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命咒术成了。
天雷降下, 一道一道直劈浮云峰,竹林很快成了一片焦土。
裴白出了小木屋,站在漫天大火里, 抬眼看去,道道闪电迤逦而过, 将夜空映亮如白昼。
紧接着, 轰隆一声,震天鸣响, 仿佛大地都要被锤裂开来, 像是天在发怒。
一道天雷直朝他而来。
裴白阖了阖眼,眸中一如既往地浸着冷,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在阖眼之间, 他眼里猩红渐重,很轻地勾了下唇后,里面多了几分不屑和杀意。
无人面对天雷时会如此。
若是此时有人看到, 定会被他这眼神惊吓到瑟瑟发抖。
他想做什么?屠天?灭杀天道?
许是察觉到了裴白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不屑和杀意,天雷劈下的速度更快了,一道接着一道, 裴白未曾闪躲, 拔剑而上,剑风将气流裹挟成狂风, 竹林大火竟是被尽数吹灭。
裴白手里的掩日剑是他的本命剑,原本是诞生于妖魔埋骨之地的邪剑, 只是被裴白收服之后,妖邪之气方被镇压,只剩杀气。
但裴白为了开启共命咒术, 让魔气入体,他的道心亦是被魔气萦绕,如此,掩日剑感知到主人身上的魔气嗡鸣不止,雪亮剑锋逐渐成了血红之色,迸发出的剑势要比之前强上百倍。
一道道天雷以万钧之势砸下,裴白持剑而挡,他身形极快,道道闪电都追不上的速度。
天雷与剑锋碰撞,激起的电流火花几要映亮整个夜空。
衡天宗弟子见此,纷纷感叹:
“这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看这架势,莫不是要飞升了?”
“宗主闭关了,宗内无人接近飞升之境,应不是我们衡天宗之人,不知是哪位散修大佬……”
……
天雷之势一次次比一次重,裴白跌重在地,砸出深坑,灰尘四起。
他持剑站起,抹掉唇边的血,又欲再战,忽被一道天雷击中,闪电白光流过他全身,裴白身形一怔,持剑半跪在地之时,天雷连接他识海之中的一缕残魂,一些画面猛地灌入他识海。
他看到,一身红衣的少女倒在血泊之中,一柄长剑插在她心口之上。
是公主殿下。
而那剑,是掩日剑。
像是提前写好的死局。
裴白瞳孔骤然放大,血丝如蛛网蔓延,充斥着他眼眸。
他的心神顿时重创,吐了大口鲜血。
霎那间,天雷轰鸣消弭,乌云散去,一轮明月重又高悬夜空。
月色落了裴白满身。
他失了魂魄一般,怔怔然垂下眼,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手里的剑。
掩日剑不停地发着抖,剑尖弯折,就差没变成人形跪下给他磕一个了。
“裴白,你做了什么?”
有人出声,打破了四周寂静。
一身青衣,手上拿着蒲扇,是祝隐。
祝隐驱散了大批看热闹的弟子,寻着天雷来了此处,放眼望去,只见竹林一片焦土,深坑一个接着一个,隐约可见方才天雷之威。
裴白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许久,后才迟缓地抬起头,看向祝隐。
他猩红的眼里还充斥着方才激战未消的杀意,已然说明了一切。
祝隐摇着蒲扇叹起气来,他走到一处深坑之处蹲下,捻起一些带血的泥土,在指尖揉散时,隐有天雷之势还残留在里面。
祝隐敛了神色,想起了十几年前,道岐违背天道伦常,强行用这孩子的血为岁岁续命,在他体内种下蛊毒时,也降下过天雷之罚。
也是这样的天雷之势。
“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祝隐长叹一声,他撒落手中泥土站起身来,微微眯起眼,看向面前的裴白。
他的修为不在裴白之下,又擅长药理丹法之术,自然是在裴白身上看到了方才开启的共命咒术,看到了温岁的灵血和他的灵血。
也自然知道,这共命咒术是需要邪魔之力才能开启的邪术。
所谓共命咒术,便是缠结两人发丝,融合两人灵血,以共命之术,强行连接两人寿命,也强行绑定了从身体到神识的所有感知,转移灾厄病痛。
以一人命数,续另一枯竭命数。
只是命数天定,强行用此法窃命,转移灾厄病痛,有违道法规则,也过于残忍,因而正统的修仙典籍并未记录,也不知道裴白是从哪里看到的此法……
祝隐意味深长地说:“道法自然,天命有终,无药可救。”
“这是那孩子,早就被写在天道规则之上的死局。”
“就算是道岐也无法改写。”
“你强行干涉,破坏生死秩序,后面因此而生的因果反噬,你觉得你承受得住吗?”
“我不信命。”裴白只淡淡说了一句,收剑回鞘。
他欲要转身之时,对面前的祝隐行了一礼,说道:“公主殿下怕打雷,她许是被吵醒了,公主殿下近来病情加重,劳烦祝长老前去,看看公主殿下是否无碍。”
“望祝长老莫要将此事告知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的身体,祝长老应当清楚。”
“多谢。”
温岁的身体状况,祝隐的确再清楚不过了。
只是祝隐看着裴白离去的身影,他摇着蒲扇双眉微皱,着实不清楚的另一件事是……
这裴白从小被种下蛊毒,不得不为岁岁剜血续命,他虽常年在云水峰,不问世事,但也能从那些小弟子那里听说,岁岁经常会用蛊毒威胁裴白,让他到处闯秘境搜罗天材地宝,此次大比,也是岁岁用蛊毒逼他参加,命他赢下丹药。
他的确是赢了,越阶惨赢,赢来了那枚丹药。
都说他是被岁岁逼迫欺压,才会连命都不要,非要赢下大比,拿到丹药。
那今日之事?
祝隐摇了摇蒲扇:“这其中种种,究竟是为何……”
……
祝隐走后,裴白方回到小木屋,还未曾触摸到那木盒,便彻底地倒在了地上。
鲜血汩汩流出,他抬手封住经脉,已经没有气力再往前一步。
他别过头,在一片模糊之中,死死盯着床头小木盒时,似乎有清脆的笑声在他耳边喊着:“裴白裴白!快来陪我玩呀!”
紧接着,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小女孩,被长剑贯穿的少女……不断地,反复地,交替出现在他眼前。
裴白闭上眼,道心之上,萦绕的黑气越来越重。
而这魔气影响的不止是道心,还会放大人心里的各种执念,以及,欲望。
被掩埋在最深处的,最阴暗最卑劣的欲望,也在随着他一刻都未停止的渴念,不断疯长。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
温岁的确被道道天雷惊醒了。
闪电白光掠过屋内,温岁眼皮微颤,紧接着惊雷落下,她猛地睁开眼,竟是又不知为何地喊了一声裴白。
“裴白!”
温岁惊出一身冷汗,习惯性地偏过头,空空如也。
她没有看到裴白,一道一道的惊雷砸下,殿内白光乍现,灯火摇晃,莫名惊悚。
温岁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心尖这种更是奇怪地生出了一种刺痛感。
裴白……不会有事吧?
为什么会有惊雷,也不见下雨,难道是……天雷吗?
有人突破吗?有人在渡劫吗?
雷声越来越急促,如密集的雨点一般落下,温岁不时地瑟缩着身子,嘴唇惨白。
裴白说的没错,她的确是怕打雷,以往每次打雷的时候,她都会命令裴白守在她床前陪着她,还威胁他,说他不陪的话,她马上就要催动蛊毒了。
许是因为这蛊毒的威胁,裴白每次都会点点头,答应着她,然后在她旁边守着。
虽然裴白一直会用那种深不见底的,黏腻的眼神盯着她看,看得她身上仿佛都黏糊糊的,但打雷的时候有他在旁边,她会觉得很心安。
裴白每次都会守整整一夜。
他这次为了拿丹药,受了这么重的伤……
没了必须要活下去的执念,温岁对裴白的那种“恶毒”也没有缘由了。
她紧紧地咬着唇,一下就掀开被子下了床。
温岁走出寝殿,只见外面雷声已停,月明星稀,一片静谧。
仿佛方才那般恐怖的天雷从未降下过。
温岁住着的寝殿一直就只有她一人,她母后从皇宫那边派来的侍女虽也在衡天宗,但无事的时候,温岁也不会让她们守在这里。
而大多有事的时候,她叫的最多的还是裴白。
裴白甚至比那些侍女伺候她的时间还要长,会给她梳头,还会给她穿鞋……
如今想想,她当真是逼他做了很多事情……
裴白一身是血地把丹药递给她的模样又浮现眼前,温岁的愧疚一点点地冒出来,尽管天雷停了,但她心里的不安却没有消退。
温岁还是决定要去看看裴白,但在这时,祝隐摇着蒲扇来了。
“岁岁啊,看来他说的真是没错。”
他的声音方才还在远处,下一刻,祝隐便到了温岁跟前。
青衣长衫,玉簪束发,眉眼间含着温和的笑意,看上去不像大能修士,倒是像极了一个要考取功名的书生。
看到祝隐,温岁眼睛一亮,惊喜地说:“祝长老,您怎么来了?”
虽然温岁每次看到祝隐那张和青年无异的脸,都想大逆不道地直呼他名字。
但想到他五百岁的高龄,整整比她高了四百八十岁……温岁还是会乖乖地喊一声长老,再尊敬地称呼他为“您”。
师尊也是一样,差不多一千岁了,但是面貌也是青年面貌,很年轻,面如冠玉,清风霁月。
她小时候看她师尊什么样,长大了再看她师尊,也还是这个样子。
修道之人修行到了一定境界,便会容颜不变,得其长生,凡人与之相比,确实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短短一瞬。
温岁也有灵根,只是她先天病体,无法修炼剑道,当个剑修,只能练练咒法阵术,她的这幅躯体太过脆弱,根本不能同其他修士那般淬炼体魄,境界便不能突破的那么快。
而且所谓的长生对她而言不过缥缈大道,她病骨支离,喝裴白的血才苟活至今,以前,她每天都活在能不能活过明天的恐惧里。
惊喜过后,温岁方才反应过来祝隐那话的奇怪之处,不禁问:“方才您说的那话又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没错?”温岁细想一下,又想到了裴白,脸上不经意地露出一种担忧之色,“是裴白吗?”
“方才降下的天雷,因为裴白吗?”
“出什么事情了?”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不好消息要告诉我吗?”
“您方才有见过裴白吗?”
温岁问了一大堆,问得祝隐脸上的从容都没了,那种一贯的但淡笑都有些许僵硬。
祝隐不擅长骗人,面前这小姑娘的眼睛又极亮地盯着他,看得他只好拿起手里的蒲扇,习惯性地挡住她这双眼睛,然后才能从从容容地撒谎。
“方才不过是有别宗修士路过我们衡天宗,刚好突破境界,降了天雷渡劫,和裴白没关系。”
“那祝长老方才有见过裴白吗?是不是裴白叫您来看我的呀?”
温岁听此并没有放下心来,秀眉还是微微皱着,她一把拉下祝隐挡着她眼睛的蒲扇,亮晶晶的杏眸里像是有一条小溪流在流淌,月光落在里面,波光粼粼。
她的的生机慢慢回来了,但温岁并不知晓共命咒术,她以为这短暂的病痛消弭,是因为裴白赢来的那颗丹药。
不过短暂而已。
她死局已定。
而祝隐看着温岁的这双眼睛,便知她身上病气在慢慢消散。
他想起了裴白身上的共命咒术。
病气……当真都转移到了他身上?
他的寿命转移到了她身上吗?
祝隐缓缓扇起了蒲扇,夜里凉风拂过发梢,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皮,看向面前的温岁。
这孩子太讨喜了,若是没有这病的话……
祝隐每次看着温岁,也忍不住会这般想。
许是他也对这孩子有私心,希望这孩子能活得久一点,这一刻,祝隐也不打算把这共命咒术一事告知温岁。
想到这,祝隐不禁也笑了。
他以前还说道岐怎会为了给小徒弟续命,就做出那般违背天道,违背良心之事,后又执迷不悟地要去闭关,想要借飞升之境寻彻底治愈之法。
如今当他看着面前小姑娘的这双眼睛,也算是明白了。
或许只是单纯的希望,她能活得久一点。
不管靠什么活下去,只要能活得久一点。
只是天道绝不会允许此破坏规则之法。
不知以后又会如何。
祝隐略一沉思,片刻之后,在温岁以为他没听到,忍不住想再问他一遍时,祝隐回过神笑了,一本正经地说了谎话。
“别担心了,我方才路过浮云峰了看到了他,正打坐疗伤。”
“这样啊……”因为师尊的缘故,也因为这么多年都是祝隐在给她看病,是以温岁对祝隐的话还是非常相信的,她放下心来,想着明天再去看裴白好了。
“不说这个了,外面风大,你快进去,我来看看你身体最近怎样了。”祝隐说话间,同温岁一块走进了殿内。
温岁半靠在卧榻之上,祝隐给她看病。
祝隐用法力查探温岁体内经脉,果然没有再探到以往充斥在她体内的病气。
虚弱的五脏六腑没有遭到病气的侵蚀,在慢慢修复。
经脉内没有病气充斥,也在慢慢凝聚灵力。
果然么……
“长老,我的身体是不是好了很多?”温岁笑眼弯弯的,她的肤色不再是以往的苍白病色,没有丝毫血气,此时此刻在光影之下,看起来像是淡淡的粉色,就如同早春朝霞。
她的生机在慢慢恢复。
“嗯。”祝隐也跟着笑了起来,唇角弯起,点了点头,“我们岁岁的身体好了很多,很快就会好起来。”
温岁知道祝隐是在安慰她,这样的话,师尊也对她说过很多遍。
如果在以前,就算不是真的,她听到也会很开心。
因为在这之前,她的求生意志还是非常强烈的,非常的,非常的想活下去。
尽管要喝着裴白的血。
但如今……
温岁想到了裴白。
“是吗……”少女眼底的亮光一点点的黯淡了下去。
温岁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下面似乎不再浮现黑气的经脉,裴白一身是血的画面又闪过她眼前。
他把刀刺入自己心口的画面,月色下飞溅的鲜血,那一碗被她打翻的心头血,还有……
温岁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眼底的亮光成了点点水光。
而且,就算她如今决定要给裴白解除蛊毒,也是因为……因为她预知到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若是她还有活下的希望,像她这么恶毒自私的人,怕还是会用这个蛊毒扒在裴白身上吸血,榨干他最后一点对她的价值吧……
她真坏啊……
“可是这点短暂的生机都是靠裴白的血和命换来的……”温岁说这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方才还清脆带笑的声音,瞬间就染了几分哽咽一般。
她低下头,眉眼间凝聚着以前根本不会在她脸上出现的忧郁和愧疚,眼睛都红了,嘟嘟囔囔地说:
“长老您知道吗,裴白竟然为了拿到丹药强行赢了林无为!两次!”
“两次!”
“他身上都被捅成筛子了,血也要流干了……”
“谁让他这么拼命啊,我也没催动蛊毒逼他……他这么拼命做什么?”
“你说……”温岁实在是不明白,她红着眼睛看向祝隐,蹙着眉头,很是认真地问,“裴白是不是真的被我逼疯了?”
听到这句话,祝隐喉间一梗,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大比之事还不算惊奇,但违背天道规则,甚至献祭自身寿命生机也要开启共命咒术这事,他也是不明白其中因由。
难道如岁岁所言,当真被逼疯了?
还是说……
祝隐沉思之际,一个念头划过,转眼又被他否了。
他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个想法更不可能。
那少年从小被迫剜血给岁岁治病,还被种下蛊毒,如何会是……
祝隐不理红尘,不问世事,这些事情比修炼更让他头疼,幸好面前这小姑娘朝他问起了别的事。
“对了,长老,您说,师尊什么时候会出关呢,”
“我还能见到师尊吗?”
“我好想他啊……”
温岁发红的眼尾还泛着水光,抬起眼来,睫毛这里的泪水也摇摇欲坠的,看起来分外让人心疼。
更何况祝隐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心里对这孩子的疼惜更重了。
祝隐用蒲扇轻轻拍了下温岁的脑袋,笑道:“这话说的,这有什么见不到的,哭什么呢,岁岁。”
温岁想起她所安排的后事,没有吭声。
她知道,师尊总有一天会出关,但是……她可能等不到了。
“我想去和师尊说说话,长老,你可以把思无崖那里的禁制去掉吗?我就去那里看看,和师尊说说话就行……”
思无崖是温岁师尊闭关的地方,为免打扰,这里设了禁制,谁也不能靠近。
“就这事?”祝隐摸了摸温岁的脑袋,笑道,“当然可以,等下我便撤掉禁制。”
说完,祝隐又叹了口气,说道:“岁岁,你同你师尊说说话也好,你师尊也该出关了,说不定这回你同你师尊说说话,你师尊听到你的声音像就想通了,执念一消,也就会出关了。”
“真的吗!”温岁一下抬起头,眼眸一下晶亮,像是有万千星辰落在里面。
她的开心全写在了眼睛里。
祝隐也不自觉地跟着笑,却缓缓移开了眼,没有再看着眼前小姑娘的眼睛:“当然是真的。”
“岁岁,你要知道,你可是他几百年来收的唯一一个徒弟。”
“他闭关也不过是因为无法看透生死,执念过深。”
“若能放下执念,出关是自然。”
师尊的执念……
温岁知道是什么。
师尊看不透的,是她的生死。
要不然,师尊也不会用那般之法给裴白种下蛊毒,为她续命。
师尊闭关,也是因为想要替她彻底摆脱这幅病体,还有病弱早夭的天命。
她以前也执着。
但如今,她不想了。
她不想再踩着别人的鲜血和命去活。
一点都不好玩。
她不觉得开心。
……
第二日,在思无崖的禁制去除之后,温岁一早便去了思无崖。
这座山峰高耸入云,常年冰封,崖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
为了不打扰师尊闭关,自师尊闭关之日起,便从未有人来过此处。
祝隐也在此落下了禁制。
温岁一落地,便打了个寒颤,她伸出手去,雪花便飘落在她手心。
她的掌心泛起一阵寒意,温岁忍不住想,师尊在这里不知道会不会冷。
温岁踩着雪,嘎吱嘎吱声响起,一步步地朝崖上的洞府走去。
她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的,走到洞府这里后抬眼看去,只见洞府都要被这雪掩埋了。
等下师尊出关,被雪堵着出不来怎么办?
虽然师尊的修为很高,根本不用担心被雪埋的事情。
但作为师尊唯一的徒弟,温岁还是决定替师尊扫除洞府外的雪。
于是,温岁便哼哧哼哧地铲起雪来,铲到一半,她又兴致勃勃地堆了个雪人在洞府外。
堆完后,温岁看着这个雪人,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过于单调了,她便拿下自己发上的桃花珠钗,有模有样地别在了雪人的脑袋上。
这下,温岁看着总算满意了。
她笑着想,等师尊出关,就能知道是我吧。
我一直在陪着师尊呢。
堆完雪人,扫除洞府前的积雪后,温岁走到石门紧闭的洞府前,跪了下来。
然后,她非常认真地给她师尊磕了三个头。
“师尊,以后,岁岁就不能来看您了……”
“师尊要好好的,不要再担心岁岁,也不要再为岁岁劳神,不要再为岁岁违背道心,做不值得的事。”
“岁岁很开心,这辈子能当师尊的徒弟。”
“只是我这辈子实在太过短暂,岁岁可能没办法报答师尊了……”
“师尊,我给你堆了个雪人呀,长得很像我呢。”
“以后有这个雪人陪着师尊,师尊也不会孤单啦……”
“师尊……”
说到最后,温岁又哭又笑的,眼泪是哗啦啦地落,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薄薄的积雪之上。
温岁走了。
积雪之上落着她的眼泪,缓缓融化成水。
而在洞府之内,一人打坐于黑暗之中。
一身白衣如雪,面目如神祇一般平静,清冷得好似高山之巅的雪莲,透着一种高不可攀的圣洁。
在洞府之外的少女走后,在积雪混着她的眼泪,缓缓消融成水时,这尊玉雕般的人薄唇微动,竟是从唇齿间吐出二字。
“岁岁。”
——
在从思无崖离开后,温岁心里记挂着裴白的伤势,她没有回自己寝殿,直接去了裴白所在的浮云峰。
虽然昨天祝长老说没事,但是……那么重的伤,真的没事吗?
而且……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到昨天降下的天雷,温岁总是觉得很不安。
心里某个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动着,有似有若无的痛意蔓延。
只是这痛实在是太过轻微了,比起她之前被病气折磨的痛,近似于无。
因而,她的那种不安,她总是寻不到缘由。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定与裴白有关。
温岁到了浮云峰,从白虎灵兽的背上下来后,还没裴白住处,就被这一片的焦土给惊到了。
以往青翠茂盛的竹林成了一地焦土,空气里还充斥着被大火烧焦的味道。
没了这片竹林,裴白的那座小木屋突兀又孤单地立在那里,竟是透出了几分可怜的意味。
温岁心一沉,不安更重。
她快步走至裴白的木屋前,都忘了敲门或是大声喊一句“裴白”,直接就推开了门。
一推开门,便是熟悉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地涌来。
又是裴白的血。
入目便是刺眼的鲜红,温岁看到有血迹自门口蜿蜒,一直延伸到了床榻那里。
温岁的目光随着血迹看过去,看到了裴白。
黑衣乌发,肤白唇红,看去似乎还是和平日里那样,是一张极其漂亮俊美的脸,只是当温岁走近几步后,便发现了其中异样。
肤色是那种极其惨白的白色,比雪还要冷,还要白,唇色的确是如血般的鲜红,但也是因为有鲜血自他唇边溢出……他的唇上当真沾了鲜血,显出一种别样的艳红。
他似乎不知道她来了,那双桃花眼闭着,薄薄的眼皮在不停地颤抖,他应是出了汗,有些汗珠凝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要掉不掉的。
而剑眉拧着,似乎在与什么对抗着,很痛苦。
温岁有些愣住了,不知所措。
裴白他向来面无表情,就算是受了伤,他冰冷的脸上也极少,或者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般痛苦的神情。
他怎么了啊?
昨天,昨天受伤也不是这样啊……
而且,这种神情,似乎不仅仅是因为伤口的疼痛。
他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裴白!裴白!”
“你怎么了啊?”
温岁不知道他怎么了,只好大声叫他,她想着她要是叫不应裴白,她就去找祝隐。
她原本以为裴白这幅样子,她会叫不醒他,没想到她只喊了两声,面前的人便醒了。
裴白缓缓睁开眼,桃花眼里一片水雾,而在这水雾之下,当他看到面前的少女时,有一丝魔气极快地从他眼底掠过,紧接着,似乎有什么异样的东西氤氲在这水雾之下,在慢慢的溢出,悄无声息地包裹着,缠绕面前的少女。
温岁却浑然不觉。
她此刻被裴白的样子吓坏了。
只觉得,裴白看她的眼神也不对劲。
而且,他脸上挣扎的意味更重了。
“走……”
裴白的唇齿间,似乎极为艰难地吐出了这一个字。
桃花眼里的水雾,渐渐被某种东西染成了粘稠的湿红。
心底掩埋的那些卑劣的,肮脏的,贪婪的欲望不断的涌上,又被放大,成了一个巨大的怪物。
觊觎着面前的少女,要将她一口吞下。
温岁根本没有察觉。
她看着裴白这幅样子,忽然想到,难道这是因为裴白的体内的蛊毒发作了吗?
虽然她没催动,但这蛊毒的确每月都会发作。
温岁陷入了两难境地,眉头紧紧皱起……
虽然她已经打定主意最后善良一回,替裴白解除蛊毒,但她根本不敢当着裴白的面解除……
她用蛊毒控制了裴白这么多年,也欺压逼迫了他这么多年,等下解除蛊毒之后,裴白想起这么多年的欺压,直接给了她一剑怎么办?
虽然想不出来了她在书里的死局是怎样,但温岁怀疑,说不定她的死局就是被裴白一剑刺死,死在了他的掩日剑下。
所以,在短短的时间里思来想去后,温岁想起来了裴白之前的话,他说,双修可以缓解他缓解发作的痛苦。
而且……这次双修之后,裴白若是睡着了,她便可以趁此解除他身上的蛊毒,然后……她就可以偷偷离开这里了。
可是,上次神交是怎么交的来着,她完全忘了……
温岁惆怅地叹了口气。
每次都是裴白的神识入她灵府,主动缠绕她的神识,然后她就只管舒服,吸收修为了……至于她的神识要怎么入裴白的灵府,开启神交双修,温岁是一点都不知道。
于是,她只能问裴白,在他耳边小声又着急地问,唇齿间的气息还热乎乎地洒在他耳朵这里。
“裴白裴白,你是蛊毒发作了吗?”
“要不要双修啊?”
“双修会好一点吗?”
少年颈侧被烫得一片潮红,一滴滴的汗不停流下,在喉结耸动的吞咽里,没入锁骨之中。
如果此时的温岁知道,知道自己的这句话会扣开裴白无尽欲望的大门,也会拉他坠入深渊,她打死也不会说这两个字。
但温岁根本不知道,不知道她说的这句话此时落在裴白耳边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她唇齿间说出的这“双修”二字,对此时的裴白来说,是一种怎样的冲击。
当真是无异于催/欲之效。
更何况,有些渴求在长久的压抑之中,已经成了极为病态,扭曲的存在。
魔气又将这些无限放大。
温岁根本不知道,也没看过这样的裴白。
在她眼里的裴白是冷的。
他从小就冷漠,冷脸,对什么都没有表情,小时候她总黏着他也不理,好似这世间万物,天地万物在他眼里都一个样子,如蝼蚁草木,没什么好在乎的。
他喜欢穿黑衣,也只穿黑衣,皮肤却白得发冷,一身气息冷寒,虽然长了一张极其俊美的脸,但宗门内却是没人敢靠近他。
这样的裴白,好似什么欲望都没有,也什么情绪都没有。
除了温岁以往每次在他眼里看到的,对她浓稠的,要将她淹没的恨。
……
在温岁说出要不要双修之后,裴白并没有马上回答少女的这句话,也许是因为,他此时单是看着她,便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温岁,不知是沾着汗还是沾着泪,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也潮湿一片,桃花眼湿亮湿亮的。
温岁站定,等着他回答。
可是她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他回答。
他只是一直盯着她看,也不说话,喘//息却重得很明显,重重敲击在温岁心上。
怎么总是这么喜欢盯着她。
有这么好看吗?
在这种被拉长的,难捱的静默里,温岁的脸颊也染上了他颈侧的红,继而漫上滚烫的热。
裴白总也不说话,她一下就生气了。
好丢脸!
温岁决定不再管他。
管他痛不痛呢,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谁让他不说话呢……
不能怪她吧……
解除蛊毒就等下次好了。
……
温岁这般想着,几乎是羞红着脸要转身而走时,敲击在她心上的喘//息越来越重。
“公主殿下……”一滴热汗落下。
于是,温岁还没跨出一步,只转过身,手腕这里即传来一阵烧灼之感。
她莫名一颤,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道强劲的力度拉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天旋地转间, 温岁一眨眼,便发现自己被裴白按在了床榻上。
手腕这里的烧灼感还未退去,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与他手心接触之处像是有火在烧着,烧得温岁的皮肤都泛起了红, 烧得她只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在蒸腾着热气。
她热极了, 似是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蝶翼一般的睫毛在上下迟缓地扇动着, 有薄薄的一层汗冒出, 眼尾的那颗小红痣都蒙了层水意。
裴白就在她上面。
他单手撑在她耳侧,头低得很下, 那挺直的鼻梁似乎轻轻碰着她鼻尖, 而喘//息声直白地, 毫不掩饰地落在少女耳侧,腰腹轻微起伏着,充满力量感, 似乎可以探见下面清晰有力的腹肌线条。
他喘的声音实在是太重,也太好听了……沙哑低沉,似乎又饱含痛苦, 在极力挣扎着什么, 如此交织间,反倒是碰撞出了一种引着人下沉的, 极其蛊惑的意味。
此时此刻,在这方寂静的小木屋里, 天地仿佛都消隐了去,这喘//息声落在温岁耳边的时候,便是顺着耳廓钻进心里, 将人心脏都勾连着。
似是当真被他诱着在下坠,当温岁听着裴白落在她耳边的喘//息声,看着面前这张恍若鬼魅精怪一般漂亮的脸,意识当真变得昏沉迷醉起来,竟然还是忘了她现在是被裴白按在床榻上,仿佛一条搁浅的鱼。
直到她眨了眨眼,在这方逼仄的空间里对上裴白的眼睛,直到她被这双眼睛看着,盯着,几乎是出自身体本能的,对于危险的感知,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此时与裴白相隔不过咫尺之间,近到唇齿之间的呼吸都交缠着,因而,此时此刻,她能清晰地看到,看到裴白此时盯着她的那双眼睛里,水雾消弭,雾气散去之后,那种清晰的,直白的,丝毫没有掩饰的眼神。
那是一种赤裸的,充满贪欲的,侵略性的眼神。
里面充斥着的,全部是对她的欲//望。
贪欲,食欲,占有欲,还有动物之间最原始的欲望。
温岁或许很难分得清裴白眼里这些交织在一起的,融合在一起的,粘稠的东西是什么,但她下意识就察觉到了危险。
就好像她是他捕捉到的猎物,下一刻便会将她整个吞吃入腹。
温岁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以前的裴白看她,虽然目光总是很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像是蒙着一层云雾般看不真切,但起码还是安全的,不会带着直白的侵略性。
温岁讨厌用那种带着粘稠恨意看她的裴白,也讨厌这种用赤裸而可怕的目光看她的裴白。
许是一直觉得裴白对她是带有浓重的恨,被他用这种目光看着,会让她觉得自己是待宰的鱼。
而裴白修为高出她这么多,要是他当真如此,她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太可怕了。
裴白是怎么了?
是常年的蛊毒把他逼成这样的吗?
裴白又不听她的话了吗?
温岁一下害怕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却发现自己的手被裴白死死按着,她动不了丝毫。
面对这样的裴白,在极度害怕之下,连温岁自己都没意识到,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她就这么哭了。
不知是被这样的裴白吓哭还是气哭的。
裴白看着眼泪自少女眼尾流出,缓缓流过那颗明媚的小红痣时,他长睫垂下,缓缓眨了一下。
哭了么……
哭了。
公主殿下。
魔魂为了更快地吞噬裴白这具躯体,重返魔界,侵入他身体的魔气的确在不停地侵染裴白的道心,也在不断地放大他心底的邪念和欲望。
对于裴白来说,他的世界寂静而单调,阴暗而无光,从小时候起,他的亲人便早就死绝,仇人也早就被他杀光,他在这个世上,唯一还有连接的,便只有面前这个公主殿下。
因而,他所有的邪念,欲望,也只会和面前的公主殿下有关。
不管是作为人的欲望,还是作为动物的欲望,都只和面前的温岁有关。
可她根本承受不住。
晶莹的眼泪不停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
她在不停地哭。
害怕到了如此地步么。
裴白盯着少女眼尾的泪水,看着眼泪在她皮肤上留下点点水渍,看着那眼泪滑过那颗小红痣,又没入她发丝之间时,在少女惊恐的眼神里,他鬼使神差般地低下了头去。
薄唇离得少女眼尾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眼泪还在不停地汹涌而出,甚至于,在他的唇贴着这处时,用舌头舔舐着这处,将她流出的眼泪一一吞吃下去时,这眼泪流出的更多了。
眼尾这处被他舌尖掠过,留下一片靡红之色,眼泪和津液混在一起,被月色静静地照耀着。
裴白不停地舔,不,应该说不停地吃着她的眼泪,
他舌头的触感透过眼尾的皮肤,直白地传到了温岁脑袋,简直是令她头皮发麻。
温岁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也石化了……
其实,在无数个她睡着的夜里,裴白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
闻她的发香,舔舐她的肌肤,唇齿间的热息一遍遍地烫着她唇瓣,吃她的手指。
这些事情,温岁从来都不知道,她以为,裴白每天喜欢站在她床前盯着她就已经很变态了。
……
这是温岁从来都不会见过的裴白。
她以为的裴白是冰冷冷酷的少年,对她爱答不理的,还总喜欢怨恨地盯着她。
然后就是练剑,修炼,仿佛没有世俗欲望。
裴白怎么会这样?
到最后,裴白吃她的眼泪已经吃到温岁不敢再哭的地步。
她为了不哭,她死死地咬着唇,忍着泪,眼皮不断地往上眨着。
裴白看着她这幅样子,倒是很轻地笑了一声,抬手轻轻地抚弄她唇瓣,指尖没入她唇齿间时,温岁被气到直接张开嘴,咬了他一口!
她咬他,他也不恼,桃花眼挑着,眼睛里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一幅很是愉悦享受的样子。
温岁又被气到,只好松开口。
他不会爽到了吧?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时,温岁自己都被吓到,身体忍不住打了个颤。
这还是裴白吗?
那个冷酷的少年去哪了?
裴白盯着被温岁咬出指印的手指,桃花眼里悄无声息地漫上潮红,甚至有一丝诡异的兴奋浮上。
魔气又自他眼中掠过,裴白长睫颤着,眼睑微阖间,魔气被压了下去。
“公主殿下不是说要双修吗?”
“怎么这会抖得这么厉害?”
“为什么哭了?”
还问她为什么哭了……还带着这样一种调笑的语调问……
裴白真是个坏东西。
她说要双修明明就是为了他!
而且,他突然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盯着她,又这么变态,她能不哭吗?
但想起裴白方才不停吃她眼泪的变态行为,温岁压根不敢再哭了,只能死死地抿着唇,一句话都不说。
裴白盯着她快要被咬出血的唇瓣,忽地扭过头去。
“走。”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像是从唇齿间硬生生挤出来的字。
然后,他直起了身,也松开了她手腕。
温岁从这个字里敏锐地察觉到,如果她这次不走,就再也没有机会走了。
所以温岁很识趣的走了。
当温岁走后,屋内重又寂静下来。
裴白靠坐在床架上,闭起眼睛仰着脖子,月色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竟是透出了几分凄惨意味。
他闭着眼睛,眉间拧得很深,仰长的脖子这里青筋突兀,不时有两股黑气交叉窜过。
一股是魔气,一股则是用共命咒术从温岁过渡来的病气。
病气在侵蚀他的生机,魔气在侵蚀他的道心,放大他的欲望。
尤其是此时此刻,在他重伤之际,修为跌落,对魔气的压制更为艰难。
还是无法控制么……
吃她的眼泪,都能让他兴奋得控制不住自己。
好想,好想把她抓过来。
公主殿下,会哭吗?
会哭得很厉害吗?
他可以再舔她的眼泪吗?
不,她会哭。
她会哭。
就在这时,裴白忽然抬起手,在照进的一缕月色下,他的手心缓缓幻化出一把刀来。
若是温岁此时在这里,定会觉得这把刀很熟悉。
因为,这就是裴白惯常用来剜心头血的那把刀。
这一次,在魔气涌上,他对她的欲望又被放大到无法忍受时,在月色下,裴白握着这把刀,又刺入了心口这里。
他给她剜心头血之处。
月色之下,鲜血飞溅。
只是这一次,公主殿下不会再喝他的血了。
她觉得恶心,很脏。
但也的确如此。
不喝就不喝吧,只要她能活着就好,不疼就好。
欲望,他可以忍受。
温岁是裴白和这个尘世生出的唯一连接。
对于裴白来说,不管公主殿下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剜血,卖命,闯秘境,夺宝,都可以。
他对这个公主殿下向来只有一个要求。
不,是两个。
一个是活着,一个是,待在他身边。
自小,就是如此。
是她先喊裴白裴白,要和他一起玩的。
她还给他送了花。
——
回了寝殿之后,温岁顶着个大红脸,直接钻进被子里睡起觉来。
她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整个脑袋,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似乎这样就可以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忘记。
但是尽管如此,温岁还是睡不着。
方才的画面不断在她脑海里闪过,温岁翻来覆去的,根本睡不着觉。
裴白虽然很变态,很变态地吃她眼泪,但是……他好像很痛苦,有时候的表情也很不对劲。
是因为蛊毒吗?
是因为那蛊毒种在他体内这么多年,对他造成的影响吗?
而且,裴白为了给她夺那枚丹药,还受了很重的伤。
想到这,温岁一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神情严肃。
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她想,不能再拖了。
今夜她就要把裴白的蛊毒给解了,做一回好人。
等解了裴白的蛊毒之后,她就能心无挂碍地离开这里,去找她爹娘了。
然后,她也就可以寻一处风水宝地,安静等死。
她的计划要坚决执行下去。
于是,温岁当即下了床,很有执行力地拿了那可以解除蛊毒的,装着母蛊的小瓷瓶,就这么又去了浮云峰。
……
温岁是这么想的,她今晚一定要把裴白的蛊毒给解了。
现在天已经很黑了,如果她过去的时候,裴白睡着了,那她可以立马行动。
如果裴白还没睡,她就在外面蹲守,直到裴白睡了为止,闭眼也行。
她就不信,他一整夜都不睡,也不闭眼调息。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当温岁去而复返,又回到了浮云峰的小木屋时,她小心翼翼地透过窗户往里看,恰好看到裴白倚着墙,闭上了眼睛。
面色看起来很平静,应该是睡着了吧?
她轻手轻脚的,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温岁捏着手里的白瓷小瓶,又一次鬼鬼祟祟地推开小木屋的门,进去了。
灯已经被熄了,但还有月色照耀着这间屋子,温岁借着月色走到了裴白面前。
她走近,果然看到裴白在闭眼浅眠,一幅安静睡着的样子。
这张脸是真的好看……肤白唇红,五官俊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这里投下一片阴影,他此时此刻闭着眼睛,没了平日里看人的冷漠和一身杀意,在月色之下,甚至多了几分破碎意味。
怎么裴白看上去一幅病气缠身的样子,就和她一样……
那肤色在月光下看着,好似透着一层病气。
温岁此时还不知道裴白在他和她的身上下了共命咒术,也根本不可能会往这方面想。
她看着这样的裴白,当即就不由自主地想要掏出帕子,给他擦拭一下唇边的血。
她当真连帕子都掏出来了,看到了手心的白瓷小瓶,想到自己此行目的,又一下收回了手。
温岁简直对自己无语了,想撞墙清醒一下。
她在干什么啊!
她来是要做正事的啊!
拿出手帕准备给裴白擦血是怎么回事?
而且,她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温岁悻悻然地收回了帕子,她打定主意,解完蛊就走,不对,是跑,绝不留恋,就算裴白想报仇都找不到人。
嗯,很好!
温岁想定,拿出了师尊当初给她的,用来解蛊的白瓷小瓶,倒出了里面的母蛊在手心。
蛊虫在她手心被她定住,温岁按照师尊教她的步骤,一步步的施行着……
师尊说,放出母蛊后,将母蛊放至中蛊之人的手心,若是体内种有蛊毒,母蛊便会钻进手心,自行解蛊。
若是体内没有蛊毒,母蛊便会,便会……
离开手心??
温岁看着她放在裴白掌心的母蛊慢慢爬离手心时,震惊得心脏都要跳出了来。
这是什么意思?
裴白身上没有蛊毒了吗?
那他还,还……
怎么可能啊!
无数画面蓦地闪过温岁眼前,她的脑袋直接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
直到她的脊背漫上一阵一阵熟悉的寒意,她一激灵回过神,心脏剧烈跳动间,她垂下眼,便是在一片月色里对上了裴白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对岁岁宝贝来说,裴白的这两个要求都很难做到
第18章
此情此景, 两相对视,温岁当即和见了鬼一样,瞳孔放大, 嘴巴张开,似乎是想大叫出声。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一样, 根本发不出声音。
温岁看着面前的这双眼睛, 分明是非常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着, 在月色之下轻眨, 便仿佛有涟漪在轻轻的荡漾开来,看得人心醉神迷……
但此时此刻, 温岁看着这双眼睛, 只觉得漆黑如墨, 深不见底,整个人都要被彻底吞噬了。
非常恐怖,非常惊悚。
她觉得, 她的整个人生观,不,岂止是人生观, 应是世界观价值观修仙观等等等都要彻底崩坏了。
这什么啊!
裴白没有蛊毒了?
裴白没有蛊毒了!
裴白居然没有蛊毒了!
那大比那天他还拼死给她赢来了丹药?
他还天天把刀刺心口给她剜血?
这很好玩吗?
他当真被她逼疯了吗?
他成了疯子, 成了变态?
还有,他身上是什么开始没有蛊毒的?
这些问题, 温岁根本不敢细想。
当真是细思极恐。
她的腿开始发软,脑袋也是晕乎乎的, 一下站不稳就要往后栽去。
裴白倒是很是平静,他将眼里透出的欲望又压抑了下去,起身捞过她腰肢, 稍一用力,少女便倒到了他怀里。
裴白低下头,侧脸似乎轻轻碰了下她脑袋,鼻尖擦过她发丝,轻声呢喃着:“公主殿下,你在想什么呢……”
温岁听到这句话真的很想问……裴白,你在想什么?
太可怕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那心头血,是能说挖就挖的吗?
刀刃凛冽的寒光,月色下飞溅的鲜血蓦地闪过眼前,温岁心脏骤然一缩,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太可怕了。
不疼吗?
裴白被她逼疯了。
温岁的世界观崩塌又重塑后,确定了这件事。
果然,剧情又一次应验了。
……
因为遭受了巨大冲击,温岁整个人都呆楞着,还处于一种震惊的状态,许久都没有说话。
她近乎于被裴白整个抱在怀里,裴白身上的气息开始无声地侵蚀着她,就连自他唇边呢喃而出的话落在她耳边,都成了一种魔鬼的低语。
他分明说的那么轻,那么温柔。
温岁却只想逃离。
走。
对,她要走。
她本来就是准备要走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在裴白似乎缓慢在低下头,唇齿间的热息落在她耳畔时,温岁一激灵,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一下推开裴白后,自己也跳出了三米远。
……
屋内一片寂静。
就连此时的月色,温岁都觉得尤其的诡异和凄惨。
在温岁推开裴白之后,她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方觉裴白看去格外脆弱。
虽然他身上那些血窟窿血洞什么的被收拾好了,身上已经看不到明显的伤口和血迹了,虽然他身形高劲,平日看人的眼神冷的就跟看蝼蚁一样,又一身杀气,根本就只有别人害怕他的份,但此时,温岁就是莫名觉得裴白很脆弱……
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温岁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在这昏暗之中,裴白的肤色较之以往的冷,更添了几分苍白。
他似乎往前走了一步,身体有些摇晃。
他怎么看上去,这么脆弱了……
而且裴白这肤色……怎么和染了她的病气一样?
温岁看到他分外苍白的脸,又在想自己下手是不是太重了,她,她……
哎呀真烦。
万千思绪在脑袋里纠缠成结的时候,温岁决定不管了。
她要走。
但是,她得先稳住裴白。
在经历过方才的冲击后,温岁已经完全不知道此时的裴白会做出什么事来。
而且,裴白这时候已经没有蛊毒了,她所谓的“威胁”没用了。
早就没用了。
……
“啊裴白,你好呀,我梦游了,我要回去睡觉了。”温岁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笑了起来,开始说胡话。
“你也早点睡,晚安。”
温岁还微笑着跟他挥了挥手,咬牙装死,笑着笑着转身就要走。
就在此时,温岁听到了裴白说了一句话:
“公主殿下,不要走。”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带着颤音,还带着些似有若无的祈求意味。
幽幽的,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莫名鬼魅。
听得温岁是心惊胆战的,她甚至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裴白怎么会用这种语调说话。
她只能继续笑,装梦游:“哈哈哈哈,我走去哪呀,裴白。”
“而且我在梦游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梦游……”
“我得回去睡觉,你知道的啊……”
“我很喜欢睡觉的。”
“我每天都要睡觉。”
……
温岁就这样一边说着胡话,一边后退着往外走。
等到走出了这个小木屋的门槛后,确定裴白没有追过来,温岁便开始撒腿跑起来。
跑着跑着,温岁又忽然想……她的身体好到可以跑的地步了吗?
为什么她跑起来不会喘不过气,也不会有随时要晕倒在地的感觉?
那枚丹药这么神奇吗?
不知道可以持续多久……
这是裴白用命换来的丹药。
一想到这,心里某个地方对裴白的愧疚又深了一点。
裴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如果此时的温岁能再深想一点,便会发现共命咒术的蛛丝马迹。
但她根本不会,也不可能往这方面想。
怎么会有人这么做呢。
这种事情,太违背常理天道了。
而且,她可是从小喝他血的坏人。
温岁一直觉得,裴白是恨她的。
他也应该恨她。
不然,这不就是疯子吗。
……
回到寝殿后,温岁狂跳的心脏还没有平复下来,便是赶紧收拾起了东西。
她把这些年来她爹娘写的信都装到了包袱里,还有一些她喜欢的发簪珠钗和金银珠宝。
温岁想,她去凡间之后,银子什么的应该用得上,也很重要。
她总不能明抢吧。
就这样不到一刻钟,温岁便把行李收拾好了。
当她背起小包袱走出寝殿,准备开溜时,遥望夜空,发现当真是月黑风高夜,岁岁逃跑天。
很好。
虽然她没给裴白解除蛊毒,但他身上没有蛊毒了,她也就不用担心了。
虽然她真的的很想知道这蛊毒是什么时候没有的,他又为何要剜血,为何要拼了命帮她赢丹药……
但温岁有种直觉,这背后的答案她承受不起。
她绝对承受不起。
她本就是一个将死之人,想这么多做什么呢。
她还得去找她爹娘,然后找一个埋她的风水宝地呢。
要是她去晚一步被别人占了怎么办?
下辈子,她一定要投个好胎。
温岁这么想着。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
一想起自己后事,温岁逃跑得更积极了。
为了不惊动人,主要还是为了不惊动裴白,她连白虎灵兽都没召唤,就一个人踏着月色,背着小包袱,沿着一条极其隐秘的小路走着,一路走到了衡天宗矗立着几根石柱的广场这里。
这里就是进出衡天宗的唯一通道。
为避免魔族入侵,衡天宗布满了禁制,在不远处的阁楼里,每日都会有弟子轮流值日,掌管禁制的开关,让人出入。
此时此刻,温岁显然不可能去找这些弟子。
但好在,这禁制是温岁师尊设下的,温岁无法修习剑道,便只能捯饬剑道以外的东西,这禁制,师尊也教了她。
教了她怎么布置这禁制,又要如何打开这禁制。
于是,温岁站在这几根矗立的石柱面前,抬手施法。
星星点点的萤火光芒随着她手势而动,后又散开,落在禁制的几处方位之上。
很快,无形的禁制显现开来,温岁面前出现了一个波纹样的结界,结界打开,有一个通道。
温岁没有犹豫,快速钻了过去。
直到确定自己当真钻了过去,温岁回头看向这快速关闭的通道,才放下心来。
“好险,好……”险。
温岁抚摸着自己心口这里,第二个“险”字还没说出来,便被台阶之上的一个身影活活吓到,梗在喉间。
……
是裴白。
他提着掩日剑站在高阶之上,背后是高悬夜空的月亮,此时怪异地起了大风,晚风将他的长发吹得扬起,他黑衣乌发,整个人都要和夜色融为一体,肤色却透出了一种恐怖的白。
也就是温岁现在和裴白离得远,根本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不然温岁当真会被吓到腿软,走都走不动路,更别说跑了。
但这时温岁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和鬼影没有几分区别的裴白,腿也是软了。
温岁只觉得他提着手中的剑是来杀她的。
他不会是真的要杀了她报仇吧?!
难道她在原文里的死局就是这样的?
这也太潦草了吧!
……
鬼影一样的裴白当真要把温岁吓到腿脚发软了,更何况她一直对裴白都是心有愧疚,跟做了亏心事一样,此时此刻便是更害怕了。
但幸好,温岁想起来,她方才已经穿过了禁制。
裴白应该过不来。
就算他要去找弟子开禁制,没有合理的理由,那里守着的弟子也未必会给他开。
她还是有机会跑的。
想到这,温岁总算是喘了口气。
她稍稍地放下心来,准备缓一缓再跑时,只听见裴白的声音随着冰冷的晚风,惊悚地拂过她耳边。
“公主殿下,不要走。”
“我不是说了,不要走吗?”
不要走。
他好像,不断地在和她重复着这三个字。
重复就表示强调,强调就表示……
温岁莫名打了个寒颤,方要坐下歇息的心思一下就没了,连忙抓起放在地上的包袱背在背上。
而就在她抓起包袱这这一刻,裴白挥出了剑。
几乎是在一瞬之间,温岁面前的禁制如掉落在地的瓷器,哐当一声,裂缝朝四面八方蔓延开,便整个碎裂开来。
温岁瞳孔放大,惊得头皮发麻。
那可是落了几百年的禁制,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人破开过,就算是魔族也……
而裴白,就这么一剑劈开了。
恐怖如斯!
真的是很恐怖了。
恐怖到温岁此时都自暴自弃,不想浪费力气再跑了。
不然,她再骗一下裴白好了……
看到裴白当真像飘忽不定的鬼影朝她走来时,温岁又开始放弃了自己的道德底线,这样想着……
为了安抚裴白,她只能继续装出尬笑,顺便一边焦急地想着要怎么去骗裴白。
而就在她焦头烂额,饱受恐惧和良心的摧残之时,忽然,鼻尖这里一凉,又有湿润泛起,一股冰雪寒意传来。
“这是……雪吗?”
可现在是春夏天啊……
温岁下意识摸了摸鼻尖,愣了愣时,一抬眼,当真看见有白雪飘下,纷纷扬扬。
这白雪里,有她熟悉的,好久都没感受到的气息。
当一白衣身影落在她视线里时,温岁一怔,眼眸一亮,瞬间有水光浮现。
“师尊!!!”
温岁朝那白衣跑了过去。
而裴白就在她不远处,看着她。
他站在暗处,当真像个惊悚的鬼影,而那模样看过去,竟是透着几分可怜。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星期四要上夹子,下一章就放在星期四的十一点更新感谢小天使们的评论和营养液
第19章
师尊出关了?
师尊出关了!
当在雪中看到那一抹白衣身影时, 温岁先是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地呆在原地,直到那身影转过身来看向她, 温岁才敢确定……
真的是师尊!
温岁没想到还能再见她师尊一面,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 她脑袋都晕晕乎乎的, 惊喜之余鼻子一酸,眼眶里水光打转, 雀跃地朝师尊那里跑了过去。
一时间, 她都忘了裴白还站在那里。
裴白像个鬼影一样漂浮在暗处,整个人似乎都要融在了黑暗里, 他看着她, 看着她的笑, 不知道在想什么。
“岁岁。”
谢道岐一袭白衣临空而立,神姿高彻,如风尘外物, 在月色之下看过去,比天际的明月还要还要清冷几分。
但看着这个小徒弟朝他跑来时,他的眼里惯常地泛着笑意和疼爱, 身上不染凡尘的气息霎时消减不少, 有了几分尘世的活人气息。
在外人眼里,衡天宗宗主常年不见喜怒哀乐, 脸上无悲无喜,是超然物外的仙人, 令人不敢亵渎。
有人说,他早该飞升了,却卡在了最后一个境界, 后更是因为道心有损,再难进阶。
谢道岐对于这个他唯一的徒弟,的确是极尽温柔和疼爱的,做到了一个师尊能做到的所有。
“师尊!”
温岁太激动了,一下子跑得飞快,快到她师尊跟前时差点一跟头栽地上。
幸而她师尊落地,弯下腰扶着她,温岁才没有直接扑地上。
“别跑这么急,当心摔跤。”谢道岐扶稳自己的小徒弟后,只能无奈地说了这么一句。
温岁嘻嘻笑着,这些话她从小就听着了,听了这么多年也还是这样,幸而师尊温柔,脾气好得不得了,她只听不改也没事。
从小到大,师尊就连重话都没跟她说过一句,更别说是训斥了。
温岁有时候都想,如果师尊有小孩的话,肯定会把小孩宠坏的。
幸好她还不算太坏,有一点底线。
不过她也想象不出师尊这幅仙人模样有孩子的样子……
要是没有她,师尊或许早就飞升了,当个神仙,多好。
……
一想到这,温岁的眼眶便是更红了。
但她不想让师尊担心,继续笑得眉眼弯弯的:“师尊,您终于出关了!”
“对了,您有看到我在洞府外堆的雪人吗!是不是很像岁岁啊……”
谢道岐笑了一下,他低头看向面前这个徒弟,一双凤眸含着清浅笑意,然后从长袖里拿出了一只珠钗。
“看到了。”
温岁眼睛一亮,看到她师尊手上拿着的,正是她别在雪人脑袋上的桃花珠钗。
谢道岐将桃花珠钗重新别在温岁发间,说道:“师尊听到你的声音,所以醒了过来。”
“也看到了你堆的雪人。”
温岁摸了摸头上的桃花珠钗,正又要和师尊开心地说着什么时,忽然后背一阵发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深到几乎是要把她整个看穿。
她这才想起……裴白。
她心忽然一紧,莫名生出了几分愧疚。
裴白一直在看着她。
她看过去,只见裴白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走到了月色之下。
月色若是落在师尊身上,温岁会觉得师尊更加仙气翩然,圣洁清冷。
可此时此刻,这月色落在裴白身上,却叫她觉得分外落寞和凄惨。
裴白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
温岁自然知道,有师尊在,她没什么好怕的,但被裴白用那种目光看着,她身子还是无法控制地颤了一下。
然后,温岁便听到师尊问她:“怎么了?”
“师尊出来寻你,便是看到了这幅场景。”
“岁岁,你控制不住裴白了吗?”
控制……
听到这两个字,温岁心里一惊,开始说谎:“没什么,我和裴白玩游戏呢。”
“我晚上睡不着,实在太无聊了,就和裴白玩你追我赶的游戏,可好玩了呢。”
“刚玩到刺激的地方,师尊您就出现了,岁岁看到师尊太高兴了,就忘了和师尊说,让师尊担心了。”
“就是裴白太暴力啦,一下就把禁制给劈了,师尊你别怪他。”
温岁一本正经地说着谎话,脸上的表情极为生动,还不时附上笑容。
她不想让师尊知道裴白身上没有蛊毒了,她怕师尊又会在裴白身上下蛊毒,逼他为她续命。
她不喜欢这样,也不需要了。
说完后,温岁又对裴白疯狂眨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裴白当真很乖地站在原地,他没有朝她走过去,目光却还是一刻不停落在她脸上。
温岁被他看得脸都烧红,要喘不过气了。
温岁也不知道她师尊信没信这句话,只见师尊看了眼裴白,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些。
温岁不知道师尊有没有看出来,紧张地攥紧了手后,只听见师尊淡淡嗯了声,便收回了目光。
好像没什么异样。
师尊没有多说什么,嗯了一声,又看向她。
“嗯,回去吧。”
“让师尊好好看看你,师尊很久没见你了。”
师尊摸了摸她的脑袋,带着她往后走。
许是因为禁制被破,又或许是因为知晓师尊已经出关,寂静的衡天宗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往这边赶,在大声叫着“禁制被破了”,还有格外激动的喊声,在喊着“宗主,宗主终于出关了!”
各处高楼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似乎很热闹。
但裴白站在这热闹里,却还是显得孤独极了。
裴白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从小就是如此了。
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对什么都很冷漠,也没什么表情,温岁甚至都不知道他有什么喜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温岁想,是因为她把他困在了这里么。
他从小便被抓来给她续命,被迫给她这个公主殿下剜血,被迫围着她这个公主殿下转……
一想起蛊毒那事,温岁越发觉得……裴白就是被她逼成这样的。
她的良心在此刻很不合时宜的出来了。
温岁忽然希望裴白能离开这里,去外面的尘世看看。
斩妖除魔也好,追寻修仙长生之道也罢。
而且原文剧情里,裴白被她逼疯,被女主救赎之后,也是离开这里斩妖除魔了。
剧情果然又应验了么。
裴白真的被她逼疯了……
那接下来呢。
虽然想起原文剧情,温岁又会想到自己的死局,但此时此刻,她还是希望裴白的精神状态能够好起来……
是了,现在裴白在温岁眼里就是个疯子。
被她逼疯的疯子。
温岁不敢面对,觉得害怕,但也心存愧疚。
在被师尊带着回去时,转身之前,温岁看着裴白那副模样,忍不住对他挥手喊道:“裴白你快回去啊。”
“我们明天再一起玩呀。”
这句话很明显的潜台词就是……她不会走。
听到她这句话,裴白一怔,潮湿的长睫掀起,湿红眼眸里涌上的魔气忽地尽数退去。
“嗯。”
裴白轻轻地嗯了一声,在回应着她。
尽管她听不到。
“明天见,公主殿下。”
温岁忍不住回头看,只见裴白仍旧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方向。
不知为何,她心脏这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竟是开始觉得疼了起来。
温岁抿着唇很严肃地想,看来坏事做多了,就是不行。
——
第二日,在温岁还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想要如何面对疯疯的裴白,又如何去问那蛊毒之事时,裴白先来找她了。
他倒是和往常一样神出鬼没的,就在温岁一个翻身的间隙,裴白就出现在她面前了。
温岁被吓到了,下意识就想和以前一样生气地瞪着他时,忽然想起裴白体内已经没有蛊毒了……
温岁一下就怂了。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又缩了缩,就差没把整个脑袋都蒙起来了。
裴白和往常一样,一样的一身寒意,一样的面无表情,也没有用昨晚那种可怕的眼神看她。
他看起来是如此平静,坦然,好似昨晚发生的事,都是她的错觉。
温岁看到这样的裴白都愣住了,露在外面的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像是见鬼了一样。
在温岁看着他好久,吞吞吐吐地不知该如何开口时,裴白倒是先开口了。
他主动说起了昨日之事。
用的是温岁熟悉的,听了会生气的,带着淡淡嘲讽的口吻。
“公主殿下昨日晚上是不是良心发现,大发慈悲地想要给我解蛊,结果发现我的体内已经没有蛊毒,便被我吓到了,认为我是一个不正常的疯子。”
裴白这句话一说话来,温岁便是彻底被惊到了,紧紧抓着被子随时准备蒙头的手都松了下来。
她“啊”了一声,微微张大着嘴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
被震惊到了。
裴白倒是笑出了声。
他坐了下来,红色发带束起的高马尾垂下,发尾恰好拂过了温岁手背。
温岁莫名觉得痒,咬着唇不吭声。
裴白帮她盖好被子,把她的一整张小脸露出来,微凉的指尖又自她脸上迤逦而过,将少女凌乱的发丝别到耳侧。
温岁似乎很习惯了他这样照顾着自己,没抵抗也没反应,乌溜溜的眼珠子还一动不动的,在盯着裴白。
也或许是因为,她被裴白这先发制人的开场白已吓晕。
他到底想说什么,又想做什么?
……
裴白看着她白里透红,终于有了几分血色的脸颊,眼睛里含着一丝笑意,继续说着:
“公主殿下是不是以为,我身上的蛊毒早就没了,是不是以为我在蛊毒没了的情况下,还像个疯子一样,主动给你剜血续命,在大比之上舍命替你夺丹药。”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温岁的心跳仿佛都跟着停了,她抬起眼,看到裴白唇边露出了一个很淡的,讥讽的笑:“公主殿下在想什么呢……”
温岁一下被这句话刺中,脸上渐渐起了羞赧的热。
她垂下眼去,睫毛有点不安地上下颤着,像是蝴蝶在轻轻扇动着翅膀。
裴白盯着她的眼睛。
“公主殿下自小便高高在上,我命如草芥,只能像条狗一样仰望你,也只能像条狗一样伺候你。”
“我自小被蛊控制,不得不替公主殿下剜血续命,公主殿下次次用催动蛊毒威胁,我才不得不拼死夺宝。”
“我是恨你的,公主殿下。”
这句话落在耳边,温岁的身子莫名抖了一下,全身都紧绷了起来,不自觉地紧紧咬着牙。
“公主殿下不用担心,我不是个疯子,我从头到尾都很清醒。”
“至于那蛊毒,我也不知是何时消失,许是昨日我调息疗伤,调动灵力之时,误打误撞罢了。”
温岁听到这里,又莫名松了口气,紧紧咬着的牙也松开了。
虽然她还是不喜欢听到裴白说恨她。
但讽刺的是,竟然只有他说出这句话,她才心安,觉得他没有疯。
才不会那么害怕他。
在裴白起身,将要离开之际,温岁难得说了一次善良的话。
“裴白,我会和师尊说,让他放你离开衡天宗。”
“以后,你不用再守着我,也不用再伺候我,不用被我这个公主殿下欺压了。”
“你可以离开这里,去外面的尘世看看,天高地阔,你一定会喜欢。”
裴白的脚步蓦地停了。
停了很久。
久到温岁都要怀疑自己说的这句话里有什么敏感词刺激到了他。
但她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说的这些话没什么问题,裴白听到应该很开心吧。
温岁不懂他的沉默,她觉得有点奇怪,正要问开口问他怎么了时,裴白说话了。
他侧过脸看着她,淡淡说了一句:
“多谢,公主殿下。”
——
裴白去找了谢道岐。
也就是温岁师尊,衡天宗宗主。
将他带来衡天宗,为那么主殿下续命之人。
裴白站在大殿之内,朝大殿之上的谢道岐说:
“蛊毒没了。”
“公主殿下发现了。”
裴白只说了这两句话,谢道岐看着底下的少年,已知他说这话是何意。
昨晚他出关,看到他那徒弟和裴白的第一眼,便发现了共命咒术。
自然也发现了,那共命咒术,献祭的是裴白的生机和寿命。
他那小徒弟,还未发现此事。
昨日回去的时候,还和他说,是裴白拼命赢来了那枚丹药,她现在才能站在这里和师尊说话,不然她只能每天躺在病床了。
她还和他说,她对裴白做了很多坏事,她以后再也不这么对他了。
大殿空寂,此时只他们二人,谢道岐站在大殿之上,没有多说什么,抬手,又在裴白体内种下了和十几年前无异的蛊毒。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小孩的裴白既没有躲,也没有挣扎。
他站在原地,就这么接受,让蛊毒入了体。
而此时此刻,他脑子里想着的,还是那么主殿下。
他想,他可以继续待在她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
裴白:我是恨你的=我是爱你的。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地雷
第20章
衡天宗宗主出关的消息, 很快传遍了各大宗门。
近来魔界蠢蠢欲动,不时有魔族之人闯过结界,祸害人间。
魔渊结界乃千年之前与魔族一战时, 集修真界各大宗门之力,落下的阻止魔族入侵的结界。
千年来虽多次加固, 但经魔族不断冲击, 不知哪日便会彻底碎裂。
各大宗门一致认为,与魔族的一战在所难免, 需早早做好魔族入侵的万全准备。
本来几大宗门早就想一同商议此事, 但衡天宗宗主闭关未出,此事便一直搁置。
如今谢道岐一出关, 各宗便传来消息, 约定时日商议此事。
“宗主, 已收到苍玄宗宗主来信,称明日会同大弟子林无为前来,商议魔族之事。”
“宗主, 已收到玉清宗宗主来信,称明日会同大弟子乌宁前来,商议魔族之事。”
“宗主, 也已收到其余宗门来信, 都在这里。”
衡天宗议事大殿里,几位长老同宗主谢道岐回禀宗门事务, 这些人虽都是好几百岁的人了,但在他们宗主面前, 还是不免战战兢兢,皆在庆幸那日并未同清水峰长老对宗主的徒弟发难,甚至是夺取瑶光剑, 否则……
这几人像是都想到了当日之事,互相对视一眼,庆幸之余冷汗涔涔。
而祝隐却在一旁喝着茶摇着蒲扇,一幅无所事事的悠闲模样。
祝隐虽也是衡天宗的几峰长老之一,但同其他长老不同的是,宗门大小事务他是一概不管,也从不过问,就算是魔族要打过来了也是如此。
他常年在云水峰隐居,以往也是只有给温岁看病才会出峰,今日他会来此,一是因为谢道岐出关,他来见见这位至交好友,二是因为,谢道岐闭关这么久,他来此,也是为了同他说说他那小徒弟的情况。
谢道岐听完几位长老的回禀,吩咐了一些明日商议的接待事宜,几位长老便都离开了。
只剩了祝隐还在这里。
“说吧,怎么突然出关了?”
祝隐笑着问了句,他饮了一杯茶后闲适地躺在椅子里,有阳光照进殿内,他觉得刺眼,干脆把蒲扇盖到了脸上。
而在他说笑着问完这句话后,殿内沉寂了一瞬,谢道岐没有正面回答他这句话,反而问了句:“岁岁的身体,如何了?”
“你昨日不是见到了那两孩子吗?”祝隐拿掉蒲扇,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人。
白衣如雪,宛若天上之人。
即便他和他相识多年,是同门的师兄弟,也是多年的好友,祝隐却还是无法理解谢道岐的做法。
他可以在当年的与魔族的一战里为了苍生献祭自己,但是也可以为了延续自己徒弟的性命,在另一个小孩身上种下蛊毒。
“你既然见到了,以你的修为,便是一眼就能看出,岁岁如今的生机是用什么换的。”
“这不是长久之计。”
“这的确不是长久之计,但是眼下唯一的办法。”祝隐摇着蒲扇叹了口气,“若是裴白没有下这共命咒术,你出关能不能见到岁岁都难说呐。”
“岁岁的身体情况,你我都心知肚明,用裴白的血喂了这么多年,也是勉强吊着一口气,她命格早夭,死局已定,你强行用别人的血为她续命,不知后面会结下怎样的因果,降下怎样的天惩。”
这些话,祝隐不知说过了多少遍,他也知道说了也没用。
谢道岐没有接着祝隐的这句话说下去,转而说道:“岁岁对那少年,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共命咒术一事,不能让她知晓。”
祝隐不以为然:“也许一直都是这样呢,只是你这个师尊没有发觉罢了。”
“小时候,岁岁不也总是黏着裴白,要和他一起玩吗。”
“虽然两人中间有着这层供养续命的关系,但裴白对岁岁……”
“算很好了。”
祝隐想起裴白所做之事,还有那日天雷降下的场景,也不知道该去如何描述裴白对岁岁的诡异做法,词穷之下,只说了这几个字。
很好了。
甚至好过头了。
按常理,他是应该恨她的。
祝隐以前还老担心这孩子常年被迫挖血,在修为增长,有朝一日破除蛊毒后,会对岁岁行报复之事。
可如今这……
他着实不明白。
“师尊!”
两人正说着时,温岁来了。
她正是为裴白一事而来,来找她师尊。
人未到声先到,温岁还没跨进殿内,便是先喊了一声师尊。
声音听起来很是急切。
“祝长老您也在,岁岁还想着好久没见到您了,特别想念祝长老,想着这两日就去看您呢。”温岁一进殿内就看到了祝隐,她乐呵呵地走到他那里,说了一通好话。
“岁岁啊,你又骗我了。”祝隐用蒲扇轻轻拍了下她的头,温岁一眯眼,又眼眸一弯笑了起来,此时此刻,刚好有日光落在她脸上,祝隐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自然也发现了她的脸不似往常的苍白,而是浮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初春的桃花。
她照例穿着一身火红衣裙,没有身上的病弱之气,如今身上这火红衣裙不似以往照见她的苍白,更显得她明媚生动。
这模样真好看。
祝隐看着温岁的笑,唇角也不禁跟着上扬起来。
见惯了这孩子的病弱样子,此刻这样很是难得。
只是……
不知那共命咒术能持续多久,那天惩又会不会继续降下。
温岁同祝隐说完后,便朝师尊走了过去。
她朝师尊问了好后,都顾不上铺垫了,抬头看向她师尊,急切地说了裴白的事情。
“师尊,吃了那丹药后,我现在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身上也不会痛了,我已经不需要再喝裴白的血了。”
“所以,让裴白离开衡天宗好不好?”
面前的小徒弟眨巴着眼睛,眼里全是祈求,谢道岐转过身,不知在看着何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雪山传来。
飘渺又冰冷。
“岁岁,师尊昨日发现裴白的体内已经没有蛊毒后,重又在他体内种下了蛊毒。”
“所以,他走不了,也不能走。”
“师尊!”温岁听到这话,简直是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从头凉到底。
她第一次没有忍住地,大声的和她师尊说话。
甚至可以说是喊了。
她这一声师尊出来的时候,就连一旁的祝隐都愣了一下,紧接着,整座大殿一片死寂。
温岁反应过来,一下懊恼,正后悔自己不该跟师尊这么说话,想和她师尊道歉时,便只见她师尊弯下腰来。
他那双映着晴光的眼睛看着她,只说了一句话。
“岁岁,师尊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
温岁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
她回去后,一头栽倒在床上,觉得这些事情想来想去真烦,干脆不去想了,直接蒙住头,青天白日里地睡起了大觉。
许是脑子里全都被裴白的事情充斥着,温岁睡觉也睡不安稳,昏昏沉沉的,直到一阵熟悉气息又萦绕她身侧,她忍不住一激灵,便醒了过来。
是裴白的气息。
这气息包裹着她,温岁喘/息不定,待一抬眼,果真看到了裴白。
他怎么又来了?
是因为蛊毒的事吗?
是来质问她的吗?
想起自己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和裴白说,自己会跟师尊说,让他离开衡天宗,但一转眼,他却是又被种下了蛊毒,温岁便觉得很愧疚。
她又骗人了,说大话了。
愧疚之余,心脏又像是被什么纠扯住了一样,疼痛开始蔓延她全身。
“怎么了?”裴白看到少女眉间的轻蹙,先问起了她怎么了。
声音放得很轻。
温岁一听,冒出的良心的又多了点,她便是觉得更对不起裴白了,鼻子一酸,眼睛就红了,泛着水光。
少女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抬手缠着裴白垂落的头发拽了拽,眼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问他:“裴白,师尊又给你下蛊了吗?”
为这吗……
为他吗?
许是因为意识到了,在她眼底也看到了真切的心疼,霎那间,裴白的桃花眼霎时被某种诡异的兴奋催激出深红,甚至呈现出了一丝妖异意味。
长长的睫毛也在失神的颤抖着。
不过是看着她的这双湿漉漉的眼睛,他便生出了一种头皮发麻的快/感。
瞳孔都有些失焦了。
睫毛不知为何染了些湿意,裴白阖了阖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和快/感,只淡淡嗯了一声。
温岁抬眼看过去,只见裴白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有些微红,又有些水意,睫毛还在一点点地颤着。
裴白长的可真好看啊……
忽然间,她觉得这样的裴白好漂亮。
这种念头一出来,温岁便严厉地谴责了自己。
……
她每次看着裴白的脸都在想什么啊?!
想到这,温岁更愧疚了,她小声说:“裴白,你放心,我不会再喝你的血了,也不会要你为我剜血……”
“我不会让师尊知道的,师尊要是问你,你就说剜了,师尊来问我,我就说喝了。”
裴白薄唇勾起一个弧度,笑着说:“好。”
温岁接着又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我会努力从师尊那里弄来解蛊的,让你可以解蛊,离开这里。”
“说不定,说不定我很快就死了,等我死了以后,你也能离开这里了。”
“应该不会很久的,裴白……”
裴白唇边的弧度渐渐消失了。
……
温岁丝毫没有意识到,她许是急于朝裴白证明自己没有在骗他,没有在说大话,是真的要放他走,咕咕哝哝地说了一大堆都没停,直到裴白开了口。
“公主殿下,今日天气很好。”
他忽然打断了她的话,说了一句听上去毫不相关的话,又从背后拿出一把长剑来,横在她面前,对她说:
“要不要练剑?”
作者有话说:
情意绵绵剑(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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