堪,反而生出了一种平静的自暴自弃。


    她当然不想死,可她还有其他路可走吗?令莺只能拼命祈祷,自己的举动若能激起些许波澜,让广阳王受到责罚,永远记住今日之痛,再不敢肆意伤害无辜之人,那她也算是做对了一件事。


    是以半夜时分,再度被人带出牢房时,令莺也只以为,自己是要被处死了。


    元霁与“宽仁”二字从不沾边,那时宫变后,许多死囚连断头饭也吃不上,令莺的肚子此刻也同样空空如也。


    乍见明亮的烛火,她眼睛微微刺痛渗泪,正朝前望去,便被人一把提起,扔上了一驾车舆。驾车的牛陡然被惊动,还“哞”地叫了一声。


    是不打算让她死在宫里吗?


    令莺趴在地上,连动作也因着消沉的心志而变得迟缓,甚至没再急着爬起。


    直至下一刻,衣领再度被人攥住,几乎是有人提着她,迫使她直起了上半身。


    意识到车内还有旁人,令莺呼吸一滞,抬起了头。


    烛光晃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而冰冷的面容。


    元霁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陡然见到他,仿佛有一盆冰水浇下,令莺心中的恐惧竟比面对广阳王时更甚。她无比地清楚,元霁不饮酒,更不碰那些药石,同样的招数,换个男人根本就行不通。


    令莺死死咬住牙关,面上却绝不愿露怯。


    自己怕了他这般久,可如今横竖是活不成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渐渐归于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元霁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忽地嗤笑一声:“死猪不怕开水烫?”


    令莺攥紧拳,指甲掐进了掌心,借着那股刺痛不要命地顶回去:“事已至此,陛下要杀要剐……”


    “是吗,”元霁沉默片刻,才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你是想护住跳珠,对吗?”


    元霁自然不会偏听偏信。


    更何况,皇兄是个什么货色,他难道不清楚?不过废人一个,话里能有几分真?便连那日强占的女子究竟是谁,只怕也未必认得真切。


    因此在过来之前,元霁已命人将令莺近日的行踪、所交往的宫人,一五一十查了个清楚。


    这话像一根针,瞬时扎破了她强撑出的漠然。令莺怔愣过后,脸上血色随即褪尽,连嘴唇都发白,语气怎么也掩不住慌张,“我……我没有,跳珠她……”


    元霁手臂一紧,将她发软的身子拽起来坐着,而后微微俯下身。


    几缕冰凉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语气听来竟似十分平静:“你被广阳王拖进浴房之后,他碰过你哪里?”


    令莺被问得半晌回不过神来。她怎么都未料到,元霁问责的并非是自己伤人,而是……


    不待她回答,他为数不多的耐性已然用尽。


    下一瞬,令莺堆落在地的层叠裙裾忽然被掀起一角。


    “你与他可曾做过什么?”元霁语气依旧冷静,似在自言自语一般。”朕临幸过你。即便不要你了,你也终身是朕的人,无论任何缘由,都绝不能与旁人苟合。”


    令莺浑身僵硬地挣动,借着车内晃动的烛光,她此刻才看清,元霁那双黑眸沉得骇人,脸色不知何时起已是一片铁青。


    他根本就不是平静,而是风暴将至前极度压抑的阴沉。


    “……没有!没有!”令莺像是被更高阶的猛兽压制,无法自控地否认,“他没碰我!是我把他……”


    可她蓦地说不下去了。


    他的手指如冰凉的毒蛇,并未直接触及肌.肤,而是在四周摸索、查验着什么,探看她的裙腰可曾撕裂,亵.裤是否完好……


    元霁神色似癫狂了一般,此刻并不像人,更像是濒临失控的野兽。


    令莺闷哼一声,死死抓住他,又怒又惊地拼命摇头:“这是在车上……而且我同他真的没什么……”


    她眼眶一阵发酸,脸也红到发烫。


    然而有过前两回的经历,她不敢再疯狂挣扎,吃苦的只会是自己而已。


    见她乖顺,元霁面色稍缓,却自有一套不容置喙的章法。


    同时间,仍在她耳边不断地问询,桩桩件件,事无巨细,要将白日事发的经过审得清清楚楚。


    令莺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齿关紧咬,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将唇角即将溢出的呜.咽吞回去。


    她无法说谎。


    仿佛是在与一只不通人性的牲畜交互,他手中掌有权力,对方问什么,挑剔什么,她便只能可耻地答什么,解释什么,全然不受她自己控制。


    倘若因不安而扭动,或脊背僵硬试图扯什么慌,他都能毫无阻隔地立刻察觉。


    力道也会随之加重、加急,像是在严厉告诫她。


    见令莺受不住地流泪,元霁略感不悦:“你若不曾心虚扯谎,为何要哭?”


    她红着眼眶直直瞪他:“我是没有,可你认定我有,那没有也成了有。”


    分明她不曾做过那些事,分明是他自己心存龌龊、淫者见淫、以己度人!


    令莺抽噎着,在心底将他翻来覆去、恶狠狠地咒骂,一遍又一遍。


    ……


    画轮车由牛牵引,行驶得极缓、极稳。


    窗外黑暗浓稠如墨,时间也被拖得无限漫长,当真如同一场严酷的刑讯。


    她浑身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手死死攥着元霁的袖口,脖颈无力地后仰,被拂动着发颤。


    他终于问完了。


    元霁将她裙摆抚平,就着那布料,擦干净了手指。


    略显粗糙的衣料上,两道深色的水痕显得格外刺目。


    车驾仍未停下,有微弱的光亮正从窗外透入。


    令莺始终没能平复,所有惶恐与羞愤却只能拼命咽下,一股强烈的不安攥紧了她。


    “我们要去哪儿?跳珠又在何处?陛下……能不能不要追究她?”


    元霁想了想,好看的眉眼微微蹙起。“你这次,是为了一个宫女,甘愿去杀人,甘愿去死?”


    他半夜来此,实则也是觉得匪夷所思。这世上怎会有人蠢到这般地步,仅为一个非亲非故之人,便愿意冒着将自身都赔进去的风险。


    究竟是为什么?


    他盯着令莺渐渐又转为苍白的一张脸,短短一瞬,忽又想起她那回救他,同样是如此。


    她似乎从未变过,只是拼命去护的那个人变了。


    从前是他。而如今,却成了一个宫女。


    元霁并未回答,再思及她方才满面潮红、粉汗盈盈的模样,再度开口时,他忽然又低笑了一声。


    “你为旁人来求朕,”他俯下身,暗沉的影子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内,“那你可明白,往后应当如何做?”


    令莺浑身一僵。


    元霁也在此时取出一方素帕,随意掷在她腿上,居高临下地命令她。


    “把手擦干净。”


    “跪着服侍朕。”


    作者有话说:


    观音莲也就是滴水观音,好绿好漂亮,就是有毒!家里养猫咪的人不敢养有毒植物


    第38章


    在这样的冬夜里, 车内早早燃起了暖炉。


    炉罩底下偶尔透出明暗闪烁的星火,夜风被隔绝在外,却拂不去车厢中那股黏腻的空气。


    元霁微微仰头, 低垂的睫羽下眸色晦暗, 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面上刚浮起一丝难耐,便看到跪坐着的令莺忽然松了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嫌袖子碍事,胡乱将衣袖卷到手肘, 露出的小臂因用力而绷得紧紧的。


    她额上早已汗湿,神情里并没有半分羞怯,倒像是对着一群不听话的小鸡崽,恼火地拧着眉,抿紧嘴唇,一副较劲的模样。


    令莺在兽苑学了不少活计,自然也捣过草。需得五指紧紧握住木杵, 使着劲儿反复捶打、揉捋。


    此刻她也是这样做的。


    指缝里不知从哪儿沾了点湿黏,手腕也酸软得快要使不上力,这草却始终捣不烂,握得久了, 连手指都撑得发酸。


    到了最后, 她咬紧牙关, 面颊通红, 忙活得满头是汗。


    全无半分旖旎, 倒像是正在田间用蛮力干农活。


    元霁气息原本已有些乱,可她力道毫无章法,时重时轻, 又始终搔不到痒处,那渐起的火苗也被她扑得只剩焦躁的余烟。


    他终是失了兴致,皱眉将她的手拨开:“不是这样。”


    令莺愣了一下,如蒙大赦般猛地把手缩回去,低头盯着自己发红的掌心。


    像是不明白他为何叫停,又庆幸这苦差事总算能结束了。


    元霁方才原是有意想要疏解一番,却也不全是为了身体。以往两回皆是他强求,这回他却更想看见她乖顺听话,主动迎上来的模样。


    然而还是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白费工夫罢了。


    元霁忍气将衣带系好,转眼便又恢复衣冠楚楚的模样,除了面色微冷,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


    令莺揉着自己酸疼的手腕,身子趴到坐垫边沿上,不再吭声了。


    她昨夜几乎整宿没睡,又起了个大早喂鸟,之后半日未曾进食。


    此刻好一番折腾,腰肢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元霁看在眼里,蹙眉道:“你怎么了?”


    令莺有气无力地小声道:“饿……”


    车驾恰在此时停下。


    “方才不还有得是力气么。”元霁语带凉意,不紧不慢地起身,见令莺动作迟缓,又忍下那阵烦躁,伸手将她抱了下来。


    “晚些再吃。”


    等脚尖能够着地了,令莺这才望见车驾后面跟了不少人,且个个低眉敛目,像是知晓车上情形,因此极为谨慎地避讳开。


    她脸颊发烫,羞愤地低下头,被元霁拉着往前走。


    此处应是一处殿阁,庭院中已立有数人,一听见动静便哗啦啦地跪倒一片。


    令莺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跳珠。她瑟缩着不敢抬头,好在瞧上去并未受伤。


    紧接着,侍者从殿内搀出一名男子,向元霁行礼。


    那人松松披着外袍,脚步踉跄,脸肿得几乎面目全非,右眼还缠着纱布。


    令莺愣了片刻,才认出这竟是广阳王。


    她浑身僵硬,背上寒毛倒竖,不明白元霁究竟意欲何为,可又绝不敢出声去问。


    元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示意跳珠上前,而后淡声问道:“王兄再认一次,想清楚再说。”


    广阳王闻言,那只血红溃烂的独眼朝二人望来。跳珠抖得更为厉害,身子几乎要软倒。


    令莺盯着眼前这张烂脸,没有回避,拳头攥得死紧,胃里却到底一阵翻搅,腿脚也有几分发软。


    广阳王与她四目相对,忽然瞪圆了眼睛,嘶吼一声:“贱妇!”


    他神智似未全醒,暴怒之下,竟转身去拔侍从腰间的剑,凸起的眼珠死死盯住令莺:“贱妇敢尔!”


    令莺咬牙退了两步,见势不妙,拔腿就要往回跑。


    傻了才站着等他砍!


    然而未等广阳王劈砍过来,元霁已阴沉着脸大步上前,一脚将状若疯魔的男人踹倒在地。


    “放肆。”


    他踹中的正是膝弯,广阳王痛吟一声,摔跪在地上,身旁侍者也战战兢兢,无人敢扶。


    元霁退后半步,缓缓蹲下身,又问了一遍:“王兄前日强占的宫女,究竟是她,还是旁人?”


    他步步紧逼,广阳王不禁又惊又怒,嘶声吼道:“我根本没见过这贱妇,谈何强占!是这贱妇要谋害我!否则她这般相貌平平,不堪入目……”


    话音未落,元霁抿紧唇,抬腿又是一脚,踹得广阳王惨叫一声,辱骂的话语被硬生生打断。


    “元霁,我是你王兄!”广阳王气得面目扭曲,脸庞也涨成紫红色,竟直呼其名:“你即便是皇帝,到底也还是我弟弟,如此有违伦常,日后去了九泉之下,又如何有脸向父皇交代!”


    元霁只是垂眸冷笑,语气讥诮至极:“朕打你,是因为你秽乱宫闱,在朕眼皮子底下犯禁。更因你荒淫可笑,还废物至此,被一个女子伤成这样,简直丢尽了元氏的颜面。”


    “朕打你,是在替父皇教子,朕又何须交代。”


    元霁此时已知悉所有的真相,崔令莺的确并未说谎,他却只觉荒谬又耻辱。


    崔令莺固然是胆大包天,竟敢谋害宗室,犯下株连九族之罪。


    可说到底,他自己的处世之道同样如此。更何况,人与禽兽究竟有何区别,还不是弱肉强食。即便王兄真死在她手里,也是他自己无用,没有崔令莺,也迟早会有旁人。


    令莺心惊胆战地看了一会儿,惧怕被误伤,拽着跳珠躲到墙角,面色发白地望着这对兄弟。


    她双眼圆睁,心中惊骇难言。


    即便她的确恨不得广阳王去死,可亲眼见到这一幕,仍觉得十分茫然。


    广阳王不是元霁的亲兄长么?打旁人也就罢了,怎么连血亲也……


    亲情本是人之根本,可元霁此人,当真有如常人一般的情感吗?


    令莺抱着跳珠,背脊僵直不敢再看,眼皮却乱跳,脑中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所以元霁带她和跳珠来,又在车上问得那般细致,是疑心她说谎,疑心她当真与他哥哥发生了什么,因此才要逼迫他们当面对峙,绝不容许此事有一分一毫的差池。


    那若她说了谎,元霁会任由广阳王一剑杀了她吗?


    令莺耳边嗡嗡作响,心跳得又急又沉,像有人在她胸腔里乱敲。她忽然只想捂紧耳朵,再不去听这二人的任何争执。


    广阳王沉默良久,忽然嘶哑地笑起来:“是,你是父皇幼子,可你登基了又如何?你这辈子,都只不过是个心狠手辣的孤家寡人!你亲娘因你而死,妙仪也根本不把你当弟弟……啊!”


    他陡然惨叫起来。


    令莺被这声音吓得一颤,还未反应过来广阳王话中之意,便见元霁一脚踩上他的手指,靴底发狠地碾磨,未有半分留情。


    广阳王再骂不出半个字,只伏在地上,吃力地喘气。


    元霁缓缓收脚,这才接过侍从递来的绢帕,擦了擦手,随手将帕子扔在地上。


    “广阳王元昶,神智昏乱,狂悖失仪,拖下去重打五十脊杖,即日起削去三郡食邑,遣返封地,终身软禁,无诏永世不得回洛阳。”


    他目光而后扫过广阳王身后跪倒的近侍,顿了顿,下令道:“主上失德,耽溺药石,侍从按同罪论处,拉下去。”


    那两名近侍顿时抖如筛糠,瘫软在地。


    不消片刻,院中数人或杀或押,尽数被处置干净。


    转眼间,庭院重归空洞的寂静,唯有料峭寒风一阵紧似一阵,直往人衣袖里钻。


    令莺衣裙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身子也微微发颤。


    很快,元霁转身欲走。经过墙角时,他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侧过脸,望向令莺躲藏的角落,并未开口。


    他神色甚至堪称某种诡异的平静,可方才那场血腥闹剧犹在眼前,令莺只觉寒意透骨。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她含着泪,一点点挣开跳珠的手。


    至少此时此刻,她不能再违逆这个疯子!


    若她再倔强,再说什么想要与跳珠回永巷,元霁只怕会将她二人一并杀了。


    令莺重重按了按跳珠的手背,没再回头看,只小心翼翼跟在元霁身后。


    登车时,他面色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可扫了眼面色苍白的令莺,仍伸手将她抱了上去-


    元霁以幼子身份继位,百年来并不多见。自被立为太子起,朝中便种种风波不断,未有安宁日。


    当年父皇去母留子,本应唯有几位辅政大臣知晓,可同为皇子的元昶却也知道,且如今竟敢以此攻击他。


    那么元妙仪知道,元明月也知道,或许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宗室人人皆知,人人皆在暗中讥笑他,认为他不配此位,认为是他亲手害死了生母。


    皇兄也罢,皇姐也罢,根本没有一个人值得信赖。他们空有血缘之绊,可若时机恰当,人人都盼着他从高处狠狠跌下,让出这个在他们看来本不属于他的位置。


    元霁手指紧紧扣住座椅扶手,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眼前甚至阵阵发黑。


    他无法思考,只一把将令莺抱到膝上,将她面对面按住,手掌扣住她的后脑,俯身便发狠地吻了下去,在她唇.间辗转,近乎是疯狂的侵.占。


    元霁想要确认眼前人是否真实存在,又是否真实地被他所驯服。


    毕竟令莺于他而言,终归是有些不同的。崔道济已死,可她血脉中始终流淌着佞臣仇敌的血,将她攥于掌中,无异于在彰示自己如今是何等的大权独握。


    可除此以外,她也是独一无二,曾见识过他那段最为狼狈无用、衰败寥落的时日,却仍抱有一片炽热的真心,甚至能够为他舍出性命的人。


    世人所谓的情爱是何物,又因何而起,元霁不懂,也不屑于懂。只是在此时此刻,他忽然无比笃定地生出一个念头。


    他不会放开崔令莺,无论出于哪种缘由,他都绝无可能放手。


    令莺一动不能动,被吻得浑身发.烫,几乎窒.息,好似肺腑中的空气也被汲取殆尽,怎么推也推不开,只能发出断续的呜咽。


    暖炉烧得正盛,二人口.舌交.缠间,也似沾上一缕缭缭绕绕的青烟。


    元霁依着本能愈吻愈深,可不多时,怀中人却忽然不动了……


    原本推打他肩头的小臂软软垂下,身子柔若无骨般倚着他,整个人的重量都交付了过来。


    元霁起初并未意识到什么,他几乎是更重地碾过她的唇,想逼她做出一点回应。


    然而事与惟愿,他们紧紧相.贴,唯有细微的呼吸,轻拂过他的脸颊。


    元霁面上闪过一丝愕然,所有动作缓缓顿住,此刻神智才逐渐复苏,松开了些许,扶住她的脸细看。“莺娘?”


    令莺颊边浮着两片异样的红云,睫毛静静垂着,唇上水光犹湿,呼吸轻缓得近乎无声。


    元霁眉心紧蹙,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温。


    并不太烫。


    更像是车厢内热得憋闷,人便有些喘不上气。


    所以,是被他亲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许久许久以前, 元霁还被困在那座冷僻的山间别院里。


    山中空气潮润且雨水绵密,无论他如何当心,袍角袖摆总难免沾上深浅水渍, 这令他极为不悦。


    令莺却恰恰相反。


    她性子活泼到近乎鲁钝, 无论阴晴雨雪,什么也不嫌不挑,脸颊总透着一层海棠般的粉,亮晶晶的眼眸盛满笑意。


    即便粗心忘了带伞,淋着雨翻过山头来寻他, 也会像猫似的,一钻进屋子,便摇头晃脑甩掉发梢的水珠。


    元霁似乎从未见过她生病。


    正因如此,当他从御医口中得知,令莺是因长久以来少食多劳,气血亏虚,加之连日忧思才致晕厥时, 元霁微微一愣,心下只觉得荒谬万分。


    出事之后,她在兽苑如何做活,作息寝食怎样, 乃至休沐时跑去何处走动、与谁交往, 事无巨细, 秦慎都禀报得清清楚楚。


    在元霁眼中, 即便将令莺丢进海里, 她也自有法子长出一对鳃。


    然而除了她,又有何人敢欺骗他?御医的诊断,自然做不得假。


    元霁原想命人给她灌肉粥, 御医听得一惊,连忙劝阻,只说先取参汤来,顺着唇角缓缓润下些,温和脾胃便可。


    若强行灌食,怕不是反要把人噎着。


    御医说罢,元霁竟罕见地未再坚持,由着他们去照料了。


    窗外东方既白,天穹露出一道微亮的细缝。


    令莺睡得无知无觉,在被褥里缩成小小一团,黑发散落,唇瓣微微张着,当真像是倦极了,只一双细眉在梦中也不曾舒展,笼着几分愁绪。


    元霁看了她一会儿,方才更衣去上朝,秦慎则跟随在后。


    他能察觉出陛下心绪不佳,并未因发落了广阳王而稍稍松缓。陛下自是瞧不上这位兄长,可二人终究是血脉相连的手足,责罚得越重、越无情,便越像是在应验广阳王那些怨毒的诅咒。


    人非草木,想要全然不介怀,恐怕谁也无法真正做到。


    至于崔令莺,秦慎起先还思忖着,即便她于陛下而言有几分不同,也必定活罪难逃。可如今人这么一晕过去,陛下竟似也没了追究之意。


    甚至允准她留在殿中安睡。


    甚至还冷着脸,允准宫人用小匙,喂龙床上不省人事的女子喝参汤。


    若在以往,元霁是绝不会容许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靠近自己枕榻的。


    秦慎默默看着,很快便将陛下说过的那些话远远抛之脑后。


    什么不许崔令莺再进寝宫,自然也是不作数的-


    元明月幼时随养母长大,广阳王元昶也正是养母所出,无人比她更清楚,这位皇兄究竟能放纵到何种地步。


    兄妹又如何,那些年他望着病殃殃的自己,眼中惟有不耐。


    如今元昶遭贬斥,阖宫闹得沸沸扬扬,元明月心中却只有一片快意。


    只是听闻他不仅受了脊杖、食邑大削,日后回到封地,还要终生被元霁指派的监臣看守软禁,她不由得一愣。


    所谓刑无等级,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古籍上几行供人仰望的字罢了。他们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宗室本就是皇权的一部分,决计杀不得,即便罚得过重,也难免会引得宗室动荡,彼此猜疑,可皇兄还是这么做了。


    此事本因宫女而起,然而宫中却未处置任何宫女,反倒是广阳王身边的侍从,大多遭到重惩。


    元明月隐隐觉出些异样。直至侍女悄悄去了趟不远处的兽苑打听,回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她蓦地瞪大湿漉漉的双眼,似是一时未能相信,随即强忍住泪意,起身便去显阳殿寻皇兄-


    令莺一大早醒来,先用了些汤饼,瞧见牛乳,更是仰头咕咚咕咚连喝了两盏。


    御医开的方子有安神之效,她迷迷糊糊吃撑了,才发觉四周陈设华雅古朴,竟比从前所住的温室殿还要精致数倍。


    令莺呆了许久,才有些自暴自弃地缩回被中,埋着脑袋什么也不愿问,模样活脱脱像兽苑里那只从西域进献过来的鸵鸟。


    窗外风雪欲来,殿内却暖如阳春,案边一尊博山炉吐纳着袅袅香雾。


    令莺半梦半醒地躺着,总觉身上被褥过于沉重,想也未想便踢开一角。


    宫女听见动静,忙上前将被子压好。


    如此反复两三回,令莺闷热得有些心浮气躁,撑起身又喝了两口牛乳,躺回去时,还悄悄将一截小臂伸出被外透气。


    这一回,似乎无人再来管她。


    然而紧接着,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越走越近,熟悉得令莺心头一颤。


    她手臂悬在外面不敢再动,愈发鸵鸟似的装睡,只感到那步子停在榻前,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脸上,久久未移开。


    片刻,那人仿佛俯下身来,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抚摸她的唇角,像是在擦拭什么,却让令莺头皮麻了半边。


    元霁再开口,语气里显而易见带着讥诮:“装睡也不知把嘴擦干净。若再赖着不起,敢弄脏朕的龙床,立刻便去院子里蹲着洗被褥。”


    令莺闻言慌乱地爬起来,用袖子一抹嘴角,光着脚就要下榻:“我没有想弄脏,我也不知为何会睡在这儿。”


    元霁眸中掠过一丝不自在,却快得像是她的错觉,随即理直气壮道:“自然是你昨夜神智不清,一挨枕便晕了过去。朕是瞧你可怜,才饶你这一回。”


    他并未许她爬起来,伸臂将她按回去。


    令莺一下子被推回床上,连脚都不知该往哪儿踩,圆润的脚趾无措地蜷着,下意识解释道:“不对,我像是在车上晕的……”


    元霁却不理会,径自坐下脱了靴,翻身便上了榻。


    在被按进他怀里之前,令莺仍是茫然的。她能觉出元霁情绪并不好,方才还要罚她去洗衣,自己慌慌张张想下床,可他又不准她走。


    待她隐约明白他的意图,浑身顿时烧得发烫,躲闪着急忙说道:“陛下要做什么,我、我头还晕得很。”


    元霁握住她的脚踝,凉凉一笑:“你行刺广阳王一事,朕还未发落,又敢喊头晕了?若真晕,如何能吃下那许多东西。”


    令莺此刻任何簪钗也未戴,乌发蜿蜒地垂落,几缕微湿的发丝贴着面颊,唇瓣湿润如花瓣,还沾着一点未拭净的牛乳。


    提及行刺,她顿时不敢再辩驳。


    元霁的动作却忽然顿住,眉梢微扬,眼底泛起些说不清的意味。


    他眸色沉了沉,引着她的手往下带去,自己也抬起指腹,忽轻忽重地摩.挲她的唇.瓣。


    令莺懵懂地往后缩,随即也有些恼起来,不懂他究竟想做什么。


    直到元霁贴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她愣了一愣,脸颊随即红得像要滴血,忍无可忍地羞恼道:“我的嘴是用来吃饭的……你那、那是饭吗?你怎么不喂自己吃?”


    元霁闻言,面色也冷了下来,手上却干脆得很,将她身上本就轻薄的寝衣三两下剥开。


    令莺退无可退,挣扎着不肯就范,眼泪都被逼了出来:“你是皇帝,青天白日的怎能如此……你说要罚我行刺,便是这样罚的?”


    元霁冷眼瞧着,她哭闹时总带着孩子般的情态,又咬牙又鼓腮,全无诗文里写的柔肠百结,或是我见犹怜。


    且若换旁人这般说,元霁只会当是故作姿态。可这话从崔令莺口中说出来,便只能是真话了。


    他略略退开些,盯着她看了片刻,几乎是有意逗.弄她:“朕最爱在白日审讯罪人。让她只顾着哭喊,再不敢妄论天子该当如何。”


    早朝之上,那些三公九卿引经据典,劝他法外施恩者有之,劝他不徇私情者有之,几派人各执一词,无非皆是为各自立场,再在外头裹一层忠孝仁义的皮。


    不仅是臣子,即便是血脉相连的宗亲,他也须将种种言语抽丝剥茧,辨明真意,否则便是偏听则暗。


    而在令莺面前,他却不必如此。


    她极少说谎,即便被逼急了,那些笨拙的谎言也毫无威胁,若他心情不差,甚至能因她的话笑出来。


    元霁的呼吸渐渐乱了。


    陷在这场情.事里,他并未像以往那般如野兽般啃.咬她。


    而是试着徐疾交替,深浅探寻,像什么都好奇,放缓了性子摸索。


    令莺从未觉得他这样烫过,简直就像一把锁,紧紧锢住了她。


    那股热意灼人,也逼得她不得不作出回应-


    因着元霁偏好清静,寝殿中服侍的宫人一向不多。令莺安稳醒来后,原本人手又撤去了大半。


    殿阁静得针落可闻,榻间细微的动静与人声,便会细碎地漏出些许。


    宫规严苛,自从陛下走入殿内,几名宫人早已悄步退开,秦慎也只敢守在廊下。


    得知元明月执意要见陛下,甚至径直闯进庭院时,秦慎吓得大气不敢喘,慌忙上前阻拦她。


    元明月往日来显阳殿见元霁,从未像今日这般,那些宫人吞吞吐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却连通传都不敢。


    她愈发笃定了心中猜想,心急火燎的同时又万分委屈不解,与秦慎说话时美目含泪,胸口微微起伏着。


    “皇兄好些日子都不曾召见我,如今宫中出了事,我特来探望,怎的连面都见不上?你们这些下人,又为何连一句话都不肯传……”


    话未说完,寝殿内隐约漏出两声女子压不住的低泣,似哭似喘,仿佛被欺负狠了,又无力挣脱。


    元明月虽未嫁人,却是在深宫妃嫔身边长大的,耳濡目染,岂会不知里头在做什么。


    她呼吸猛地一滞,张了张口,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一般,连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待到殿内荒唐的声响终于停歇,宫人分作两批,将温水、细布、衣裳等物悄然送入。


    又过了好一阵,秦慎才敢进殿,低声禀报道:“公主跪在外头,说有话非面见陛下不可。”


    令莺服过安神药,又被折腾到此刻,憋了满腹委屈,烦躁得连衣裳也不肯换,只蒙着被子蜷成一团,不多时又累得睡去。


    元霁起身时,倒是神清气爽。


    一场淋漓尽致的欢.好下来,像是骤雨洗去了心头积压已久的郁气。且令莺此番还算乖顺,再未像从前那般要死要活,反有种微妙的生涩,让他先前那点浮躁也悄然泻去大半。


    听闻明月求见,他并不意外。


    如今已近隆冬了,胞妹身子向来弱,在外跪着受了寒,又易惹风寒,便微一颔首:“领公主去前殿等着。”


    更衣过后,元霁才往前殿去,神态较之往日更为温雅从容,半分狼狈也不显。


    元明月正跪坐在一尊香炉前,即便殿中暖融融的,她面色却苍白如纸。一听脚步声,还不待元霁走近,便失魂落魄地急急往外跑。


    “何事这样着急,竟要跪到外头去。”元霁微微蹙眉,瞥了眼她发间歪斜的步摇。


    元明月此刻望着他,只觉他仍是一副旧时的模样。她实在难以相信,方才在殿内与人白日宣.淫的,竟是自己的皇兄。


    更何况,那承宠的女子,十有八九便是崔氏女。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掐得泛白,声音也发颤:“皇兄,我问你,崔氏女是不是还在宫里?昨日行刺元昶的……又是不是她?”


    元霁眉头蹙得更深,眉梢微微压下,便透出几分冷意。


    昨夜之事他并未封口,本就是要让广阳王颜面尽失。至于那宫女的身份,如今令莺既已回到他身边,自然无须与任何人交代。


    “明月,朕记得广阳王待你并不好,你应当不是来替他求情的。”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至于莺娘,朕自有安排,日后会亲自惩戒管教她。”


    若换作旁人这样质问,此刻早已被拖了下去。


    与此同时,令莺睡了不久,又因不安而醒来。


    她乌发凌乱地披在肩头,浑身腰酸腿软,背上仍黏着一层细汗。


    令莺渴得厉害,端起杯盏咽了两口茶水,正犹豫着何时能去洗漱,忽听见外殿传来元明月又尖又细的嗓音,似在极力忍着泪,却终究哭出了声。


    她声调高扬,宛如崩溃了一般。


    “……什么好生管教!皇兄分明就是要狠狠宠幸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元明月眼中噙满了泪, 尖叫过后,连身子都在不住颤抖。


    她始终无法忘怀,在养母膝下战战兢兢看人眼色的无数个日夜。父皇赐死了她的母妃, 皇姐被迫远嫁, 她从极年幼时便是孤零零一个人。


    宫里只有皇兄。


    她只有皇兄。


    那些高耸的朱墙如巨蛇、如长龙,自己熬过了彼此被遥遥分隔两宫的漫长岁月,他们是那样不易,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从此不必再活得如履薄冰, 也不必再被强行分开。


    可皇兄却再不似儿时那般待她了。


    二人提着小小角弓,去华林园射水鸟的过往,也一去不复返,如泡影般消散。


    对于这诸多变化,她强逼自己流泪接受。皇兄厌恶她说谎,她便拼命忍住不说,以为只要这样, 他便会越来越疼爱自己。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元明月白净的脸哭得潮红:“她一个罪臣之女,必然是心怀怨恨,连宗室都敢动手,又怎知日后不会害皇兄?况且皇兄是不是忘了, 我才是你唯一的妹妹, 她又算得了什么……”


    “放肆。”元霁方才眉宇间的那点温和荡然无存, 打断她时, 语气已透出十足的危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元明月被他那双黑眸沉沉盯着, 胸中委屈与依恋翻涌交织,顶得她心头直跳,反将眼泪倒逼了回去, 直勾勾与他对视:“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十六岁了……我们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皇兄要为我择驸马,可我为何不能做皇兄的女人……”


    此时内殿之中,令莺手指死死抓着杯盏,听得目瞪口呆的同时,浑身都泛起鸡皮疙瘩。


    元明月瞧不上她也就罢了,可他们二人……不是亲兄妹吗?


    此刻帐幔间仍弥漫着古怪的气味,她腿.间也好似还残留着他的痕迹,再听这番话,某些画面在她脑中不受控制地拼凑,难以抑制地闪过兄妹二人媾.和乱.伦的景象。


    他们都姓元,眉目轮廓也生得那般相似。


    紧接着,令莺又胡乱想到崔琢。她也有兄长,可她对兄长唯有景仰与亲近,又怎能……


    她胃里像被什么揪扯住,猛烈地翻搅,双眼也憋得通红,突然弓身干呕了几声,再慌忙想掩嘴,却早已迟了。


    殿外仍是一片骇人的死寂。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令莺听见元霁的声音响起,似是强压着惊怒:“你疯了。”


    元明月抽噎着,似乎还想再说,元霁已怒极下令,嗓音冷沉得像要滴下水来:“传朕旨意,公主即刻送往瑶华寺,静思已过,无旨不得踏出寺门半步。”


    元明月哭喊着被人带了下去。殿外许久再无声响。


    元霁并未再进来,却也没有离开。


    寝殿安静极了,令莺料想自己方才那阵剧烈的干呕必也被听了去。她缓缓缩回被中,手指紧抓着被褥,胸口仍“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令莺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又觉得,元明月年纪还那样小,能懂得什么?莫不是元霁这个当兄长的……对妹妹做过什么、说过什么?


    她脑中胡乱揣测,不禁喉头发干,正想再喝口茶,外殿却忽地响起脚步声,吓得她连忙缩回手。


    令莺竖起耳朵听,好在听来约莫是有朝臣求见。


    秦慎通传后,元霁并未折返,而是径直离开了寝殿-


    元霁离开前未留只言片语,宫人也不敢自作主张,令莺连殿门都出不去。


    她不懂什么礼法宫规,只是睡了大半日,精神早已恢复,日夜待在天子寝殿闭门不出,又算怎么回事?岂非真成了被豢养的雀鸟,一心等他回来便好。


    如今这些宫人全是新面孔,令莺一个也不认识。她难免会挂念跳珠,试着向面善些的宫人打听,他们却无比谨慎,轻易不肯答话。


    眼见无法离开,令莺甚至琢磨着,要挪动座椅再搭一张小床。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若被元霁回来看见,必然又要恼火责骂她。


    入夜后,窗外下起了冷雨,噼里啪啦敲打着砖瓦。庭中草木被冬风刮得胡乱摇动,映在窗上,像无数道张牙舞爪的鬼影。


    宫人只守在殿外,殿内唯有西窗下燃着一支烛火,时明时暗,恍如随时会熄灭。


    令莺百无聊赖地盯着烛火,直望得眼睛发涩,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


    过往那十七年,她当真极少做梦,只偶尔会梦见阿娘来看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后来,她也曾梦见过父亲、阿兄、叔父……而这一回,令莺再度见到了怜妃。


    梦中黑雾缭绕,不见一丝光亮。她被一只巨大且喷着血腥气的黑熊追逐,惊惶之下,语无伦次地向自己大哭呼救。


    令莺两手空空,仍是疯了般冲过去,却猛地发觉眼前人已变成了跳珠,而那只骇人的黑熊,竟也赫然化作了元霁的模样。


    他手提长剑,面无表情,劈手便将跳珠一剑穿心。剑尖穿透血肉也未停,将尖叫着后退的令莺一并刺穿。


    她们二人,被元霁的剑一前一后地串在了一起。


    胸口传来无比真实的痛楚,冰凉而僵麻。


    令莺目光中最后的景象,是元霁任由她们串在剑上,径自搂住元明月的腰,俯身亲吻他的妹妹。


    二人卿卿我我,犹如连理枝。


    ……


    元霁处理完政务回到寝殿,令莺早已沉沉睡去,身子紧贴着床榻最里侧,蜷成一团,连脸也看不见。


    他洗漱更衣,刚躺上床榻没一会儿,身侧女子便剧烈地发起抖来。她不知是醒了还是仍在梦中,嘴里不断呓语哭求,冷汗浸湿了散落的额发。


    元霁见她模样不对,怕她咬到舌头或是呛着,便撑身将她抱向自己这面,用手拨开她汗湿的发丝,拍她的肩:“莺娘。”


    令莺蓦地惊醒,元霁的脸近在咫尺,梦中的剧痛与现实陡然重叠,她吓得热泪立刻滚落,眸中满是惊魂未定:“不要杀我们……陛下不要杀我们……”


    果然,她惊慌失措说到一半,便猛地呛咳起来,咳得眼泪都憋回眼眶,双眼通红,像只受惊的兔子。


    窗外雨声渐急,哗啦啦盖住了令莺的呜咽。元霁只得起身,自行从温着的茶吊子里倒了一盏茶,回来递给她。


    他紧皱着眉头,为她顺气的手掌也称不上温柔,脸上似压着层阴云。


    元霁不必问也知晓,令莺定是梦见他做了什么极可怕的事。分明平日胆大包天,此刻却像连胆子也吓破了。


    令莺的理智逐渐回笼,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抱着茶盏,白着脸不敢看他,只挪动着又想光脚下床,将茶盏放回去。


    元霁见她这般小心翼翼,只觉不耐,长臂一伸便抽出茶盏放到小柜上,再将她一把扯进怀里,低头打量她的神色。


    被人如此紧拥着,本该感到安稳,可令莺却心头一颤,仿佛脑中一切念头都会无所遁形。


    “你今日都听见了。”元霁抬起她低埋的下巴。


    他漆黑的眸子暗沉无光,长眉也紧紧拧着。


    四目相对,令莺止不住联想到梦中那些画面。她几乎要面露猜疑与不适,脸色也变得古怪,吞吞吐吐道:“我听见了,只是公主她年纪还小,况且……”


    “你这样看着朕做什么?”元霁极为敏感,他立刻捕捉到她眼中的猜忌,面色一冷,极为不悦地抬手,指腹抚过她的眼窝,迫使她闭上眼:“明月与朕一母同胞,你若敢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今夜便给朕睡地上。”


    令莺不禁想着,他逼迫自己做的,其实也是乌七八糟的事。


    可她只有腹诽的胆子,嘴上半个字没吭。


    元霁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朕与你一样,那时候也是头一回。”


    令莺有些发懵,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只是亭台中的那一夜,实在算不上是美好回忆。


    她“哦”了一声,只默默盯着自己衣袖上的刺绣:“那陛下日后若是召幸旁人,我住在这儿又怎么好……不然我还是回……”


    话未说完,她便感到元霁搂住自己的手臂一僵。即使并未抬头,也能察觉他陡然沉下去的目光。


    她畏惧又无奈地望着他,识相地闭上嘴。


    元霁再低头吻她,令莺紧张地攥紧他的袖子,脑中满是梦中被一剑串起的画面。她身子发凉,却的确不敢乱动了,唇舌也显得柔顺了些,任由他将两片唇瓣含吻到发红。


    一吻毕,二人皆是乱了呼吸。


    元霁这才轻咬她的耳珠,微喘着问:“方才梦见什么了?”


    “我梦到了跳珠。”令莺犹豫着,抬眼去看他的脸。她如今耳濡目染,大约也学会看脸色了:“陛下,跳珠不会有事吧?”


    提起这名字,元霁怔了一瞬,他像是忽然想到了某些事,沉声问:“你与她很亲密?无话不谈?”


    令莺下意识觉得不妙,当即否认道:“不是这样,我们平日都要当值,最多闲暇时来往过两回,分些甜食吃。”


    听见“甜食”二字,元霁神色仍是淡淡的,只忽然别开了眼:“既然如此,为何总惦记一个笨手笨脚的奴婢。”


    令莺能觉出他语气不善,她虽委屈不解,却只能硬着头皮如实道:“跳珠出事的那间侧厅,本是我该去送花的。她运数比我差,才会遇上这种事,否则那人就是我了。我只是心中不安,才多问两句,毕竟她十分可怜,什么都不曾做错过。”


    元霁闻言,没有再说什么,片刻后才微微点头:“不必再想她了,她不会有事。”-


    未过几日,因着年节将至,元霁需赴南郊设坛,斋戒后再行祭天之礼。


    此为国之大祀,朝中数得上名号的臣子皆须参与,宫城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元霁忙于政务,仍将令莺留在显阳殿,并未多管什么。她连日乖顺,也终于被允准能在内宫走动,只是身后总有宫人远远跟着。


    令莺回了一趟兽苑,而后又转去花木司。


    元霁虽说得不多,她却能感觉到,他并不想自己与跳珠过多来往。


    虽不知缘由,可事到如今,令莺有时不禁觉得,自己好似的确十分倒霉,即便不情愿,可最终总是在拖累身边人。


    她不愿跳珠再身陷危险,因此不会在此事上犯倔。只是跳珠再有一年便满二十五,且她在宫外只剩指望不上的远亲,届时出了宫,约莫也要吃苦。


    令莺如今未再忤逆元霁,短短几日,那些宫女便给她戴了好些步摇臂钏。她夜里仔细瞧过,有些并无贡品的标识,便动了转交两样给跳珠攒家当的念头。


    天子这一去南郊,宫人也多少松散些。令莺费了好大工夫,才寻到由头暂时支开宫女,溜去花木司找跳珠。


    她跑到熟悉的寮舍前,急急叩门。跳珠来应门时,一见是她,顿时瞪大眼睛,眼眶没一会儿便红了。


    此番死里逃生,跳珠面色仍微微发白,人也消瘦了一大圈,眉目间还有几分失魂落魄。


    令莺心中难受,匆忙抱了抱她,也无多少时间叙话,只从袖中摸出两样金器:“跳珠,你明年就要出宫了是不是?这些给你藏着。”


    宫中处处是珍宝贵器,这些都是皇帝的,可令莺拿起来没什么手软,元霁一个人能用得了这么多吗?总归他整日忙于朝事,根本不会管她这些。


    只要她乖顺听话,不啄人,想怎么吃穿打扮都可以。


    跳珠被她塞了满手东西,几乎无措地呆站着:“莺莺……我、我过两日就要出宫了,是陛下恩准的。”


    “怎么这样仓促?”令莺怔了一下,“不过离宫也好,等你回乡后,这些再想法子当掉。日后银钱捏紧些,若不想嫁人,有钱日子总也差不到哪儿去。”


    经历过这些,任凭哪个女子,只怕都想离男人远远的。


    她们彼此都含着泪,此一别山长水远,还不知今生能否再见。


    匆忙间未说上两句,令莺根本不敢多留,拍了拍跳珠的手,转身欲走,袖子却忽地被拽住。


    她疑惑地回过头,跳珠死死低着脸,手指也在发颤,猛地向她跪了下去,嗓音虽低,却带着轻微的哽咽。


    “莺莺,有一件事,在我心底压了许久,是我对不住你。你救了我一命,若是不坦白,我此生都难以安心。”


    令莺被她的郑重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去扶她。


    二人手掌交握,跳珠语速极快地小声说:“那碗甜酿,就是还在灵山的时候,有一日忽然下了雪,陛下让我给你端一碗甜酿……”


    “甜酿?”令莺眨了眨眼,迷茫地望着她:“那碗甜酿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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