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练剑?”
这句话忽然就这样落在了她耳边。
轻轻的, 带着些许的笑意,却与惊雷无异,瞬间之后, 在温岁耳边炸开了花。
温岁几乎是被炸了个头晕目眩,身体都又麻又颤的, 好久之后, 她才找回了意识。
“裴白,你要教我练剑吗?”她又确认了一遍。
“嗯。”
说话间, 裴白已经坐在了床沿, 他淡淡嗯了一声,一手掌控着她细腰, 稍稍用力, 轻而易举地将温岁抱了过来。
这个姿势, 近乎是把少女放在了自己怀里。
然后,裴白握着她一双伶仃的脚腕,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腿上, 弯腰低头,给她穿上了鞋子。
动作熟练,没有一丝停顿。
这样的伺候是日常了, 两人似乎都觉得合该如此, 对此都没有什么反应。
给公主殿下穿好鞋子后,裴白把她从床上抱到了地上, 待温岁迷迷糊糊地站定后,他弯下腰盯着她, 眼瞳里映着一汪汪水,似有杨柳拂过,泛起浅淡的涟漪。
“公主殿下不是一直想练剑吗?”
“练剑……”温岁有些晕乎乎地看着裴白的眼睛, 轻声呢喃着这二字。
练剑这件事,她的确想了好久了。
但她从小就是一幅病体,走几步路都喘,连剑拿不起来,更别说是练剑了。
小时候,裴白和宗门弟子一起练剑的时候,她就趴在旁边看。
呆呆的,傻傻的看,等裴白练完剑回来,她缠得他不行,左转右转的,非要他教她练剑。
裴白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看,看了很久后,冰冷又坚决地说了两个字:不行。
后来每次,每次当温岁和他说想练剑的时候,他总是对她说这两个字:
不行。
说来说去,温岁也就很少和他提了,却还是会一直看着他练剑。
后面因为身体越来越差,差到有时候连外面的风也不能吹,只能待在屋子里。
温岁便很少再去看裴白练剑,也很少和他说自己想练剑了。
她忽然记起来,上次她和他提,还是在她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才和裴白念叨着想练剑。
裴白见她还呆呆的,隔空引来了那把放置在床上的长剑,放到她手心。
“这是我从剑冢寻来的长剑,已经驯服了,等下公主殿下把灵力灌入剑锋,你便是它的主人。”
听到这话,温岁回过神来,她愣愣地低下头,拔剑出鞘,看向她手心握着的这把长剑。
剑身颀长修身,看上去非常的轻薄,拿在手里如若无物,剑锋雪亮,上面还流转着好看的银光,有一丝丝白雾缠绕在上。
好漂亮的一把剑,温岁已经开始在想自己拿着这把剑在大比上出尽风头的画面了……
紧接着,她看着面前的这把剑,却觉得越来越熟悉。
温岁盯着剑锋之上两人的脸,忽然就想起来了,这把剑,她以前见过。
之前有一次,她吵着裴白,要他带她去剑冢玩,怕他不答应,还张牙舞爪地用蛊毒威胁他。
那一次,她刚服下裴白为她寻来的药草,很珍贵的,他去一个五百年开放一次的秘境里,拼命夺来的药草。
给她换来了十天的安稳。
那一次,他又是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答应了。
剑冢在衡天宗的后山禁地,常年都没有阳光照到的阴暗之地,剑冢里埋着很多把剑,衡天宗弟子成为剑修之后,都会来这剑冢来寻一把自己的本命剑。
里面埋着的剑有强有弱,剑修根据实力选择自己的本命剑。
本命剑也会根据自己的实力选择主人。
如果主人无法驯服这把剑,剑冢里的剑简直一点面子都不会给。
……
温岁当时一眼就看上了这把剑,但是她没有修炼剑道,基本的御剑也不会,连剑修都算不上,那把剑非常的骄傲,非常的桀骜不驯,对她是理都不理,甚至还绕着她转圈,张牙舞爪一样。
她没烦,裴白先烦了,在那把剑又绕过来时,两指定住剑锋。
那把剑许是感应到了裴白想做什么,霎时不住地发出嗡嗡剑鸣声。
温岁感觉自己都从这剑鸣声里听出了恐惧和求饶。
在裴白差点把那剑折了的时候,温岁赶忙阻止了他。
就这一下,那把剑咻的一声,瞬间就钻在剑冢底下,再也不敢出来了。
温岁还觉得有点遗憾呢。
她倒是觉得那把剑的性格像她,很适合当她的本命剑。
但是她这身体,是不可能练剑的。
所以每次温岁说着要去练剑,其实都只是说说而已。
她不知道这次靠裴白那枚丹药换来的安稳能有多久。
这一次,又是几个十天呢。
但管他呢,她终于可以练剑了。
温岁没想到裴白会主动和她说练剑,认出手里的剑后,温岁一下扬眉笑起来,眼尾的那颗小红痣艳若海棠,眼眸里的光比外头的晴光还要亮。
“那我们现在就去!”
“裴白,你先教我御剑好不好?”
“好。”
——
今日的确是个好天气。
天朗气清,日光耀眼,裴白带着她练剑的山崖那里有一大块平地,栽种了一大片的桃花树。
现在正是桃花盛放的季节,春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
温岁拔剑之时,恰好有桃花花瓣落在剑锋之上,也落在她发间。
她如今的身体丝毫没有病弱之气,温岁还以为是那丹药的缘故,要练剑了激动得不行,像个小孩子一样跑来跑去,不停地用掉落的花瓣试试剑锋。
花瓣每被斩落一片,就会听到她一声雀跃的叫喊。
那声音就如同她身上叮铃铃响着的铃铛,悦耳清脆,在风里盘旋着,然后落在了裴白耳边。
裴白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他斜斜靠着桃花树,黑衣乌发,俊美非常。
一阵风吹过,花瓣随着他的发尾一起吹起,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少女,唇边不知什么时候勾起了笑意。
若是温岁此时离得近看到,一定会被这样的裴白吓到。
她怕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裴白。
“裴白,你快过来!”温岁在和他招手,大声喊着,“你快来教我御剑呀!”
裴白过去了。
“你先踩在剑上。”
“不会摔,扶着我。”
“你调动体内灵力,灌注剑身,可操控其变大变小,再凝聚意念,建立与剑的联系,让剑飞起来。”
裴白说的很具体,温岁很认真地听他讲着。
她很聪明,也很有天赋,裴白只说这么一句,她照着他说的尝试,下一刻,剑咻的一下就往空中蹿去。
太突然了,连温岁自己都没想道她这么快就能御起剑来,一个没注意,差点没站稳摔下来,裴白施来一道灵力在背后扶住了她,她稳住身形后操控剑的速度慢了下来。
然后……她把剑当成了玩具。
时快时慢,时左时右,时上时下……
“啊啊啊啊!我会御剑了!”
“裴白裴白,我厉不厉害啊?”
温岁简直是高兴坏了,御着剑飞来飞去的,嘚瑟地在裴白面前正着飞,倒着飞,围着他飞。
裴白也跟着笑,当她像一阵风一样地从他旁边掠过,发丝带着一阵桃花香气拂过他的脸时,裴白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时,她又很快飞远。
等他垂下手,发现手心空空,还是只有一阵风。
裴白盯着空空的手心,眼眸漆黑又空洞,看不见底。
温岁飞了半个时辰了,还不觉得累。
她开心得不行,从来没体验过这种感觉,都有些忘乎所以了,笑声简直能盘旋一整个山头。
只是她御剑飞着飞着,恰好这时候有一只小鸟飞了过来,小鸟啾啾啾的叫着,在她面前不停地扑扇着翅膀,温岁吓了一跳,为了不碰到小鸟,她急速地控制剑转了弯,结果一下就跌重,眼见着就要往地上栽去。
温岁一惊,只是她“啊”的一声还没喊出口,裴白一个飞身上前,在她还来不及惊恐的时候,稳稳接住她,抱着她落了地。
温岁的心忽然就往下坠了一下。
桃花落英缤纷,花瓣被风吹拂着,有一片落在她和他的视线之间时,温岁看着他,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裴白,你为什么要教我练剑?”
裴白永远都说着一样的回答:“为了让公主殿下开心。”
就算是因为他身上又被种下了蛊毒才这么说,才要教她练剑,此时此刻,在这一刻,温岁也当真觉得很开心。
她奇异地生出了一种念头……觉得,活着也挺好的。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生出了这种念头。
今天她也练了剑呢,一下就学会御剑飞行,她以后说不定也能修剑道。
她的身体现在不会痛了,不会像以前那样咳血,四肢百骸不会再有全身都要被绞碎那样的疼。
说不定这一次,这枚丹药持续的时间能久一点,说不定她的身体真的在好转,她以后吃其他的丹药也能活呢。
说不定……她能活下去呢。
可以不靠裴白的血,不踩着裴白的命活下去。
她的死局,或许可以改变呢。
然后,她可以练剑,可以去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也可以在大比之上拿着剑潇洒地横在别人脖子,轻飘飘地说“承让承让”。
“裴白,明天你还会教我吗?”
“会。”
——
衡天宗宗主一出关,为了应对魔族将要入侵一事,很快便定了时间商议此事。
玉清宗的乌宁明日也会再去衡天宗。
此时深夜,她一人在屋内打坐,却不是为了修炼。
房间里面很暗,并没有点灯,外面月色照着,屋内更是透出几分凄迷意味。
在乌宁面前的不远处,地上摆放着一个香炉,香炉中间插着三炷香,旁边还立着红烛,地上洒满纸钱。
而纸钱上面用血写满了符咒,飘落在房间各地,看去尤为阴森。
若是温岁在这,定能一眼认出这是招魂的符咒。
乌宁在房间内布下的仪式,也是招魂的仪式。
屋内无端起了一阵阴风,红烛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那三炷香燃烧的速度忽然开始加快。
随即,乌宁睁开眼,祭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铃铛。
铃铛漂浮在空中,骤然响了起来。
一下,两下,屋内的画满了符咒的纸钱蓦地被阴风吹起。
乌宁抬手,往铃铛注入一道法力,铃铛响顿时急促如骤雨,屋内阴风也越来越重。
她脸上的表情开始一寸寸的撕裂开来,双眉紧皱,唇角有鲜血缓缓流下,似乎在遭受着什么巨大的冲击。
乌宁手上仍旧没有停下,不断地往铃铛里面注入法力。
铃铛响的越来快,越来越急,直到最后砰的一声,整个铃铛直接炸裂,成了一地碎片。
纸钱也成了碎纸屑,像下了一场纸钱雨一样,落满了整个房间。
乌宁遭重,脸色一变,猛地吐了大口鲜血。
鲜血浇熄红烛,红烛也灭了。
乌宁看着这房间里的一片狼籍,先是一愣,后伏在桌上笑了起来,又有一滴滴眼泪流下。
“青涯……为何,为何你还没有得到安息……”
“那本就是你的身体,对不对……”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
“对不对?”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接受你!”
“这是你的身体!”
“这是你的身体……”
“他为什么不接受?”
“为什么不接受?!”
“就因为那个……温姑娘?”
“那个给他下蛊,剜他心头血的温姑娘?”
乌宁不断的,反复的呢喃着这这些话,渐渐面目扭曲,瞳孔血红。
……
而在另一处,衡天宗。
裴白缓缓睁开眼,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
仿佛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事实上,也近似于无事发生了,他的识海一片风平浪静。
但是……
裴白垂下眼,眉目一片霜寒。
他自然感应到,方才有人施了招魂术。
而被招的那片残魂,就在他体内。
那抹残魂寄居在他体内,被人用招魂术强制唤醒,然后,裹挟着大片不属于他的记忆篡入他识海,想要与他的魂魄融合,甚至是……夺舍他的魂魄。
所以,他的剑会偏,是因为这吗?
裴白的神魂并未受丝毫影响,在残魂裹挟记忆入侵识海的那刻,便被他神魂震开,不知又蜷缩在哪处躲了起来。
且,他的识海里,容不下任何一点,别的记忆。
不是有关那位公主殿下的记忆,便不是他的记忆,也不能入他的识海。
尽管招魂之术失败,那片残魂躲了起来,他暂时寻不到,但是……经过方才那招魂之术的唤醒,裴白从这片残魂里,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裴白推开木门,走到外面。
月明星稀,他看着上次天雷烧焦的竹林,缓缓掀起眼皮,看向夜空。
身上魔气萦绕。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地雷
第22章
裴白开始了彻夜不停的修炼。
他先前的修为是大乘初期, 经过这日子的修炼之后,已经到了大乘后期。
大乘期之后是渡劫境,然后是飞升境。
整个修真界, 飞升境的修士寥寥无几。
飞升境跨过之后,便当真是要飞升成仙了。
但裴白修炼的目的, 并不是为了飞升成仙。
修道他要修。
身上的魔魂和魔气, 他也要为他所用。
木屋之内,方才金色的灵力尽数消失, 此时充斥屋内的, 是涌动的黑雾,缭绕的魔气。
裴白端坐在黑雾里面, 抬手施法, 霎时, 屋内的魔气忽然暴动起来,尽数朝裴白涌了过去。
裴白面色不变,也没有任何要阻止的意思, 就这样平静地看着,任凭魔气暴动的魔气朝他涌来。
甚至唇边还勾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他在笑。
就在魔气将要尽数涌入裴白体内的时候, 魔气形成的黑雾忽然在空中僵住, 开始撕扯扭动起来,像是被一股外力带着要远离裴白。
黑雾里又出现了一双手绿色的, 鬼火一样的瞳孔。
是当时裴白为了启动共命咒术,与其做了交易的魔魂。
魔魂的瞳孔震颤, 放大,里面充斥着惊恐和难以置信。
紧接着,屋内响起了魔魂愤怒不平的声音, 重重叠叠的,还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惊慌。
“你想做什么!”
“你是修道之人!”
“难道想入魔吗!”
裴白没有表情地抬起眼,看向面前的魔魂,没有回答一个字。
但魔魂看到裴白那幽深的,血红的瞳孔,顿时明白了一切。
此时此刻,这无形的魔魂,千年前也曾在魔界叱咤风云,做尽杀戮邪恶之事的魔魂,竟是生出了一种惧怕之意。
魔魂猛地明白了面前这所谓的正道修士图谋的是什么。
“你要借我的魔气……入魔?”
黑雾里的魔魂恐惧到发起抖来,想要远离面前之人往外奔逃,却被一股力量钉在原地,动不了分毫。
魔魂起初以为自己占了便宜,不过启动一个共命咒术而已,又不用他来承受天罚。
他被封印千年,只剩下个魂魄,必须找个合适的身体做容器,他才有重见天日,重返魔界之日。
他认为这就是上天给他的机会,狂喜不已,他可以借此和这修士做交易,用魔气侵染他的道心。
待到时机成熟,他便可以吞噬他的魂魄和躯体……
他的鲜血是如此的鲜美,吃了定能增长魔力,若是他能吞噬他整个身体和魂魄,他的修为比之千年前定是只强不弱。
待他重返魔界,定能大杀四方成为魔尊,让整个魔界都臣服在他脚下。
然后,他可以召集魔族进攻修真界,再拿下整个修真界,杀光这些修士。
这是他规划的宏图。
魔魂以为用不了多久,这些就可以实现,毕竟这修士身受重伤,体内又有一股将死人之人的病气,在不断侵蚀他的生机。
他潜心潜伏,伺机而动,定能……
但是,还不待他等到这一天,面前这修士竟反而要吸收他的魔气,吞噬他这个魔魂,借此来修炼魔道,入魔……
一瞬之后,当他终于意识到面前之人的目的后,虽然已经死过一次,只剩下个魂魄,但出于魂魄的求生本能,魔魂还是开始求饶起来。
“等等!求求你放过我,我可以臣服,可以带你去魔界,我可以推举你成为魔族!还可以,可以……”
裴白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的脸像是寒冬之时结了一层冰的湖面,冰冷彻骨,没有任何涟漪,也没有任何起伏。
他平静地看这魔魂震惊,愤怒,挣扎,求饶,然后施出法力,不过一瞬,魔魂便被消解成了一丝黑雾,成了这满屋黑气中的一缕,叫声蓦地消弭。
紧接着,满屋暴动的魔气被控制着,尽数融入他体内,成了他修为的一部分。
他的魔性更强了,不仅漆黑的瞳孔闪烁血红的光,就连眉心这里都有红光时隐时现,使得他过于俊美的容貌更是多了一份妖邪之气,平白生出惊心动魄的意味。
裴白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抖着,太阳穴这里青筋暴起,他单手撑着地面,冷白的手背亦是浮起血红经脉。
近乎一刻之后,裴白眼里的血红才被他强行压下,消失。
只是此时此刻,在强行吸收魔魂之后,裴白的法力已经所剩无几,通过共命咒术过渡来的病气又慢慢地趁机而上,侵蚀他的生机。
裴白和温岁当初那样,毫无征兆地吐出了一口口血,四肢百骸里生出要将人生生凿穿的痛意。
裴白躺倒在地,承受着温岁日日夜夜都在承受着的痛苦,闭眼之时,他脑子里一遍遍地浮现着少女在风里御剑的身影。
她的笑声似乎此时就盘旋在他耳边,久久不散。
裴白也跟着笑了起来,湿红眼尾泛起了水意。
心里想的是却是……
公主殿下,每天都这么疼吗。
他不会让她再疼了。
——
其余宗门的修士在传信之后,很快都来了衡天宗议事。
几大宗门的宗主和衡天宗宗主一起,在衡天宗的议事大殿议事,殿内灯火通明,彻夜未消。
宗门内也多了很多其他宗门的弟子,不时有别宗和本宗的人在切磋修炼,宗门里变的热闹了不少。
要是以前,温岁定要趁这个好时候胡闹一番,捉弄人玩一下,把整个宗门都闹得鸡飞狗跳的。
师尊反正也由着她,她才嚣张了这么多年。
但这一次,温岁却没有心情去捉弄他们了。
因为,她找到了更好玩的事情。
这几日,她每日都会缠着裴白,让他教她练剑。
裴白每日都会教她。
她在学会御剑之后,很快就熟练起来,接着又开始学剑法。
学完衡天宗剑法,对剑法的招式都熟练之后,再学剑道引出剑气,最后再领悟剑意。
裴白说她很有天赋,修剑比他进阶的都要快,剑意她定也能悟出来,以无形化有形之剑。
温岁听着这些话简直是心花怒放,她开心得不行,御着剑上蹿下跳的,整个人跟踩在云端一样,飘飘然不知所以。
“裴白,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
“我会变成很厉害的剑修吗?”
“会的。”
“会比你还厉害吗?”
“会。”
“哈哈哈,裴白,那你以后就要靠我保护啦。”
“好……”
……
温岁这些天都兴奋得不行,兴奋得晚上一想起明天要去练剑,都会睡不着觉。
裴白把沐浴之后的她抱到床上去后,见她总也不睡觉,还一直在那抬起手嚯嚯嚯地比试剑法,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之后,会哑着声音说,公主殿下要是还不睡觉,他明日就不会教她了。
此时的温岁并不会看到,少年的耳垂那里,会有一抹艳色的红晕。
他被她可爱到了。
耳廓染上艳色,桃花眼激出深红,欲望难消,却还要装出一幅冰冷的样子,让她马上去睡觉。
听到裴白这样说,温岁立马躺倒在床,和裴白说了一声晚安后,便会乖乖闭上眼睛睡觉。
这些日子,她过的很开心。
开心得会期待明天的到来,太阳的升起,会期盼晴天,会想要闻到花香,看到朝霞和落日。
会想要和裴白一起练剑。
这一日,她也约定好了和裴白练剑,这两天,她把衡天宗的几种剑法都练熟了,在等着裴白教她剑道,引出剑气呢。
但这一天,她在演武场这里等了很久,等得百无聊赖了,都想拔剑和别人比试的时候,裴白才来。
本来,一向是他早来,会早早地在这一边练剑,一边等她。
“裴白!”远远地看到一道黑色身影,温岁立马招手,差点都要跳起来了。
裴白听到她的声音,很快到了她面前。
“裴白,你怎么才来啊……”温岁等得久了,骄纵的性子一上来,下意识就想和以前一样,对他发脾气的时候,她看到裴白那张脸,却是一下就说不出话来,愣在了原地。
他的脸色,怎么会这般苍白。
“昨日没睡好,抱歉,来的晚了。”裴白回答着她。
温岁听着他的回答,看着他的脸,却是许久都没说话。
裴白脸上的这种苍白,她觉得很熟悉。
她之前照镜子,经常在自己的脸上……看到这种苍白。
以前,虽然裴白的肤色也白,白到会透出一种冷意,但是和她染满病气的苍白是不一样的……
如今,怎么裴白的脸色看上去也……
“公主殿下,在想什么呢?”裴白弯下腰,抬手在温岁面前晃了晃,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问着。
“没,没什么。”裴白唇齿间的气息陡然落在她唇瓣这里,温岁有些慌地别过脸,眼神也落在了别的地方。
他的心里不知为何,开始不安起来。
温岁不明白这种不安的情绪是什么,甚至于,她看着裴白苍白的脸,泛红的眼尾,心脏这里忽然揪扯着开始疼了起来。
她觉得难受。
“身体不舒服吗?”
“身上又疼了?”
“公主殿下,告诉我。”
裴白的头低得很下,低到了与少女视线平齐的位置,他抬起她下巴,目光很深又很浓地看着她,没给她一点逃避的空间,声音轻到带着温柔的意味,问着她。
温岁听着这种声音,简直是折磨得她要哭了。
她不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难过情绪是因为什么,分明之前她还很开心的。
开心地等着裴白,等着和裴白学剑道,等着和裴白一起练剑。
但被裴白抬起下巴,强制性地和他注视着,温岁不仅想哭,脸颊这里更是要热得发烫了。
于是她摇摇头,只说:“不疼。”
说完这句话后,她没忍住,又问了一句:“裴白,你,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怎么了呀你?”
她根本不习惯关心他,以前,以前都是嚣张的逼迫他,欺压他……于是,这句话她问得也别别扭扭,吞吞吐吐的。
但裴白听到这句话别扭的话,摩挲着她下巴的指尖停顿了一下,然后,桃花眼底涌起阵阵潮红。
他的指尖有些发颤,压抑着想要抚摸她唇瓣的渴望,垂下了手去,看似平静地说了一句:“昨日晚上没睡好,没什么。”
真的是因为没睡好吗?
温岁有些怀疑。
但她也不清楚自己这种怀疑的根源是什么。
“去练剑,公主殿下。”
裴白很是知道该怎么转移这位公主殿下的注意力,他说了这句话后,面前的少女顿时两眼一亮,开心地应了起来。
“好啊好啊,我们去练剑!”
“裴白,你今日得教我怎么引剑气。”
“遵命,公主殿下。”
……
衡天宗的演武场很大,日常修炼练剑的弟子,都会来这里。
这些天其余宗门的人来衡天宗议事,很多别宗的弟子也会来此修炼练剑。
这日,乌宁也来了。
她听闻,这些日子,那温姑娘和裴白都会在这里练剑。
果然,她一到这里,便看到了那二人的身影。
裴白当真在教那温姑娘练剑。
乌宁看着不远处两人的身影,似是陷入了沉思,疲惫的眉眼不自觉皱了起来。
她一直在看着这两人,一直看着,目光然后……她眼睛的瞳孔一下放大。
裴白的身上,怎么缠绕着一种病气。
以乌宁的修为,她看不到裴白下在他和温岁身上的共命咒术,但她可以看到裴白身上的病气。
她在裴白身上看到了病气……而她之前也见过温岁,也在那奄奄一息的少女身上看到了病气,是以她认了出来……
如今裴白身上缠绕的那种病气,便是之前那位温姑娘身上的病气……
这是……
乌宁极是疑惑,也极是担忧。
如果裴白的这幅身体被病气侵蚀,生机枯竭,那青涯的残魂又该怎么办?
裴白……到底想做什么?
还是因为……又是那位温姑娘逼迫他?
这件事,她必须要了解清楚。
于是,乌宁略一思索,在想定之后,她朝不远处的两人走了过去,想探探口风。
“温姑娘……”
只是当她走到这两人面前,只开口说了温姑娘三字,还没来得及说第四个字时,在温岁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裴白的长剑一下出鞘。
剑锋铮鸣,一把凛冽的长剑瞬间刺向乌宁。
离她的脖子不过毫厘之距。
仿佛她只要再开口说一个字,他的这把剑,立马会刺穿她的喉咙。
裴白站在温岁面前,将她完全地挡在了身后。
“离公主殿下远一点。”
“我的剑,不会偏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这个甜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23章
裴白的声音听上去, 比他的剑还要凛寒几分。
那剑锋稳的不能再稳,的确不会再偏第二次了。
乌宁知道,这一剑, 他当真刺的下来。
青涯的残魂还在他体内没有融合,上次大比, 想必是由于他还未曾意识到青涯残魂的存在, 才被青涯的残魂所影响,收回了剑阵。
而那次她招魂, 想要让青涯残魂强行融合他的魂魄, 注入青涯的神识和记忆,却被他感应到, 导致残魂被重创……
融合失败了。
青涯的残魂如今已经主导不了他的身体。
乌宁垂下眼, 眼皮有些发颤地看了眼自己脖颈这里的长剑, 终于是没有再说一个字。
裴白忽然拔剑,杀意豪不掩饰地从剑锋流泻出来,引起了是不少人的注意, 很快四周都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渐渐有弟子围了过来。
连温岁都愣住了。
愣了很久。
裴白正在教她,教她要怎么用剑引出剑势, 所以, 她连裴白什么时候拔的剑都不知道。
她只听到叮的铮鸣一声,眨眼再看过去, 裴白已经持剑指着别人的脖子了。
温岁甚至都觉得,裴白反应有点过头了。
是因为没睡好, 所以裴白反应才这么大吗?
乌宁只喊了三个字“温姑娘”,还什么都没说,他却一下拔剑, 直接指着别人的脖子……
按平日里,裴白对人绝不会如此,倒不是他有多温和,多好脾气,纯粹是因为他向来懒得多看别人一眼,若非别人主动挑衅,裴白不会出手。
而且,乌宁不是女主吗?如果是按原文的剧情走,按剧情的设定,先前裴白对她下不了手,导致大比输给了她,那这一次,他又为何会拿剑指着她?
温岁想不明白。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同温姑娘打声招呼罢了。”
说话间,乌宁往后退了几步,看样子似乎是想离开。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在离开之前,她的目光很明显地在他们两人脸上梭巡。
看了眼裴白,又看了眼她。
目光很飘忽,像是在通过他看另一个人。
温岁觉得,她那一眼里包含了很多情绪。
忧愁,疲惫,甚至是怨恨。
只是这些情绪都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掩埋在她温和平静的目光之下。
乌宁走了之后,那些想看热闹的弟子看了眼裴白之后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都连忙走了。
“裴白,你为什么要对她拔剑?”温岁不理解地问。
裴白低下头,目光很深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却没有马上回答她。
裴白知道了,他在大比之上输给乌宁的原因。
在当他想要对她挥剑时,为何眼前会闪过一些他从未看到的画面,身体像是被无数条丝线牵扯,让他不能动作。
那片残魂想要控制他。
而那日,那片残魂想要融入他的魂魄时,携带的记忆,便是乌宁的记忆。
招魂之术,亦是出自乌宁之手。
如果那片残魂当真带着记忆,与他的魂魄融合,那于他而言,便是与夺舍无异。
他识海里公主殿下的记忆会被乌宁的记忆所掩盖。
他也,不再是裴白。
这些事一件件的串联起来,仿佛一个精密运转的仪器,在通向一个早就被写好的结局。
裴白想起来那日被天雷击中,他体内的残魂仿佛带着天道规则的意念,在他的识海里强行倾注了一个画面,那便是……
温岁躺在血泊之中,她的心口被一把长剑贯穿。
而那长剑就是他的本命剑,掩日剑。
四周春日里的风骤然冷了下来,温岁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之时,她听到了裴白说了话。
“公主殿下,无论她和你说什么,都不要信。”
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温岁似懂非懂的,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
——
这些日子,她继续和裴白一起练剑。
她修炼的很快,裴白把所有能教的都教给了她。
温岁已经能熟练地使出衡天宗的剑法,也能引出剑气,最后一步,便是要靠她自己的领悟来悟出剑意。
裴白的脸色却是越来越苍白,温岁每次看到,心里都很是不安,那颗心脏不知为什么,总是像悬在高处一样,摇摇欲坠。
她问他脸色怎么这么不好,他每次都只会轻描淡写地说没睡好,或是修练调息出了岔子,好似这些当真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身体却依旧健康,正常。
甚至可以说过于健康和正常了。
刚开始,温岁会觉得是由于那枚丹药,她的身体才会如此,她觉得,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下去,丹药的药效肯定会慢慢减退,她的身体也会重新被病气侵蚀,她会又变成以前那个只能躺在床上吐血的病秧子。
所以,她要抓剑时间练剑,就算后面又变成了病秧子,她也是个会用剑的病秧子,要是在大比上,她也能用剑横在别人脖子,说承让承让了。
多威风。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三天,五天,十天,甚至半个月过去之后,温岁还是没有变回那个病秧子。
她的身体依旧无比的健康,能跑能跳,练剑挥出的剑气,可以直接劈开一块巨石。
但是,这却不能让她觉得开心,反而让她惊恐和害怕。
她这幅身体自出生起,就没有这么正常过。
而且,一点疼痛都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那枚丹药,真的能维持这么久吗?
她还记得之前祝隐和她说过,只能短暂的维持一段时间,病痛也只能被短暂镇压。
半个月,算短暂吗……
而那些以前与她如影随形的病痛,不像是被镇压,倒像是直接消失了。
肯定是哪里出错了,才会如此。
肯定是哪里出错了。
于是,一日晚上,在裴白看着她睡下离开之后,她又偷偷起床,跑到云水峰去找了祝隐。
祝隐一如既往地在院子里乘凉看月亮,他似乎不用睁开眼就知道温岁来了,在温岁还没有开口的时候,先笑着问了句:
“岁岁,这么晚还来找我,是睡不着了想和我聊聊天?”
要是以前,温岁定然会嘻嘻笑着,然后雀跃地走到祝隐身边,说一堆想长老了的好话。
但这次,温岁却整个人跟蔫了一样,心事重重地走到了祝隐身边。
祝隐察觉到不对劲,把蒲扇从脸上拿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眉目也跟着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温岁直接问出了她疑惑的这件事。
“长老,我想让你帮我看下,为什么我的身体还好好的,明明那枚丹药已经服下半个月了……”
祝隐差点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岁岁啊,身体好还不好吗,要是以前,你压根不会问这样的话。”祝隐从摇椅上坐起,当真是有几分疑惑不解地看着面前的少女,“要是以前,你只会抱怨裴白拼命为你夺来的丹药像假的一样,根本维持不了几天……”
“岁岁,你以前,很……”祝隐说到这停了一下,斟酌了一个词继续说,“很惜命,只要能活下去,你压根不会想这么多。”
“而且,以前你不是让裴白到处为你闯秘境寻药草吗?”
“如今这枚丹药药效长了些,你倒是觉得不正常了。”
温岁听到后却是一愣。
她以前,当真对裴白这么坏吗?
“长老,我觉得不正常是因为,我发现裴白的脸色变得很是苍白了,和我以前的样子好像……”
“所以我想问下长老,那枚丹药的药效当真有这么久吗?”
“这件事,会不会和裴白有关?”
问完这些话后,温岁目不转睛地盯着祝隐的脸,只见祝隐脸上神色有了些异样,他握拳抵在唇边这里,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接着说:“丹药的疗效谁也不能保证,因人而异,许是这枚丹药与你的体质很是契合,所以药效作用的时间长了点,也很正常。”
温岁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她知道,他撒谎了。
他肯定在隐瞒什么事情。
看来,从祝长老和师尊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一瞬间,她又想到了乌宁。
乌宁肯定知道些什么。
裴白那日……似乎很怕她开口会和她说些什么。
温岁沉思了片刻,准备要走的时候,她不放心裴白,还是说了一句:“裴白近来脸色很不好,麻烦祝长老给他看下身体。”
温岁知道祝隐如今已经不给宗门内的弟子看病了,她说完后蹲下身去,作出一副拜托了的手势,可怜兮兮地眨眼。
祝隐转过头去,便看到了少女那双映着月色的,水光粼粼的眼眸。
他此刻忽然想起谢道岐说的那句话。
“岁岁如今,好似对那个少年不一样了……”
他才明白,这个不一样是指什么。
祝隐盯着少女看了好一会,看到温岁都要怀疑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的时候,祝隐又笑了起来,用蒲扇轻轻拍了下她的头。
“知道了,快回去睡觉吧。”
“不要多想,岁岁,你活着,是一件让我们都开心的事情。”
“裴白那孩子,也当是这么觉得。”
温岁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
她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开心,也很珍贵的事情。
所以尽管那副身体常年病痛,她夜夜都受折磨,只能忍着眼泪睡觉,她也当起了坏人,就算是要喝裴白的血,她也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她想陪着师尊,想有一天能下山去看看她爹娘,想每天都能晒到太阳,闻到花香,所以,她要活下去。
活着,的确让她开心。
但是此时此刻,当温岁隐隐意识到一些事情后,她却不觉得开心了。
她总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他们一定,一定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
也一定和裴白有关。
……
在温岁离开云水峰的时候,她东想西想,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怪异之处时,忽然之间,一个问题猛地钻入她脑海之中。
裴白的蛊毒,到底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会不会,他那日说,体内蛊毒是他在调息疗伤时误打误撞没了的,是骗她的?!
那日蛊毒没了,他为什么不走?为什么又要任凭师尊给他种下蛊毒?
他明明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不能反抗的小孩了,为什么要接受?
他若是当真想走,师尊也拦不住他。
……
当这些问题接连涌入她的脑子里时,温岁骤然觉得全身发寒,脊背这里漫上了让她忍不住发抖的凉意,手心也冒出了冷汗。
那天晚上,裴白看着她的那种眼神仿佛还历历在目。
仿佛有汹涌的,铺天盖地的潮浪向她而来,要将她密不透风的裹挟在里面。
直到她溺死。
刹那之间,温岁当真是觉得喉咙这里凝滞不已,呼吸不过来。
她忽然想,那种她不能承受的东西,会不会变得……更可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裴白的目光……温岁之前不敢面对,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敢面对。
但尽管不敢面对,不能承受, 温岁还是不能接受,她要踩着裴白的命和血去活。
就如同那天夜晚, 她自从在月下看到裴白取血的画面, 喝他的血就会开始不停的呕吐,直到把自己的血都吐出来。
她再也喝不了他的血了。
她没办法再和以前一样自欺欺人, 没有看到他取血, 便能心无愧疚地喝下他的血。
这良心似乎开始冒出来后,她就塞不回去了。
如今她已经察觉到了其中异样, 察觉到了她病气消弭的异样, 她的生机在一点点的增加, 她觉得活的很快活,可裴白呢?
为什么裴白会……
这段日子太像个幻梦了,让她天真的以为, 她可以活下去,可以健健康康地去找她爹娘……
可如今……
温岁想,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
于是, 在裴白外出执行宗门任务, 下山处理妖魔闹事一事的时候,乌宁又来找她的时候, 她让人把她领了进来。
这些天,她其实来找过她很多次了。
但温岁每次都记着裴白同她说的话, 没有见她。
乌宁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温岁在庭院里练剑。
剑式利落,一招一式行云流水一般, 她一身红色衣裙,发上的红色飘带在随风飘扬着,在晴光之下,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就连她都驻足停留,目露讶异。
那日她来这里时,这位温姑娘还是位只能在躺在床上的病秧子,病气缠身,奄奄一息……
裴白他到底做了什么……青涯又该怎么办。
或许,她应该尽快动手。
乌宁陷入沉思。
而温岁在练剑,看到乌宁进来,她故意持剑朝她刺去,给她递了几招剑式,乌宁便也把剑,两人就这么过起招来。
一招一式,几个来回之后,乌宁竟隐隐有处于下风之势。
她心里一惊,就这短短时间,她的剑术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又是裴白吗?
给她渡了修为?
裴白为了面前这个姑娘,剜血,渡修为,承病气,这幅身体被他弄成这个样子,青涯的魂魄还能得到滋养吗?
想到青涯,乌云越来越不安。
温岁点到为止,最后将将收剑之时,她一剑挑开了乌宁手里的长剑,剑锋横在她脖子这里,笑着说句“承让”,然后收剑。
如果不是一副病体,她也可以意气风发。
“温姑娘的的剑术精进到了如此地步,实在让人惊叹。”进屋之后,乌宁如此夸赞道,在坐下之后,又转而问,“是因为有裴白的教授吗?”
说“教授”二字时,她的语气有刻意的停顿,温岁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温岁懒得废话,她直接问了:“乌师姐几次三番来找我,想必也是因为裴白的事,乌师姐便不要拐弯抹角了,直接说吧。”
温岁向来说话直接,骄纵惯了,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而且,几次三番下来,她对乌宁这个温柔大姐姐的初印象全都没了。
……
果然,在小说里面,恶毒女配和女主就是天然对立的。
不然,剧情也办法展开了。
一想起原文剧情的死局,温岁蓦地愣了一下,但很快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她懒懒地靠在引枕上,故意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貌似天真地问:“记得上次,我问过乌师姐,之前认识裴白吗,乌师姐回答我的是‘认识,也不认识’,不知乌师姐这话是何意思呢。”
她来此是为了……
也没必要隐瞒了。
乌宁说道:“因为裴白的身体里有着我道侣的魂魄,青涯。”
这话说出来,温岁当真是被惊到了,她啊了一声,差点下巴都要脱臼了。
“什么?”
“什么叫‘他体内有你道侣的魂魄’?”
是时间太久远了还是隐藏剧情,她完全不记得原文里有这个设定。
温岁记得,原文里写男女主的感情线是一见钟情,男主在大比之上见到女主,一见钟情,所以对她下不了手,导致输了大比。
而在这之后,在女主的治愈之下,他逐渐摆脱了她这个恶毒女配的控制和阴影,开始了甜文救赎的剧情,和女主一起斩妖除魔,修炼飞升。
而她这个恶毒女配自然也只有死字一个。
她如今想去,按这样看,原文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小甜文,靠她这个恶毒女配来推进男女主之间的感情。
她欺压男主,导致男主心里阴暗,被出现的女主治愈救赎,而当最后甜文结局达成后,她这个恶毒女配必定也是活下不下去的。
所以,如果这个世界当真是按原文剧情来走的话,如果剧情就是这个世界所谓的天道法则,她是……一定要死的。
反正不管过程如何,她的死局是注定的。
照这样看,这本书里关键的节点好像就只有两个,男女主大比见面一见钟情,还有,她最后的死局。
男女主大比的剧情已经发生,好似的确是和原文所写的那样,男主对女主一见钟情,输给了她。
如今再来看,原文里所谓的这个一见钟情的剧情,就是因为裴白的体内有着另一个的灵魂,被影响了吗?
那以后呢,裴白原有的灵魂,会被那她那道侣的灵魂吞噬?成为乌宁的道侣青涯吗?
突然想到这,温岁心里一阵恶寒,猛地抬起看向乌宁。
“这是什么意思?”温岁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问了乌宁这句话。
“青涯在之前与魔族的对战中魂飞魄散,只留有一缕残魂,我费尽心思才收集到了他的这缕残魂,让他转世,附着在别人体内,与其融合。”
“如今,他的这缕残魂便在裴白体内,还未融合……”
“乌师姐,你是想让青涯夺舍裴白吗?”在乌宁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温岁冷不丁问出了这句话。
乌宁脸色骤然一变,温和不再,她的身体很明显了抖了下,然后说:“本来就是一人,何来夺舍一说?”
“是吗?”温岁弯着眼睛,似乎很甜地笑起来,作思考状地说:“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转世之后,还会有残魂没有融合,寄居在别人体内哦。”
“这真的是转世,而不是你把需要温养的残魂寄居在别人体内,再伺机融合,取而代之吗……”
温岁说的这些话,一下就撕碎了乌宁看似体面而良善的面具。
乌宁脸上的温和一下被撕裂,表情的裂缝从她眼睛的瞳孔往外蔓延,直至延伸到她整张脸。
如果不涉及青涯的事,她的确是众人眼中完美无缺的大师姐。
温和,善良,体面,周到,会体贴地顾及到每一个人的情绪,在大比之上与人比试的时候,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不会伤人半分。
可是……那可是青涯。
很快,乌宁方才一瞬的失态就已经被收拾好,她微微笑了一下,说话声也不复方才的激烈。
“以后,温姑娘便会明白,裴白和青涯原本就是一人,青涯的魂魄原本应该早早地与裴白融合,但是……”说到这里的时候,乌宁忽然停了下来,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温岁一眼。
看了之后,那双总是含着如水幽怨的眼眸略微垂了下去,似乎分外的忧伤,我见犹怜。
温岁当然知道乌宁停下来看她的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她认为,是因为她的存在,才导致裴白的魂魄拒绝融合青涯的魂魄。
要不是温岁从来都是个责怪别人的性子,怕是此时此刻就要认为自己当真是个插足她和裴白之间的坏蛋。
但是,裴白就是裴白。
不管她怎么卖惨,如何用一副忧愁伤心,我见犹怜的模样同她说,那什么青涯与裴白是同一个人,都不能掩盖这一件事的本质就是夺舍。
裴白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魂魄,也有自己的人生轨迹,他从小就和她在一起,温岁会知道他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喜欢用什么颜色的发带扎马尾,也知道他其实很喜欢花,起码从小时候起,每当她捧着一束束摘来的鲜花递到他面前时,他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却每一次都会收下她送的花,转身之后,温岁还能看到他那白玉一般的耳垂,在微微泛着红。
裴白是一个活生生的,独一无二的人。
他不是青涯,他只是裴白。
“乌师姐的意思是……怪我咯。”温岁接着说完了她没有说下去的话,“但很可惜,我是一个没有什么良心的人,你那叫什么的道侣……”
温岁假装失忆又假装记起,一惊一乍地锤了下自己手心,表情非常的丰富也非常的气人,甚至还对着乌宁很是抱歉地笑了一下:“对了,叫什么青涯,不好意思啊,名字太奇怪了,一下没记住。”
“你!……”乌宁显然是被温岁的这通操作气到了,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只破裂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是,她放在膝间的手却紧紧地绞了起来。
温岁视若无睹,继续说:“这位叫青涯的仁兄与我温岁是没有半点关系,这样想起来,你之前因为裴白的事情来找我,当真是毫无缘由。”
“我当时还纳闷,乌师姐与裴白素不相识,怎么就这么关心起裴白身上的蛊毒了,难道当真是因为乌师姐太过正义善良,看不惯我对裴白的所作所为……”
在乌宁又想要说话的时候,温岁状似思考地说:“如今想想,该不会,乌师姐关心的并不是裴白身上的蛊毒,关心的是,怕给青涯夺舍的身体在他还没夺舍之前,就被我搞坏了是吧,所以乌师姐当初才那么着急地想要我解除裴白身上的蛊毒。”
似是被说中了心中所想,乌宁连维持着脸上体面的笑都做不到了,她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温岁继续说着:“而这一次,我猜,你还是为此事而来。”
“你发现裴白的脸色苍白得不正常,而我的脸色好得不正常,身上甚至都没有了之前缠身的病气,不用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还可以练剑……你心下生疑,经过一番查探之后,发现了……”
说到这的时候,温岁倒吸了一口气,才把后面的话继续说下去:“你发现了裴白身上有我的病气?”
“发现了,是我身上的病气转移到了裴白身上。”
“你怀疑我为了活下去,又在裴白身上施下了此等恶毒的法术,你怕裴白当真会死,怕裴白死了之后,他体内青涯的残魂再也复活不了,于是你心急如焚,这些天不停地找我,还是想要我解除这种恶毒的法术……”
“但是抱歉哦,乌师姐,我是不会解除的呢。”
其实温岁并不知道,不知道裴白这些天的苍白的脸色是否当真是因为……本该在她身上的病气,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这只是她的一种猜测,一种她自己都不敢面对,也不敢相信的,可怕的猜测。
她不能确定,也无从验证,因为她知道…… 师尊和祝隐都不会对她说实话。
而裴白更是不会,她怀疑……蛊毒之事,裴白已经对她撒了谎。
所以,她想要借乌宁的反应来验证她的猜测。
裴白说,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但温岁认为,她诈出来的她脸上的表情是不会骗人的,是可以信的。
说完这些话后,温岁表面镇定,甚至嘴角依然挂着天真无邪的笑,但她的心脏却一点点的紧缩了起来,她紧张得身上不停地冒冷汗,后背这里都要湿透了。
有道是关心则乱,在温岁说完这一话后,在温岁直白地指出乌宁心中所想,并且明确地告诉她不会解除这种法术之后,乌宁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已然浮现怒气的红。
她一字一句地对她说,像是要咬碎了牙:“温姑娘,这是青涯的身体,不是裴白的身体。”
“而我是青涯的道侣。”
“我有权要求你解除蛊毒,包括这种抽取生机,转移病气的邪术。”
这一刻,温岁的心直直坠入了万丈深渊。
“你在他体内下了蛊毒,让他剜血替你续命还不够吗,为何还要下如此恶毒的邪术?”
“你知不知道,他的身体周围已经缠绕着大量的病气,这些病气在不断地侵蚀他的生机,许是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和之前的你一样,只能躺在病床上不停地咳咳血,等死。”
“我绝对不能让青涯的残魂再一次……”
说到这里,在想到青涯情绪激动之下,乌宁直接拔出了手中佩剑,指向温岁。
“温姑娘,如果你不解除,我不介意和你比试一下。”
乌宁直接拔出剑,祭在了温岁面前,说是比试,但剑锋上杀意不减。
如果是以前,面对这种场景,温岁会兴奋地直接拔剑,和她比试。
但此时,温岁没有心情。
“滚。”
温岁说完这一个字后,拔剑出鞘,用剑势弹开了她面前的剑锋。
然后,她直接御剑,去了藏书阁。
——
曾经被刻意忽略的一切,此时此刻在她心里无比清晰起来。
抽取生机,转移病气……这种做法,的确很像邪术。
而这种邪术咒法,温岁很是精通。
藏书阁有很多关于咒法法术方面的典籍,甚至于,在一些积满灰尘的地方,还能找到一些记载了各种邪术的典籍。
因为,这些邪术必然都为天道所不容,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更有甚者还要承受天罚,所以,就算有这种邪术典籍摆在藏书阁里,也鲜少有人会去翻阅。
而就在她频繁吐血,只能躺在床上的那段日子里,裴白便是反常地,天天都去了藏书阁。
温岁到了藏书阁后,直接去积灰的角落里翻,没费多少功夫,她找到了。
找到了可以抽取生机,转移病气的邪术。
原来是……共命咒术。
以血和头发为媒,连接两人的寿命与生机,以便掠夺,与其共生。
……
看着这一行行的字,温岁的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不受控制地砸下。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
原来,原来如此么……
原来她这段日子的生机,这幅没有病痛的身体,都是用他的命换来的。
裴白是真的被她逼疯了啊……
他真是个疯子。
温岁低下头,看着被泪水晕染开的字,翻过了一页。
而另一页上面写着:一方死去,咒术方停。
温岁又忽然笑了起来。
后面,当她盖上这本被眼泪浸湿的典籍,准备离开藏书阁时,她摸向了手心的那把剑。
裴白送给她的,去剑冢为她寻来的本命剑。
而这把本命剑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里的意念,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随即又飞到空中,绕着温岁不停地转圈,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像在哭泣,也像是在挽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诶, 宗门这些日子下达了命令,说要加强巡逻,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衡天宗宗门外面处处是禁制,有必要吗?”
“没看到其他宗门的人都来我们这了吗?这些天都在日夜不休的商讨, 在商讨如何抵御魔族入侵。”
“那这不是还没入侵吗?每日派这么多弟子巡逻多此一举……”
“我听说, 有弟子在宗门内发现了魔气……”
“魔气?怎么会有魔气?难道真的有魔族潜入了?”
……
这魔气就是从裴白身上散发出去的。
他融合魔魂,吞噬魔气之后, 便开始了修魔之路。
修魔也和修仙一样, 有进阶的等级,和修仙等级对应。
裴白经过这些天的修炼, 已经到了与修仙元婴期对应的魔婴期, 而他修仙境界的大乘期, 已经突破,境界到了渡劫期。
为了不引来天雷,裴白暗自将境界压到了大乘后期, 身上滔天的魔气虽也被压下,但突破境界时魔气爆增,便有少数魔气外溢, 被宗门弟子察觉到。
是以衡天宗长老以为有魔族潜入, 加强了巡逻。
但要说是魔族,也没错。
如今裴白修仙, 修魔,皆有之, 他修魔已经到了魔婴期,融合魔魂之后,再凭借他可怕的天赋, 在修魔之路上也是一日千里,更重要的是……
他豁得出去。
不管有如何暴烈,如何庞大的魔气侵蚀身体,他皆受之,他可以任凭魔气裹挟着热油灼烧的皮肤的疼痛穿过全身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寸经脉。
他能一声不吭,没有表情地承受着这些洗经伐髓般的痛苦,然后将它们尽数吸收,为己所用。
忍耐,这是裴白从出生起,就学会的一个词。
他要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就必须忍耐。
忍到能撕天裂地时候。
力量不够,他便从魔界本源里去寻。
而且,他必须得加快速度。
身上的病气在侵蚀他的生机,到后面病气加重,势必会拖慢他的修行速度。
除此之外,他违背天道规则强行开启共命咒术,这共命咒术一日不终结,天道便会一日不停地在他体内以天雷之力施加天惩。
到如今,他也到了和之前温岁一样,经常会吐血的地步。
但是,每次吐血之后,裴白看着这满地的鲜血,却觉得痛快。
他不会再梦到那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小女孩了。
公主殿下现在很开心。
裴白也开心。
——
这日,裴白执行宗门任务回来,又在小木屋里修炼之后,暮夜交接之时,他收拾好身上的血迹,去了温岁那里。
以前,每天这个时辰,他都会为那位公主殿下剜一碗心头血,喂她喝下,然后她会理所应当地张开手,一个字都不说,但骄矜的神色,微微扬起的下巴,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要他伺候她,要他抱着她去温泉沐浴。
有他在的时候,她的脚都不会沾地。
在殿内,他抱她上床,抱她去沐浴,抱她去梳妆。
殿外,出门,他抱她上车,到了,他抱她下车。
每次她都只会,也只需要张开手。
只要她张开手,他就会伺候她。
无微不至,无所怨言。
以前,温岁总觉得裴白这般听话是因为蛊毒,因为蛊毒,他才会这样伺候她。
他是被逼的,也是不情愿的。
但温岁不知道的是,伺候她,是一件让裴白乐在其中,是一件会让他从里面得到快/感的事。
当她依赖他,不管是依赖什么,依赖他的血,依赖他的修为,或是依赖他的伺候,都会让他兴奋到无可救药。
会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控制不住地沸腾。
这意味着,她离不开他。
而对裴白而言,她离不开他……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他每次想到都会头皮发麻。
但他不能……让她发现。
她会害怕。
每次他忍不住对她流露出无法压抑的欲望,流露出野兽一般对猎物的渴望时,她那娇弱的肩膀都会很轻地颤一下,眼睛里很快会有水光浮现。
不管她如何用张牙舞爪来掩饰,都掩饰不了她的害怕。
她害怕这样的他。
好像他会吃了她。
的确,吃……
若是公主殿下不会哭,他的确很想吃……她。
但她会哭。
也很可惜,公主殿下如今不喝他的血了。
……
当裴白御剑到了她寝殿,用一副与平时无异的神色和姿态,想要和往常一样,伺候这么主殿下睡觉时,他走入她的寝殿之中,走到她的床榻边,看到的不是明媚盎然的笑脸,而是一张浸满泪水的脸。
裴白目色一沉,问道:“怎么了?”
看到他,温岁眼里的眼泪似乎更多了,泉水似地从她眼尾涌出,将她鬓发都浸湿了,此时此刻,黛眉皱着,嘴唇也紧紧咬着,一副疼得不行的样子。
“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身上又疼了吗……”裴白的声音都是颤的,他坐在床沿,俯下身探出手去,将她眼尾的眼尾一一擦拭之后,又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裴白你快走啊,我今天不用你伺候,我想睡觉了。”温岁这次开口回答了他,回答了后,她又紧紧咬着发白的嘴唇,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泄露出什么声音。
裴白生疑了。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少女,目光深到能整个穿透她。
他没有走。
很快,他便发现了异样。
血腥味……
血腥味悄然漫了出来,缠在他周围。
就在那被子底下。
他顺着看过去,只见被子上已经有一滩滩的血迹晕开。
裴白眉心抽动,他一下掀开了盖在温岁身上的被子,才发现,整张床榻都已被血染红,她纤细的手腕那里,此时横亘着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
明显是被剑刃划伤。
血还在从那里流出。
裴白心神剧震。
他的双眼仿佛都被这血染红了,额头这里青筋狂跳,长长的睫毛在不安地颤动着。
瞬间,他抬手施法,想要用法术给她止血,却被温岁一手挥开。
“你,你不要动!我,我不用,不用你止血……”
“你不要动!”
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又疼得不行,温岁说话的声音都不稳,带着一种极为明显的颤音,却激烈地朝他吼了起来,情绪非常的不稳定。
“你到底……在干什么?”裴白死死地盯着她,每一个字都似乎被他咬碎,含着血。
“你,你别管我……”温岁只喊了一声,便因为失血过多没了力气,喊也喊不出来了,却还在分外抗拒他的靠近和治疗。
从藏书阁出来后,温岁本来是打定主意去死,她原先想的是抹脖子……但是,但是……
她实在是太害怕,也太胆小了,她每次拿起剑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她下不去手抹脖子,下不去手割断自己的喉管,然后只能躺在血泊里不停地挣扎,最后无望地闭上眼睛。
她太怕了……
但是,每当她想起共命咒术,想起写在典籍之上“一方死去,咒术方解”的几个字,想起裴白为她剖出的一碗碗血,想起他为夺丹药满身是血的样子,想起他身上缠绕的,本该是在她身上的病气,她也无法再心无愧疚地活下去。
死很难,活着也很难。
但起码她死了,裴白能活。
她本来就是要死的,不是吗。
她的死局,早就写好了。
写在天道规则之上的死局。
于是,胆小怕疼的她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温岁想,她不抹脖子,她可以在手腕这里割一道口子,让她身上的血慢慢流失,然后她就去睡觉。
睡着了就不疼了。
睡着了血流干了,她也不用醒过来了。
温岁是这么打算的。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尽管只是在手腕这里割了一道口子,还是疼得她受不了。
她听着鲜血缓缓的,不停流出的声音,感知着手腕这里无法忽视的痛,根本……根本睡不着觉。
她只能忍着,忍着……
死亡的过程被不断地拉长,痛苦和恐惧也在不断地加倍。
但她还是没有后悔。
“裴白,你就是想让我去死,对不对?”
“你做这么多事,就是想让我去死……”
“想让我愧疚而死……”
“我都说了你别管我!”温岁情绪激动之下,看到裴白无视她的话,又想为她施法止血时,她慌乱间一下就拔出了剑,横在了自己脖子这里。
她的手腕还在流血,手也在发抖,脖子这里已经被剑锋擦出了一道血痕。
裴白停了手。
“公主殿下,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还骗我!”想着自己反正都要死了,温岁也顾不上害不害怕了,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你身上的蛊毒早就解了,根本不是那天晚上误打误撞解除的,对不对?”
“你脸色苍白不是因为没有睡好,是因为你下了共命咒术,把我身上的病气过渡到了你自己身上,抽取你自己的生机和寿命,为我续命……”
“甚至,甚至那日降下的天雷也根本不是因为别人在渡劫,而是你违背天道规则,开启共命咒术的天罚……”
这一次,裴白没有否认,也没有再说谎话骗她。
他的神色看似平静了下来,目光落在少女张惶不已的脸上,换了一种充满压迫感,甚至是癫狂感的语调,和她说:
“公主殿下,我说了,既然恶毒……就要恶毒到底。”
“你从小就喝我的血,到如今,为什么不行?”
“觉得恶心,还是说,公主殿下对我生出了愧疚?”
“你从小就靠我的鲜血活下去,如今换成了生机和寿命,又为什么不行?”
“你为什么要有良心呢?”
当裴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温岁脸上渐变的惊恐成了彻底的惊悚,她直接目瞪口呆,说不出一个字来。
“公主殿下,你就应该高高在上,毫无愧疚地享受这一切。”
“享受我的一切。”
“鲜血,生命,所有……”
“我们从小便是这样的关系啊,不是吗?”
“殿下,你为什么变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温岁是彻底被他的言论震惊,也被他此时平静如水的神情震惊到说不出话了。
他问她,为什么要有良心?……
最后,他居然还说她变了……
到底是谁变了啊!
她是因为心疼他才这么做的啊!
不然她这么贪生怕死,这么怕疼的一个人,她会自愿放弃活的机会吗……
割手腕这么疼,她太苦了。
温岁准备好的一堆煽情告别,死前摊牌悔悟,决定要重新做人的话,就这么被他些话堵了回去。
她是真的害怕了。
温岁又一次的确信……裴白,真的被她逼疯了。
这不是疯子是什么啊!
他说的话,她怎么都听不懂了!
而裴白看着温岁手里不停发抖,还横在脖子这里的剑,额间青筋无法控制地暴起。
他缓缓地阖了下潮湿的眼,再次掀起眼皮时,似乎有血泪自他眼尾流出。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女,用一种极其低沉,也极其恐怖的声音和她说:
“公主殿下,你要是敢去死,我会让你的尸体无法下葬,只能夜夜与我同眠,欢好,我会让你不能安息,无法转世,就连鬼魂都会被我困在身边,哪也不能去……”
“你觉得,我做得出来吗?”
尸,尸体?
同眠?
欢好?
温岁只觉得天边直接降了下一道雷把她砸晕,她只觉得自己已经听不懂他的话了。
他究竟在说什么啊!
但此时此刻,就算温岁晕晕乎乎的,她也知道,他当真做的出来这事。
裴白盯着自少女手腕这里不断往下流的鲜血,看上去似乎很是平静,甚至薄唇边还勾起了一丝不屑的笑:
“为什么你得去死?”
“天道左右不了你的生死。”
“殿下,你自己也不行。”
温岁拿着剑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她第一次对疯子这两个字有了实感。
并开始回忆起自她有记忆起,她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把那个小孩逼成今天的裴白。
“放下剑。”
“不要再刺激我了……公主殿下。”
“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放下剑。”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26章
裴白眼睛里猩红满布, 又不停有黑气自他瞳孔掠过,眼尾这里潮湿的血红晕开,冷白之上鲜红点点, 使得他过于俊美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让人心惊的艳丽。
此时此刻,当他看着面前的少女用鲜血缠绕着的手腕举着剑, 横在她那脆弱的脖子时,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在想, 不如就这么抹去她的记忆, 夺去她的自由,泯灭她的良知, 剥离她的意识……
不如就把她关在一个地方好了, 让她不能死, 不能伤害自己,也不能离开他。
他会照顾她的一切,所有。
让她的世界里, 只有“裴白”二字。
他的世界里,就是这样的。
只有公主殿下。
为什么她要变,为什么要有良心, 为什么要对他有所谓的愧疚, 又为什么要为了这所谓的愧疚去死。
公主殿下,就该永远是公主殿下。
永远高高在上。
她不需要对他有良心, 不需要有愧疚。
她只需要对他有一点爱,如果没有……也可以。
只要她不离开他。
她绝对不能……离开他。
死也不行。
温岁举剑横在脖子这里的画面, 对裴白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他的体内本来就充斥着大量的魔气,都在伺机而动, 将他拖入深渊。
也在放大他的欲望,放大他的邪念。
有那么一刻,当裴白真真切切地想剥离她的意识记忆,把她关起来,让她脑子里只有他,每天都只会喊着她裴白裴白的时候,当他的脑子被无数这种阴暗的念头充斥的时候,他抬起湿淋淋的睫毛,看到少女眼里的惊恐和害怕,蓦然一愣。
这些念头又烟消云散。
然后一种非常剧烈的疼痛充斥着他心脏,继而开始蔓延全身。
裴白笑了起来。
当真是像个疯子一样大笑了起来。
在她的惊惶失措里,他单手握住了剑锋,剑刃割开他掌心,鲜红的血自他掌心缓缓流出,流至剑锋,又和她的血混在了一起。
温岁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是裴白的血。
这种血的味道她很久都没闻到了,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温岁的脑子近乎是一片空白了,但闻到裴白的血腥味后,她的身体却在无法控制地发着抖。
裴白重重地咬了下舌尖,单手撑着床沿,冷白的手背这里青筋凸起,小臂这里的肌肉充血鼓起,像是要爆开。
他从那些被魔气环绕着,激发出来的恶念和欲望里,强行找回了一丝理智,低着头,一滴滴不知是汗还是血,又或是泪的东西砸下,然后开始……
求她。
“求你……求你。”
他的声音撕裂而沙哑,每说一个字都带着颤音,每说一个字都含着一口血,像是有巨大的痛苦充斥在里面。
“求你,求你……”
“就算我求你,公主殿下……”
“别死……”
“求你活下去……”
裴白的声音落在她耳边,烧灼的气息在一寸寸地烫着她的肌肤时,这些炙热仿佛都在透过皮肤透进她的血液里,骨髓里。
烧得她好烫,也好疼。
温岁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在求她……在哭吗?
温岁从来没看过这样的裴白。
从小到大,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裴白看起来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冷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人。
不管她叫他做什么,不管她如何命令他,如何欺压他逼迫他,他都是一副没有任何情绪的样子,身上的气息平静到会生出一种极致的冷意,旁人总是不敢靠近他。
裴白也会哭吗。
裴白这种性子的人,也会求人吗。
他在哭着求她……
听到他一一颗颗的眼泪砸下的声音,忽然之间,温岁握着剑的手有了片刻的失力,然后,就在她犹疑迟滞的这刻,裴白指间一用力,剑便离开了她鲜血淋漓的手心。
许是感应到了什么,剑锋害怕地不停振动,拼命发出嗡鸣声。
哐当一声,长剑被扔在地上,甚至发出了一声悦耳的,清泠泠的脆响,剑锋上的鲜血也洒落在地。
差点被迫弑主又差点被折……温岁的本命剑咻的一声赶紧溜了,再也不敢待在这殿内了。
手里的剑不知怎么就没了,温岁下意识就想远离此时此刻的裴白,想往后退去,但还不待她的背往后倾去,裴白一手揽过她的腰,就把她死死按在了怀里,另一只手悄然施着法术,发着小簇金色光芒的法力注入她伤口,在止血。
裴白身上的气息一向很冷,法力也冷,但他注入她体内的法力却每次都很温暖。
温岁手腕这里被割开伤口慢慢止了血,疼痛逐渐被一种暖意代替。
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多了,意识也开始昏昏沉沉。
这一刻,温岁忽然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也不知道要怎么去死了。
就这么愣在那里。
“既然公主殿下发现了这样的我,那就不要再……”
“不要再用这种事刺激我……”
“不要再想着去死……”
裴白紧紧地,死死地抱着她,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脸埋在她颈间,唇齿间的热息开始在少女的耳垂这里辗转,待那白嫩的耳垂染了红,又浮现一层水光时,那热息又辗转到了温岁脖子那里。
被剑锋划了一道细小的血痕这里。
当他的唇舌贴上那伤口,湿热的舌头一点点地,折磨地舔舐着这道血痕时,温岁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便是在不停地、小幅度地发着颤,眼尾也缓缓渗出了眼泪。
他舔着她的伤口,吃着她的血,直到那伤口不再渗出血来时,他对她说:
“公主殿下,你就把我当一条狗。”
“把我当一条狗,就好。”
“我只是你的一条狗。”
“一条卑贱的狗。”
在温岁失去意识之前,她最后听到的是裴白的这句话。
不断地,反复地说着的这句话。
她让他把他当条狗。
当条卑贱的狗。
但其实,温岁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把他当过狗。
在她的眼里,裴白不是她的狗。
从小时候起,从小时候看到那个漂亮的小孩起,从她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个小孩起,她从来都没有把他当过狗。
小时候,她把裴白当朋友,当可以陪她一起玩的朋友。
可长大后,她把裴白当什么了呢。
如今,此时此刻,她又应该把裴白当什么。
如果,如果,裴白没有因为要给她续命被带来这里,没有被种下蛊毒,不得不用鲜血为她续命,他应当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他或许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不会像个疯子。
这样的裴白让她陌生,让她害怕,也让她惶恐,不知所措。
裴白越这样,越这样不让她有愧疚,有良心,那些良心和愧疚越是像无法控制的潮水,涨满了她心口。
让她喘不过气,让她觉得……活着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而从这次起,她对不止有了良心和愧疚,还开始有了,心疼。
她竟然开始心疼裴白了。
——
当温岁醒来之后,她没有看到裴白,而是看到了她师尊和祝隐。
两人的脸色明显都不太好。
而且,她还从她那神仙一般的师尊身上看到了……怒气。
师尊生气了。
也是了,她的存在,好像对谁都是一个负担,一个烦恼。
这样的念头止不住地她脑子里冒出来。
她重新变得恹恹而敏感。
尽管如今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病气,也没有了疼痛。
“岁岁,你怎么能……”祝隐先忍不住开了口,但是这责备的话刚一开口,便被他咽了回去。
面前的小姑娘虚弱而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白纸,叫人不忍心说任何重话。
祝隐只好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共命咒术的事情,是我们不该瞒着你……但是,你又为何非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
“岁岁,我不知道你这段日子是怎么了,裴白……当真值得你如此吗?”
对于祝隐而言,他是看着温岁长大的,在他心里,温岁自然要比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重要。
虽然他当年也并不支持温岁师尊的这种做法,但是这么多年过来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偏偏现在……面前的小姑娘无法心安理得了。
“裴白,不是一直就是这个作用吗?岁岁。”祝隐还是叹息。
“这对他,不公平。”温岁躺在床榻上,双眼无神地,没有焦距地往上看,眼泪毫无知觉地流了出来之后,她闭上了眼睛。
这么久了,她才说不公平。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就连温岁自己都想笑。
祝隐沉默了。
而过了很久之后,她师尊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是师尊的错。”
温岁想,这是她的错。
不,这是她的错吗?
是她错在不该在死局已定的时候,还妄想活下去吗。
温岁不知道。
她的意识不断往下沉,又睡了过去。
从这以后,她变得越来越嗜睡了,也开始不分白天黑夜,不停地做噩梦。
她的梦里还是裴白。
无数个死状凄惨的裴白。
温岁每次都会惊醒,大叫着“裴白”两个字惊醒。
但她醒来之后,却没有和以前一样看到裴白。
裴白没有守在她床前,也没有再用那种阴恻恻的目光盯着她看。
自那次以后,像是怕她看到自己又会想起那共命咒术,会激起她的愧疚,裴白很少,很少出现在她面前了。
温岁还活着,她没有再去死,但是,她开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浑浑噩噩的,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里像是充斥了无数的事情,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一片空白。
她没有哭,但也笑不出来了。
每天就呆呆地坐在山崖的那片桃花林那里,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发呆。
她既不练剑,也不修炼了,被冷落的本命剑每天都会讨好她,发着呜呜呜的嗡鸣声,围着她转圈。
还会自己在空中耍剑花,还会给她折来桃花。
但温岁没有理。
她不想再练剑了。
要不是她很喜欢这把剑,她甚至想把它扔回剑冢。
这样没有知觉的日子,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有一次她睡着,又做了噩梦之后,在她又害怕地想要大叫,出了一身冷汗的时候,好像有人在温柔地给她擦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轻轻碰着她的额头,安抚她。
“别怕……”
“别怕……”
这次,温岁醒来,呆呆地摸了摸额头,感觉额头这里好像还残留着柔软而温热的触感。
从这以后,裴白出现的次数好像多了一点。
有时候温岁抬起头,会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
在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停留着,有时是在屋檐上,有时是在山巅上,在树枝上。
那黑影似乎在看着她这里,但是当她看过去的时候,那黑影咻的一下,又很快消失不见。
快的就像一阵风似的。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又看不到裴白了。
不管是在宫殿的檐角,在树梢枝头,还是在山巅月下,她都没有再看到过裴白的身影。
这次,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没有很久,因为她对时间的感知变得非常的迟钝。
直到有一天,裴白带着一身并不属于修仙宗门的硝烟和杀伐气息出现在她面前。
他站在距离她很近的,咫尺可及的地方,而不是在那遥远的山巅。
“公主殿下。”
他似乎在笑,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上扬着,把一封信笺递到了她面前。
“信。”
“我们下山。”
下山。
这两个字落在她耳边时,温岁一愣,几乎要消失的情绪波动又在她身体出现了。
她有些愣愣地接过信笺,低头看过去,发现上面用她熟悉的字迹写着几个字——
【吾女亲启】
是她父母的信。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手榴弹~
第27章
一时之间, 温岁看着这几个字,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是她父母的信,是她父母的信……
可是, 这一瞬间,她竟然不敢打开了。
她拿着信的手开始发抖, 身体也迟滞地发着颤。
她怕她会连累她爹娘, 怕一打开信,会看到不好的消息。
她好像总是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和不幸。
她爹娘为了她这个女儿, 为了能让她活下去, 付出了这么多,要是, 要是……
此时此刻, 温岁看着手里的这封信, 像是无形之中有什么东西进入她体内,在放大着她的这种恐惧和自责。
让她越来越厌弃自己。
温岁只觉得自己又沉入一片深海里。
这段日子,她总是这样, 被心里沉重的情绪裹挟着不断地下沉,昏昏沉沉间,无法喘息间, 去死的念头像是一片片乌云笼罩在她心间, 总是萦绕不散。
让她总是在想,她要是去死就好了。
要死她死了, 会不会所有人都会觉得是种解脱呢。
她总是会这样想。
就连这时候也是。
她害怕。
在温岁看着手里的这封信,陷入了莫名的, 巨大的情绪漩涡里,不断地往下沉坠时,手这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让她一下从这漩涡中挣扎了出来。
裴白修长如玉的手搭在她腕间,低下头凑近看她,漆黑的眼眸像是一汪深邃的湖泊,专注地看着她,和她说:“公主殿下不用担心,他们都安好。”
他对她说话的声音一向很轻,很轻,轻到听上去,会让人觉得带着一种春风撩人耳畔的温柔。
温岁怔然着望进他眼里,那日他求她活下去的画面又闪过眼前,温岁单薄的脊背抽动了下,从这种情绪里抽离了出来。
她的存在,好像对裴白很重要。
虽然……温岁也不懂其中的缘由和逻辑。
但好像是这样的。
裴白不想她去死。
活着的意志突然多了那么一点。
而且,裴白对她说……她的爹娘都安好。
都安好。
裴白这些日子,去找了她爹娘吗……
他身上的硝烟和杀伐气又是怎么回事,看上去不像是斩妖除魔,倒像是上了战场。
温岁心里很多疑问,要是以前,她肯定会娇纵地命令裴白和她说清楚,一个字也不许漏,不然她就要惩罚他了。
但经过这些日子后,她整个人和思绪都变得迟钝了好多,所以她只是睁大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眸,长而卷翘的睫毛像蝴蝶一样上下扑闪着,眼眸里适时地透出疑惑和询问。
裴白看着少女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眸,桃花眼眨了眨,水意泛起,里面像是蒙了层山岚雾气。
他的呼吸都有些重了起来,喘\息声很是明显,但是,他同她说话的声音却是放的更轻,更温柔了。
像是生怕惊到她,吓到她。
怕她会在他面前像阵风一样消失,像蝴蝶一样飞走。
甚至,他都不敢离得她太近。
“这是他们亲手交到我手上的信,嘱咐我拿给你。”裴白回答了她的眼神询问。
听到他这句话后,少女的眼眸肉眼可见的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澈。
温岁终于惊喜地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里,她第一次这样笑了起来。
然后,温岁低下头去,快速地拆开了信。
一封信很快看完,温岁似是激动地很久都说不出话,脸上的神色却重新变地盎然起来,眼尾扬起,那颗小红痣明艳又生动。
“裴白,我真的可以下山吗?”她问他,声音清脆带笑,比风里地铃铛都好听。
裴白听着她声音,痴迷地看着她,回她:“当然。”
——
下山。
温岁很久都没听到过这两个字,也没提过这两个字了。
她以前会经常会和裴白念叨着这两个字,也会和他念叨着她爹娘,但是……自从知道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后,她便很少提了。
天天念着也没用,她的这副身体,能留着一口气都是奢望,只能靠衡天宗宗门里的灵气滋养,要是去了凡间,怕是立马就会倒地不起,直接去世。
自小时候到衡天宗起,这么多年来,温岁从来都没有下过山。
而且,衡天宗禁止没有灵根,未曾修炼的凡人进入,所以这么多年来,除了那次她拒绝喝药奄奄一息,师尊不得不找来她娘亲劝她外,她也一直都没看过她爹娘。
平日里,她会给她爹娘写信,她爹娘也会给她写信。
虽然胎穿到了这方世界后,开局就是一副不能治愈的先天病体,是天道规则已经定好的死局,但温岁还是觉得,她在这也挺好的。
除了这幅身体很差,很痛,除了活不久外,其他都挺好的。
在之前那个世界,温岁从没享受到所谓父母的爱,但在这个世界,她爹娘对她的爱却很真实。
如今知道她爹娘没事,她自己可以下山去看他们了,温岁自然是很高兴,就连这些日子以来盘旋在她头顶的阴霾,总是让她忍不住想去死的阴霾都没了。
她终于可以去见她爹娘了。
她不再是一副不能下山的病体,但却在透支裴白的生机和寿命。
虽然因为裴白的修为比她高,他如今看上去好像还能撑着,但是长此以往呢。
她不就是在……要他的命吗。
温岁每次一想到这些,不,是她根本不用想,这些愧疚的,自厌的念头就会随时随地地将她淹没,然后会引着她去自杀。
很多次,她把匕首都放在手腕这里了,刀刃贴着很薄的皮肤,冰冷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一下回过神来,发现刀刃已然割开了一个很小的口子。
有血流出来,而她,竟然不觉得疼了。
然后,她很快听到了侍女的尖叫声。
自从那次之后,师尊派了很多人守着她,一有动静就会和他传话。
温岁很无奈,她只能对侍女小声地嘘了一声,让她不要传出去,她只是不小心割到了。
会引来师尊,而且……如果裴白也来了怎么办。
他那日发疯的情景历历在目。
那样的对峙,她也不想再来一次。
割腕,其实很疼。
她很怕疼……
想起裴白,温岁是想死又不能死,也不敢死。
但她也无法再没有良心,毫无愧疚地活着。
她只能这样煎熬地活着,暗中寻找另一种解咒的办法。
温岁想,或许,解咒的办法不止那一种。
她可以悄悄地寻找另一种解咒的办法。
然后,等自己的死期。
如今,她能在死期之前见一次爹娘,她甚至都觉得是恩赐了。
——
这次下山,温岁决定就乘着那辆她父母送她的九转凤鸾宝车去,让白虎灵兽驾车。
她爹娘所在的西京国离衡天宗太远,御剑都要一段时间。
还是那辆宝车坐着舒服,速度也不慢。
她和师尊说了这事。
温岁和她师尊说的时候,大殿里面就她和师尊两个人,她看到她师尊站在大殿之上,一身白衣,脸上常年无悲无喜,往下看的时候,像是神明在俯瞰众生一样。
温岁一直觉得,她师尊这样的人无欲无求心系苍生,最是适合飞升成仙,但是却因为她这个徒弟沾染了这么多因果……
一想到这,温岁心里想死的念头又压过了想活的念头。
谢道岐听着他这个小徒弟说要下山,和裴白一起下山,他开始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双冰雪眼眸之中有复杂神色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转过身,只道:“岁岁,早点回来,也陪陪师尊吧。”
听到她师尊这么一说,温岁心里想死的念头更重了。
她简直心虚得,也愧疚得头都不敢抬起来了。
好像师尊说的也是……自师尊出关以后,她好像总是和裴白待在一起,又出了这么多事……
她都很少陪师尊了。
说不定师尊觉得,养她这个徒弟,还不如去养那个她给他堆的雪人……
起码雪人能一直陪着他。
“是岁岁忽略了,是岁岁的错……等这次回来,岁岁一定多陪陪师尊。”温岁朝她师尊行礼,态度很好地认了错。
听到小徒弟这么说,谢道岐眼眸里的冰雪逐渐缓和了下来。
他抬手,一只玉简便飘到了温岁面前。
“如今魔界蠢蠢欲动,人间妖魔横行,岁岁,路上若是遇到了危险,记得传信师尊。”
“徒儿谨遵师命。”
温岁收下玉简放进储物袋里,然后拜别了她师尊,和裴白一起下山去。
——
在将要下山的时候,裴白抱剑,斜斜靠在在那辆九转凤鸾宝车旁,一眼看过去宽肩窄腰,身形高劲,再配上那张过于俊美的脸,看人跟看狗一样的冷漠神色,简直是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自然而然就吸引了很多目光落在这里。
弟子们私下都说,无论是身材还是长相,裴白都是整个衡天宗,甚至可以说是整个修仙宗门里最无可挑剔之人,就是身上的气息太冷太吓人了,让人不敢靠近。
当然,之所以这里吸引目光,还因为温岁这辆奢华无比,与修仙宗门格格不入的宝车。
每次出现,也能吸引众多目光。
于是这一次,温岁走过去,感觉自己是顶着了整个衡天宗弟子的目光。
……
而等她走过去,想要自己上车时,裴白竟然是无比自然,也无比习惯地就要握着她的腰,把她抱上车。
温岁一下就被吓到了,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顶着后面这么多的目光和议论声,她的耳朵整个都要烧红了!
以前她是单纯命令裴白伺候她,她也觉得裴白是因为蛊毒不得不伺候她,她和他之间,不过是伺候和被伺候的关系,但是现在……
“裴白,你,你不用伺候我了……”温岁吞吞吐吐地说,目光又开始战术性地到处乱飘了。
裴白却用一种很莫名的,很疑惑地眼神看着她,问她:“为什么不让我伺候了?”
温岁一噎,简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该怎么和他说。
和他说,因为她现在觉得,她和他的这种伺候和被伺候的关系太诡异了吗……
而且他伺候得她也太无微不至了,现在温岁想想,也觉得很是诡异,全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她现在才意识到,她和裴白,太亲近了……
以前,平日里,除了洗澡沐浴之外,好像裴白会伺候她任何事。
喂她吃饭,喝血,替她梳头发绑头发,会抱她上床,会给她盖被子,她体寒,他还会给她捂脚……
甚至有时候,她醒过来迷迷糊糊的,懒得不想穿衣服了,裴白还会替她穿衣服!
……
她以前在干什么?
他又在干什么?
怎么这么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地伺候她啊?!
……
温岁以前没发现,是因为她手上有蛊毒,她有恃无恐地用蛊毒去命令他,欺压他,让他伺候她。
她觉得裴白肯定是不乐意的,不过是因为蛊毒,才不得不伺候她,才一直这样逆来顺受,沉默寡言。
但如今看……细思极恐。
“就,就不需要了啊!”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可以自己上去。”
温岁嘟囔着说了两句,红着耳朵就要越过裴白自己上车时,裴白却挡在了她面前,用一种很轻,却暗含强势的,不容拒绝的声音说。
“公主殿下不要说这种话。”
“我们之间……一直都是这样。”
“你需要我的伺候。”
“是我伺候的不够好吗?”
温岁一下就说不出话了……
他对无微不至地伺候她这种事,超乎寻常的偏执。
偏执到有点变态了。
这些日子来,温岁没少见识到裴白的疯和变态,裴白已经不是她从前以为的那个裴白了……
于是,温岁也没有再坚持了,任凭裴白抱着她上了车。
毕竟她也很懒,就喜欢别人伺候她。
算了,变态就变态吧。
裴白再变态,也不会伤害她。
不仅不会伤害她,还……
他可真是个疯子,也是个傻子。
……
在被裴白抱上车后,很快,温岁便在车内睡了起来。
她睡着了,睡得很熟,是以,她并不知道裴白抱着熟睡的她,把她放到了自己怀里,也不知道裴白对她做了什么。
就如同之前那一个个她睡着的夜里一般。
她并不知道,在她睡着以后,裴白会痴迷而病态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薄唇似有若无地碰着她眼睛,鼻子,耳垂,脖子……然后,他那长长的睫毛会不停地抖动着,桃花眼尾泛起湿红,充满诱惑的艳丽色彩。
“公主殿下……”
“就这样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不要走,不要死……”
“你不会死……”
“我不可能会让你死……”
“天道决定不了。”
“你也决定不了。”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他低下头去,到最后,梦呓一般不断地喊着“公主殿下”这几个字,然后把她枕着脸颊的莹白手指,吞吃进了唇舌间。
表面禁欲冷漠,清心寡欲的他,对面前的这位公主殿下,当真像是有瘾。
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作者有话说:
虽然文案标了阴湿人设,但还是在这里预警一下哈,男主的人设是有非常阴暗,也非常病娇的,非常病态的一面,他对女主的爱本来就非常的不正常,所以如果不吃这一口的宝,可以止损一下哈,写到这里,男主人设阴暗病娇的一面会慢慢展开,不吃的及时止损哈ps:谢谢宝贝们的营养液
第28章
在温岁熟睡醒来后, 她躺在软榻上呆了好一会,莫名觉得浑身发软,没有一点力气。
裴白好像也睡着了, 她醒来没有看到裴白盯着她,不然照以前, 他肯定会盯着她, 看着她。
从小到大,他总喜欢这样盯着她看。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白虎灵兽还在驾车, 外头似乎已是黑夜, 透过被风扬起车帘的车窗,依稀可见点点星辰。
这辆九转凤鸾宝车非常的宽敞, 里面几乎可以算是个小型的卧室了。
睡觉的软榻, 引枕, 案桌,梳妆台,一应俱全。
博山炉里还有几缕青烟缓缓飘出, 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其中,但是,此时此刻除了这檀香气萦绕她鼻间, 温岁还闻到了别的气息。
冰冷的, 清冽的,竹林一样的气息。
这是裴白身上的味道。
裴白也在这里, 本来她闻到裴白身上的气息也正常,但是……不正常的是, 她身上裴白的气息太浓了,也太重了。
好似她整个身子里里外外都染上了裴白的气息。
有那么一刻,温岁竟然诡异地觉得……觉得裴白的气息像是一条蛇一样, 在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她,缠绕着她,缓慢地绞紧着,让她忽然喘不过气,倍觉窒息。
这正常吗?
她今天和裴白的亲密接触,也就是他抱她上车了。
但是就抱了那么一下,也不至于她整个人里里外外全都染上他的气息。
虽然温岁一副先天病体,无法淬炼体魄,境界不能升得和别人那样快,但她也是有灵根的修士,一直都在修习阵法咒术,更何况前些日子裴白也在一直教她练剑,她的境界已经连连突破了好几阶,下一阶便是大乘期了。
因而,她的五感比一般凡人敏锐很多,也对自己身上的别人气息特别敏感。
为什么?
温岁发现,自从这段日子发生了这么多让她震惊的事情后,自从裴白在她心里的形象一再颠覆之后,她都开始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而且,醒过来后,温岁不止开始对她身上裴白的气息疑神疑鬼,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动了动手指后,当她昏沉的意识渐渐清醒后,她又被手指这里传来的异样触感惊到了……
怎么她手指这里还残留着一种潮湿的,粘腻的,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痒意的触感。
像是被什么舔了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的时候,温岁简直是打了个激灵,寒气一下蹿升到了她脊背这里,她几乎是瞬间就怀疑了裴白,尽管身体还绵软着使不上力,还是下意识就别过了头,朝裴白看过去。
但是裴白正好好地坐在一旁,什么也没干。
被高高束起的马尾垂在肩膀,他怀里抱着剑,身子挺直,双目闭着似乎在睡觉,在养神。
车内的琉璃灯盏在发着淡黄色的暖光,他浑身都被这灯光笼罩着,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使得他平日里白到发冷的皮肤都泛着暖色,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这里投下了一层阴影。
整个人看上去……很漂亮,很正常,甚至平日里的冷和锋利都没了,看上去非常的无害。
温岁干脆偷偷地坐起身挪到他身边,双手抱着膝盖,仰着脸,就这样盯着裴白看了好久。
应该不能是裴白吧?
虽然他之前发疯的时候舔过她的眼泪,舔过她的血,但不能连她手指都舔吧……
手指有什么好舔的啊!
……
也有可能是她自己睡觉留下的口水?
虽然手指里湿滑粘腻的触感挥之不去,似乎被咬的痒和麻还停留在指尖。
不知为何,当指尖的触感接连不断地传来时,温岁的脑子里莫名闪过一副裴白舔她手指的画面。
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到这个画面,温岁一哆嗦,开始唾弃自己。
她在想些什么啊!
……
裴白的变态都影响到了她……
温岁就这样盯着裴白的这张脸,一边思考这事一边在被裴白的美色迷得七荤八素时,裴白就这么睁开了眼。
长长的睫毛颤了下,随即几点水光在他桃花眼里漾开,水雾茫茫,看上去当真就像是方才睡醒,困意未消,就连神色也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懒散,
于是温岁对于方才是他舔她手指的怀疑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裴白刚才也在睡觉呢。
她在乱想些什么……
就算变态,也不能变态到这份上吧……
趁她睡着的时候舔她手指什么的,不可能吧……
想到这,温岁稍稍放下心来。
“公主殿下,怎么了?”
他轻声问她,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沙哑的,含着一点稀疏的懒散笑意,让人听着耳朵都是麻的。
“没什么啊……”
“裴白,你刚在睡觉吗?”温岁实在是忍不住,问了他这件事。
手指上的还残存的触感实在让人难以忽视,她的半边身子都还是麻的。
裴白用那双月下湖泊一般的眼睛看着她,说道:“嗯,看公主殿下睡着后,我也闭目睡了下。”
话了,他直直地盯着她看,目光未曾有过一刻的偏离,此刻的神情在这灯光之下,竟是显得有几分脆弱:“原本我是想守着公主殿下的,之前殿下睡觉的时候,我便一直守着,但如今……公主殿下好似很怕我,很怕我看着你。”
“以前,不是这样。”
他最后的尾音,都带着些颤音,温岁听着,再看到他苍白脸上的神色,急忙道:“我没有怕你……”
“裴白,你……”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
想到那种种,心里的愧疚又漫了上来,将她方才对裴白的怀疑都压了下去。
甚至温岁都有些唾弃自己了。
她在想什么啊……
裴白的脸色这么苍白,那咒术还下在他身上,她如今的健康是都在透支他的生机和寿命的基础之上……
而她方才居然在怀疑裴白对她做这么变态的事情?
于是这一通下来,再加上先前自己对裴白的愧疚,温岁心里对裴白变不变态的害怕已经完全地被盖了下去。
她仰着纤细的脖子,望着裴白的那双眼睛,忽然问出了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刻意回避,刻意让自己不要去想,却始终很想问他的一件事。
她蓦地问他:“疼吗?”
被病气充斥着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疼吗。
病气像刀剑一样在经脉里翻搅,疼吗。
身体一会冷寒如冰,一会有又像是被岩浆烧着,疼吗。
她知道,很疼的。
就算是裴白也会疼的。
但裴白从来没和她说过。
对于裴白来说,温岁此时问出的这两个字不是治愈良药,而是催|情催|欲的药。
但是,那些欲望猛然涌上,在他的眼瞳蔓延开之前,裴白便强行压了下去,忍了下去。
“不疼。”
“公主殿下不必觉得愧疚,这种程度的病气不会要我的命。”
“我说过,天道也要不了你的命。”
“公主殿下就该高高在上的活着……”
他的头往下低了一点,手心掌控着她后脑勺,声音很温柔,也很嘶哑。
“我只希望公主殿下不要再害怕我,厌恶我。”
“希望公主殿下继续让我伺候你…… ”
“裴白,我没有害怕,也没有厌恶你……”
“那殿下可以离我近一点吗?”
“再近一点。”
“好…太好了……那么……”
少女的裙摆迤逦在他腿上,逼仄的空间里,除却衣物的细小摩挲声,便是无端重了起来的喘|息声。
“公主殿下可以继续让我伺候吗……”
“就和以前一样。”
“完完全全的……让我伺候。”
“好……”
“真好啊……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
不知为何,看着裴白这张在灯下过于漂亮,甚至带上了蛊惑意味的脸,听着他落在耳边的,亦是温柔到透出了诱惑的声音,温岁只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什么一阵温暖的潮流包裹着,包裹着她不断的往下沉,意识模糊之间,她便就这么应了一个“好”字,答应了下来。
她想,或许只是她想太多了?实际上裴白根本没有这么变态。
或许裴白只是单纯地想伺候人?想照顾人?
或许裴白只是伺候她伺候习惯了?一天不伺候她就浑身不舒服。
或许裴白只是觉得修炼练剑太枯燥了,伺候她让自己开心一下?
伺候就伺候吧,这也不是一个坏习惯吧……
……
此时的温岁根本不知道,这种伺候背后是一种巨大的,毫无缝隙的占有欲,和对她无法控制的,扭曲的情|欲。
她的所有,一切,任何一个缝隙,任何一个角落都被他全方位的侵占,都与他密不可分,紧密相联。
这种感觉,太美妙,也太让他上瘾了。
裴白时时刻刻都在压抑着自己,压抑着不把自己对她的这种瘾和欲望展现出来,吓到她。
那日少女举剑一身是血的样子,她惊恐害怕地看着他的样子,已然成了他的心魔。
而对于温岁来说,她只是不想裴白脸上露出那种脆弱的,失望的神色。
她会觉得心尖有个地方像被针扎了一样……
会疼。
——
玉清宗。
又是和那日一样的月色,乌宁的房间又摆上了和那日一样的东西。
正前方的地上摆放着一个香炉,香炉中间插着三炷香,旁边立着三根红烛,地上洒满了纸钱。
香和红烛全都熄了,无论她再怎么点,都点不燃了。
这些日子,她在不断地重复着这个招魂术,但是一次又一次的,通过招魂术,她对青涯残魂的感知竟是越来越弱了,更别说用招魂术强行融合魂魄了。
青涯的残魂还是被拒之门外,只能在裴白的识海之外躲藏徘徊,根本与他的魂魄融合不了。
青涯的这一缕魂魄已经越来越弱了,如果不抓紧时间融合,彻底消散只是早晚的问题。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青涯,这本来就是你的身体,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青涯,裴白就是你,对不对?”
“对不对?”
“分明就是你!”
“你告诉我,要怎么办……”
“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办……”
乌宁看着这一地的狼藉,双眸越来越红,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的时候,温岁的身影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裴白的魂魄之所以拒绝融合青涯的魂魄,就是因为那位温姑娘。
就是因为,他的识海里存有那位温姑娘的记忆,所以携带了青涯记忆的残魂被他的魂魄视为异类,无法融合。
那么……
“是不是抹除他的记忆就好了?”
“抹除他识海里那温姑娘的记忆就好了?”
“那是青涯的识海,他的识海里,本来也应该只有我的记忆。”
“对,抹除记忆……”
于是,乌宁第二日便去了衡天宗。
但是,裴白和温岁她都没见到。
衡天宗的弟子告诉她,他和她已经下山了。
乌宁问了他们离去的方位。
作者有话说:
岁岁宝贝心里的未解之谜:裴白到底变不变态ps: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29章
醒了以后, 更经过那么一遭后,温岁再也睡不着了。
外头好似也要天亮了,点点星辰消散, 天光乍现,翻腾的云海间似有朝霞。
余光瞥到那么一点朝霞, 温岁一下兴致就来了, 她从软榻上下来,掀起车帘, 就趴在那里盯着外面看美景, 双手撑着下巴,一副看入神的模样, 眼睛都不带眨的。
风吹拂起少女绸缎般的长发, 青丝擦过发上珠钗, 带起了细碎的,悦耳的声响,引起人心尖一阵微麻的颤。
裴白在看着她。
漆黑的瞳孔里格外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他看着少女被熹微天光映亮的脸颊, 看着那被风扬起的发丝,目色很快便是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桃花眼尾像是抹了一层浓重的绯红, 使得那张脸看上去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丽。
他好似就这么情/动了。
少女的发丝像是一根根牵扯木偶的丝线, 在牵扯着他。
长睫微阖间,让他不由自主地, 无法控制地伸出了手去。
伸出手去想要抚摸那发丝,想要插|入那发丝, 让发丝紧紧地缠绕着他的五指,密不可分。
此时此刻,温岁正在沉浸式看景, 并不知道裴白在看着她。
也不知道,她就趴在这里看风景,什么都没干,就轻而易举地引起了裴白的情动和欲望。
要是知道,肯定又会被这样的裴白吓到浑身发抖。
裴白好似是知道,知道这种光是看着就无法控制的情/动和欲望会吓到她,因而,他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他只看看着她,静静地,沉默地看着她,待少女的发丝带着清新的发香拂过他手背、五指之间时,那修长分明的手,很明显很剧烈地颤了下。
发丝如流水一般,很快就从他手心滑过,裴白指尖颤着,下意识想将那缕发丝缠连在指尖时,一瞬之后,却又收回了手。
他的脸似乎仍是冷寒深重,没有一丝表情,但若此时此刻仔细地看过去,便可窥见那颤抖着的长睫之下,那双幽深的桃花眼里的目光,缱绻溺人,欲望深重。
在温岁不知道的地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用这样的眼神看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觉得,他是个疯子。
不能控制自己的疯子。
……
“裴白裴白!你快看那呀!那里有一只大鸟!好大的鸟!”
“那鸟上有人!有人站在鸟头上面!”
“裴白裴白!你快看,那里好像有修士在御剑!好想比试一下啊……”
“裴白裴白!我们在云海之上,就快天亮了诶,朝霞真的出来了!”
“裴白裴白!你说,我们这里是在几重天啊,可以看到神仙吗?”
“裴白裴白!那里好像又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好大一只兔子!”
“兔子居然在天上飞?!”
“裴白裴白!……”
……
温岁看到好看的风景,看到惊奇的事物后,一直就喜欢“裴白裴白”的这样喊着,裴白的名字似乎已经成了她说话的语气助词。
而她之所以这么激动,也实在是因为,她当真没看过这些风景。
这是她第一次下山,这么多年第一次离开衡天宗。
白虎灵兽还在兢兢业业地赶路,不时发出一声虎啸,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
温岁盯着外面看,抬头看向天上的天,忽然想,在这九天之上的,究竟是什么,又会是怎样一番天地。
修仙者多有神通,上天入地,移山搬海,仿佛无所不能,整个天地都在脚下。
但是,却往往也逃不过天道法则,躲不过既有的命运死局。
就比如她。
不知怎么回事,温岁一下感慨想到这里,忽然没来由的一阵心悸,只觉得又有一些念头浮上来,抓着她就要往下沉。
她不想看了,就转过了头,去看裴白。
裴白一直在看着她,在温岁转头看向他的瞬间,怕又惊吓到她,裴白便是收回了落在她那的目光,很是干脆地闭上了眼。
假寐。
“诶……裴白你又睡着了吗?”
“那些美景你都没看到呢,好可惜……”
温岁嘟嘟囔囔着,不确定裴白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闭上了眼睛。
她想和他说话,也有事想问他,便又小声地喊了一声:“裴白?”
这次她喊的声音很小,裴白却是一下就睁开了眼睛,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盯着她,让温岁有一瞬的沉坠,神思恍惚。
“我在,公主殿下。”他轻声应着她。
温岁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眼尾的那颗小红痣也摇曳着,像是在人的心尖晃。
“裴白,你跟我说说我爹娘的事情吧。”
这一下裴白倒是避开了的目光。
他的喉结有些起伏。
外头风有些大了,裴白走到她身侧,将车帘落了下来,给温岁系上披风之后,又握着她的腰抱起她,想要将她抱到软榻上面。
裴白抱她的动作非常的自然,脸上的表情也非常的平静,仿佛理应如此。
也许真的是日复一日养成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了,在裴白过来抱她的那刻,温岁下意识就抬起了手臂勾着他脖子。
等到手搭上去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
温岁猛然一惊,被烫了一般想要收回,却发现自己已经被裴白抱了起来!
此时此刻,这手简直是放哪里都不好放,她要是抽回了手,还会显得暧昧又尴尬……
于是温岁只好继续用手臂勾着他脖子。
没一会,她手臂就热了起来,甚至还有些烫……
也不知道是她的皮肤烫了起来,还是裴白的。
……
这辆九转凤鸾宝车非常的大,简直相当于是一座画舧了,在里面可以自由的行走。
当裴白抱着她往软榻那里走时,温岁趴在他肩头这里,虽然手臂这里的烫要将他的脖子和脸都烧得通红,但她还在努力地说服自己。
不断地对自己说,裴白就是喜欢伺候她。
以前就是这么伺候的,所以没什么……
没什么……
虽然不断地这么暗示自己,但被裴白单手托着,抱着,她又几乎是坐在了他的手臂上,脸颊埋在他肩膀这里,手也勾着他脖子……
甚至于,她和他的呼吸都交缠着,相融在了一起,她的鼻尖似乎碰触到了他滑动着的喉结,嘴唇都要擦过了他脖子……!!!
以前没有察觉到的肌肤碰触时的感觉,在这种时候,对温岁而言,都成了一种折磨……
几步的路,却让她觉得无比的遥远……
待到终于被他抱到了软榻上时,温岁非常迅速地扯过了被子一把将自己盖住,就脸都盖了个严实,只剩下了一双眼睛……
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完全烧红了,烫得不行。
就连被他掌心扶着的脊背都像是再被火烧着。
不过就是抱着她到床榻上,她怎么就这样了……
以前裴白不都是这么抱的吗?
温岁都要看不懂她自己了。
所以,千万不能被裴白看到。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诡异地觉得,裴白看到这样的她,说不定会更兴奋,变得更变态……
她还是不要刺激他好了。
……
捂着被子缓了一会后,温岁想起自己要问裴白的事情,才从方才的情绪里平复下来,问他:
“裴白,你是怎么拿到了我爹娘的信呢……”
虽然这段时间她一直很想问裴白这件事,但是自从她看了她爹娘的信后,她就一直被下山和见她爹娘的巨大喜悦包裹着,简直是被冲昏了头脑,到了要下山的时候脑子还是晕乎乎的,不敢相信,一时之间就忘了问裴白,直到现在只有她和他两个人的时候,温岁才想起来。
裴白给她的那封信上,她爹娘只写了他们安好,让她勿要担心挂念,说,他们都很想念她,希望可以和她早点团聚,见她这个女儿一面。
信上写的都是想念,并没有提及裴白的事情。
“还有,裴白,那日你把信递给我的时候,你身上又怎么会有那么重的战场硝烟气息……”温岁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温岁整个人都被裹进了被子里,就连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也是,只剩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这一刻,她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在看他。
眼瞳晶亮剔透,像是最璀璨的琉璃,又像是夜空里耀眼的星辰。
他好像很久,没看到她这样了。
他喜欢看到她这样。
从小时候起,就如此了。
珍珠宝石不该蒙尘。
但此时此刻,裴白却很想把她的这双眼睛蒙起来。
她似乎不知道,她这样看着他,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裴白的呼吸有些重了起来,他的目光偏了过去,声音带着几分莫名的嘶哑。
“公主殿下先前说,寄出的信未收到回信,我便去了公主殿下的国家,西京国。”
“我到了之后,发现这个国家正在面临战争。”
“敌军直逼京城腹地,我见到了你的父王母后,同他们说了你的信,问他们,为何未曾回信于你。”
“他们说,因为敌国的入侵,这个国家风雨飘摇,旦夕存亡,许是不久便会覆灭,所以没有回信,不想让你伤心,也不想连累你。”
“我和他们说,同你回一封信,我会帮他们逼退敌军,将信带回去给你。”
“我会带你下山,来见他们。”
“我上了战场,因而身上有了战场的硝烟气。”
“后面敌军被逼退,西京国无虞之后,我便带着信回了衡天宗,交到了公主殿下手上。”
裴白轻描淡写,三言两语便说完了这整个过程,温岁听着他说这些,却是处在了一再震惊之中。
她没想到裴白会这么做。
她没收到她爹娘的回信,她的确在他面前念叨了几回,但她没想到,他居然会跑了千里万里之遥的西京国,找她父母。
还上了战场。
修仙宗门有规定,修士是不能干预凡间王朝之事,否则会有因果反噬。
裴白为什么不该做的全做了。
他什么……都不怕吗?
温岁实在是忍不住,又问出了那句话。
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裴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无论她问多少遍这个问题,无论她是因为什么事情问了这个问题,裴白给她的答案永远只有这一个。
“我想这样,公主殿下应当会开心。”
“我想让公主殿下开心。”
而无论温岁多少次听到这个回答,每次她的心都会剧烈地往下沉一下。
心在微微地颤抖着,整个身子都会开始发麻。
为了让公主殿下开心。
温岁以前听到裴白的这个回答,她以为是因为有蛊毒下在了他体内,他怕她催动蛊毒,他才不得不这样说。
但如今……
他还是这样说。
心尖发着颤,后又起了细细密密的隐约的痛。
她又想起了裴白自小到大,裴白给她喂的那一碗碗血。
想起了那蛊毒,想起了那共命咒术,想起了……很多很多。
她和他之间的这种关系里面,纠缠了多少东西呢。
好像怎么算都算不清楚了,她又要用什么来偿还。
用命来偿还。
当对裴白的那种愧疚又在她心底升起时,忽然之间,这个念头便这样被灌注到了她脑子里。
然后,无数负面情绪,愧疚,自厌,悲痛,无措,茫然……从一个细小的,浪花一般的东西,成了汹涌的滔天巨浪,将她整个淹没。
用命来偿还。
骤然之间,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开始不断的,无限的放大,巨大的冲击之下,温岁的意识有一瞬的失去。
在这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木偶,被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要走向自己命定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宝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30章
在温岁意识失去的瞬间, 在她的脑袋被无数的,用命偿还的念头充斥着的时候,裴白似是察觉到了异样, 手搭在她手腕,掌心结结实实地包裹那还留了一条细小疤痕的手腕。
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这是一种近乎无意识的反应了。
“怎么了?”裴白问她, 倾下身子, 单手捧着她的脸,眼眸里的平静一下被打破, 似乎将要被狂风暴雨所充斥。
而在裴白的手心包裹着她手腕时, 裴白手心传来的温度和触感,拉着温岁一下脱离了那个快要将她溺死的漩涡。
那种诡异的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 那一瞬间去死的念头被压下后, 温岁便是很快抽离了出来。
她抬起一双湿漉漉的, 又有些茫然的眼看向裴白,尽力挤出了几个字回答他:“没什么……”
但温岁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这种想死的,自杀的念头来得太突然, 也太猛烈了。
活着是每一个人的本能,放弃自己生命去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她其实是个很贪生怕死的人……才会一直忍受这那副病体, 忍受这良心的苛责, 喝着裴白的心头血,苟活到如今。
对于去死这件事, 她会犹疑,会彷徨, 会害怕,会恐惧,会想很久很久……
之前她之所以下定了决心去死, 还割开了自己手腕,也是因为……因为知道了裴白下在了她和他两人之间的共命咒术,用自己的寿命和生机供养她,甚至把她身上的病气都过渡到了自己身上……
这件事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良心和愧疚已经沉重到了一种就算她是一个恶毒的人,也无法承受的地步。
太折磨了。
但为什么这一次……去死和自杀的念头会来的如此汹涌。
那用命偿还的念头在她脑子闪过以后,很快便充斥着她整个脑袋,将她所有的思绪和意识都占据,只剩这一件事。
好像这是一件她不得不完成,一定要完成的事。
那一瞬间,她似乎都没了自己的意识。
为什么?
她是被什么控制了吗?
可是那念头又的的确确是她在听完裴白说的那些话后,自己想出来的。
她的确想过那么一下,要用命来偿还。
温岁想不明白。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在瞬息之间,来的快去的也快,温岁自己是觉得没什么,但当她抬眼看向裴白,看他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瞬间又想起了那日她割腕的时候,裴白那副疯模样。
自那次以后,她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都会让他像根绷紧的弦,让他惶惶不可终日。
他的手还捧着她的脸,温岁甚至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颤动,随着肌肤的接触传到她心尖,让她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
砰,砰,砰。
温岁鼻子一酸,眼圈忽然一红,但为了不让他担心,她忍下了将将冒出的水花,弯着眉眼笑了起来。
“哎呀裴白,你怎么这样一副严肃的样子,你瞧瞧,眉毛都皱成了这样……”
温岁说完,努力地皱着眉眼学他,学了没一会又破功笑了出来,裴白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单手便几乎要捧住了她整张脸,她想逗一下他,让他不要这么紧绷,担心自己,干脆就别过脸,咬了一口他的手指。
“你这么担心做什么啊,裴白。”
“我就是想逗一下你啦,我没事!”
“裴白!外边好像真的天亮了!我要去看日出!”
温岁很快又被外头的日出吸引,把方才的事扔到脑后,兴致极高地从软榻上爬起,趴在那里看日出,一边看一边又在把“裴白裴白”当语气助词的喊着。
而她根本不知道,她只咬了他那么一下,就那么一下,就又让裴白兴奋了,变态了起来。
少女湿滑的小舌头,柔软的嘴唇,还有那雪白的贝齿,都碰到了他手指。
虽然只是那么一下,尽管只是那么一下,不过瞬间,便是叫他浑身都起了一种过电般的快|感。
裴白怔在原地,削瘦挺拔的背脊似乎弯折成了一把蓄势待发的弓,他低下了头去。
长长的睫毛眨了下,然后,当他把被公主殿下咬过的手指放在唇边时,竟然是伸出了鲜红的舌头,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舔了下方才被她咬过的地方。
就像一尾艳丽的毒蛇,在小心翼翼地舔舐着自己的猎物。
那张脸的表情似乎一如既往的冷峻,寡淡,桃花眼里却潮红深重。
公主殿下的嘴唇,牙齿,舌头,都碰到了他的手指。
而此刻,又碰到了他的,舌头。
他头皮发麻,一阵一阵的快|感涌上,舒服得他想落下泪来。
——
在温岁激动地看完日出之后,温岁往下看,忽然发现有一处地方被浓重的黑气笼罩着。
她是修士,一眼就看了出来,定是有鬼怪妖魔在作乱。
人间妖魔不绝,精怪妖怪也常有之,是以,修仙宗门的弟子常常要下山出任务,斩妖除魔。
裴白在衡天宗也经常出任务,不过他任务完成得很快,那时候当天就能回来,回来给她喂血,又各种伺候她。
温岁有时候都被他的速度震惊了,当她下午睡醒伸了个懒腰发现裴白就站在床边的时候。
……
温岁其实之前很想出任务,虽然她那时候没有修剑,但其他术法她修得可厉害了……
可是因为她那副身体,她下不了山,自然也出不了任务。
但如今她都下山了,定要好好体验一下斩妖除魔的感觉,在死之前做点好事好了。
说不定下辈子能让她一副健康的身体呢。
“裴白!你看那里黑雾冲天,我们下去看看吧,说不定有妖魔作乱。”
温岁正说着,扭过头来看向裴白,只见他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乌黑的瞳孔泛着水色,长长的睫毛垂下的时候也湿淋淋的,似乎有水珠要坠落下来。
而顺着湿黑的长睫往下看,是他挺直的鼻子,鲜红的薄唇。
那唇色此时此刻有些太艳了,像是抹了血一样,看去当真是肤白唇红,漂亮得像个妖孽。
这样的裴白,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正常,和平时里一身冷意的禁欲模样完全不一样。
但她莫名觉得,这样的裴白好漂亮。
温岁呆呆地眨了眨眼,色鬼上身一样地看了裴白好几眼,反应过来后,她赶紧收回目光,想装作没事一样东张西望,实则眼角余光还落在他那里。
又看了好几眼后,温岁狠狠唾弃了自己。
她不禁想,她不会也被裴白传染了变态吧……
想到这,她才赶紧收回目光看向别处,不敢再偷偷看他了。
就连余光也不敢瞟了。
她可不要当一个变态的人。
太吓人了。
——
落地之后,温岁便将白虎和宝车都收进了储物袋。
当修士金丹境之后,便能看到一般的妖气,是以此时此刻,温岁和裴白站在村子外面,看到的便是整个村庄都笼罩在浓重的妖气之下,日光透不进半分,明明是白昼,看去却黑夜。
若是以前,如果有修士下山执行任务看得到,便会顺手除妖,师尊说如今魔界蠢蠢欲动,人间妖魔横行,妖魔鬼怪众多,怕是没有修士顾及到这里。
看这副妖气浓重的样子,怕是这妖怪在此地盘桓已久,杀了不少人。
因为温岁除了在这村庄看到了妖气之外,还看到了深重的厉鬼气息。
温岁和裴白互相看了眼,便走进了村子。
整个村子里都黑气弥漫,住在里面的村民却察觉不到,恰好此时有佝偻着背的老妪走过,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手里拿着香烛和纸钱,她后面跟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小声地抹着眼泪。
温岁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有零星几户人家的门前也在烧着纸钱,燃着红烛,看去凄惨又惊悚。
温岁看着心里堵堵的闷闷的,她也不磨叽,上去直接和那老婆婆说话了,简单直接地说了来意。
“老婆婆,我们是宗门修士,路过此地发现有异,不知本地可有妖魔作祟?”
虽然这话说完后,温岁觉得自己这话听上去着实有点像坑蒙拐骗江湖骗子。
但她毕竟是第一次下山,没有经验,于是温岁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裴白,却见裴白仍旧是一副冰冷肃杀,没有半点表情的样子,可以说是冷到一身杀气了……
一身黑衣,抱着长剑,面容俊美到生出了精魅之感,却又面无表情,锋利又冰冷。
很好,这副模样比妖魔还要吓人几分。
温岁忽然很想知道裴白以前是怎么执行任务的……
在外面他一直这样吗……
老婆婆一听到温岁这么说,看到面前这两人皆是容貌和举止不俗,不像凡间之人,顿时跪地大喊:
“是仙人!是仙人来救我们了!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仙人”这两个字传了出去,很快有村民围了过来,许是被妖怪残害许久,齐齐跪地大喊:
“真的是仙人!”
“求仙人救救我们!”
“求仙人救救我们!”
但是也有理智之人,看了眼裴白后打了个寒颤,战战兢兢地说:“大家不要被骗了!这人一身杀气,看上去不像是修士,说不定是,是……”
裴白懒懒抬眼看去,那人立马又不说话了。
这时,在那人的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拿起手中拐杖就往那人头上敲,骂道:“孽子,是恩公!”
“是恩公!”
“之前我上山碰到了妖怪,就是这位恩公救了我!”
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带着几分委屈不相信地说:“爹,你是不是看错了,你回来不是说那仙人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吗,不仅杀了妖怪,还御剑带你下了山,这人看着也,也不像这么好心啊……”
老人又往这儿子脑袋上敲了一拐杖,让他不许对恩公不敬,还让他跪下。
那位老人许对当时之事印象深刻,一下就认出了裴白的样子,认定裴白就是就是他的恩公,说话间就要给他磕头谢恩。
裴白弹指,一阵风而去,将要跪地的老人扶了起来,没有说一个字。
温岁看过去,见裴白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冷酷样子。
冷酷少年裴白。
裴白小时候就是这样了呢。
但裴白从小时候起,就是个好裴白了。
温岁想,她是最清楚了。
裴白一直就是好人。
她和那个小孩子,是一起长大的。
而她却一直对他很坏,很恶毒……
不仅喝他的血,还一直欺压他……
温岁的良心又冒了出来,她仰起头看向裴白,看着下颚这里的冷峻线条,问道:“裴白,你救过人吗?”
好像起了风。
裴白微微皱了下眉,他低了下头去,又弯下腰,从储物袋里拿出温岁最喜欢的一件披风,给她披上。
虽然温岁的身子不像之前的病体那般虚弱,吹不得一点风,但他还是习惯了如此。
“记不清了,应是出任务顺手而已。”他认真地给她系披风,说的轻描淡写。
温岁却想,有人顺手救人,但有人顺手杀人呢。
裴白扫了眼这个村子,系好披风后,附耳在温岁耳边说道:“在外面不比在宗门,鬼魅精怪最擅幻容欺骗,小心,不要轻信每一个人。”
温岁嘻嘻笑着,眼眸晶亮地看他,问道:“那我可以信你吗?裴白。”
裴白勾了勾唇角,也笑了起来,说:“当然,公主殿下。”
——我可以为你死。
后面那句话,裴白并没有说出来
他爱她,却不敢让她知道,他有多爱她。
这种扭曲的,过深的爱,他怕会吓到她。
“裴白,我也觉得,我可以信你呢。”
温岁在心底偷偷的想……可以信任的人,除了师尊和爹娘外,又多了一个裴白。
其实从小时候起,就是如此了。
只是她一直觉得,裴白内心深处是恨她的。
因为他应当恨她。
但现在来看,好像并非如此。
蛊毒,共命咒术……
裴白裴白,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而她又要怎么偿还。
共命咒术的解法,温岁始终觉得,还会有另外一种。
她会找到的。
……
而此时此刻,乌宁便站在远处的丛林里。
透过林木的缝隙,她看着温岁和裴白那里,神色挣扎,似要离去之时却又止住了脚步。
想起青涯,她心有不甘。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们的营养液希望能多多看到宝贝们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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