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异样 他到底要做


    西尔维娅能感受得到车厢内的尴尬气氛。


    她知道卢克的想法, 他会认为他不该和她同坐一辆马车。


    但他像是被瑟丽的状况吓坏了,来的时候连马车也顾不上找,先是从庄园步行去镇上寻她, 在铁匠铺问到她的去处之后又直奔矿场。


    而西尔维娅同样担心瑟丽, 她也向来不太理解管家们所在意的那一套规矩, 事急从权地将卢克拽上马车,又叫上了检查完矿场机械的海里曼。


    于是整个车厢就从那时起一直这么沉默着, 卢克始终僵硬地撇着头望向窗外,西尔维娅只觉得身边望着他的蒂皮都要露出困惑的神情了。


    好在海里曼正全速驾车带他们回到庄园,这段时间应当不会持续太久,她也不必太担心他脖颈的健康。


    马车开出去一段路程的时候,卢克终于还是沉不住气。


    他转回视线, 仍然微微低着头, 语气却颇为诚恳。


    “抱歉,西尔维娅小姐。之前是我对您有偏见,您是个好人。”


    “……”


    诡异的措辞简直让西尔维娅无奈极了。


    但她大概能够领会到他的意思。


    她猜想瑟丽和卢克应当都是第一次离开克洛塔镇,而过于急切的护主心情让他把所有人都预设为想要欺骗瑟丽小姐的敌人,不论是她还是艾德。


    并且,西尔维娅还体会到了卢克的另一层意思,他的改观显然只是针对于她的。


    于是她平静地反问道,“艾德不是好人吗?”


    “……!”


    卢克瞪大了眼睛看向她,一副被噎住的表情,仿佛从没有想过她会问得这么直白。


    “看得出来你对他的敌意很大。”


    西尔维娅补充了一句,这从第一天开始就再明显不过了。


    只见卢克再次回避地望向窗外, 犹豫了一会儿后才皱着眉稍作透露。


    “总之您最好小心他,他在总宅时给人的感觉就很不好……”


    “也许您不知道,总宅出身的管家是根据排序获得名字的。他是排序的第一位, 与此同时,很多人曾看见过他整晚待在罗莎利女士的工作间里直到早上才离开。我们这些人生来就无依无靠,能够获得培养已经很不容易,但是他对于这样的青睐却始终是一副冷淡的神色……”


    他带这些气愤的神情,仿佛在指责艾德没有回应培养者的期待。


    罗莎利女士……西尔维娅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但是她并不能认同卢克对于艾德的有罪推定。


    虽然对卢克感到有点抱歉,但西尔维娅认为艾德确实是一个比他更加周全的管家,不需要什么额外的青睐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并且,西尔维娅的脑海中闪过几个形制冷硬的机械生命的模样,她认为卢克对于总宅的理解显然过于天真了。


    “瑟丽小姐这样年轻的机械绘图师也很容易会被认为没有真正的才能……”


    她试图用一个类比改变卢克对于艾德根深蒂固的印象,她精准地挑中了他的命门,又赶在他差点爆发之前补上后半句:


    “但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事实。”


    “这不一样!”


    卢克果然因此而激动,却在辩解时咬着牙支支吾吾起来,“他总是一副……哪怕是在提供帮助时都像是施舍的冷淡神情……”


    “……”


    该不会亲历者就是他本人吧?


    不过这个描述倒是让西尔维娅的脑海中浮现出鲜明的画面感。


    是的,她的管家确实是这样的。


    礼貌疏离的微笑,还有平淡无波的表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仿佛要把自己的情绪都剥离干净一样。


    只有在那些实在熬不过去的夜晚,他才会稍稍允许自己暴露出痛苦和脆弱。


    或者,他并没有主动给予自己这样的宽容,只是他实在克制不住了。


    马车驶入小镇的街道,卢克也已经不愿意多说,西尔维娅于是转移了话题。


    “和我说说瑟丽小姐的情况吧?我记得出门前她已经在做怀表的最后组装了,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有关艾德的讨论暂时搁置,但西尔维娅的思绪依旧混乱,并且比此前更甚。


    小镇的人不信任他,来自总宅的人也不信任他,这简直有些荒谬了。


    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又还能依靠谁?


    *


    庄园二楼的工作间在这段时间里暂时成为了瑟丽的怀表工作室。


    工作间的宽大桌面上散落着各类精细的工具,手套、镊子、带有放大作用的单片眼镜,还有西尔维娅设计后请海里曼制作的协助进行齿轮精细打磨的车床。


    桌面的中心处放置着怀表的机芯,无数精密的齿轮啮合在一起,宝石轴承和敲击音锤则在其中闪着光亮。


    房间里一片安静,只剩下擒纵叉和擒纵轮在摆轮游丝提供的动力下一次次运作的声音。


    “……让您见笑了,西尔维娅小姐。”


    从刚才起就背身面对墙壁的瑟丽终于转过身来,她又抹了一次眼角,眼眶还有些微红。


    “怎么了,瑟丽小姐,怀表的组装不顺利吗?”


    西尔维娅将一杯温暖的花茶送到她手里,柔声地询问。


    “组装是顺利的,三问也能正常运行,但是……”


    听到西尔维娅的轻声细语,瑟丽一时又有些忍不住泪意,“但是声音不对……”


    “声音?报时的声音不对吗?”


    西尔维娅刚想安慰她报时的音锤必然要经过多次调整,瑟丽却摇了摇头。


    “是走时的声音不对……”


    她这会儿稍稍冷静了下来,可以慢慢和西尔维娅讲述其中的缘由。


    “我的祖母是在一次机械博览会上注意到那块怀表的,她说,当时那么多大型的复杂机械在展出,她却注意到了无人在意的那块怀表,就是因为听到了从未听过的清脆灵动的声音。”


    怀表走时的咔哒声来自于擒纵叉阻碍擒纵轮运动时的碰撞,只要怀表还在运作,心跳一般每秒一次的咔哒声就不会停歇。


    “我试过了几乎所有的轴承,红宝石,还有其他的那些,但是都不是我想象中的声音。如果是我的怀表在那样的场合,一定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就像她在家族其余机械绘图师的阴影下默默无闻的一生一样。


    “西尔维娅小姐,您会觉得我小题大做吗?我的祖母就是因为那块怀表从此倾心于机械钟表制作,而我也从小听着这个故事长大。所以哪怕一直都性格软弱没有追求,只有这一次我想用尽全力努力一下,但是……我觉得我注定无法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机械绘图师了……”


    不等西尔维娅回答,瑟丽又继续往下讲,好像太久没有人可以倾诉。


    “您一定觉得我是一个悲观且懦弱的人吧?其实连拜访雷德恩镇这件事也是,我只敢抱着尝试的态度,一路上无数次设想如果被拒绝该怎么办、或者说一定会被拒绝……”


    “瑟丽小姐。”


    西尔维娅轻声打断了她。


    她并不认为瑟丽无法成为独当一面的机械绘图师。


    她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并且敢于去追求,这是很多人穷极一生都无法做到的,也是西尔维娅曾经在首都谋生时深深迷惘过的。


    并且,她对于机械有着自身独特的敏锐感觉,这是一个合格的机械绘图师才会具备的能力。


    于是当瑟丽抬起头来时,西尔维娅温和的湛蓝色的眼睛就这样望着她。


    “瑟丽小姐,但你还是来了不是吗?”


    哪怕秉持着悲观的态度,哪怕用尽全力也不一定能成功,但她还是选择了迈出这一步,为了让她想象中的那块怀表成为现实。


    瑟丽愣怔良久,好像明白了西尔维娅的话外之意。


    “是的,我还是来了。”


    她的眼里闪出泪光,面上却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


    “能够来到这里并认识西尔维娅小姐,我很高兴。”


    桌上怀表的咔哒声依旧,但她们没再急于讨论修改的方案,而是捧着茶杯聊了一会儿天。


    西尔维娅这才知道,瑟丽所在的机械绘图师世家原本就拥有克洛塔镇上的庄园。


    她的家族在总宅莎朗宫提出庄园、小镇、总宅的三方合作提案后欣然接受,甚至她的父亲与总宅本就联系紧密。


    所以总宅安排的管家卢克成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被分配给了同样可有可无的小女儿瑟丽。


    西尔维娅大概能猜到,正是因为两人的角色,卢克才那样保护着瑟丽,并且又因为瑟丽的与世无争而养成了一点就着的暴躁性格,这样他才能够在有限的范围内替她出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总宅和庄园,当一个自由创作的机械绘图师?”


    西尔维娅试探着询问。


    “这是个……奇妙的想法,西尔维娅小姐,我们一整个家族都没有离开过庄园。”


    瑟丽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下意识开始思索起这种可能。


    西尔维娅并不希望她猜到太多。


    从瑟丽所说的经历来看,庄园的运行模式也深深根植在她的思维当中,所以西尔维娅只希望在她的脑海中留下一个小小的可能性的种子。


    窗外天色渐暗,快要到晚餐的时间了,她起身对瑟丽眨了眨眼。


    “最后一个问题,瑟丽小姐,你想不想试试用绯金制作轴承?”


    “……”


    瑟丽盯着她陷入呆愣。


    *


    西尔维娅是在晚餐时才见到艾德的。


    虽然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但她忽然发现,如果艾德不是跟在她身边,她其实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最近他不像往常那样关注她的行动,今天也没有陪同她前往矿场,这似乎并不是单纯的是因为对她放心。


    艾德的观察力还是一如既往,瑟丽和卢克用完餐离席后,他很快就低声询问西尔维娅是否有什么吩咐。


    他站在她的侧后方,微微俯身凑近了仍坐在座位上的她,只留给她一个安静听从的侧脸,眼睫随着视线一同垂落着。


    “……”


    西尔维娅默默咽下了太多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的问题,只说:


    “过几天晚上可以抽出时间吗?我想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过往 “谢谢你的


    秋日的夜色带着些凉意, 沙沙作响的树叶隐藏了行踪。


    西蒙借着月色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身影,于是绕行至钟楼后方, 从怀中摸出钥匙打开了那扇被锁住的门。


    他先推开门谨慎地观察了片刻, 钟楼内部也同样没有响动, 这才迈步进入钟楼。


    点燃手中的烛台后,他又警惕地等待了几秒, 终于将背后的门微微掩上,走上了钟楼的螺旋楼梯。


    漫长的螺旋楼梯爬起来并不轻松,西蒙却已经找到了技巧,哪怕中途没有停歇地爬至顶端,他的呼吸也并没有太过急促。


    他熟练地用第二把钥匙打开环形通道的铁门, 又侧身继续上了大约半层楼高的台阶, 停在时钟室门前。


    厚重的门锁几乎像他的老朋友,随着第三把钥匙的插入和旋转,钟楼最为核心的时钟室对他敞开大门。


    西蒙就要踏进时钟室内,却突然听见背后传来——


    “你果然来了。”


    “——!”


    西蒙猛然回头,手中烛台的光亮也随着动作极不稳定地摇摆。


    他看着西尔维娅端着烛台从环形通道拐角的阴影中走出,带着温和的笑意望向他。


    “晚上好,西蒙,我听海里曼说你每周这个时候都会过来给钟楼上弦。”


    之前考察钟楼情况时,西尔维娅就隐隐有所察觉。


    不论是螺旋楼梯还是时钟室,钟楼内部的灰尘比她想象中要少得多。


    并且,虽然钟楼的报时和敲钟功能有所损坏, 走时功能却依然勉强能够正常运转,走时装置的齿轮上也能看出近期做过润滑的痕迹。


    “怎么了?快开始吧,你一定不介意我帮你一把。”


    面前的西蒙好像相当紧张, 于是西尔维娅刻意维持着轻快的语气。


    她经由他的身边走入时钟室,拉出三组传动装置其中一组的把手,用双臂加上些身体的力量将其垂直旋转起来。


    脚下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是配重块正在慢慢被她提高。


    西蒙见状微顿了一下,随后也如同往常那样开始了工作。


    在这种力气活上他要比西尔维娅更加熟练,体力也比她更好,还没等西尔维娅结束第一个装置的上弦,他已经完成了第二个并开始了第三个,西尔维娅也就在旁边安静地等待着。


    熟悉的工作似乎让西蒙冷静了下来,他将完成了上弦的把手折叠收回,抿着唇犹豫了片刻,终于看向西尔维娅,试图与她平静地对话。


    “你不是来问我要钥匙的?”


    “你说顶楼吗?”


    西尔维娅伸出手指朝上示意。


    西蒙盯着她不置可否,反倒印证了她的猜测,西尔维娅对此感到有些无奈。


    “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纪念吧……”


    钟楼的顶楼还有一个小空间,海里曼给出的钥匙中却没有对应的那一把,西尔维娅很容易猜出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顶楼对于钟楼的修缮并无太大影响,又是一位去世的钟表匠父亲留给孩子的最后念想,她怎么也不可能强行要求西蒙交出使用权。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会在铁匠铺对他们一行那样躲闪的吗?


    “放心吧,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上去,也不会让别人上去。”


    西尔维娅给出她的承诺,而西蒙却像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别人的好意一样沉默。


    他选择用自己所知的信息作为交换,他知道今天西尔维娅来找他是为了什么。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当然,因为我不同意你将艾德称为怪物。”


    西尔维娅坦然地说,西蒙却因此而抿紧了嘴唇。


    “你是听到了什么传闻吗,西蒙?”


    “不是!”


    西蒙突然抬起头反驳。


    借着烛光,西尔维娅从他灰色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点不知所措。


    “是我……是我亲眼看见的……”


    *


    “西蒙,在下面等着爸爸别乱跑,我和柯里尔先生上去做组装。”


    感受到自己的脑袋被揉了两下,西蒙点点头乖乖站在钟楼的最底层。


    他觉得柯里尔先生是个不错的人,因为他的爸爸在和他讨论钟楼的构造时总是很开心,最近也有了些精神,甚至可以自己拎着工具箱爬上钟楼的旋转楼梯了。


    而柯里尔先生总是提醒他的爸爸慢点走注意安全,这让他也对柯里尔先生产生了好感。


    和柯里尔先生同时来到镇上的管家就不一样,他总是不苟言笑,叫人摸不透。


    正在放空脑袋胡思乱想的时候,西蒙突然听见头顶传来惊呼和碰撞声,好像有谁跌倒了一样,然后就是叮叮当当的一串声响。


    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只看到一块暗红色的长条状零件滚下螺旋楼梯的边缘,在坠落的过程中与下方的楼梯边缘和铁质扶手碰撞数次不断翻滚,最后朝着他砸过来——


    “西蒙!!”


    他看见已经爬得很高的爸爸抓着扶手从楼梯探出头的样子,爸爸的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慌。


    为什么?暗红的色块越来越近,西蒙来不及思考,只想提醒爸爸这个姿势好像有些危险,还好旁边的柯里尔先生在拉着他。


    “——!”


    然后就是一个身影忽然挡在他面前。


    他穿着肃穆的黑衣,动作却是恰到好处的灵巧,他好像连空中翻滚的零件的轨迹都能轻易分析,猛地伸出手直接握住了就要砸来的暗红色长柄的中心处,又反向施力将其朝外甩开——


    又是一串叮叮当当的声响,暗红的色块停在墙角不动了。


    “没事,没有砸到。”


    西蒙听到他略微扬声,向楼梯上方汇报。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


    楼梯上方的爸爸连声说着,终于被旁边的柯里尔先生拽回了扶手之内。


    但西蒙知道他的爸爸其实看不清下面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平日里也总是戴着厚厚的眼镜。


    可是他看清楚了,看得很清楚,所以他死死盯着身边的人,声音有些发抖。


    “我爸爸跟我说过,暗红色的金属会杀人,是人绝对不能空手碰的……”


    身边的黑衣管家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可是我记得很清楚!他紧紧地握住了那块绯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听到西蒙的描述,西尔维娅也微微愣住。


    她一时没能回应,而西蒙则呼吸两次缓了缓自己的情绪,低声继续讲述。


    “我很想告诉父亲这件事,却没有机会,因为从那以后他经常和柯里尔先生一起秘密地商讨什么,我隐约听到是和总宅相关。我父亲好像因此很忧心,病症复发,很快就离开了……我不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什么联系……”


    他也不知道他的父亲为什么会离开,他明明把他照顾得很好的。


    西蒙侧过身微微避开西尔维娅的视线,忍耐着眼底的酸涩。


    身后钟楼厚重的走时声仿佛织成了一个巨大的怀抱,平和稳定,抚慰人心。


    西尔维娅大概了解了。


    意外的发现和父亲的离去让当时年幼的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只有未尽的话语哪怕过了几年的时间也深深刻在脑海里,一遍一遍把艾德描绘成一个怪物。


    也许是太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西蒙拒人千里的性格确实说不上令人喜欢,但是从海里曼和珍妮的态度来看,他也从来不是个坏孩子。


    而且……


    虽然能力有限,他也始终通过自己的力量很珍惜地呵护着父亲留下的这座钟楼。


    “如果你是想向艾德表示感谢的话我不能代替你。”


    西尔维娅说。


    “?!”


    西蒙瞪大眼睛就要反驳,“谁要向他表示……”


    “如果你是想提醒我,他的特殊之处以及和总宅的密切关系的话……”


    听到她的后半句话,西蒙顿时怔住,紧张地等待着。


    西尔维娅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是柔和的色彩。


    “那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谢谢你的提醒。”


    “……”


    西蒙抿起嘴唇,沉默着垂下视线。


    他也明白了西尔维娅的态度,她既不认为艾德是可怖的怪物,也不想否认他提出的担忧。


    但他不可能猜得到,他甚至是短时间里第三个提醒她要注意艾德的人。


    而现在,他们的对话结束了,他也该离开了。


    西蒙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快步走向时钟室的门口,顺势往西尔维娅手里塞了什么。


    “这把钥匙给你了,另一把在我这儿。”


    通过他匆忙的背影传来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楼梯很陡,你小心点。”


    看着手中被烛台映出金属光泽的钥匙,西尔维娅愣怔片刻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完全是个不诚恳的好孩子不是吗……


    既然他愿意信任自己,她当然也乐意接受,西尔维娅端起烛台从时钟室继续往上。


    初秋的夜风让烛台的光亮有些忽明忽暗,但她仍然顺利找到并用钥匙开启了通往顶楼的伸缩楼梯,像西蒙所嘱咐的那样小心地爬了上去。


    顶楼如她猜想的一样,是钟楼尖顶之下一个锥形的空间,只不过比她想象中更加宽敞一些。


    四周的墙角错落地放置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木箱和铁盒,好像是要将什么精密的器具保护起来一样。


    西尔维娅莫名想到了那些用于观测天空的望远镜,毕竟钟楼的顶层听上去还挺适合做这些的。


    她试着打开了一个快要有一人高的柜子,惊讶地发现其中真的是某种形似望远镜的机械结构,不过再用烛光一照,她很快就发现这个结构并没有装设镜片。


    那么这里是用来做什么研究的呢?


    西尔维娅几乎可以肯定西蒙的父亲和柯里尔先生曾经共同在这里探索着什么,但是具体的真相她已经不得而知了。


    快要在顶楼看过一圈的时候,西尔维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应该是艾德和蒂皮找过来了。


    为了不引起西蒙的怀疑而把他吓走,她在进来前就让艾德和蒂皮都在离钟楼稍远一些的地方等着的,也许西蒙离开后她久久不出现害得他们担心了吧。


    “抱歉,等很久了吗?我马上就……”


    西尔维娅回过头,在视野中心看到一个暗红色的光点。


    全身的神经骤然紧绷,她猛然侧身躲避,抬起双臂下意识地挡住前方。


    攻击来临之前,好像有谁的声音隐约从远处传来。


    “西尔维娅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保护 她不是知道


    头顶上方传来某种炸裂般的声响, 随后是被炸开的木条碎片胡乱地散落。


    西尔维娅紧闭双眼,直到混乱的动静逐渐减弱才稍稍放下手臂观察目前的状况。


    “西尔维娅小姐!”


    艾德的身影让她心安,但他的眼中沉沉的黑色仿佛有什么情绪在涌动。


    他正一只手握紧匕首和制造了攻击的机械生命对峙, 刚才应该就是他改变了攻击的方向。


    “我没事!”


    西尔维娅扬声回应, 蒂皮也在这时从通往顶层的入口处窜上, 挡在她身前。


    艾德于是回过头专心应对面前的机械生命,他挥动匕首将其击退, 又趁其不备一脚将其踹下钟楼顶层,他自己也紧随其后从顶层跳下。


    “走,蒂皮,我们也下去!”


    西尔维娅也行动起来。


    虽然在阴影中看不清晰,但她隐约觉得这个机械生命的构造和之前在矿洞遇到的有什么不同, 心底的一丝警觉叫她必须要和蒂皮一起追下去。


    这个机械生命似乎比此前的那些更加灵敏, 面对艾德的攻击会选择主动躲避而不是死板地执行瞄准和攻击的指令。


    只是西尔维娅和蒂皮追下去的这一点时间,它就已经被驱赶至环形通道,甚至即将被逼退至螺旋楼梯。


    西尔维娅意识到,这可能是艾德在刻意避免它破坏钟楼的时钟室和其他重要结构。


    西尔维娅这才注意到钟楼设计的另一个细节,即螺旋楼梯的方向设置。


    在古代城堡的设计中,螺旋楼梯是自下而上呈顺时针方向设置的,这样下方的攻城者以右手挥动武器时就会更容易被楼梯中央的立柱干扰。


    而拥有中空楼梯的钟楼则采用了自下而上逆时针方向的设置,这样上方的守卫者以右手挥动武器时可以获得更大的活动空间。


    艾德借由此处比上方几层更加宽大的空间挥动匕首,不再只是击退,而是瞄准了机械生命的绯金核心部分。


    他与之前一次应对机械生命攻击时相同,将匕首的刀刃用力插入它外壳的缝隙, 就要扭转匕首撬开它的机械外壳。


    可是手下的机械生命却突然随着他用力方向转动了一下,于是匕首的扭转并未完全撬开它的外壳,只是产生了一个露出部分绯金核心的裂缝。


    借着月光看到这一幕的西尔维娅心里一紧。


    如果这个机械生命的构造和矿洞中的相同, 那么这是它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动作。


    “小心点,艾德!”


    伴随着她的声音响起的是某种机械运行的摩擦声。


    只见机械生命一个倒退将自己从艾德的攻击之下抽离,下一个瞬间,它的底座上倏然伸出数个机械臂,支撑它敏捷地弹跳起来。


    艾德停顿一瞬后立刻继续上前,以匕首攻击停留在螺旋楼梯扶手上的机械生命。


    他们所在的高度几乎靠近钟楼顶层,所以哪怕只是将其击落都能够对机械生命的结构造成破坏。


    可是这个机械生命仿佛拥有了相当的智能,理解了他的意图一般接下了匕首的攻击,随后在下一刻用机械臂缠绕在楼梯扶手上,整个机械围绕扶手猛然向外侧旋转!


    匕首锵地一声飞出砸在对面的墙体上,它却像是看准了这个时机准备攻击,所瞄准的角度是斜上方的——


    “——!”


    瞳孔骤然紧缩,艾德朝着露出暗红色核心的缝隙处徒手攻击而去。


    灼烧般的痛苦从手心传来,他咬着牙借着机械生命将它自己固定在扶手上的力量猛地向后撕扯——


    暗红的色块从眼前划过,身后先传来碎裂的声音,然后面前失去了核心的机械生命被抽走力量一般朝下坠落,最后是钟楼底部传来的碎裂声响,一切归于寂静。


    艾德慢慢垂下颤抖的右手,倚靠着墙壁平复着急促的喘息。


    他明白了目前的状况所表明的事实,那就是他重建联络的举措并没有让他得到总宅的全部信任。


    总宅似乎对他的计划有所预料,再次遭到机械生命的攻击就是再明显不过的警告。


    他要尽快了……


    “艾德!”


    身后传来西尔维娅的呼唤,还有她着急靠近的脚步声,他知道她大概都看见了。


    即便没有看见,她应该也从西蒙那里听说了。


    他清楚西蒙要说的是什么,或者可以说,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至少原本是的。


    可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让他并不想太早面对与她的决裂,他偶尔会希望,这一天可不可以再迟一些。


    不过,时间也差不多了,他已经不需要她的信任,所以哪怕被她认为是怪物也无所谓……


    可是他的手腕却传来柔软的触感,然后整个右手都被她轻轻捧起。


    “艾德……”


    西尔维娅小心翼翼地捧着他受伤的手。


    手心是几道杂乱的割伤,在模糊了伤口的血痕中看不真切,好在应当没有伤及筋骨。


    因为他刚刚垂着手臂,所以渗出的血迹随着手指蜿蜒,直到从指尖滴落,衬得他的手指更加苍白。


    胸口好像浮上细细密密的疼痛,但西尔维娅知道这样的伤口和出血并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


    她不认为能够触摸绯金的人就是什么可怖的存在,可是绯金至今仍未被完全发掘的金属特性让她不敢松懈。


    她盯着艾德的面庞露出紧张的神色。


    “艾德,这会对你有伤害吗?”


    但是艾德似乎在回避她的眼神,甚至微微偏过头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他像是只凭借过往的习惯下意识地回应。


    “没事……”


    “怎么会没事!”


    比想象中要大的声音在钟楼的空间中隐隐回荡。


    西尔维娅愣了一下,然后稍稍低下头为自己的不冷静而表示抱歉。


    可是,怎么会没事……


    透进钟楼的月色让她看见了他当时的表情,他皱着眉咬紧牙关,浑身都在紧绷里轻轻颤抖,和他在那一晚拼命忍痛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抿了抿嘴唇,还是抬起视线,用湛蓝色的眼睛重新看向他。


    “艾德……是不是很疼?”


    艾德一时失语。


    ……她不是知道了吗?


    她不是知道……他是个怪物了吗?


    温柔的目光让他感觉到一瞬间的恍惚,就好像他的疼痛是真的被在意的。


    他好像失去了所有隐瞒和伪装的力气,嘴唇轻颤了两下,轻声地嗫嚅。


    “……只是当时会疼。”


    然后他看着她好像稍微放心了一些那样点了点头,没有松开他的右手,而是用指腹在那里轻轻摩挲了两下。


    很温柔的动作,大约在手背和手腕的位置,小心地避开了他的伤口,可是却好像能够抚慰手心那些还在叫嚣的疼痛。


    艾德下意识地半阖上眼,借着尚未平复的喘息忍耐着胸腔内隐秘的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予他这样的安慰……


    他想不明白,却无法遏制内心那些混乱的、不理智的渴望,他觉得上一次被她触碰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除了她,没有人会这样触碰他。


    总宅那些不愿回想的日子里,他得不到除了冷硬的训练机器之外的任何触感。


    来到庄园后即便与人有所接触,哪怕是柯里尔先生,也不会像她这样……


    他发现他不想失去她的触碰。


    可是他没有选择。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直到上上下下巡视了一圈的蒂皮确认没有其他危险,乖乖地坐回他们身边摇着尾巴,西尔维娅才轻声地开口。


    “走吧,我们回去,我帮你包扎一下伤口。”


    她趁着被拒绝前补上一句,“一只手不方便吧?”


    其实并不会不方便。


    西尔维娅知道她的管家很厉害,如果卢克所说为实,那么他甚至会是总宅最优秀的管家。


    所以他在返程时即便只用左手也将马车驾驶得很稳,西尔维娅只能担心地劝他小心些伤口,因为显然她和蒂皮都没有让马儿听话的经验。


    并且她曾经看到过他使用非惯用的左手也能将一切处理好,西尔维娅觉得单手包扎对他来说也许并非难事。


    但她就是装作没有察觉,轻车熟路地跟着他走下庄园的楼梯,第二次来到他的房间。


    艾德轻抿着嘴唇,看上去有些犹豫,却并没有用任何的行动或语言将她推远。


    他甚至愿意像她所安排的那样,自己坐在床沿,把木椅留给她,方便她坐在他面前处理他手上的伤口,这简直让西尔维娅暗暗有些惊讶了。


    但她很快将这些胡乱的思绪抛至脑后,用柔软的毛巾沾了温水轻轻擦拭他的伤口。


    半干涸的血迹被慢慢拭去,露出手心几道深深浅浅的割伤,让西尔维娅看着皱眉。


    即使没有上次在背后的伤口那样严重,她依旧用手指沾着药草汁,令其慢慢渗进伤口。


    果然还是很疼吧,她感觉到他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


    她下意识地轻轻帮他吹了吹,直到伤口处稍微晾干一些,再拿起纱布包扎。


    西尔维娅其实并不熟悉处理伤口的这些流程,她觉得自己做得甚至不一定有他单手做得好。


    她谨慎而缓慢地调节着纱布,担心包裹得太松保护不到伤口,又担心包裹得太紧会把他弄痛。


    但是直到包扎完成,艾德始终安静地垂着视线等待着。


    即便完成包扎的右手再度被她用双手捧起轻轻摩挲,他也没有急于将手抽离或把她赶走。


    这给了西尔维娅一些时间偷偷观察他的状态。


    可能是因为失血,也可能是伤口有些痛,他的面庞透着苍白,嘴唇上也快要没有血色。


    然后他忽然皱了一下眉。


    很微小的动作,几乎是立刻就被他克制住了。


    可是西尔维娅就是体会到心底一种轻轻的抽痛。


    她没有放开他的手,只是轻声询问。


    “艾德,你的腿在疼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依靠 他轻轻将额


    烛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


    没有任何光亮的地下暗室里, 艾德浑身颤抖地又一次承受着痛苦。


    即便没有光亮,他也能清晰地想象出手中那一小块反射着暗红色泽的金属。


    烧灼般的痛苦从小小的金属块传递至全身,但是他不能松手。


    哪怕冷汗浸透, 蜷缩着跪倒在地, 他也要将被施加的痛苦全部承受, 直到另一边的人满意为止。


    太久了,久到他强行撑起的意识要被揉捏成碎片。


    然后他终于从猛然扎进身体的尖锐振动中听到某种失真的声音。


    “图纸收到了, 管好那个新的机械绘图师。”


    他试图张口,却痛到发不出声音。


    太疼了,连大口喘息都是奢望,他只有小口地急促地呼吸,逼着自己从胸腔里挤压出气流。


    “……是, 罗莎利女士。”


    “记住你的身份, 不是谁都能有第二次机会的,你可要好好把握。”


    “……是,罗莎利女士。”


    “行了,熬着吧。”


    “……是,罗莎利女士。”


    回答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只有承受。


    弓起的脊背像要崩断的弦,在剧痛的碾压下不停地发颤,可是他被要求熬着,就只能熬下去。


    没事的,只是难熬罢了。


    支离破碎的思绪无助地在脑海中闪烁, 却无法减轻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他感觉到理智在一点点崩塌。


    只是难熬罢了,他不会死, 甚至不会受到不可逆的伤害。


    因为他是个怪物。


    “……!”


    右侧大腿一次猛然的抽搐拽回了他就要陷入混沌的意识,他知道这副身体即将发生什么。


    他没有阻止的能力,只有咬住嘴唇压下眼底的绝望。


    不要……别在这个时候……


    他快熬不住了……


    可是被逼到极限的身体不会听从他的乞求。


    “呃啊——!!!”


    痉挛暴起,叠加在再也熬不下痛苦的躯体上,在最脆弱的地方狠心地肆虐。


    他听到自己崩溃的嘶吼。


    *


    “没事了,艾德。”


    西尔维娅轻声地呢喃,“再稍微忍耐一下……”


    他比那晚倒在她卧室门前时要清醒得多,所以敏感处被触碰让他更加熬得辛苦。


    西尔维娅尽量轻柔地去帮他缓解右腿的痉挛,可是这个过程太不好受,她的耳边是他破碎的痛呼,手下则是不断紧绷着想要逃离、又被他一次次克制住的躯体。


    “放松点,艾德……还记得吗?忍耐,然后放松……别怕,很快就好了……”


    她一刻也没有停下轻声的安慰,即便不能分散他的注意力,也想要给他哪怕一点点慰藉。


    在那一晚被重复了太多次的熟悉的话语似乎让他稍稍平静了一些,他皱着眉头紧闭双眼,在急促的喘息里试图不去抵抗她的触碰。


    海里曼的只言片语和她平时的观察让西尔维娅不难猜到,他的右腿在受伤之后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


    敏感的残肢每时每刻都承受义肢的摩擦和绑带的束缚,他没有哪一刻是好受的。


    他其实也根本受不了高强度的活动,只不过一直都是自己咬牙熬着。


    即使这样,他也在担心她的安危时爬上钟楼的螺旋楼梯,比蒂皮还要快地到达她身边。


    西尔维娅尽可能温和地用手掌去揉按他的右腿,感觉到他已经不那么抗拒她的动作。


    但是冷硬的痉挛依旧在她的手下跳动,想要让他舒服一些,就必须狠心将其揉开。


    她缓缓将手掌下压,一点点让他适应。


    “……!”


    残肢太敏感,艾德浑身一颤,又咬着牙将闷哼压抑在喉间。


    他的左手死死掐着左侧的大腿,一直用力到指节发白。


    右手好几次想要护住右腿,又被他生生忍住,转而去攥住身侧的被单,西尔维娅好几次分神去担心他刚包扎的伤口。


    “呃……!”


    按压到最深的地方,他捱不住地弓起脊背想要蜷缩起来,额头几乎要蹭到她的肩膀,却忍耐着不肯靠向她。


    西尔维娅看着心疼,主动凑得更近了一些。


    “没事的,艾德,你靠着我……”


    艾德颤抖了一下,轻轻将额头抵在她的肩头。


    他有点撑不住了。


    这一切都……比他想象得还要难熬。


    他的右腿让他比以往更受不住熬刑。


    敏感的残肢总是在他痛到快要受不住的时候背叛他,用无法缓解的痉挛将他推向更深的地狱。


    哪怕他终于被允许松开手中的小块金属,痉挛的痛苦也迟迟不肯消去。


    他无法触碰那个弱点,只有等待痉挛主动退去。


    可是残肢总是在痉挛之后变得更加敏感,轻微的抽搐在皮肉间细细地折磨,义肢的摩擦和绑带的束缚也更加难以忍受,并且更容易激起新一轮狠厉的痉挛。


    如果不是她,他只有咬着牙生生熬上一整夜,等待不知何时能够到来的仁慈。


    可他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安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接受她的安慰。


    她从未强迫过他,没有用惩罚、甚至没有用任何带有严厉意味的命令逼迫过他,她尊重他的意愿,只在担心他的情况时才想尽办法与他周旋,她甚至不曾要求他卸下义肢。


    可是他的规则就是正在一点点瓦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接受她的感谢和担心,他没有拒绝她进入他的房间,也没有抵抗被她处理伤口,他还曾在混沌的痛苦中倚靠着她、在她面前陷入睡眠……


    他的身体甚至先他一步地渴望着她的安慰,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样敏感的残肢能够承受她的触碰。


    就像现在,他抵着她的肩膀喘息,刻在骨子里的规则告诉他不该这样,哪怕是她的授意也不行,可是他真的……


    他真的没办法抗拒。


    西尔维娅感受到他正在慢慢放松下来。


    手下的痉挛不再翻涌着搅拧,他的喘息里也不再那样熬着痛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询问。


    “艾德,你正在做的事情,还是不能和我说吗?”


    艾德顿时浑身僵硬,没有说话。


    感受到手下因为僵硬而重新紧绷起来的肌肉,西尔维娅在心底轻轻叹气。


    不断有人在提醒她,她也感觉得到艾德仍有事瞒着她,关于总宅,关于他自己,可能还关于她的叔父。


    但她却依旧下意识地信任他。


    因为他对她的照料和保护,因为他对柯里尔先生的尊重,因为他的每一次行为背后的善意。


    并且,她自认为没有能力阻止他。


    她的管家太过隐忍而周全,哪怕要承受熬不住的痛苦,他也会把该做的事情完成。


    西尔维娅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感叹,如果艾德能多信任她一些就好了。


    可是,他不信任她,却愿意把弱点向她敞开任她磋磨……


    他也许真的一个人痛了太久了。


    纷乱的思绪没有让西尔维娅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轻轻为他揉按着脆弱的右腿,直到紧张的肌肉又一次慢慢放松下来,变回柔软而有韧劲的触感。


    然后她放开手,往他的方向靠过去,环住他的肩背轻轻拍了拍,像一个拥抱的姿势。


    “别太勉强自己,结束的时候告诉我好吗?”


    她的声音轻柔。


    艾德没有回答。


    他依然靠在她的肩头,在喘息里慢慢阖上眼。


    很快了……很快就能结束了……


    *


    钟楼的修缮是比较早完成的。


    虽然所采用的金属资源都来自小镇矿场刚刚投入运行不久的开采和冶炼流程,但普通金属的处理显然在大家所熟悉的范围内。


    并且西尔维娅的设计图纸并未给钟楼增添太多额外的功能,只是尽可能地还原和修缮了钟楼原有的结构。


    海里曼极为专业和熟练地完成了所要替换的金属部件的打造,其他一些工序则同样获得了小镇其他居民的支持,像是石砖、木料、玻璃。


    然后在一个凉爽的秋日里,雷德恩镇钟楼的钟声再一次响起,随着秋风传了很远。


    后来他们又去检查了一次钟楼的顶层,当然是由艾德将西尔维娅护在身后率先上去的。


    顶层没有其他机械生命的痕迹,放置的那些仪器也因为木箱的保护没有在那天的攻击中受损。


    不过西尔维娅仍然一时琢磨不出那些仪器的用法,于是暂时将顶楼像此前那样封闭起来。


    怀表的制作则要稍微费些功夫,尤其是在西尔维娅提出尝试使用绯金之后。


    绯金的开采和处理都是矿场需要从零开始搭建的流程,应用在怀表上时也需要不断试错。


    西尔维娅其实并不介意瑟丽悄悄向她打听点什么,但瑟丽却是一副守口如瓶绝不多问的态度,完全沉浸在怀表的材料实验之中。


    这也确实是一个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的工作,只是将轴承替换为绯金会造成其他部件的不和谐,将太多的部件替换为绯金则会将制作难度提升过多,同时并不一定能得到好的结果。


    但是怀表走时声的变化给了瑟丽极大的信心,她每天除了三餐和休息几乎就是埋头制作,整个人的状态却比刚刚来到庄园时要更加稳定和精神。


    每次用餐时她都在和西尔维娅愉快地讨论关于机械钟表的一切,这甚至让西尔维娅萌生出一种欣慰的感觉。


    于是西尔维娅除了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之外并不打扰她,只是叮嘱她做好对于绯金的防护。


    毕竟……哪怕特殊如她的管家,在接触绯金时也会痛到难忍。


    瑟丽和卢克都不在的时候,西尔维娅曾小心地捧着艾德的手确认过,他右手手心的伤口就像普通的割伤那样慢慢愈合了。


    但是她不知道他是否由于这样特殊的体质承受过更多的痛苦,而他低垂的视线似乎表明了他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所以西尔维娅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手。


    直到某一天,瑟丽在工作时罕见地冲出了工作间的房门。


    是的,真的是冲出房门。


    她甚至还维持着工作时的装扮,手上戴着手套,右眼戴着制表专用的放大镜,平时的圆框眼镜则被她提前摘下了。


    所以她冲出房门的时候差点直接跌倒,被门口的卢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西尔维娅听到动静后急忙赶来,只看到瑟丽一副呆愣的样子望着她。


    她的声音也都是飘忽的。


    “西尔维娅小姐,我想就是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真相 那他呢?他


    她们紧张地坐回工作间的桌前, 西尔维娅也就是在这时看见了这只怀表的最终样貌。


    最先吸引人的是白色温润的表盘与纯黑冷硬的指针之间的碰撞,精致的表盘在各个元素的配合之中呈现出一种凌厉的美感。


    而更加惹人注目的是表盘周围的动偶装饰,就如同瑟丽最初描述的那样, 半弧形的装饰范围内, 手拿工具的人物似乎正追逐着面前啮合的齿轮, 不对称感带来的重心的倾斜就仿佛它即将探寻到机械的奥秘一般。


    西尔维娅认为瑟丽的审美与制作绝对是一流的,而最初设计出这只怀表的那位机械绘图师, 也许更是在其中寄托了某种内心的难以遏制的追寻与渴望。


    几乎不需要等到她们刻意安静下来,怀表的走时声就已经能够传入她们的耳畔,但却并非是因为那个持续而稳定的咔哒声有多么响亮。


    西尔维娅听得出来,擒纵叉和擒纵轮的一次次碰撞中,某种高频的声音似乎能穿透一切嘈杂, 在怀表内部的小小的空间中产生一种微弱却清晰的回响。


    她想她明白了瑟丽的祖母为何会在满是大型机械的博览会中被这样一块小小的怀表所吸引, 而现在,那个只在回忆中响起的声音在瑟丽的努力下又一次出现在现实。


    西尔维娅与瑟丽对视,看见了她眼中的激动和欣喜,还有一点点闪烁的泪光。


    她知道她即将可以见证一块怀表最终完成后的最神圣的时光。


    “可以听听看吗?”她问瑟丽。


    “当然,西尔维娅小姐。”


    瑟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伸手向桌面上的怀表,通过怀表侧边的键钮启动了三问报时。


    只是一瞬间,表盘上原本静止的动偶装饰仿佛活了过来,它举起手中的工具,击打向面前的齿轮组,像是要从那些啮合的齿轮中凿出智慧的火光。


    与之同时响起的是击锤击打簧片的声音, 先是低音调的报时,然后是高低音调组合的报刻,最后是高音调的报分, 三段声响依次进行,哪怕是在毫无光亮的夜晚,也能将时刻准确地传达。


    而怀表的走时声此时并未被完全掩盖,相反,它隐藏在明亮的报时声之后,与之形成一种交相辉映的合奏,仿佛是那个追逐目标的动偶一次次坚定的心跳声。


    报时结束,回归静止的动偶结束了最后一次朝向齿轮的不甘的敲击。


    ……它最终找到机械的奥秘了吗?


    心跳般的咔哒声又变得明显起来,西尔维娅和瑟丽在余音中安静了很久。


    *


    瑟丽准备离开雷德恩镇的那天,西尔维娅也早起为她送行。


    出门时却发现,艾德罕见地叫来了布鲁托驾驶马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西尔维娅这才知道,在矿场受到重用的布鲁托像是得到了激励,不仅对待工作越发认真,还将自家的驿站重新经营了起来。


    若是他当天需要在矿场工作,别人就可以租用他的马和马车,不在矿场工作的时候,他便可以自己替人驾车。


    西尔维娅偷偷观察了一下艾德的脸色,确认他不是因为病痛才如此安排后就放下心来。


    毕竟有太多因素可能导致这个结果,比如他不愿意与卢克同乘一辆马车,又比如庄园的客人离开后他需要完成客房的清洁工作,再比如,或许他有些事情不方便在西尔维娅在场时进行。


    最近他独自行动的次数在变多,西尔维娅对此已经稍稍习惯了。


    倒不如说,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需要去习惯这个,明明她最初还对他过于体贴周全的服务非常不适应呢。


    但即便抛开这些不谈,她也很少会质疑自家管家的决定,因为他总是会预先为她安排好一切。


    去往火车站的途中,瑟丽先是依依不舍地看了看蒂皮趴在座椅上犯困的可爱模样,然后又鼓起勇气一般地看向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小姐,真的非常感谢您这段时间的帮助。”


    她从怀中拿出包裹着什么物件的手帕双手捧着,打开后其中是一块造型简单的怀表。


    “这是我有能力进行钟表制作后所做的第一块怀表,并没有什么精致的设计或功能,但是算是具有纪念意义的款式,不知道西尔维娅小姐是否愿意收下……”


    “我很荣幸,瑟丽小姐。”


    其实不止是瑟丽,西尔维娅自己也觉得在这段时间里收获良多,她也不曾有过这样年龄相仿的机械绘图师好友。


    她接过那只朴素的怀表,眉眼弯弯地对她笑,“下次再一起探讨机械制造吧!”


    瑟丽开心得眼睛都亮了,她几乎等不到下次见面,就立刻和西尔维娅继续交谈起来。


    卢克拎着他们的行李先登上火车时,她依旧在车门前向西尔维娅表达感谢。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如果不是雷德恩镇庄园的来信,单凭我自己的力量如论如何也不会迈出这一步……”


    ……来信?


    西尔维娅愣怔了一瞬,猛然抓住了这个差点要溜走的重点。


    “瑟丽小姐!”


    她下意识地拉住瑟丽的手臂,并在下一秒努力让自己态度平静地询问。


    “瑟丽小姐,关于庄园的信件,可以请你详细说一下吗?”


    瑟丽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大概是在夏末的时候,我收到雷德恩镇庄园的来信,信上说雷德恩镇获得了一些可以自由使用的金属资源,如果有任何需要的话愿意提供帮助。”


    她看出西尔维娅的神色不对,隐隐感觉到事情不是这样简单,于是试图帮西尔维娅回忆更多信息。


    “那封信的措辞有些冷淡,卢克当时好像就因此而生气,但在我做出决定后还是陪着我出发了……”


    她忽然关联起来到雷德恩镇第一天时卢克的行为,“啊,难道他就是因此做出了那样失礼的举动吗?实在抱歉,西尔维娅小姐,请再次帮我转达对艾德先生的歉意……”


    “西尔维娅小姐……您在听吗……”


    瑟丽的声音仿佛逐渐飘远,太多的思绪将西尔维娅瞬间裹挟。


    强烈的既视感让她回忆起某个夜晚珍妮对她的道歉,因为珍妮会来到庄园是艾德的安排,而她和艾德都对她隐瞒了这一点。


    是艾德。


    西尔维娅几乎可以肯定,瑟丽会来到雷德恩镇也是艾德的设计。


    ……可是为什么?


    “瑟丽小姐,我想请问……”


    西尔维娅稍稍顿了一下,试图站在瑟丽的立场寻找一个合适的问法。


    “就比如说,如果克洛塔镇并不想与总宅继续合作了,那么卢克先生还是与庄园绑定的吗?或者说,卢克先生有没有想过脱离总宅,成为只属于克洛塔镇庄园的管家呢?”


    瑟丽的表情却比此前被询问是否想成为一名自由的机械绘图师时还要讶异。


    “我想、我想这是很难的,西尔维娅小姐。因为管家在被分派至庄园后仍然会与总宅保持着定期的联系,卢克是需要定期通信,但是我曾听他说过艾德先生有别的他不知道的方式,他还曾因此而忿忿不平呢……”


    不知道为什么,西尔维娅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艾德苍白的脸色,他紧抿着嘴唇忍耐着什么的样子。


    一阵悬空般的不安感袭来,她下意识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西尔维娅小姐……?”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瑟丽轻声地呼唤她。


    她隐约能够从西尔维娅的问题中猜到些什么,但她不希望西尔维娅为难。


    “没什么,瑟丽小姐,没什么。”


    只见西尔维娅湛蓝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于是瑟丽决定不去思考这些问题。


    “我明白了,西尔维娅小姐。”


    她觉得拥有西尔维娅的友谊比任何复杂的真相都要重要得多,她在缓缓启动的火车上对西尔维娅招手,“那么请您保重!”


    送别瑟丽后,西尔维娅几乎是急切地想要回到庄园。


    她从马车车窗不断地向外张望,却远远看见庄园的铁门正大开着,这加剧了她心中的不安。


    于是抵达庄园宅邸门前时,马车还没停稳,她就比蒂皮还要快地跳下了车。


    她的管家没有来迎接她,这是此前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哪怕她是搭着格蕾丝夫人或者海里曼的车回来,艾德也总是在马车驶进铁门之前就在门口迎接她了,西尔维娅还曾猜测过他是不是始终通过庄园的窗户在暗暗注意外面的情况。


    她快步走向门前,发现宅邸的大门虽然是关上的,但也没有上锁。


    ……这非常不对劲。


    西尔维娅直接推开门踏上通往地下的楼梯,却在艾德的房间门口猛然顿住脚步。


    他的房间似乎并无异常,但是房间的旁边出现了一个她从不曾注意到的暗门,此时正虚掩着。


    西尔维娅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谨慎地推开那道暗门,看到了一个没有任何窗户的逼仄的小房间。


    房间内只有一个木桌,桌面上是一块不知作何用处的金属块,暗红的色泽警示着西尔维娅不要随意触碰。


    金属块的背后,她发现几根已经被绞断的金属丝线,对应的墙面上则是属于丝线另一端的被绞断的末梢。


    而木桌上金属块的旁边,多把令西尔维娅感到熟悉而陌生的钥匙整齐地放置着。


    西尔维娅认出,每一把钥匙都是属于庄园,她可以说出它们的用途,铁门的、大门的、每一个房间的,她见过很多次,但是却从未触碰过它们,因为这些钥匙都是艾德在保管和使用。


    现在他不见了,所有的钥匙却被留下了……


    西尔维娅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发生了什么。


    杂乱的思绪兜兜转转,又回到艾德最初就向她提出的,柯里尔先生原本想要执行的,使雷德恩镇脱离总宅的计划。


    不再依靠总宅金属资源的计划还算顺利,她修缮了镇上的机械,又开发了矿场,只是因为矿场的运作需要时间来检验,所以才暂时没有进行下一步。


    而瑟丽的到来不正是加快了这一进度吗?


    现在他们不只完成了普通金属的开采和冶炼流程,甚至还掌握了绯金的开采工序,雷德恩镇几乎已经确认可以脱离总宅独立发展。


    所以下一步原本应当是什么?向总宅告知雷德恩镇的独立吗?


    那他呢?他还有哪里可以去?


    西尔维娅猛吸一口气,扭头就向外跑去。


    布鲁托正在大厅里寻她,正好看到她闷头冲上楼梯,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西尔维娅小姐,这是怎么……”


    “布鲁托,请你送我返回车站。”


    西尔维娅以严肃的目光直视着他,“我要搭车去首都,现在就去!”


    布鲁托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可是早上的火车已经开走了……”


    雷德恩镇是一个小城镇,只有早晚两班列车而已。


    “那就到邻镇去搭火车!你不用一直跟着我,只要把我送到车站就可以。”


    西尔维娅微微沉下的神色一瞬间展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威严,她口中的字句仍是温和甚至体贴的,却能够令人自愿地听从。


    “可以拜托你吗,布鲁托?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布鲁托被她的神色所镇住。


    他想起了那一天,西尔维娅向所有人保证她的机械不会让任何人冒险下矿。


    那时她也是同样的神色,而他早已不再像当时的自己那样浑浑噩噩,一种油然而生的责任感此刻填满他的胸膛。


    “我明白了,西尔维娅小姐!请您上车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首都 她从未见过


    “呃——!!!”


    浑身的肌肉随着无法抑制的痛呼而紧绷到极限, 烧灼般的疼痛仿佛在他眼前映出炼狱的景象。


    他死咬着嘴唇逼自己维持住最后的理智,可是太痛了,他做不到。


    暗红色的金属如烙铁一般狠狠按压在身体上, 这是他经历了无数次却仍然恐惧的痛。


    他早就在无尽的惩罚里习惯了隐忍, 可是当痛楚从每一个碰不得的地方被塞进身体里, 当他被控制住手脚只有以一个无法防备的姿势去承受……


    他清晰地体会到自己的崩溃。


    周身的牢笼被设定为精准的施加痛苦的熬刑机器,在他彻底破碎的前一秒堪堪抽离。


    猛然瘫软下来的躯体止不住地发颤, 冷汗和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他只有艰难地维持着又浅又急的呼吸。


    但是他知道,他不会获得喘息的机会。


    下一次的痛苦会在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的那一刻来临,为了将他彻底击垮而不断循环往复,而他只有将太多超过承受极限的痛苦死死吞下, 他无法逃离。


    混沌的思维在脑海中构筑出一个虚幻的身影, 他观察得太多,足以想象出每一个细节。


    金色的长发搭在肩头,湛蓝色的眼睛担忧地望着他。


    “艾德,是不是很疼?你总是这么疼吗?”


    他无力地喘息着,任凭虚幻的想象留在他的脑海里。


    一开始,他确实是想利用她的。


    他做好了准备去哄骗她,操纵她,动用任何方法,引导她去完成柯里尔先生的计划。


    甚至庄园新的机械绘图师是谁根本无所谓,他只需要一个提线木偶,按照他设定的方向行动。


    但是她做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也许最开始是由于他的设计和哄骗, 可她似乎拥有追求独立与自由的天性。


    她像他所期望的那样一步步推进着计划,虽然不明真相,但她的精神内核与柯里尔先生几近重合。


    而现在, 她开始接近真相,他几乎可以肯定她不会被总宅所操控。


    所以,她已经不需要他了。


    朦胧的烛光映出她的面庞,虚无缥缈的回忆里,她认真地看着他。


    “艾德,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工具。”


    他知道的,她把他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所以才能够看见他的痛苦,才能够给予他安慰。


    所以,让他以这样的身份完成他最后的任务吧。


    他要为她切断与总宅的联系,哪怕留下他自己在痛苦中彻底破碎。


    “呃啊——!!!”


    血色的牢笼再度压下将他笼罩,耳边再没有轻声的安慰,唯有绝望的嘶吼。


    *


    回到首都,西尔维娅恍如隔世。


    灰蒙蒙的天空,暗淡而密集的、闪着金属反光的建筑,在她的胸口压下一层熟悉的沉闷感。


    熟悉的街区似乎与此前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又是那样陌生,仿佛曾在这里生活的她只是毫无价值的匆匆过客,而忙碌运转的城市不为任何人停留。


    西尔维娅将纷乱的思绪驱散,没有因此而停下脚步。


    她清楚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她要去往那个她从未有资格造访的机械设计的中心,莎朗宫,或者说,所有庄园管家口中的总宅。


    艾德只可能在那里。


    哪怕是在首都,莎朗宫也属于核心区域,最先给西尔维娅留下印象的是耸立的高墙。


    几人高的墙壁隔绝了一切外界的窥伺,高墙之上又是铁制的栅栏,隐约可见细密的尖刺。


    大开的铁门有数个士兵把守,最近的那个当即伸出长枪将西尔维娅拦下。


    他厉声询问,“站住,你是什么身份?”


    “……我是雷德恩镇庄园的机械绘图师。”


    西尔维娅对这个答案没有完全的把握,但仍然尽量表现得镇定。


    头盔下的那双眼睛盯着她看了几秒,西尔维娅也不输气势地与他对视,随后那人沉默地收起长枪允许她进入。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气派的宫殿,所用的建材却不是普通的砖瓦,密不透风的钢铁墙壁反射着银白或橙黄色的光泽,无处不体现着重型机械的设计感,却又藏着丝丝诡谲。


    既宽且长的大台阶通往宫殿正门,而宫殿的正门此时也正大开着,仿佛不需要畏惧任何外来者可能的威胁。


    原因显而易见地展现在大台阶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个机械生命静静地待命,暗红色的机械核心朝向外来者的方向,西尔维娅因此彻底确认了她曾经遭受到的攻击来自何处。


    “嗷呜……”


    蒂皮见状放低了重心龇牙低吼,引起了一个机械生命的注意。


    它将暗红色的瞳孔转向蒂皮,不知是在分析判断还是在准备攻击。


    “蒂皮。”


    西尔维娅低声告诫,俯身将它抱在怀里。


    机械生命暗红色的核心明暗了两次,最终没有动静。


    西尔维娅沿着台阶走入大厅,墙面上的装置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巨大的齿轮组,持续转动着,不知道连接向哪里,仿佛她并不是进入了一座建筑,而是进入了一个巨大机械的内部。


    机械的运转声中忽然夹杂进高跟鞋的声音,西尔维娅猛然回头,看见了一位女性。


    红色的长裙包裹着她的身躯,浓艳的妆容让人分辨不出她的年龄。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她,西尔维娅却下意识地对应上了某个称呼。


    “罗莎利女士……”


    “瞧瞧这是谁,一个没见过的机械绘图师。”


    她那双带有压迫感的红瞳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西尔维娅,仿佛她是什么新的玩具。


    她悠闲的话语里甚至带着些类似长者的慈蔼,却让西尔维娅觉得危险。


    “快说说你是干什么来了,我的好孩子?”


    “我来找我的管家艾德。”


    西尔维娅盯着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


    “真没想到还有人会惦记着他。我曾经也是这样看好他,因为他是一个特别的藏品……可是我就不该给他第二次机会!!”


    突如其来的暴怒将西尔维娅吓了一跳,但仅仅在下一秒,面前的人又恢复了缓慢的语调,闲适得如同梦呓一般。


    “我原以为已经将他修理好了,修理了很多次,每次都很到位。在他第二次回到庄园之前,也进行了细致的检验。可是没想到,他是一个最初就偏离轨道的机器……他报告雷德恩镇要与总宅脱离,擅自切断了联络,甚至把自己也作为废品让总宅回收。我想想,此前上交的图纸应当也是他提前预备好的……”


    西尔维娅下意识紧张地抿着嘴唇。


    她现在已经明白,艾德也许从她还未注意的时候就开始与总宅周旋了。


    他苍白的面庞又一次在她的脑海浮现,她不认为罗莎利口中的修理和检验是什么轻巧的过程。


    “好孩子,我知道的,你一开始也是被他所蒙骗了吧?”


    罗莎利缓步绕到她的背后,轻轻挑起一缕她金色的发丝,西尔维娅感觉到蒂皮在她的怀里警惕地低吼。


    “再仔细思考一下吧,亲爱的,现在还来得及。你可以重新回归我们的协作,共同完成一个伟大的目标,你会作为一个出色的机械绘图师青史留名。”


    西尔维娅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


    “很抱歉,罗莎利女士。我并不准备推翻我的管家的决定,并且我是来带他回家的。”


    “带一个怪物回家!”


    红色的瞳孔猛然凑近了盯着她,舒缓的话语突然变为咬牙切齿,“你甚至不知道他的血管里流淌的是血液还是金属!”


    她的眼眸里满是厌恶,与刚刚将艾德称为藏品时截然不同,就好像他的出现破坏了某种她心目中纯洁无瑕的存在。


    西尔维娅压下胸中的愤怒,只是静静地与她对视。


    眼前人的无动于衷似乎让罗莎利觉得没趣,于是她面上所有的表情松垮下来,只剩下冷漠的神色。


    “出错的机器就该好好修理,你愿意等就等着吧,我想他在彻底报废之前还是愿意爬上来看上你一眼的。”


    “嗷嗷……”


    高跟鞋的声音逐渐远离,西尔维娅才猛然从蒂皮担忧的轻微叫声中回过神来,她的背后已经渗出了冷汗。


    她不知道为什么罗莎利轻易放过了她,她几乎可以肯定她还有下一步计划。


    但是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快步离开宫殿大厅,避开台阶上的机械生命行至莎朗宫的侧背面,在错综复杂的外墙金属结构中寻找着什么。


    先前走入宫殿时她就感觉到了违和,宫殿外墙的尺寸和内部空间的尺寸明显不符,即便加上墙壁的厚度也无法抹平差距。


    她能够以机械绘图师的身份断言,莎朗宫的内部存在着大量隐藏的空间,再加上罗莎利言语间的暗指……她推测艾德也许就被关在其中,承受着被“修理”的过程。


    “蒂皮,帮我找找。”


    西尔维娅低声发出指令,蒂皮很快耸动着鼻尖,在外墙某处的底部找到一个可拆卸的铁制网格。


    借着外部的光亮向内看去,勉强可以看出这个缺口通往一个地下的空间,应当是起到为地下部分换气的作用。


    西尔维娅拆下网格翻身进入,双手抓住缺口的边缘,双脚却仍然离地面有很长的距离。


    她暗暗觉得不妙,哪怕她顺利找到了艾德,他们也无法从这个出口逃离。


    可是她不能再等了。


    “别下来,蒂皮,去找找别的出口。”


    蒂皮小声地吠叫两次表示回应,西尔维娅才小心地松手让自己落下。


    她试图贴住墙壁减缓速度,但墙壁果然提供不了太多摩擦,落地时仍旧震得她双脚发麻。


    抬头再看时,换气口已经变得相当遥远,只剩下外面的光线隐约为这里提供着光亮。


    地下的空间像是已经废弃很久了,错综复杂的道路让西尔维娅几乎辨不清方向。


    她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机械生命,在每一个拐角处都停下脚步先行观察。


    搜寻的进展缓慢,但是西尔维娅内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她要带艾德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鬼地方!


    远处忽然传来的模糊的脚步声让西尔维娅骤然紧张起来。


    不是罗莎利的脚步声,会是艾德吗?


    可是……他的脚步从来都不是这种状态,他的脚步应当是稳定而敏捷的,甚至会轻到让她听不见才对。


    她以拐角的墙壁为遮掩偷偷观察,却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猛地顿住。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破碎的模样。


    黑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浑身上下只剩破损的衬衣和长裤,连脚上也没有鞋袜,所以西尔维娅第一次隐约瞥见了他右腿下方的义肢。


    可是这些都没有他的状态令人心疼。


    他好像已经被折磨到极限了,习惯性地想要保持着应有的仪态,却只能在躯体的酸软中竭力维持平衡。


    他显然在忍耐着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去咬紧牙关或者皱起眉头,勉强抬起的视线里仿佛被塞满了混沌和痛苦。


    即便这样他仍然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体力,再度为这副身体叠加上早已承受不了的苦楚。


    西尔维娅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色,只觉得胸口都在发痛。


    她的躯体比思维更快地跑向他,在空洞的地下通道中激起一串脚步声。


    已经无力反应的艾德好像因此微微愣怔了一下。


    他应当也是看见了西尔维娅的,可却仍然恍惚地站在原地,似乎无法分辨她是真实还是幻影。


    直到到达极限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脱力地向前倒去——


    “艾德!”


    西尔维娅猛然冲上去,才在他砸向地面之前堪堪将他抱住。


    她的耳畔传来他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呢喃:


    “西尔维娅小姐……您不该出现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牢笼 “你知道我


    “西尔维娅小姐……您不该出现在这里……”


    颤抖的呢喃传入耳畔, 西尔维娅胸口差点要落泪的酸楚顿时被又气又急的情绪所替代。


    她正紧紧搂着艾德的身体,所以知道他的状态有多差。


    他的身体凉得要命,浑身都在发抖, 连呼吸都在发颤, 可是他竟然还有空说这个?!


    “你知道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西尔维娅简直不愿理他, 随口敷衍一句后就开始皱着眉毛仔细检查艾德的身体。


    他一直在她怀里发抖,即便被她抱紧了也无法克制, 分明是还在熬着什么痛苦。


    重新升起的心疼让西尔维娅又放缓了声音柔声地询问,“哪里受伤了?是不是还在疼?”


    她就着抱住他的姿势摸过他的后背,又大致掠过他的胸口和手臂,单薄破损的衬衣几乎挡不住什么,这些地方都没有看得见的伤口。


    可是他的状态……分明是受过酷刑。


    西尔维娅紧张地抿着嘴唇。


    还有他的右腿, 即便在微弱的光亮中都能隐约看出血迹在衣料上的印染, 应当是残肢因义肢的摩擦而肿胀出血。


    他刚刚就是捱着这样的痛一步步前行的吗?


    西尔维娅知道他的右腿有多敏感,他又怎么熬得下去……


    可是仅仅只是在她的怀里喘息了几秒,艾德挣扎着就要起身。


    他像要聚集起所有的心力一样呢喃着他必须要做的事情,狠心地逼迫着颤抖的身体行动起来。


    “西尔维娅小姐……我现在就带您出去……”


    “艾德、艾德!”


    西尔维娅心里一紧,连忙拽住他,而艾德闷哼一声直接倒在她怀里。


    他真的再也撑不住了。


    他没想到能够再见到她的。


    无边的痛苦里,他凭借朦胧的幻影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又给这副身体加上了太多的强压才逃脱了那个血色的牢笼。


    他知道自己机会渺茫,但是如果能熬过去,他也许就能彻底离开这个捆绑了他太久的桎梏。


    可是……他从未想过她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当他看见她的时候,他甚至分不清她是真是幻。


    直到他落入她温暖的怀抱, 再也提不起狠心压迫自己的力气。


    他知道她不会丢下他不管吗?


    他不敢心存这样的奢望,可是……他好像是知道的。


    否则,他不会在每一个痛得快要崩溃的时候渴望能够依靠着她、渴望能够获得她的安慰, 他不会在现在允许自己倒在她怀里。


    “别着急,艾德,先缓一缓,你的身体要受不了了。”


    西尔维娅抱着他脱力的身体,在他的耳边轻声地哄劝。


    她轻柔地调整着他的位置,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颈窝想要让他能够舒服些,却在动作间发现他根本虚弱到连她的力道都无法抵抗。


    似乎实在是捱到极限了,怀里的人终于愿意安静下来靠在她的肩头喘息,让她的体温慢慢温暖他因捱了太多疼痛而冰冷的身躯。


    胸口的酸涩再度涌上,西尔维娅感觉到眼眶有些发烫。


    在庄园时也是这样,他总是将保护和照料她当作首要的任务,却完全不在意自己所遭受的一切。


    与罗莎利的对话只是让她稍微接近了真相,但她不知道他为了与总宅周旋逼着自己承受了多少痛,又是捱下了什么样的苦楚才逃出来的。


    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感受到他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在她怀里放松下来。


    “西尔维娅小姐,您不该来这里的……”


    他的嗓音干哑得厉害,好像经历了太多的嘶吼,稍稍平缓下来的呼吸里透露着无法掩盖的疲惫。


    可是他似乎清醒了一些,像是能够清楚地推测出西尔维娅来到这里遇到了谁、发生了什么。


    “罗莎利女士的最终计划与机械绘图师有关,您来到这里很危险。”


    这是艾德第一次愿意向她透露那些背后的阴谋。


    西尔维娅没有再与他争辩他们心目中的该或不该,只是轻抚他的后背帮他稳住呼吸。


    “她的最终计划是什么?”她轻声问。


    “我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是……”


    艾德轻轻摇头,蹭在她的颈窝,“但是柯里尔先生和我都认为这个计划不该存在。”


    大约是在钟楼建造完成后的一段时间,他察觉到柯里尔先生可能发现了什么。


    柯里尔先生果然与他长谈,没有细说关于罗莎利的计划,只是提出想要逐步脱离总宅的控制。


    他看得出柯里尔先生似乎做好了他不愿参与的准备,只是希望他在与总宅的定期联络中隐瞒此事。


    但他立刻就想到了萨利。


    想到了那个曾经对他露出笑容,却在那一晚被安插在机械身躯之上、只剩下扭曲的表情的存在。


    如果那个手握莎朗宫权限的罗莎利女士拥有什么最终的计划,那只会比他所见到的要更加可怖。


    他这才发现,原来萨利还是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了痕迹的。


    那些用整晚整晚的折磨刻在他骨血里的,不只是沉默着忍受痛苦的习惯……


    还有迟早要推翻这个牢笼的决心。


    他们开始了脱离总宅的计划,唯有断开依赖独自发展才能与之抗衡。


    他顺理成章地帮助柯里尔先生对总宅隐瞒雷德恩镇的真实动向,在每一次联络中表现得稳定如常。


    但柯里尔先生为了保护他,最终还是没有向他透露罗莎利计划的具体细节。


    “这样哪怕我被施刑,也不会因为露出破绽而被罗莎利女士铲除……”


    西尔维娅心里抽痛了一下。


    她感觉得到,艾德的语气没有起伏,身体却下意识地开始因这句话而轻轻地发抖,她再也不能猜不到他在这里遭受了什么。


    她知道,罗莎利懂得那个不制造伤口却让他痛到崩溃的办法。


    她不再轻抚艾德的后背,而是用力抱紧他,让他能够紧紧贴在她怀里。


    这样的拥抱好像让他缓了一口气,因某些字句的联想而激起的颤抖逐渐平缓下来。


    可是远处轻微的响动忽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都从躯体的稍稍紧绷中知道对方也有所察觉。


    西尔维娅屏息静听,那似乎像是某种机械运作的声音,正在由远及近。


    她缓缓松开抱住艾德的手臂,与他对视一眼,然后跟随着慢慢起身的他躲避在通道的拐角。


    西尔维娅注意到,明明糟糕到极点的身体状态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但是他已经再次压低了所有可能的脚步和呼吸声。


    直到那个声音离他们所在的拐角足够近,他猛然冲出!


    缓慢靠近的果然是一个机械生命,只见艾德直接冲上,抓起那个机械生命就往拐角处墙壁的尖端砸去,猛烈地敲砸几次破坏了它用于行动的履带。


    “艾德!”


    西尔维娅被他吓了一跳,她害怕他受到反击,更不愿意他还要以会给他自己带来痛苦的方式解决对方。


    但是这个机械生命并未像在此前遇到的那些那样不断进攻,被破坏了履带扔在地面上之后就再也没有其他行动,只剩暗红色的绯金核心在金属外壳之中明明灭灭。


    “没事……”


    艾德停下动作,扶着墙壁急促地喘息,显然稍稍恢复了一些的体力又已经所剩无几。


    “总宅内部有重要的设施,它们不会在这里发动攻击。”


    这给了他解决这些机械生命很大的便利,但是这也代表罗莎利很可能通过这些机械生命搜寻到他们的位置,他们需要尽快离开。


    “西尔维娅小姐,请跟我来。”


    他堪堪稳住呼吸,松开扶着墙壁的手就要向前走去,身侧却突然感受到温暖的支撑。


    “靠着我,艾德。”


    西尔维娅直接贴近他揽过他的手臂,跟随他前进的步调向前迈步。


    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心中泛起莫名的妥帖,他微微愣怔了一下,发现自己丝毫不愿拒绝。


    地下的通道错综复杂,但艾德好像对此异常熟悉,西尔维娅暗暗猜测这里是否就是总宅用来培养管家的地方。


    但是现在这些事怎样都好,她感觉到艾德仍在极力克制着呼吸。


    即便能够倚靠着她,他所迈出的每一步依然是对残肢的折磨。


    前方高处的光亮给了她希望,那是一个明显不同于其他几处的通风口。


    外界的光亮照进来,让她看清了通风口下方挂着的金属梯子。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却被艾德猛然拽住!


    “……!”


    只见前方的道路不知何时已经彻底下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藏在光亮之下的暗处极难发现,仿佛正等待着谁一脚踏入。


    还没来得及后怕,西尔维娅又瞥见余光处暗红色的斑点。


    “小心!”


    艾德挡在她身前制住了机械生命的行动,比刚才更复杂的机械生命似乎想要伸出机械臂再度挣扎,却被直接扔下了无底的悬崖。


    可是哪怕不需要再与敌人缠斗,艾德摇晃的身体也已经彻底站不住,西尔维娅立刻上前扶着他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好像紧绷着身体不敢挪动右腿,只能紧紧攥住左侧的大腿忍耐着什么,却隐藏不住紧皱着眉头的痛苦神情。


    “艾德,是不是右腿很疼?让我看看……”


    “呃啊……!”


    仅仅是右腿的衣料被触碰就让他受不住地埋在她的肩头,急促的喘息混着颤抖的呢喃,“别碰,别碰……”


    他不是不愿意被她触碰,残肢隐隐开始搅拧的痉挛让他好想像之前那样获得她的安慰,可是……


    透过伤处已经破损的衣料,西尔维娅看到了原因。


    他的残肢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不论是扎紧了绑带的大腿中部还是直接与义肢摩擦接触的离断处,血迹从可怕的淤紫和肿胀中渗出,让那里变得血肉模糊。


    西尔维娅不敢想象这是怎样的痛,义肢冷硬的钢铁几乎是狠厉地嵌入他脆弱的残肢之中。


    “艾德……”


    眼眶泛上湿意,她的声音里也带上了颤抖。


    “不行,现在不行……呃……”


    他试图在破碎的语言里让她明白,他必须保证自己的行动能力,不能在这里卸下义肢。


    可是残肢的肿胀太过严重,缓解痉挛的揉按又将带来新的摩擦和疼痛……他真的受不了了。


    所以即便她在他身边,他也必须自己捱下这次痛苦。


    “嘘,我知道了,艾德……”


    西尔维娅深呼吸缓了缓心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别着急,先休息一会儿……”


    她用双臂护住他,自己往靠着墙壁的方向挪了挪,让他可以稍稍躺下并枕在她的腿上。


    然后她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希望稍稍温暖一些可以对缓解痉挛有所帮助。


    艾德从刚才起就没有拒绝过她的任何安排。


    他就这样侧身躺靠着她、在她的外衣之下慢慢蜷缩起来发抖,紧咬着牙关,额上全是冷汗。


    右腿偶尔狠狠抽动一下,总是伴随着喉间破碎的闷哼。


    西尔维娅看得心疼,轻轻将一只手放在他右腿上方接近胯骨的位置,不触碰到残肢肿胀的伤口,却给他一点点触感的安抚。


    重归安静的通道里,高处的光亮仿佛一个永远无法到达的幻影在嘲笑着笼中的猎物。


    可是西尔维娅没有空闲去感到绝望,她关注着艾德的状态,希望他能再多缓一缓。


    但几乎是刚刚可以从疼痛中喘一口气,他就逼着自己开口。


    “西尔维娅小姐……我们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逃脱 “那你就乖


    西尔维娅认得这是他们刚刚走来的方向。


    他们回头走至最开始碰面的地方, 然后又继续往前走去。


    不像刚刚昏暗而空无一物的通道,这个方向的道路稍稍宽阔和明亮起来,两边出现了数个未曾见过的房间。


    偶尔有几个房间开着门, 在经过时能隐约瞥见其中置物架上的物品, 茶具、餐具, 或是一些西尔维娅叫不上名字的器具,她几乎可以肯定这里就是艾德曾经接受过培训的地方。


    继续往前时, 房间中的器具逐渐变为了机械。


    由简单变得复杂,最终甚至笨重而严密地包裹住整个房间,仿佛是为某种训练而准备的。


    西尔维娅感到身边艾德的呼吸声加重了一些。


    然后她又看见一扇开着的房门。


    逼仄的房间内完全被不知作何用途的机械填满,处处透着暗红色的光泽,门口的金属标签印着斑驳的“修理室”字样。


    她感觉到他开始发抖。


    “艾德。”


    西尔维娅轻轻出声。


    她用扶着他的姿势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尽力去捂暖他冰冷颤抖的手指。


    “艾德, 闭上眼睛,我拉着你走。”


    本就因残肢的伤痛而倚靠着她的艾德好像在极力控制着发颤的呼吸。


    他模糊而微弱地应了一声,然后真的就在这一小段路程中闭上眼睛依赖着她的带领,乖顺得让人心疼。


    他们谁都没有问为什么,走过这一小段路程后就又回到原本的状态,由艾德辨认方向、西尔维娅扶着他前进。


    西尔维娅只觉得这一路上异常顺利,他们甚至没有再碰到之前那样的陷阱,甚至没有遇到任何一个机械生命。


    绕过几个拐角,又爬上一个梯子,周围变得更加明亮起来,墙壁上也逐渐浮现出隐约的机械结构, 西尔维娅意识到他们大概正处于她此前猜测的莎朗宫墙壁内部的那些空间中。


    在她分神观察墙壁上的构造时,身旁的艾德停下了脚步。


    西尔维娅先关注了一下他的状态,脸色依旧糟糕, 但神情却格外平静,然后她才顺着他的视线向前望去,再一次看见一个透着外界光亮的出口。


    平易近人的出口就在不远处的地方,甚至不需要再攀爬楼梯,只要沿着面前的道路向前行走即可……但是那条道路却和那个房间一样,暗红色的光泽静静地投射着。


    一条绯金道路。


    一条会带给常人昏厥和死亡的威胁,会带给艾德难忍的痛苦的道路。


    西尔维娅紧抿着嘴唇,她试图压下慢慢从背后渗上来的慌乱,思考解决问题的办法。


    “用鞋袜和衣物作为隔离,应该能够……”


    “这个体积不行,西尔维娅小姐。”


    艾德平静地否定她,语调和气息甚至比刚才都要平稳得多,“绯金的穿透效果会随着体积增大而增强。”


    在海里曼的铁匠铺处理的小型绯金部件尚且需要厚实的皮质手套作为隔离,这样庞大体积的绯金不可能只通过衣料去阻隔影响。


    但如果有另一个可以吸收影响的存在就另当别论了,绯金的影响经过第二次传导后将趋近于无。


    而他可以作为那个存在。


    西尔维娅猛然意识到什么。


    她扭头盯向艾德,嘴唇因强压的激动情绪而微微颤抖。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早就知道这条路会是这种情况了是不是?”


    他早就知道这条路有多痛苦,他也早就准备好自己去承受这些,把自己当作一个确保她安全逃离的不会痛的工具。


    西尔维娅感觉自己此时才清醒过来。


    她这才发现,他一路上那些愿意接受她的安抚、愿意顾及自己身体的行为,都像是哄骗她的假象。


    或者……是他在最终的痛苦来临前对自己的纵容。


    艾德沉默着并不否认。


    从看到第一处出口的陷阱时,他就猜到了罗莎利可能的做法。


    她或许暂时不准备对西尔维娅动手,但这不妨碍她将他折磨到彻底破碎,而他将平静地接受这个结局。


    “可以请您最后相信我一次吗,西尔维娅小姐?”


    他轻声开口,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神色。


    然后他背对着她单膝跪地,示意她趴在自己的背上。


    缓慢的动作郑重而优雅,但西尔维娅知道,他的身体还在脱力中轻轻发颤,而且他的腿疼得快要受不了了。


    酸涩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明明是来带他逃离的,明明不想再让他承受任何痛苦了……


    身后远处传来机械生命行进的声音,他们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轻轻趴在他的后背,在泪水中呢喃,“我一直都相信你的,艾德……”


    “我知道的,西尔维娅小姐。”


    他的回复如同满足的喟叹一般。


    没有任何犹豫,他慢慢起身,径直踏上了那条血色的道路。


    “——!!”


    剧痛将呼吸扼住,他强逼着自己没有叫出声来。


    他控制着没有鞋袜保护的左脚主动贴上那片赤红的烙铁,任凭炸开的痛苦从脚心传遍至全身。


    然后是右脚,冰冷的金属传导至残肢的折磨一次次在崩溃的边缘无情地碾压,他颤抖得快要支持不住。


    可他不能停下。


    他就这样不断前行,不断为早已到达极限的身体叠加上又一层苦楚。


    漫长的酷刑让他的全身的感觉都异常敏锐,他好像能清晰地感受到滴落在他肩上的泪水,可那些温润的触感很快又被痛苦烧灼殆尽。


    但这是第一次,他在令人崩溃的痛苦里甚至想要微笑。


    太疼了,他没有任何一丝余力去回顾他被当作工具、被当作怪物的一生。


    但是如果在最后能够帮助到她的话,这些也都无所谓吧……


    双膝狠狠砸向褪去了血色的地面的时候,他再也无力控制自己的身体,向前倾倒的力量甚至直接将背后的西尔维娅甩出。


    涣散的目光隐约映出正在靠近他们的机械生命,最后的意识让他在口中喃喃,“快走……西尔维娅小姐……快走……”


    留下的只有他就可以了。


    翻滚在地的西尔维娅立马回过头爬起来,用上全身的力气去拽他抱他。


    她没空去管满脸的泪痕,只是朝着不知道哪个方向大喊:


    “蒂皮!!”


    “嗷呜——”


    不远处传来一声回应,拖长了的叫声不同往常。


    只见迈动四肢奔向这里的机械狗随着步伐不断变化,滚圆而厚实的躯干和四肢全部延展开来,变成一个坚实而庞大的躯体,中空结构的内部则是可以护住至少两个人的空间。


    西尔维娅用外衣捆住艾德的身体,赶在那些机械生命追来之前拼命将他拖拽至其中。


    收到指令的蒂皮低吼一声,修长结实的四肢即刻跑动起来,它掠过所有的机械生命,掠过莎朗宫正门来不及反应的士兵,就这样直朝着远处飞奔而去——


    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却令意识模糊的艾德想起了很久之前的记忆。


    他原本并未将希望寄托于庄园新的机械绘图师。


    在他还在操纵和利用她的时候,在他刻意让她受制于他的时候,她没有利用庄园主人的身份惩罚他,甚至没像他想象的那样生气,只是不服气地嘟囔似的念叨着,“……蒂皮可不是小狗。”


    原来如此……


    他浑身痛得快要昏死过去,却扬起一个豁然开朗的笑容。


    原来蒂皮是只大狗狗!


    因剧痛而颤抖和麻木的躯体被谁轻轻揉捏,快要破碎的意识也得以慢慢聚拢。


    逐渐回笼的理智让艾德发现了状况的不对劲。


    依旧在瞪着他的西尔维娅这次好像很生气,非常生气。


    几乎是在发现他的眼里恢复了清明的那一瞬间,她忽然猛地跨坐在他身上,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盯着他。


    她似乎想要伪装出凶狠的气势,但是艾德却清晰地看见她眼里的泪水。


    “所以,从柯里尔先生那时起你就支持让小镇独立从而与总宅对抗,柯里尔先生出事后你就引导我继续这么做,你觉得我能够做到,又发现总宅也开始怀疑你,于是你主动背下一切,好让雷德恩镇彻底脱离与总宅的联系。”


    她的声音也在轻微发颤。


    “你早就想好了牺牲自己也无所谓,你也知道镇上的人不完全信任你,所以你顺应了他们的怀疑,好让他们之后愿意配合我,对吗?还有我没说到的吗?”


    艾德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两下,没有开口反驳。


    他知道她会拼凑出真相的,只是他没想过能够亲耳听到。


    他并不想让她生气的,除了最初有在故意操纵她的情绪,慢慢了解她之后他再也没有那么做过。


    但是他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愿意承受她的怒火,哪怕现在她要因此而狠狠地惩罚他,他也会甘之如饴。


    可是她好像没在生气了。


    “所以现在都结束了吗?艾德,你需要瞒着我做的事情都结束了吗?”


    她颤抖着声音质问他,只是轻轻眨了眨眼,满溢的泪水就滴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胸口隐隐地发痛。


    他再也不能不回答,“是,西尔维娅小……”


    “那你就乖乖当我的人吧。”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艾德一瞬间愣怔。


    西尔维娅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看着他重复了一次。


    “艾德,放下那些过去,乖乖当我的人吧。”


    不要再把自己当作不会痛的怪物,不要再把自己当作完成任务的工具……


    不要再让她心疼了。


    “……好。”


    艾德意识到,他在思考之前就给出了回应。


    明明他在狠厉的惩罚中学会了思考一切行为的后果,明明他在漫长的管家生涯中习惯了为主人的决定前后考虑,明明他们还有太多的困难不知怎样去面对……


    但是只有这个问题,他在思考之前就给出了回应。


    西尔维娅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从没见过他这么好说话的时候,含着泪水的眼里甚至都冒出了一点笑意。


    但她仍然绷着表情,压着笑容瞪着他向他确认。


    “真的吗?”


    “真的。”


    “都听我的吗?”


    “都听您的。”


    然后她的表情缓和下来,却连那点笑意也一同消失了。


    她抿着嘴唇,眼里是心痛和担忧的神色。


    “那……不准你当管家了。”


    艾德又一次愣住。


    即便是被强行赋予的身份,管家也是他旷日太久的伪装和铠甲,或者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他的使命。


    要剥去这个身份,就好像用温柔的刀子划开他的外壳,要他把脆弱的内里暴露出来。


    她应该是对自己之前作为管家的行为很不满了吧,那么多隐瞒、操纵和利用……


    没关系,都可以的。


    只要是她的要求,他怎么样都可以,多痛苦都可以,他愿意把弱点交给她任意磋磨。


    他张了张嘴就要说好,却发现嗓音滞涩,发不出一点声音。


    因为如果没有这个身份,他不知道要怎么留在她身边。


    可是西尔维娅缓缓松开他的衣领,一只手伸向他的脸颊,用柔软的指腹安抚般地轻轻摩挲。


    她湛蓝色眼睛里的目光是那样温柔。


    “不准你当管家了,这个月都不准,等你的伤全都养好了再说。”


    “……”


    艾德片刻失语,只是沉溺在她的目光里。


    “……好。”


    “而且不许自己扛着,有多疼有多难受都要和我说。”


    “好。”


    他的承诺终于让她露出笑容,而她向来喜欢在他好拿捏的时候得寸进尺。


    “还要当个乖乖的病人,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好。”


    他的眼里也是柔和的笑意。


    暂时成为了巨大载具的蒂皮已经冲出了建筑密集的城区,在逐渐荒凉的旷野上飞奔。


    西尔维娅用她的外衣将艾德裹紧,让他能够躺靠在她身上休息。


    他已经完全没有一点力气,只有彻底被血迹浸透的右腿持续着不自然地颤抖。


    西尔维娅不敢再去动他,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艾德,你休息一下,但是先别睡好不好,我有点害怕……”


    疼痛从未饶过脆弱的残肢,一刻不停的折磨早就让他崩溃了太多次,但他疲惫的神色里甚至透着些奇异的宁静。


    他的脸颊蹭着她的衣料,整个人以从未有过的放松的姿态依靠着她。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残肢 他终于可以


    回到庄园的时候, 雷德恩镇正沐浴在深秋灿烂的黄昏。


    拥有大型躯体的蒂皮稳稳地在庄园门前停住步伐,海里曼也已经在门口等候许久了。


    西尔维娅在出发前就请布鲁托带话叫来了海里曼,她知道此前艾德残肢的伤口就是由他处理的。


    如果说镇上有谁对艾德当时受伤和处理的状况有所了解, 那就只有为他装上了义肢的海里曼。


    并且西尔维娅能够猜到, 这是艾德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才会做出的妥协, 但凡有可能,他不会将狼狈无力的状态暴露给任何人。


    地下层管家房的阴冷对伤口恢复不利, 楼上的客房已经提前燃起了壁炉。


    海里曼干脆利落地行动起来,直接将意识昏沉的艾德搬上了楼,西尔维娅和恢复了原本身形的蒂皮则紧随其后踏上台阶。


    她站在床头心疼地轻抚了一下艾德毫无血色的脸庞,刚要转头协助海里曼准备包扎伤口,衣角却被轻轻拉住。


    “西尔维娅小姐……”


    西尔维娅立刻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上艾德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明明一路上都在虚弱地靠着她休息, 中途残肢痉挛的时候受不住地埋在她怀里呜咽,但是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庄园,一睁开眼就又变回那个永远稳定的、拒人千里的管家。


    西尔维娅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不愿意让她看到他的狼狈,所以想让她先离开。


    这让她有点生气了。


    西尔维娅凑近了他,用湛蓝的眼睛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答应我什么了?我、的、艾德。”


    “……”


    她说,她的艾德。


    这样的话语简直让他叹息。


    他终于可以全身心地遵从她,这是他太久以来的渴望。


    但是……但是这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的情况,他会熬不住的。


    太疼了,而且是疼在最脆弱的残肢上,光是听到海里曼准备工具的声音就已经让他无法克制地发抖。


    “我会让您失望的, 西尔维娅小姐……”


    他几乎是有些痛苦地皱着眉,声音里也带上了颤抖。


    可西尔维娅却依旧盯着他、笃定地回复他。


    “不会。”


    “……!”


    艾德微微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见西尔维娅朝他俯下身,然后就是难以想象的柔软触感轻轻停留在他的额头……


    那是她的亲吻。


    温柔的触感轻易击碎了他最后的防线, 要他像她所命令的一样展露脆弱。


    他一时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也不再提出要她离开,只是花费几秒钟时间克制住呼吸,朝着海里曼模糊地开口,“……开始吧,海里曼。”


    看到这一幕,海里曼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哼,”他眼里带着笑意故意揶揄道,“我可不听你的,我是受西尔维娅小姐的雇佣。”


    他们三人都笑了,而西尔维娅和海里曼又在看到艾德完全暴露出的残肢状况时陷入沉默。


    “捱住了,这可不比几年前好熬多少。”


    海里曼略微一顿,便开始动手。


    他边说着,边试图卸下已经深深嵌进艾德残肢皮肉中的义肢。


    “呃……!”


    艾德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大腿中部的绑带已经紧绷到无法拆开,海里曼只有将钳子用力挤进皮肉与绑带之间所剩无几的缝隙将其剪断,然后再拆下连接了绑带与义肢的金属杆,为卸下义肢做准备。


    其间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让西尔维娅感受到艾德所承受的痛苦。


    她就坐在床头紧贴着他,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搂住他将他护在自己怀里。


    他的右腿根本就受不住碰,却还要忍耐着拆卸义肢的工具在皮肉间游走,他拼命克制着不受控的抵抗和躲避,咬紧牙关不允许自己叫出声来。


    海里曼也紧皱着眉头,额上因为眼前难办的情况而冒出细汗。


    再也没有可拆卸的部分,但义肢却仍嵌在红肿的残肢之中……他必须做好准备一次解决。


    他自言自语地提起几年前艾德刚刚受伤时的状况,像是嘴里必须说点儿什么来缓和手上的忙碌。


    “那个时候他简直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我活了这么多年也从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


    “呃……闭嘴,海里曼……”


    艾德却忍耐着伤口的疼痛颤抖着逞强,毫不客气地制止他。


    他不会再像当时那样绝望了,而且,他希望亲口和西尔维娅小姐诉说那些黑暗的往事。


    海里曼就是在这个时候动的手。


    为了处理残肢的伤口,他必须将艾德的义肢拔拽而出。


    “——!!!”


    脆弱的伤口被无情地碾过,他再也无法抑制痛呼。


    他的身体一瞬间紧绷到极限,然后又再也捱不住痛地蜷缩起来,挣扎间几乎要将自己撞向墙壁或地面。


    “艾德、艾德!”


    西尔维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抱紧他,才没有让他在强烈的反抗中伤到自己。


    红肿青紫处积蓄的淤血慢慢从破溃的伤口流出,剧痛稍稍减弱,他脱力地在她怀里颤抖,再也克制不住喉间破碎的痛呼。


    “再忍耐一下,艾德,很快就好……”


    清洁、上药,每一个动作都要在刚刚受了酷刑的伤口无数次反复,西尔维娅紧紧抱住他,不停地在他耳边呢喃着安慰他。


    她太希望这些泄出的痛呼是他情愿向她展露的脆弱,但是她知道不是。


    是因为他实在熬不住了。


    加压包扎是最难捱的酷刑。


    残肢的肿胀太严重,他必须捱过这些来消减水肿和促进愈合。


    西尔维娅发现,他一直在害怕的、最不愿让她看见的,就是这个。


    “呃……!!别……!”


    她清晰地感受到艾德是怎样一点点熬到崩溃的。


    “轻点……不要……呃啊……!!”


    纱布一层层往上叠加,每一次都要狠心地扎紧,逼出他的颤抖和呜咽。


    “呜……别……”


    难熬的疼痛里,他的呜咽几乎是在哀求了。


    伤口被压迫的痛楚和原本就难熬的敏感混杂在一起折磨他的神经,等到海里曼终于在系紧了末端绷带的时候,他除了埋在她怀里发抖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可是这还不算结束,他还有大腿上被绑带勒出的红肿渗血的痕迹尚未处理。


    虽然那里并不比残肢离断处的伤口严重,但如果不立刻处理仍旧有发炎的危险。


    海里曼知道他熬不住,立刻准备好新的纱布决定速战速决,可是——


    “海里曼!”


    西尔维娅将他叫住,她坚定地看向他,“海里曼,剩下的交给我来。”


    海里曼微微一怔,看着在她怀里颤抖的艾德明白了什么。


    他舒了一口气,“……那么我下去喝口茶,西尔维娅小姐,有事您就叫我。”


    他顺便捞起一旁始终担忧着此处状态的蒂皮,将它也一并带走了,走时还顺手关上了房门,房间里一瞬间格外安静。


    艾德埋在西尔维娅怀里,紧紧贴着她的脖颈。


    西尔维娅能感受到他颤抖的呼吸,还有从紧贴着他面颊的衣料处渗过来的一点点湿热。


    “没事了,艾德,没事了,稍微缓一缓……”


    她抱紧他,抚摸着他的肩背安慰他,一点点安抚他先前被痛苦的包扎逼出的几乎是应激的状态。


    “别怕,别怕,不会再让别人碰了……”


    温柔的安慰之下,急促的呼吸终于稍稍得到克制。


    可是残肢的痛仍在叫嚣,扎紧的绷带仿佛从无数个方向为残肢施加压力,让他无处喘息。


    他只有紧闭双眼咬着嘴唇,无助地等待痛苦的消减,或是等待脆弱的残肢痛到麻木。


    西尔维娅看着他苍白的面庞心疼得厉害。


    她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安抚,一只手紧紧抱着他,又用另一只手轻轻摸摸他的头,再用手指慢慢梳理他散乱的头发,紧接着摸摸他的后背,又在那里轻轻拍拍。


    他的呼吸在耐心的抚触里慢慢平缓下来,只是紧闭着双眼去忍耐着贯穿了残肢的、与心跳同一节律的闷闷的跳痛。


    他太累了。


    独自前行了太久,终于倚靠在让他安心的怀抱里,哪怕熬着这样的痛他也几乎快要睡去。


    “艾德,再稍微忍耐一下,我帮你包扎剩下的伤口好不好?”


    西尔维娅轻声哄劝。


    她不愿等到睡梦中再打扰他,她知道那会让他难受。


    “……嗯。”


    哪怕清楚他的弱点又要被再次触碰,艾德依旧在模糊的意识中全然地信任着她。


    可是她的怀抱忽然离开他好像让他很难受,他立刻皱着眉想要蜷缩起来。


    “嘘,坚持一下下,我很快就回来……”


    西尔维娅关注着他的状态,细致地去处理他大腿中部的那处伤口。


    右腿被触碰让他颤抖了一下,下意识紧张地想要攥住身下的被单,但指尖却没有真正用劲,于是西尔维娅知道那只是他习惯性的反应。


    即便刚刚经历了那样痛苦的治疗,他也并没有在抗拒她的触碰,这让她心里一片柔软。


    ……她很温柔。


    艾德从小心地托起他残肢的手掌的温度中体会到这一点。


    柔软的指腹让凉凉的药草汁一点点渗进红肿的伤口,也让他轻轻地发抖。


    然后是包扎,纱布被轻柔地裹在那个每一天都被扎紧的绑带折磨到苦不堪言的地方,柔和地护住他的伤处。


    最后她再次托起他的残肢,用软枕稍稍将其垫高,于是持续折磨他的跳痛好像也消退了一些。


    可是艾德依然不肯睡。


    他的脑海中仿佛紧绷着一根弦,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西尔维娅再度坐在他的床头握住他的手,他才发现自己是在等她的话语。


    “没事了,艾德,安心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高热 他在她温柔


    在楼下会客厅等了一会儿的海里曼听到身后渐近的脚步。


    他于是放下和蒂皮玩闹的小玩意, 帮西尔维娅也倒了一杯茶。


    虽然比不上她的管家的手艺,但是他觉得奔波了这么久的小姐也该稍微缓口气了。


    西尔维娅的神态比他想象中要平静和坚韧,但眼里担忧的神色却再明显不过。


    “他睡了, 但是我担心他晚上可能会发烧。”


    “这么重的伤, 发烧是正常的, 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


    海里曼想要宽慰她,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刚出事的时候他反反复复烧了四五天, 浑身都是软的,我都怕他把骨头给烧化了。”


    西尔维娅也回以一个无奈的笑容,然后用手指摩挲着茶杯手柄沉默了一会儿。


    “海里曼,艾德的伤是因为柯里尔先生的那场意外吗?”


    海里曼并不意外她能猜到。


    就算她没有猜到,他觉得凭借他今天看到的这两人的相处, 艾德也不再会要求他缄口不言了。


    “那天我们在镇上就听到了庄园传来的爆炸声, 然后就是屋顶冒出来的浓烟。我赶过去的时候刚好遇上第二次爆炸,亲眼看到他从三楼的窗户被掀下来砸在院子里。柯里尔先生还被困在三楼的房间里,所以最后没剩下多少痕迹。而他摔下来的当时就晕了过去,浑身都是伤,右腿也已经救不了了。”


    “他比我们想象得要清醒得多,人还在烧着就已经考虑着下一步了。种草药的布兰卡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也没有像样的工具,他就找到了我,要我趁他浑身无力的时候把他捆在床上,切开残肢的伤口把断骨打磨平整……”


    西尔维娅安静地听着,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令人心痛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高热里本就敏感的身体承受着打磨断骨的剧痛。


    他一定是知道自己熬不住才会要求把他捆在床上, 可是这会让他在漫长的折磨里连一点点挣扎和抗拒都做不到,只有嘶吼到再也发不出声音,最后只剩下浑身颤抖, 冷汗淋漓……


    “等到残肢的伤口刚刚愈合,内部的炎症还没消干净,他就要求我为他制作义肢。后来我才反应过来他一早就在准备了,每天的一身冷汗不只是疼的,他自从恢复了一点儿力气就开始忍着疼强行拉伸残肢,把伤口折腾到渗血才肯罢休。”


    他叹了口气再次轻声嘟囔着,“真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


    然后就是海里曼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的一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一周的时间逼着自己藏起所有伤痛的痕迹。


    西尔维娅能猜得到他会怎样严厉地对待自己,在炎症还未消去的脆弱的残肢狠心地装上义肢、扎紧绑带,任凭自己捱到崩溃。


    可是然后呢?他又是怎么逼着自己适应义肢的?


    他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那么多痛苦塞进身体里的?


    她不敢离开艾德太久,和海里曼约定了给艾德换药的时间后就上楼回到了房间。


    床上的人果然陷入了梦魇,他紧皱着眉头、紧咬着牙关,浑身颤抖着仿佛要抗拒什么酷刑,但是疲软无力的四肢却积攒不起任何反抗的力量。


    “艾德,艾德……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西尔维娅快步回到床头,握着他的手轻声在他耳边安慰他。


    她用另一只手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轻柔地搂抱住他,在他的肩背轻轻地拍。


    艾德像是在睡梦中感受到她的存在,略略喘息片刻,状态慢慢稳定下来。


    他实在太累了,被消耗到极限的身体彻底入睡后完全醒不过来。


    可是即便在她的怀里,他依旧睡得不安稳,不时皱着眉猛然颤抖一下,让西尔维娅心疼得厉害。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总是睡得这么差,他真的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独自熬下了太多苦楚。


    壁炉里燃烧的木柴传来轻微的啪嚓的声响,他又在她怀里轻轻颤抖了一下。


    西尔维娅微微愣住,好像发现了什么。


    *


    “呃啊——!!!”


    艾德听见自己的嘶吼。


    脆弱的残肢被义肢固定,受不了碰的大腿被绑带捆紧,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折磨疯了,痉挛又不知第几次地狠厉地侵袭。


    但是不行,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义肢,他必须熬下去。


    难忍的痛苦让他不得不寻求哪怕再微弱的发泄,他拼命掐住左腿,又咬住右手的手腕,前一天刚刚被咬破的伤口再次被咬出血来。


    可是他唯独不能放过自己。


    他生生熬了十几个小时,一次也没有卸下义肢或者松开绑带,任凭痉挛一遍遍反复。


    他一直熬到痉挛平息,熬到浑身颤抖、冷汗浸透,熬到右腿被义肢一刻不停地磋磨也能忍耐得住痛呼……


    之后他开始练站。


    靠着墙,维持一个管家应有的姿态。


    这在以往已经成为融入他骨血的动作,可是现在……


    “呃——!!!”


    难以想象的痛苦将他重重砸向地面。


    丢失的躯体让他无法保持平衡,而且……太疼了。


    无法形容的苦楚从所有方向朝着残肢袭来,他连一秒钟都坚持不住,抽痛的痉挛就再次侵袭,他只有蜷缩在冰冷的地面无助地颤抖。


    可他没有留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时间,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适应依靠义肢的行动,他紧接着又一次站立,然后是又一次重重地摔倒。


    直到连手腕、手肘和左腿的膝上都摔得布满淤青的时候,他终于能堪堪维持住应有的姿态。


    然后就是熬。


    哪怕呼吸早就不成章法,面庞上满是胡乱的泪痕,他也不允许自己将施加在右腿上的重量收回一丝一毫。


    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快要达到极限的时候,他一狠心,干脆地将全身的重量全部压上残肢。


    然后就是又一次崩溃。


    他不记得自己崩溃了多少次,他不敢去回忆。


    直到他收拾好自己,把所有的痛都隐藏在冷淡的神色背后,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庄园主人的意外是管家的失职,所以他需要重新回到总宅接受检验。


    先是仪态,站姿、行走、俯身行礼、运送托盘,每一个动作的角度、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要经历最细致的检验,以确保他符合要求。


    然后是餐饮、清洁、管理、格斗,所有庄园管家需要掌握的一切……还有专门为他设计的熬刑,可是他早就痛得无法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回到庄园的那天是一个寒冷的大雪天。


    庄园已经没有别人的存在,从小镇走上山坡直至庄园门口的道路,厚实的积雪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


    他在涣散的眼神里不断往前迈步,积雪在脚下嘎吱嘎吱作响,又和右腿向下洇出的血迹融在一起,每一步的痛苦只有他自己承受。


    痛苦和高热折磨着他的躯体,他在庄园门口再也支持不住地倒在雪地里。


    是他的错。


    他早该知道总宅的手段,一个靠近真相的人不可能安然无恙。


    都是他的错……


    好冷,但是好烫……


    耳边一直传来爆裂的声音,就好像那场大火从未停息……


    “艾德,艾德……”


    西尔维娅轻轻唤醒他,用柔软的指腹抹去他眼角清浅的泪痕。


    “醒醒,艾德,你在做噩梦。”


    艾德恍惚地睁开眼,混沌的眼神慢慢聚焦在她的面庞,房间内壁炉的火光将她朦胧地映照。


    然后他听到自己克制不住的喘息,这才意识到自己已被重伤后的高烧所侵袭。


    “西尔维娅小姐……”


    干哑的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可是他就是想呼唤她,想听她对他说话。


    “我在呢。”


    西尔维娅耐心地回应。


    她用手边的一小盆水打湿了一块柔软的毛巾敷在他的额头,看着他因冰凉的触感下意识微微阖上眼睛,然后又重新用视线追随着她。


    她本就不愿离开,更何况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于是她坐在床头靠他很近的位置紧挨着他。


    “我把木柴换成了木炭,会不会让你觉得好一些?是从地下那层找到的小桶和铲子,不知道够烧多久,这几天如果找些人来庄园帮忙你会介意吗?我刚刚已经弄了一手灰了,好不容易才洗干净……”


    她感觉得到他想听她的声音,所以零零碎碎说了许多。


    然后她温柔地注视着他,轻抚他的脸颊。


    “别怕,艾德,也别自责,你已经竭尽全力了。”


    艾德微微愣怔,这才发现在噩梦中不停围绕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


    ……她都知道了。


    知道他右腿受伤的原因,知道柯里尔先生的去世和总宅脱不了干系,还知道了连总宅都没有试验出来的、他对火焰爆裂声的恐惧。


    柯里尔先生的离开,还有萨利的离开,深埋心底的自责将他浸透,可他只有独自支撑着走下去。


    熬过总宅的酷刑,更加折磨的是独自一人的等待。


    他不知道下一个庄园主人是谁,不知道这个人何时到来,不知道他是能够将其说服共同执行计划,还是会被严厉地对待、一次次罚在弱点上。


    焦灼伴随着残肢的痛楚磋磨着他,他必须得受住,才能让他们的离开不至于毫无价值。


    他熬着伤痛等了太久,才终于等到她的到来。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他至今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去形容。


    所以那个时候,当他看着昏睡不醒的她、以为他又一次因为自己的错判而导致了对她的伤害……


    他只有自虐式地跪在她的床前,确认她的呼吸,才能够压下心中翻涌的要将他击垮的恐慌。


    “好些了吗?再睡会儿吧,我就在这儿不走。”


    而现在,她就坐在他身旁,轻声地给他最想要的安慰。


    看着她的眼睛,温和的湛蓝色终于浇熄了那场折磨了他太久的大火。


    他在她温柔的注视里获得安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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