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意识中, 艾德断断续续地和西尔维娅诉说着他的全部回忆。
他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嗓子也在干哑中发痛,可他依旧想说。
他还以为他早就忘记那些事了, 张了口才知道, 他有太多的话想对她倾诉, 经常是要西尔维娅哄着他抿一口水或者先休息一会儿。
有的时候他会说不下去……西尔维娅会轻轻地搂住他轻拍他的后背,等他慢慢平静下来。
不肯退去的高热让他难受。
他不是没有病过, 但是他从未允许自己放松下来。
好像一根紧绷了太久的弦,彻底放松下来才发现酸软到受不了,得要不停地轻轻揉捏才熬得住。
但是他不会允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这样的状态,除了西尔维娅。
轻蹭着她的衣角,听着她轻声安慰的声音, 他就可以忍下那些浸透骨髓的酸楚沉入安眠。
“艾德, 艾德……”
可能是第二或者第三天,他有些判断不清时间了,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对上了西尔维娅担忧的目光。
她向往常那样轻抚着他的脸颊,凉凉的手让他觉得很舒服。
但她却不再轻声安慰他,而是用一种略带严肃的语气。
“艾德,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好受些。”
西尔维娅有点害怕。
她从没见过艾德这样糟糕的状态。
高烧不退,浑身发烫却不出汗,额头上的湿毛巾一次次被烤干却毫无效果,急促的呼吸令她忧心。
身体在高热里反应严重,让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
明明干渴得厉害, 却只能小口地咽下一些清水,连热汤和稀粥也喝不下。
西尔维娅看他难受不敢强行去喂,只有哄着他多喝一点水, 或经常沾了水去润湿他的嘴唇。
先前的消耗太严重,他浑身都是软的,甚至连残肢换药时痛苦的挣扎都是无力的,但这又是他每天必须遭受一次的折磨。
先是拆开绷带暴露出伤口,然后清洁上药、不放过任何脆弱的角落,最后是再次狠心地加压包扎,他没有哪一刻不在呜咽和颤抖。
西尔维娅始终紧紧地抱着他,所以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虚弱。
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浅浅的泪痕渗进她的衣料里,又被他过高的体温慢慢烘干,只在她心里留下一处凹陷。
所以……她必须再多做点什么。
她确信艾德知道更好的办法,至少比她知道的要多。
他知道该怎样照顾病人,甚至让她在唯一那次低烧的时候睡得很舒服,却从不将这些办法用在自己身上。
那么她会替他来做。
“……”
艾德抿着唇不愿开口,只有一双烧得发亮的黑色眸子倔强地望着她。
他暂时没有回复一些作为管家不能怎样云云的话语,因为他还记得西尔维娅那天说过的话,养伤期间不许他当管家。
可他觉得他已经获得的够多了,舒适的环境、妥帖的照料,他甚至有她的安慰。
西尔维娅却依旧不依不饶地诉说着她的担心。
她也不像之前曾做过的那样用主人的身份去命令他,只是握着他的手,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凉凉的脸颊,缓缓眨着湛蓝的眼睛看着他。
“告诉我吧,艾德,我很担心你。”
“……”
他没办法抗拒。
而且,即便在混沌的夜晚和噩梦里,他也总是能感受得到她的安慰,烧得厉害让他有些熬不住的时候,她也总会陪在他身边。
他不愿让她这么辛苦,也不想将管家这个身份失去太久。
所以,他也想试着早些让病痛远离这个身体,哪怕是用一些他从未体会过、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体会的温和的照料。
因为有她在温柔地对待他。
于是西尔维娅开始定时帮他物理降温。
用温水润湿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面颊、脖颈、肘窝和手心,用水分蒸发的过程带走多余的热量。
还有另外一些同样有效的降温部位,艾德想说他自己来就好,可是手臂却根本抬不起来。
西尔维娅无奈地看着他,拉过他的手臂轻轻揉揉。
“好啦,我就轻轻擦一下,稍微忍耐一会儿。”
接着在他紧绷的状态里轻柔地带过剩下的那些部位。
然后西尔维娅下楼到厨房去帮他调了一杯温热的糖盐水。
她用茶匙小心地控制着糖和盐的用量,在一升水里加入六茶匙的糖和半茶匙的盐,让它们的比例像她所记下的那样精确。
因高烧而异常虚弱的艾德连起身都做不到,只有在脑后多垫上两个靠枕稍稍抬起上半身,他知道自己需要补充体力,几乎是逼着自己将她喂来的糖盐水咽下。
“艾德!”
西尔维娅立刻发现了不对,心疼地搂过他轻拍着他的后背让他喘口气。
他没有体力自己坐着,所以恶心和反胃时会更加难受,她不希望他在这时逼迫自己。
于是她在物理降温的间隙穿插地、耐心地给他喂水,一旦发现他忍耐的神色就停下来让他缓缓。
当晚,艾德的情况就稳定得多了。
西尔维娅夜里端着烛台来观察他的情况时,他这几天以来第一次平稳地睡着,而不是皱着眉忍耐着高热或噩梦的折磨。
再一次给残肢换药时,他埋在西尔维娅的怀里熬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是因为痛得受不住,但是这代表高烧正在慢慢退去,他的身体终于不再那样滚烫。
西尔维娅轻声安慰着被换药折磨得疲惫到极点的艾德,陪着他稍稍睡了一会儿,然后喂他喝下了一小碗甜粥。
那天晚些时候,她又一次端来一盆温水进了房间。
“西尔维娅小姐……?”
高烧退去后,艾德慢慢恢复警觉的神经逐渐能够在休息时感知到周围的响动。
他缓缓睁开眼,略带不解地观察着西尔维娅的动作,因为她像是要接着帮他擦拭,可是……他已经退烧了。
西尔维娅却理所当然地解释。
“身上出了汗很难受吧?虽然暂时没办法帮你洗头发,但是稍微擦一下身体还是可以的。”
可是艾德明白她的意思后全身都绷紧了。
一些混乱夹杂着不知所措涌进他刚刚清醒过来的脑海,让他做出习惯性地回应。
“西尔维娅小姐,作为庄园的主人您不该……”
“这是我的规矩。”
她今天好像格外不好说话,绷着脸把壁炉烧得旺了一些,不容置疑地回复他。
是的,他答应了的,他答应要做她的人,所以当然要遵守她的规矩。
可是……可是这太过了。
温热的毛巾和此前一样,先擦过他的额头、脸颊、脖颈还有手臂,接着就这样停住了,在处理海里曼此前为方便换药给他换上的浴袍时耽搁了一会儿。
擦拭的触感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加清晰和缓慢地停留在胸膛和腰腹,再往下的时候,他只有紧闭双眼紧抿着嘴唇,用酸软无力的手臂挡住眼睛忍耐着什么。
然后他感受到温热的毛巾将力度放到最轻,避开他的伤口小心地擦了擦残肢没有被包扎的部分,激起他轻微的颤抖。
再之后是左腿,他松了一口气,又在从脚踝往下的脚背和脚心被温柔地抚过时轻咬着嘴唇紧绷着。
身旁传来清洗毛巾的声音,他紧闭双眼装作不觉,听着西尔维娅走出房间又走回来,带来一床干净的寝具。
她先将旧的床单在艾德的身侧折起一半,又将新的床单铺上一半,然后问他。
“有没有力气翻身趴到这边?慢慢来,我帮你,别太勉强了。”
刚从持续几天的高热中恢复的身体没有太多力气,牵扯了残肢的动作也让他微微颤抖,但他努力地顺着她的帮助翻过身,并且尽量去保护着自己的身体不要太过用力。
于是他在平复着喘息的时候,被她奖励一般地轻轻摸了摸头。
他沉默地将面庞埋进枕头里,克制着微微发烫的耳朵,直到感受到后背被擦拭的温柔触感,才侧过头去声音闷闷地问。
“西尔维娅小姐……您是否愿意好心告诉我,您在我身上做了什么实验?”
西尔维娅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带上笑意,“被你发现啦?”
哪怕不看她,他也能想象出此时她声音背后那样狡黠的、亮晶晶的目光。
他叹息一般地回复。
“虽然暂时被您剥夺了管家的身份,但是如果这都察觉不出来,我在培训时估计就会被鞭笞至死……”
“……”
西尔维娅不爱听他这么说。
她帮他换好床单,又盖上干净的被子,然后才回到床头坐回他身边。
艾德慢慢向她的方向侧过身,罕见地躲避似的裹起被子把自己蜷缩起来,卷成蓬松柔软的一团。
可他却依然面朝着西尔维娅紧贴在她身边,额头蹭着她的衣料。
这个角度让他发现了她手腕上之前不曾出现过的手镯。
西尔维娅大方地向他展示。
“听桑德斯先生说,柯里尔先生之前就是用类似这样的物件来勘探矿洞的金属资源。”
而她现在戴着的是她自己制作的仿制品,虽然远距离的勘探能力还没有经过验证,但是至少它可以说明……
“艾德,你不是怪物,血液里也没有流着金属。我想这一点我是能够肯定的。”
艾德微微愣了一下,恍惚地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声音平静,却拥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他没有在意的。
这么多年,就算在捱着酷刑的最痛苦的时候被肆意地贬低和侮辱,他也早已不会去在意。
或者……他可能也这样认为了。
认为自己就是个怪物,是个灌进多少疼痛也没关系的、可以随时被牺牲的工具。
但是这是第一次有人清楚地告诉他,有人用事实向他证明,不是的,他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无情的工具。
他是会痛的、会难受和脆弱的人类,而她会用她的温柔去保护那些脆弱。
他轻轻阖上眼睛,微微叹息着,用脸颊去蹭着她的手心。
他感受到西尔维娅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然后他就这样蜷在她的身边慢慢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复健 他从没想过
可是艾德很快就躺不住了。
明明身体在逐渐恢复, 甚至在他从未得到过的妥帖照料中恢复得格外好,可是西尔维娅仍然不许他随意下床。
她会为他送来每日的餐食,其中三明治出现的次数尤其多, 不难猜到应该是她亲手做的。
艾德很早就发现她喜欢这样简易方便的食物, 他也知道她在首都有过独自生活的经历, 所以料理起这些琐事并不会觉得困难。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甚至不需要太多额外的照顾, 所以最开始才会不习惯他的存在。
只是整个庄园的运作对她来说会有些吃力,但找些人来帮忙也并非难事,西尔维娅向来受到小镇居民的爱戴。
他有时能听到楼下的说笑声,通常是珍妮帮着她一起做饭和打扫,不时还会送来格蕾丝夫人在家里炖的汤。
汉弗莱斯夫人会送来整筐的面包, 不如他做的柔软, 所以西尔维娅总是将它们撕碎了泡在牛奶粥里才端给他。
他的伤口已经慢慢愈合、不需要再换药,但海里曼依旧会来到庄园,帮忙砍柴或者拖来他烧好的木炭,这些事情西尔维娅不太有经验。
如果院子只有一言不发的砍柴声,那么那一天大概率是西蒙在帮忙。
艾德很难不去想,这些他都可以为西尔维娅小姐准备好的,他甚至不需要她去费力安排。
可是他却被困在房间里,被困在床上,等待早就可以忍受的伤痛继续恢复。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忍耐着一种焦躁,一种不被需要的焦躁,他很少见地感觉到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
西尔维娅看得出来。
所以, 每当她进入房间查看他的情况时,她总会坐在床边轻抚着他的脸颊哄哄他,或者在他蹭着她的衣角躺下时摸摸他的头和后背。
“再忍耐一下, 等右腿的状态再恢复一些,好吗?”
这样艾德就能半阖上双眼慢慢平静下来。
可是更让他焦躁的是,西尔维娅来到他房间的时间开始变少。
她好像有另外一些事情要忙,却每次都能在听到他试图下床的动静时赶来制止。
如果说还有什么让他更加难以忍受,那就是他能够获得的安慰也正在变少,而她这几天进入他房间的主要目的逐渐变成了帮助他复健。
又一次听到她的脚步声的时候,艾德轻轻抿起嘴唇,低垂的视线里带着些几乎难以察觉的怯懦的神色。
她的手很温柔,可是残肢太脆弱了。
虽然她再怎么样下重手也不会比他对自己更狠,但是他就是有些不愿在她面前露出那样的狼狈。
明明他一个人熬过去就好了,那样会更加快捷。
可是西尔维娅不允许他自己复健。
艾德几乎可以肯定是海里曼和她说了什么,导致哪怕他承诺不会再那样逼迫自己也无法打消她的担心,他只有在她面前、在她的监督之下一点一点地慢慢来。
“再重一点……”
复健开始,他在刻意控制着的呼吸中提出要求,感受着残肢被慢慢牵拉的疼痛。
“再……重一点……”
第二次提出要求的时候,他开始微微颤抖。
然后他会有一段时间没办法出声。
这个时候西尔维娅会去仔细地观察他的状态,再观察残肢的状态,确认这样的强度没有对他造成太大负担。
等到他适应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平缓一些之后,她才会轻声问他。
“艾德,可以继续吗?”
“可以。”
他总是会这么回复。
他们复健的过程始终是这样的。
先是艾德控制着进度,等到痛感有些难忍的时候西尔维娅则会帮他主导。
她会在他快要熬不住的时候坚持一会儿,慢慢放松,然后再从头反复。
同样的过程会被接连不断地重复很多遍,直到艾德在浑身的冷汗中紧闭着双眼喘息。
然后西尔维娅会温柔地帮他揉按疲惫的残肢,防止残肢因为肌肉的紧张或疼痛出现痉挛。
……之后她就会离开。
可是今天,西尔维娅没有立刻离开。
她依然坐在床边,用柔软的指腹在艾德已经愈合的残肢离断处轻触着,轻轻地抚慰他的疤痕。
脆弱的残肢并不抗拒她的触碰,哪怕偶尔被激起轻微的颤抖,也并不会让艾德感到难受。
他仍处于熬过复健后恢复体力的过程中,等到稍稍缓下了呼吸,才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她。
“艾德,今天可以增加残肢抗压的测试吗?”
西尔维娅开口时有些犹豫。
她有点心疼,虽然这是适应义肢前必须要经历的过程,但是抗压测试要将纱布裹紧在残肢脆弱的离断处,再逐渐拉紧纱布为残肢加压……
换药时的包扎都让他那么难捱,她知道艾德绝对不会喜欢这种感受。
但是他没关系。
循序渐进的复健对他来说已经再温和不过,而且……他能熬过去的,只要能够离她更近一点。
绷紧的纱布让艾德一瞬间皱眉,但是他知道这不是残肢的反应,只是他心里对这种感受的恐惧。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很快就适应过来。
“可以吗,艾德?没问题吧?”
西尔维娅知道刚开始会有些难以接受,她把手放得很轻,仔细地察看他的状态,于是轻易地观察到他逐渐适应的过程。
“没问题。”
这个回复代表着第二级强度的开始。
力度的变化让艾德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单,又慢慢放松下来。
有些不适,但可以忍受。
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哪怕在残肢状态最好的时候他也要经常与这种感受共存,他早已习惯。
“还可以继续吗?”
“可以。”
即便已经获得了回复,西尔维娅仍旧在这个强度稍稍停留了一下,让艾德的残肢可以逐渐适应。
然后,她慢慢加重手上的力度……
疼。
压迫的痛苦一点点从残肢渗进骨髓,再缓慢地扎进脑海里,并非骤然来袭的疼痛,但却是长久的、挥之不去的磋磨。
艾德紧闭着双眼,皱着眉去忍耐。
好像知道他的难忍,西尔维娅在这里停留了很久才继续问。
“还可以吗?”
“嗯。”
他的回答简略。
“……!”
下一级的强度几乎是立刻换来他猛然的颤抖。
喘息已经克制不住,冷汗慢慢浸透衣襟,他用苍白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单,无法抑制地想要逃离,却又一次次压下这种渴望。
他不知道西尔维娅是否在计时或者做别的测试,只有逼着自己忍耐更久一些,可是他感觉得到自己正在一点点逼近极限。
“艾德,还可以吗?”
西尔维娅又一次询问的时候,他的呼吸滞了一下,几乎要咬着牙才能说出,“……可以。”
“呃——!!”
脊背猛然挺直,又受不住地蜷缩起来。
他不可能去违背她,只是掐着自己的手臂死死忍耐。
痛……
他早就在那些身不由己的时刻为自己施加过太多比这个还要难熬的痛苦了,他早该已经习惯了忍耐,可是……还是好痛……
喉间已是破碎的痛呼,时间被拉得越发漫长,痛苦却愈演愈烈,直到——
“……!!”
一瞬间脱力的身体无助地在余痛里发抖。
漫长的复健几乎是等到他快要捱不住的前一秒才堪堪结束,哪怕残肢立刻获得了温柔的揉捏的放松,他发颤的呼吸也难以平复。
好疼……这比之前所有的都要难熬……
顿时安静下来的房间让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思绪。
她平时不会问第四次的,她心疼他,之前哪怕他逞强说可以她也只会让他在原本的位置多坚持一会儿。
可是今天……一层层的痛苦不断叠加,像是要超过他的极限。
艾德用手臂将自己的双眼盖住,呼吸间感受到一点温热的湿意。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感到委屈。
他为这样的自己感到不齿,侧过身背对着西尔维娅,沉默地将所有的表情藏在阴影里。
西尔维娅则仍然温柔地帮他揉捏着在复健里煎熬了太久的残肢,直到那里慢慢地放松下来,才回到床头坐回他身边。
“没事了,艾德……”
她轻抚他单薄的后背,用无奈的柔和的目光看着他。
她怎么会不心疼他。
看着他好像还没缓过来的样子,西尔维娅直接从背后将他搂住,温暖柔软的面庞贴着他的后肩。
亲昵的动作让艾德浑身僵硬了一下,可是他甚至没有出声去制止她。
“艾德,可以答应我不到最要紧的时候不要让自己那么痛吗?”
感受到他愣怔了一下像是不明白的样子,西尔维娅满足地带着笑意为他揭晓了答案。
“我做好了你的新义肢。”
她知道他的右腿受不住碰,所以重新为他设计了不需要大腿中部绑带的义肢。
装设在大约膝关节和踝关节部位的核心部件可以检测到当前行动的压力,来传导给残肢对应的束缚的力量,在超过规定的强度时则会断开束缚以保护残肢。
这是她能够想出的最好的方案,平时几乎不会给残肢带来痛苦,却能在遇到危险时保证行动力。
可是西尔维娅同样害怕艾德会再次遇到一些身不由己的时刻……那么他可以将义肢锁死,直到金属结构损坏前义肢的束缚都不会断开。
“我前几天收到了一封来信,又有一位机械绘图师想要来庄园拜访。然后我发现我完全不知道该怎样招待,好像特别需要一个管家。而且……”
西尔维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松开搂住他的手,背靠着他躺着,后背和他紧密地贴在一起,暖和和的。
“其实吧,外面已经被我弄得一团乱了,我一直瞒着你呢。家里太大了我根本管不过来,结果花园变得东倒西歪的,木柴和木炭也堆放得乱成一团,厨房的面粉已经被我打翻两次了,还有会客厅的地毯也脏兮兮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艾德,拜托,你就帮帮我吧~”
艾德有一小段时间没有出声,只有后背微微地起伏,仿佛在平复着什么从未体会过的汹涌情绪。
然后西尔维娅听出他的声音好像也带着笑意,还有一些尚未消散的闷闷的鼻音。
“……都请交给我吧,西尔维娅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提醒 明明她也想
“艾德……真的不能和你一起用餐吗?”
西尔维娅没忍住再次询问。
她以为他们的相处状态至少会稍微变化一些, 但是当艾德的身体状态完全恢复,被她准许重新进行管家的工作之后,他几乎是立刻就将自己恢复为一个管家应有的状态。
他当晚就回到了庄园地下层的那间管家房, 康复时住着的客房转眼就被他收拾的没有人使用过一样。
还有那些被西尔维娅弄得有些乱糟糟的地方, 或是因为一段时间没有使用而显得荒废的地方, 在不知不觉间就被他整理得干净整洁了。
西尔维娅甚至察觉不到他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想要制止他、让他别那样辛苦都没找到机会。
她觉得他们的相处需要有一些变化, 来告诉艾德他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意义上的管家,不再是管理庄园、完成任务和承受痛苦的工具。
她同样希望艾德能够多给自己一些放松的空间,而不要让太多的庄园事物压得他喘不过气。
她当然知道他需要管家这个身份带给他的安全感和配得感,可是……
“真的不行吗?哪怕早餐也不行?就陪我稍微坐一会儿……”
她有些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手中的餐叉在一块糕点上一戳一戳的。
空荡荡的餐桌有时会让她感到有些无趣, 毕竟蒂皮没办法和她分享食物, 而且……
明明她也想和他更亲近一些的。
艾德因为她的眼神而微微垂下视线、轻抿着嘴唇。
他已经从她那里获得太多了,那么多的安慰、照料、温柔的对待,他不想让自己迷失其中。
抛开一切成为她的管家已经是来之不易的恩赐,能够在她的身边为她分忧、给予她支持,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无上的满足,他不想破坏这些,也不敢奢求更多。
所以,他作为管家绝不应该回复这样逾矩的要求……
可是他还是轻声开口,带着些为难的。
“……现在是管家的工作时间,西尔维娅小姐。”
西尔维娅顿时亮起眼睛,轻易地找出了他话里的漏洞。
“也就是说私人时间可以?”
“……”
虽然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拥有所谓的私人时间, 但是艾德没有回话。
这对西尔维娅来说已经足够了,她笑眯眯地回应。
“别担心,到时我会邀请你的。”
她心满意足地重新动起餐叉, 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住,紧接着有些紧张地转头问他。
“多长时间了?”
艾德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眉眼间无奈而柔和的神色显而易见。
“……还没到两个小时,西尔维娅小姐。”
完全康复后第一次佩戴义肢的时候,西尔维娅简直每十五分钟就要让他休息一次。
他努力地争取了一下,也只将时间放宽到了二十分钟,然后他就必须让残肢休息一段时间。
在西尔维娅的监督之下,每次允许的活动时间拉长得尤为缓慢,直到今天他也才获得了每次两小时的活动时间,然后西尔维娅一定会提醒他坐下或躺下休息十分钟,以减轻残肢的压力。
可是,他真的没有任何感觉。
西尔维娅为他设计的义肢格外贴心,再也不会有绑带去折磨他的神经,就连残肢的离断处也只感受到一种温柔的包裹。
因为义肢压力调节的功能,现在日常的工作对他来说异常轻松,站立、步行、运送托盘这样的任务几乎不会给残肢造成任何负担。
在遇到需要一些力气的动作时,比如下蹲、跑跳、拖动重物,义肢才会相对应地增大压力,而这种压力也完全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他甚至只是感受得到那些力量,而不需要去忍耐它们的存在。
他偷偷试验过,趁西尔维娅熟睡的时候在自己的房间里无声地试验,义肢在承受大概哪一种程度的力量时会自动脱离。
确实是令他痛得有些难受的程度,在日常生活甚至小型的冲突场合中都用不到。
得到结论的他独自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喘息。
所以他决定遵循她的安排,在日常活动中并不把义肢锁死。
主要是……有时她会要求检查。
正大光明地检查,或者在他定时休息的时候刻意凑近了,然后找机会轻轻抚过残肢和义肢的交界处,再装作什么都没干地轻轻摩挲他的残肢。
他不愿违背她,也实在不想让这样的她生气或难过。
午后来访的机械绘图师来自托萨科镇,西尔维娅隐约记得这是靠近北方的一个重工业见长的中型城镇。
这次的拜访显然不是艾德的安排,而西尔维娅认为瑟丽也不会随意将雷德恩镇的情况透露给他人。
所以,来访者选中雷德恩镇的目的暂不明确,即便她决定抱持着友好的态度,也绝对不会轻易放松警惕。
她和艾德站在庄园的门口迎接,远远地就看到走来的两人。
为首的中年男性机械绘图师高大强壮,果真带有一种粗犷的重机械的风格。
他的发丝和连着鬓角的短胡须掺杂了些灰白,棕色色调的皮革外套和皮质手套让他显得更加沉稳。
在他身后一步的是一位女性管家,齐耳的短发干净利落,身上则是所有总宅管家标配的黑色外衣。
她的面庞上带着一种与艾德有些相似的冷淡神色,甚至让西尔维娅感到一丝亲切,她觉得前几天收到的简短的来信应该就是她的手笔。
略微寒暄几句进入会客厅的时候,那位机械绘图师先盯着沙发旁的蒂皮看了几眼。
蒂皮发现了他的目光,也好奇地打量着他。
他见状眯起眼睛思索片刻,仿佛立刻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这是柯里尔先生的作品?”
他直白地问。
“是的。”
西尔维娅镇定地回答。
她对来访者知道柯里尔先生不太意外,他一定早就对他们有所了解,否则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找过来。
既然对方并不迂回,她也乐得轻松。
并且艾德正在她的身边为她准备茶饮,熟悉的动作和氤氲的香气让她心里安定。
她于是直截了当地询问,“请问来自托萨科镇的机械绘图师为何会前来雷德恩镇庄园?”
对方丝毫不介意她的戒备,舒服地将自己安置在对坐的沙发后才开口,动作间体现出沉稳豪放的气质。
“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格里德尔,是托萨科镇的机械绘图师,或者说曾经的托萨科镇的机械绘图师。”
他刻意顿了一下去强调下一句话,“托萨科镇脱离总宅已经有几年的时间了。”
西尔维娅微微睁大眼睛。
简单的几句话信息量出奇地多,太多的问题接连涌入她的脑海。
托萨科镇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又是通过怎样的方式脱离总宅的?格里德尔现在找来,是否说明他知道了雷德恩镇脱离总宅的行为?他又是否知道罗莎利的阴谋和后续的计划呢?以及,既然他对柯里尔先生有所了解,同时又和柯里尔先生一样进行了脱离总宅的尝试,那么他是否曾经与柯里尔先生有过联系?
格里德尔当然知道自己的话语可能造成的效果,他没等西尔维娅再度开口询问,就主动透露了一些信息。
“我在总宅周围安插了一些自己的眼线,所以对那里的动向有所了解。之前你们在总宅弄出的动静也不算小了,只要顺着调查很容易得知雷德恩镇意图脱离总宅的消息。”
“与雷德恩镇相关的消息我在几年前也获得过一次,但是却没有收到后续。当时托萨科镇也正在进行脱离总宅的行动,我无暇顾及其他。直到托萨科镇脱离总宅后,我依旧没有调查到雷德恩镇的后续情况,于是我当时就猜测这里也许发生了什么意外。”
也正如他所猜测的,雷德恩镇庄园确实发生了意外,导致了柯里尔先生的离世,也导致雷德恩镇脱离总宅的计划并没有顺利进行。
因此,当他再度得知与雷德恩镇相关的消息,甚至是已经脱离了总宅的消息,他立刻动身来到了这里。
“所以,很遗憾,小姐。如果你想问我是否与雷德恩镇前任的机械绘图师柯里尔先生有过交集的话,那么答案是没有。我只是了解过他的机械作品、他在几年前的动向,以及他最终的结局。”
西尔维娅的眼神略略暗淡,但是却没有因为希望的落空而过于低沉,她很快就神色严肃地追问格里德尔眼下最重要的问题。
“那么格里德尔先生,托萨科镇当初会选择脱离总宅,也是因为察觉到罗莎利的阴谋吗?”
她必须调查清楚叔父当年究竟察觉到了什么,这样才知道该如何去阻止这个阴谋。
“并不完全是如此。”
格里德尔稍带遗憾地摇了摇头,坦诚地阐述自己的心路历程。
“我当时年轻气盛,并不关心她行为背后的目的和野心,只是对庄园的这种运作模式感到不爽罢了。因为我不认可她作为机械绘图师的能力,始终认为她是依仗着在莎朗宫的权势只手遮天。可是托萨科镇想要脱离总宅的行动却遭到了激烈的镇压,她的过度反应反而在后来让我察觉到什么。”
说着,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紧接着用右手慢慢摘下戴在左手的皮质手套。
带着些刻意的动作里,在室内仍戴着手套、甚至饮茶时也不脱下的违和感逐渐浮现出来。
只听他继续说。
“所以我这次来也是想提醒你,站在莎朗宫最高点的罗莎利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当她判断某件事情必须完成的时候,她将无所不用其极。”
他举起摘下了皮质手套的左手,映入众人眼帘的赫然是一副机械义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触碰 他喜欢得到
格里德尔话语和动作间的暗示足够明显, 西尔维娅甚至不需要去询问他是为何会失去他的左手的。
这其中暗藏的危险信号也令人警惕,毕竟她和艾德曾经在雷德恩镇两次遭到来自总宅的机械生命的袭击。
她不确定这些袭击是罗莎利的一种警告、还是她真的想对他们造成伤害,不论是哪种, 都是他们接下来需要严密提防的。
格里德尔重新给左手的机械义肢戴上皮质手套, 顺势给出了他的分析。
“可以肯定的是, 总宅会对违背或反抗罗莎利的意愿的人采取措施,我猜测她自己因为什么原因无法离开总宅, 才会通过派遣机械生命的方式进行攻击。所以我想,当前思考清楚两个问题会让你接下来的处境更加安全。”
他盯着西尔维娅的眸子里带着些严肃,俨然一位循循善诱的前辈形象。
“首先,柯里尔先生的意外大概率与总宅有关吧?那么你们接下来将如何避免同样的情况发生?其次,总宅有很大的可能对脱离管控的城镇实施镇压, 若是如此, 你们是否已经做好防范?”
格里德尔的提醒是十分及时的,他们需要保证自身的安全,才能够有余力调查和阻止罗莎利的阴谋。
就在西尔维娅即将陷入思索的时候,她发现身边的艾德好像注意到什么,因为他略微侧过头朝着会客厅的窗外投去目光。
微小的动作只持续了很短暂的一瞬间,但还是被熟悉他的行动的西尔维娅捕捉到了。
她知道艾德绝不会在这种时刻分神,这代表他一定是观察到了什么。
她不自觉地去理解他的意思,是有其他人进入了庄园吗?但是来者并非是需要警戒的存在?她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西尔维娅小姐——西尔维娅小姐——”
模糊的呼喊伴随着咚咚咚的仓促脚步声逐渐靠近,会客厅的门被猛然打开。
金杰直接冲了进来,他的脸色发白,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发现了会客厅里有其他客人,但此时也顾不上了,气还没喘匀就大声告知西尔维娅当前的情况。
“西尔维娅小姐!小镇不远处发现了一架巨大的机器, 不知道有何意图!桑德斯先生已经在安排镇民警戒和避难,你看……”
“在哪儿发现的?什么样的机器?”
西尔维娅神色一凛继续追问。
是来自总宅的攻击吗?他们尚未准备好应对的方案,这对于他们很不利。
可是罗莎利为什么在当面沟通的那天放过了她,现在却突然发起攻击?难道那天的容忍只是一个意外,而并非其他计划的先导?
金杰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给出更多信息。
“是沃克利在小镇周边放羊的时候远远看到的,他说从没见过那么大的机器,下面是几米宽的履带,上面是形状不规则的铁皮壳子,像是几个有大有小的方块组合在一起……”
他尽量通过简单的几句话描述着事发的情况,然而西尔维娅的对面,原本同样警觉的格里德尔听着却逐渐不对劲起来,直到最后露出恍然大悟一般的表情。
“噢,抱歉!是我的疏忽!”
他立刻站起身,举起双手表示无辜和歉意。
“我猜你们看到的可能是我的机器,我该把它放得离小镇远一些的。”
“……”
会客厅里一时间无人回话,额上还冒着汗的金杰更是露出了呆滞的神色。
格里德尔身后始终沉默的女性管家适时地开口,解救了凝滞的空气。
“格里德尔先生,我此前就提醒过您不要因此而引起误会。”
她的语气平淡,和艾德有几分相似,但话语中的些许责备态度则像是对自家主人的行事作风相当熟稔。
“我想你说得对,菲尼。实在抱歉,小伙子,麻烦你转告镇上的居民不用紧张,我立刻去把那个大家伙挪远些。”
格里德尔坦然地承认自己的不周,先是向金杰说明了情况,然后转向西尔维娅对她解释。
“托萨科镇脱离了总宅之后,我没有继续留在庄园当机械绘图师,而是建造了一座可移动的机械城堡,然后离开了城镇,四海为家。如果你明天有空的话,欢迎来我的机械城堡参观,到时我们可以接着详细聊聊。”
“机、机械城堡吗?”
这种字眼对于每一个机械绘图师来说都具有天生的吸引力,西尔维娅很难拒绝这样的邀请。
并且,她和格里德尔确实还有很多重要的信息需要进行沟通和交流。
“好的,格里德尔先生,明天我一定赴约。”
*
在这段有些突然的混乱插曲之后,庄园的晚餐显得格外宁静平和。
西尔维娅放松地用完晚餐,看着蒂皮趴在壁炉边打盹,自己也捧了一本书坐在沙发上随手翻阅。
但是在她的侧后方不远的位置,艾德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她是……没有发现吗?
他以为,这几天的变化应该会被她发现的。
他知道她对庄园里的某些安排一直颇有微词,但他曾经囿于被培训出的那些深入骨髓的规矩而对此视而不见。
所以,当他重新成为管家之后,他立刻着手调整了那些安排,因为……与总宅、小镇和庄园都再无瓜葛,他现在只是她的管家。
于是他在早餐里减少了冗杂的餐点选项,加上了她会感兴趣的三明治,晚餐则简化了复杂的用餐流程,连带着庄园的一些时刻安排也放松了一些,可是……
她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表示。
所以,一种没有经历过的混乱情绪正涌动在他的胸口,他不愿承认自己其实渴望得到她的表扬和夸奖。
而且……现在已经超过了她为他规定的活动时间,她却没有提醒他休息。
他不会主动提起,只是抿着嘴唇盯着她的背影。
有如实质一般的幽怨眼神实在让西尔维娅难以忽视,她决定不再捉弄她的管家了。
她侧过头朝他嘻嘻地笑,起身坐到长沙发的一侧,又拍拍膝盖示意他过来。
他能够记得休息时间这件事让她满意极了。
理解了她动作中的意思的艾德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
他垂下视线避开了西尔维娅的目光,仿佛在心里经过了太多的挣扎,带着某种觉悟才控制着自己的双腿走向她的方向。
他缓缓在她身旁坐下,然后像她所要求的那样,俯下身体侧躺着轻轻靠在她的膝头。
她根本什么都知道了吧……
温柔的触感传来,他终于被摸了摸头。
偶尔被她的指腹抚过的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但是整个人却慢慢放松下来。
于是西尔维娅知道,他喜欢这样,他喜欢得到她的触碰和夸奖。
安闲的夜晚让西尔维娅生出了好奇的心思。
她又试着摸了摸他的后背,然后又摸了摸他的手臂,他的反应是一样的,总是在第一下被触碰到时微微地紧绷和颤抖,然后又放松下来。
是因为不知道何时会被触碰、又会被触碰到哪里,所以才紧张的吗?但是会放松下来就说明他并不抗拒这样的触碰吧?那是喜欢吗?
这些动作的意图太过于明显,艾德大概知道她是在测试些什么,他认命般地半阖上眼睛,任凭她拿自己当作实验品。
病得意识模糊的那段时间,他只有依靠她的安抚才熬得下去,现在他的状态完全恢复,深藏在潜意识中的警觉确实会让他不习惯受到触碰,但是……
只要是她的触碰,怎样都行,哪怕连他自己也碰不得的残肢都可以由她任意磋磨。
可是他的沉默好像纵容着西尔维娅的思绪逐渐跑偏。
“啊、难道……艾德被惩罚也会觉得爽吗?”
“……”
躺在膝头的人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声音虚无缥缈。
“我想我应该不是那样的变态,西尔维娅小姐。”
最初会和她提到惩罚,只是因为他觉得这是应当交予庄园主人的权柄。
他知道他有太多可以被认为是错误的行径,为此他是做好了熬刑的准备的。
但是他没想到,她给予自己的从来都是温柔的触碰,哪怕他绝不会去逃避惩罚,事到如今他又怎么可能会愿意舍弃这些……
西尔维娅忍不住笑,“抱歉,我开玩笑的……”
她注意到艾德没有再用主人和管家的身份去制止她随口的道歉,他正在慢慢适应与她的沟通方式。
但是这对他来说也许仍旧有些不习惯,一些轻微的别扭让他必须要说些什么来跳过有关这句话的回复。
“我调查了托萨科镇的情况,格里德尔先生的所言基本属实。他们预备脱离总宅的时间与柯里尔先生开始计划的时间几乎重合,但托萨科镇的强力反抗在那几年给总宅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所以罗莎利才暂时把雷德恩镇搁置了。”
“也就是说,我们本来应当是会被处理掉的,不论是雷德恩镇,还是我……”
他的声音在冷静的分析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西尔维娅温暖的手安慰般地放在他的肩头,让他可以继续稳定地说下去。
“但是罗莎利好像很着急。托萨科镇脱离总宅、镇上的机械绘图师也不知所踪,她才给了雷德恩镇第二次机会。她非常迫切地想要更多的机械绘图师,这可能会和她的最终阴谋有极大的关系。”
“我知道了。”
西尔维娅安静地思考了片刻,然后搂着艾德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休息一会儿吧。”
艾德在这种环境下不会睡着,他甚至不会完全放松警惕。
但他还是因她的话语而闭上眼睛,感知中于是只剩下她温柔的触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城堡 “这是我为
西尔维娅是乘坐着艾德驾驶的马车出的小镇。
格里德尔先生好像将他的移动城堡挪至了距离小镇相当远的地方, 所以他们不得不首先借助交通工具移动。
但是隔着很远的距离,西尔维娅还是看到了那个大家伙的身影,怪不得昨天会在镇上引起居民们的警觉。
管家菲尼稍稍上前迎接了他们, 格里德尔则在紧挨着机械城堡的位置向他们招手, 另一只手撑着机械城堡厚实的外壳, 像是作为一位机械绘图师为自己满意的作品而感到自豪。
两条宽厚的履带的中间部分是机械城堡的入口,格里德尔亲自将一旁的把手下拉出一个半圆的轨迹, 随着机械运作的声音,城堡的大门便向他们敞开。
西尔维娅不得不说,这是一次令人着迷的参观体验。
机械城堡钢铁般坚毅的外形和粗放的设计体现出一种豪放的美感,内部每一个微缩的房间却又都被打理得仅仅有条。
城堡的功能结构和庄园高度相似,最下层是储藏和基本的生活保障, 中间层是一些公共空间, 上层则是私人领域。
但是城堡中各个房间之间的位置关系却错综复杂起来,通过相互穿插的三维结构来节省空间。
穿梭在狭窄的楼梯,西尔维娅不时听见城堡内部机械的轰鸣,这简直是一座移动的庄园。
但这似乎也说明……机械城堡的制作者完全做好了隔绝于世的准备。
挤进供四人使用已是极限的会客厅中,管家菲尼在狭窄的空间里熟练地准备着茶点。
西尔维娅有些犹豫,但她敢肯定每一个看到这座机械城堡的人都会想问这样的问题。
“格里德尔先生,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有些冒昧……为什么您会选择离开城镇,在机械城堡度过这样的生活呢?”
“这是我为自己而选择的自由吧。”
格里德尔抿了一口茶,微微眯起眼睛,一时露出了长者的神态。
“自由存在着很多种形式不是吗?有的人选择资源的自由,却失去了创作的自主;有的人选择创作的自由, 却面对着相应的风险;而我放弃了小镇的支持、也抛弃了有关于此的责任,最终换取了这样流浪的自由。”
西尔维娅想起了很多人。
她想起瑟丽,在家族的巨大影响下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机械设计, 还有柯里尔先生,以一己之力推动脱离总宅的计划,以及她自己。
也许她从首都离开来到庄园时只是想获得休息和放松的自由,来到庄园后,创作的自由成为她的追求,而带着艾德从总宅逃离出来的时候……她发现没有什么能比精神的、人格的、人生的自由更加重要。
“正式因为放弃了其他所有的责任和权利,所以我现在能够彻底为自己而活,而我当下的活着的目标就是……”
格里德尔的眼里忽然闪烁着某种火光,他伸出左手,控制着皮质手套之下的机械义肢开合数次。
“找总宅的罗莎利好好地算一笔账。”
“那么您对她接下来的计划有什么头绪吗?”
西尔维娅也沉下神色认真地问,这是他们昨天没有聊完的内容。
“之前也跟你提到过,我在总宅安插了一些眼线,可以大致得知总宅的动向。其中一个用于推测的最为重要的数据,就是总宅对于绯金的需求量。从几年前开始,总宅对于绯金的需求显著增大,哪怕供给给所有小镇后的所剩仍是一个庞大的数量,这基本可以说明大量的绯金被运用于罗莎利的计划之中。”
“但是最近,总宅对绯金需求量的增长却逐渐停滞了,这代表罗莎利的计划可能快要达成。如果再结合你所说的,她的阴谋与她管辖之下的机械绘图师有极大的相关性,也许会在某个机械绘图师汇集一堂的时刻体现出来……那么距离现在最近的时间点已经昭然若揭了。”
今年冬季的机械博览会。
西尔维娅没想到这个时间会这么近。
机械博览会是莎朗宫每隔五年的冬日将举办的盛会,最优秀的机械绘图师聚集在一起,展示最出色的机械设计成果。
哪怕在首都生活多年,像西尔维娅这样的年轻机械绘图师也通常是没有门路参加这样的博览会的,首都的冬天严寒,她总是天天为了被冻坏的机器而四处奔波。
但是没有哪一个机械绘图师不知道这个盛会的存在,太多闻所未闻的机器也总是在这样的时间点流传,西尔维娅记得瑟丽的祖母就是在机械博览会上发现了那块令人印象深刻的怀表。
“如果罗莎利有什么动作,很可能会是在那时。我从来不会干涉别人的决定,小姐,但是……”
格里德尔说着站起身来,像是要转移阵地的样子,于是西尔维娅意识到,他今天邀请他们来机械城堡的目的可能不止是简单的参观和谈话。
“不论你们最终决定是要去首都破坏她的阴谋,还是留在小镇保护自己,你们都需要做好完全的准备。”
身边的菲尼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伸手向西尔维娅和艾德示意。
“二位,请随我来。”
大约是在机械城堡二楼和三楼的夹层,一个扳手打开了一块与外界隔绝的空间,空间的内壁是厚实的金属板,粗犷的风格一如往常。
格里德尔看上去相当满意他的设计,也相当满意这里的功能,只见他打开一个墙面上的隔层,其中存放的竟是一个机械生命。
“这是我根据托萨科镇的作战经验制作的机械生命复制体,它的整体构造和行为逻辑与总宅的机械生命基本一致,也许你们会想体验一下。”
艾德和西尔维娅对视一眼,在得到她轻轻点头的允许后快步上前。
他的身形挺拔,右手微微背在腰后,西尔维娅认出这是他将要拿出匕首进入战斗的姿态。
“请稍等!”
一旁的菲尼突然出声,拿出一把特质的轻薄匕首向艾德扔出,艾德则在匕首高速的运动中立刻将其稳稳接住。
格里德尔解释道,“我们这儿可没有那么多机械生命可供消耗,我在它们身上设置了断开的结构,用这把匕首插入绯金部件的缝隙就可以令其停止活动。”
他放出了第一个机械生命,结构简单的机器只由履带、转轴和发射口组成,和西尔维娅在矿洞中所见到的机械生命构造完全相同。
“这是最基础的机械生命,行为预设基本只有瞄准和进攻两种,行动并不复杂,但是在距离较远时比较难处理。”
几乎是格里德尔刚一将其激活,机械生命立刻瞄准了视野中的目标准备发射攻击。
艾德已有预判,他直接快速上前打断了它的进攻,以流畅的动作将其控制,匕首插入机械外壳的缝隙,机械生命即刻停机。
“漂亮的动作!”
格里德尔响亮地鼓掌两声,“那么我们继续。”
“这是第一个机械生命的改良版本,增加了机械臂的设置,它的思考回路更加完善,运动也更加灵活,进攻、躲避、防守、有时还会用上些简单的计谋。”
西尔维娅仔细观察着这个机械生命略有变化的结构,虽然并不完全确定,但是这大概就是他们在钟楼时遇到的那种。
艾德仿佛早就有所准备,更加灵活的机械生命并未造成太大威胁就已被他解决,甚至让西尔维娅觉得他从那次遇袭之后就一直在脑海中模拟该如何解决这样的敌人。
格里德尔见此也微微挑了挑眉。
他爽快地打开了墙面上的最后一个隔层,与之前不同,这个隔层大约是一人高的形状。
“最后,是我所见过的最复杂的机械生命,我的复制体也仅仅是个仿制,并不能完全还原它的结构。”
隔层移开,一个人形机器缓缓在视野中浮现。
西尔维娅不自觉地愣怔了一下,一种毛骨悚然之感从周身掠过,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来自总宅的机械生命时的感觉。
由于对前两种机械生命的逐渐熟悉,她原以为自己在看到类似的机械生命时已经不会再有这样的感觉,但是这个机械生命让她感到危险。
她说不好,但这似乎并非是一种关乎于生命安全的危险,而是一种……作为机械绘图师的观念被颠覆的危险。
人形机器猛然进攻上前,而艾德明显顿了一下才与之对峙。
来自对方的不熟悉的运作逻辑似乎让他感到吃力,他与之缠斗许久,甚至被逼退几次,最终才艰难地将匕首插进机械生命背部的缝隙中。
西尔维娅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他和她说过关于萨利的结局。
在他捱着高烧仍旧想要告诉她那些过去的记忆的时候,他有很多次在这里说不下去。
他连那晚是怎样被无情地折磨都能置身事外一般清晰地描述,唯独萨利的样子……西尔维娅知道那是深深刻在他脑海中的噩梦,她心疼地望着他仍在起伏的脊背。
格里德尔毫无保留地对机械生命的情况加以总结。
“我们无法确定总宅是否制造出了更大型的机械生命,但是道理是一样的,破坏机械生命的绯金核心就能阻止它们的行动。只不过,随着绯金的体积增大,其核心强度也会更大。如果真的存在任何利刃都无法撼动的绯金核心,那么只有绯金本身可以去扰动它。”
“我会记住的,非常感谢您,格里德尔先生。”
西尔维娅真诚地回应,同时轻轻触碰着回到她身边的艾德的手臂。
虽然在外人面前并无任何表露,但她看得出他的情绪,他对自己的反应不满意,而且,他似乎尚未得出适用于这种机械生命的应对方案。
她于是开口,“格里德尔先生,能否请您再多让我的管家尝试几次与之战斗呢?”
“当然!”
格里德尔欣然同意,多些准备总是好的,总宅的机械生命可能比他的复制体要更加难缠。
他将艾德此前插进机器缝隙中的匕首拔出,一小段机械的运作声之后,人形机器再次开启运行。
这一次,艾德没有犹豫,直接上前。
西尔维娅温柔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片刻后转向身边的两人建议道。
“格里德尔先生,菲尼小姐,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先回到会客厅等待吗?”
坐回会客厅的沙发,格里德尔等到菲尼再次倒好了茶,才用闪烁的目光望向西尔维娅。
“说吧,小姐,故意支走你的管家,想问我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决意 她知道,他
倒也不算是故意支走的吧……
西尔维娅对格里德尔先生像是迫不及待的眼神感到些许无奈。
她确实有话想单独和格里德尔以及菲尼聊聊, 但是她也感觉得到艾德确实想要一段不受打扰的演练时间,并且……艾德应当已经发现她的意图了,否则他绝不会轻易离开她身边。
“快随意问吧, 小姐, 你放心, 我和菲尼都彻底与总宅切断了联系。”
看着格里德尔的眼里闪出老顽童般的光亮,西尔维娅也就一拍桌子不再拘束。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格里德尔先生, 能否请您允许我参考您的义肢的设计方案呢!”
“……”
正当格里德尔睁大眼睛感到意外的时候,西尔维娅甚至从风衣的口袋里把提前藏好的图纸都拿出来了。
“您应该也已经发现我的管家所佩戴的义肢了吧,这是我此前的设计,但是我昨天就发现,相比于您的义肢, 这个设计在灵活和精细的程度上仍然大有提高的空间……”
“……哈哈哈哈哈!”
格里德尔在片刻愣怔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像是无意间被戏耍了,又像是豁然开朗。
确实,如果在她的管家面前聊这个,他会感到不自在吧。
自家的主人如此认真投入地向别人请教,却是为了他腿上的义肢,也不知道那个小子冷淡的神色会不会因此而克制不住变化。
他说到做到,果真帮着西尔维娅看起义肢的图纸来。
“作为下肢的义肢,这个设计已经足够好。说白了,日常活动中对于腿脚的需求其实不同于手指的精细运动,太过精细反而会影响义肢的强度,我想你们一定是对强度有需求的……”
但是在注意到西尔维娅义肢设计中的锁死设置时, 他倒是有些不解了。
“既然设计了自动脱离,不想让他对残肢造成太大压力,又为什么要留着这个设置?”
她怎么也不像是会要求她的管家在危难时刻以命相搏的人。
“因为如果真的到了那种时候, 他是不可能会选择袖手旁观的。”
西尔维娅神色如常地回答,话语间却是对艾德的了解。
在真正危急的时刻,比如她陷入危险,或是罗莎利的阴谋将危害到更多的人,他绝无可能仅仅因为义肢的无法使用而停止行动。
她害怕他会选择其他对自己造成更深的伤害的方式,所以为他保留了锁死义肢的选项,这样哪怕他会熬着残肢的痛苦,也不必为了获得行动能力去铤而走险。
“这么看来你的管家也和总宅切断得很彻底……”
格里德尔以探究的目光望着她,“但他看上去已经受到了总宅相当深刻的影响。”
是的……他独自熬了太久,那些痛已经刻入骨髓。
好在,他已经是她的人了。
西尔维娅的眼里露出柔和的神色,“请您不用担心,我会让他没事的。”
但她确实还有一些与之相关的问题想问,于是她转向格里德尔的管家菲尼。
“菲尼小姐,可以请问你为什么会选择脱离总宅吗?这只是我个人的好奇,如果你方便回答的话。”
“西尔维娅小姐,我没有考虑那么多。”
菲尼的回答异常简单,几乎不需要思考。
“不像格里德尔先生那样有抱负,我只追求当下的所获。作为孤儿流落街头食不果腹,那么我就投身总宅接受培训,至于总宅目的为何、是否单纯,即便我有所察觉也都与我无关。格里德尔先生在劝说我脱离总宅时开出了更好的条件,那么我就成为他的管家,如果之后遇到了条件更好的招揽,我也会即刻离开。”
一旁听着的格里德尔毫不意外地耸了耸肩。
“瞧瞧吧,她就是这样。”
但西尔维娅敢说,正是因为菲尼这样的想法,才会和格里德尔先生合得来。
并且也正是因为这样,总宅的种种精神控制才没有将她束缚,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像艾德那样深的痕迹。
“我是幸运的那个,西尔维娅小姐,您一定了解我们所获得的名字代表的含义。我表现出的资质比大多数受训的管家要优秀,却不是最拔尖的,这让我获得了较好的待遇,却不必接触到总宅更深层的信息。所以我所接受的不过是寻常管家的培训,所有和庄园的事务及管理相关的法则,仅此而已。”
菲尼给出的信息让西尔维娅思考,她推测瑟丽的管家卢克可能也是如此,但他没有如同菲尼这样的洞察力,所以才依旧对总宅保持着天真的认知。
“但他就不一样了。”
西尔维娅知道菲尼口中的他指的是艾德。
短短一句话让她想到了太多,她的胸口泛上一点点隐约的酸痛,又在菲尼的补充里变得越发清晰起来。
“做得越好,越接近权力的核心,可能就会越痛苦。尤其是,罗莎利女士似乎发现他的独特之处……那么他注定要被折磨,陷入更深的纠葛。”
太多艾德痛苦的、忍耐的表情浮现在西尔维娅的脑海里,而她轻皱着眉头为之心痛的神色也被菲尼所观察到。
“但我想您是对的,西尔维娅小姐,我们不用为此担心。”
因为有她会陪在他的身边。
这样看来,他大概也是幸运的吧。
菲尼冷淡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又在听到会客厅门外细微的响动时即刻收敛。
半开的金属门被轻轻敲响,是艾德已从训练室返回,这代表他已经找到了适用于人形机器的应对办法。
他自然地站回到西尔维娅身后,呼吸像是被刻意克制着,额上还有隐隐的薄汗。
但他几乎不用任何调整和切换的时间,就安静而集中地投入在眼下的侍从工作中,仿佛有谁的身影可以让他立刻稳定下来。
听说格里德尔今晚就准备动身离开雷德恩镇时,西尔维娅感到意外。
“这就要走了吗?”
他们完全可以在镇上多待几天的,不论是留在移动城堡还是暂住在庄园,毕竟他们过着这样流浪般的生活,离开雷德恩镇后想必就很难保持联系了。
她没有与叔父柯里尔先生有过太多真正的交流,所以格外珍惜与这样一位长者的探讨机会。
“入冬的雨云就快要过来了,对我这种人来说可不好受。”
格里德尔举了举左手示意,面上是关怀晚辈的温和的表情。
“我们有缘再见,小姐。”
*
入夜后,西尔维娅和艾德来到了庄园的灵堂。
这里其实并没有任何关于柯里尔先生的痕迹了,就连纪念台上的木盒中也已经空无一物,里面的图纸早在西尔维娅修缮小镇机械的时候就被全部拿出。
但西尔维娅仍将木盒摆在那里,而艾德也没有将它收起。
西尔维娅走近纪念台,视线由木盒逐渐向上仰望,没入烛光所照不到的黑暗中。
柯里尔先生当年究竟对总宅的阴谋了解了多少?
夺取他生命的那场人为的意外又是如何造成的?
如果现在是他站在她的位置,他又会怎么做呢?
她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在灵堂的木制长椅上坐下。
她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仍在原地端着烛台的艾德也坐过来,艾德稍稍犹豫一下便照做了。
他的坐姿也极为规矩挺拔,烛台被他放在一旁,两手则放在膝头。
西尔维娅于是也将左手放上他的右膝,轻轻握住他放在那里的右手。
他的手是温热的,既不是高烧时的滚烫,也不是忍痛时的冰凉,让她感到很安心。
但她仍能感觉到他在黑夜中才会透露出的些许的疲惫。
“下午是不是有些勉强自己了?”她轻声问。
“……”
感受到艾德的欲言又止,西尔维娅立刻在心里笑自己,他又什么时候承认过那些施加给自身的勉强。
她换了一个问法,侧过头去看他,眼睛在烛台的微光中亮晶晶的。
“义肢自动脱离了几次?”
“……两次。”
非常具体而直接的问题,她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他没办法不回答。
西尔维娅在他第一次面对人形机器时就发现,他在对峙的中途有一次后撤的动作,很可能是顾虑着避免残肢压力过大而导致义肢自动脱离。
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他可能会顾及到各种考量,但是在无人旁观的训练中他可不会这样善待自己。
不过至少他有乖乖听话,没有在训练的场合下就将义肢锁死。
西尔维娅抬起手,重新放在他的右手后方一些的位置,安抚般地轻轻抚摸着残肢与义肢的交界处。
他没有动,双手仍然规矩的放在膝头,或者可能因为她的触碰而稍稍收紧了一下手指,但几乎在下一秒就又放松了下来,静静感受着从她的手传递而来的暖意。
格里德尔已经帮他们将接下来所要做的事情梳理得相当清楚了。
他们需要调查柯里尔先生的意外产生的原因,杜绝隐患,同时为小镇设计抵御机械生命进攻的策略,未雨绸缪。
除此之外,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有助于他们对罗莎利的最终目标做出判断,而她真正的阴谋很有可能会在冬季的机械博览会中全部展现出来。
“艾德,我想……我会去参加今年冬季的机械博览会。”
不论罗莎利的阴谋为何,不论她有没有能力去阻止……
她会去直面。
灵堂昏暗的烛光里,西尔维娅没有说别的。
她没有像庄园主人那样下达命令,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请求他的帮助。
而艾德的回复更是如常,就和平时那个波澜不惊的管家一样。
“是,西尔维娅小姐。”
她知道,他会和她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幻痛 “摸摸我好
庄园三楼另一侧的卧室, 就连西尔维娅自己也没有去过。
在她第一天到达庄园时就通过庄园外墙更新的痕迹判断出了柯里尔先生卧室的位置,而她的卧室则是在三楼另一侧与之相对的位置,再加上三楼有许多空置的客房, 她并没有太大的需求横跨整个走廊去另一边的空房探险。
而且, 这些空房通常都是被锁住的, 钥匙保存在艾德的手中,不论是当时还是现在的西尔维娅, 都不会愿意剥夺他的管理权。
不过现在,他们有必要再次检查柯里尔先生房间的状况,哪怕房间在经历了火灾和重建之后已经没有什么原本的东西留下,但仅仅是一丝线索都会对目前的情况有所帮助。
可是到了柯里尔先生曾经的门前的时候,西尔维娅却莫名冒出了一些紧张和犹豫。
看着艾德拿出钥匙插进房门的锁孔中, 她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没事的, 西尔维娅小姐,您别担心。”
艾德低声安抚的语气堪称温柔了。
“柯里尔先生出事后房间已经被全部重建,此后我定期进入打扫时也从未出现任何意外状况,基本可以说明房间内部是安全的。”
……可是如果她就是在紧张这个呢?
西尔维娅抿着嘴唇看着艾德。
她当然知道他会确认房间的安全,会保护她的安全,可是这对他来说会是怎样的压力呢?
她简直无法想象,几年前的那场意外到底将多少的痛苦、恐惧和自责烙印在他身上。
他连木柴在火焰中燃烧的爆裂声都在害怕,却一直忍耐到高烧昏睡的时候才敢稍稍暴露出那样的情绪。
他又是怎样在残肢痛苦难忍的时候重建了火灾后一片狼藉的庄园,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定期来打扰这个柯里尔先生发生了意外的房间的?
当他不得不重新进入这里的时候,他会不会一次又一次被动地回忆起当时的那种疼痛?
西尔维娅当然明白,他会克制自己所有的情绪, 只为完成更重要的任务,但是……
她担心地望着他,指腹轻轻在他的手腕摩挲。
“艾德, 要不要……在外面等我?”
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一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她的犹豫全都来自于对他的担心。
他的眉眼顿时温和下来,在不起眼的弧度里蕴藏着一些只会在她面前才会展露的温和的笑意。
“没事的,西尔维娅小姐,我没事。”
最初是非常痛苦的,不停闪回的火光和疼痛会令他反胃作呕,强行压下痛苦强迫自己一遍遍适应这个房间的过程更是令他不愿回忆,可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忍耐下来。
但是,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他好像不再是强撑着施压于自己,而是真的慢慢从中走出来,相信他不会再有需要一个人苦熬的时刻。
房门打开,蒂皮先昂着头进入卧室巡视了一圈,西尔维娅也跟着环顾周围,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柯里尔先生的卧室和她卧室的结构基本对称,家具、床具、包括可以用来工作的桌子的配置都完全相同。
那么那场意外是如何产生的呢?如果是外来的机械生命入侵了庄园,艾德难道会注意不到吗?
艾德也和她一样,仔细地按照顺序检查房间内的所有设施,哪怕这些已经被他检查了无数遍。
他一边安静地打开所有家具的柜门,一边低声地和西尔维娅描述当时的情况。
“没有任何征兆,我在楼下工作时突然听到柯里尔先生卧室传来的爆炸声,我立刻上楼,冲进卧室时已经是一片火海,柯里尔先生将他存放在这里的图纸装进木箱塞到我怀里,然后……”
西尔维娅轻轻拉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继续说。
艾德就这样任由她牵着,闭上双眼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
“艾德,我有一个想法。”
西尔维娅想起她在莎朗宫判断宫殿的外墙和内部之间存在隐藏空间的经历。
如果这个卧室原本也被设置了某个隐藏空间,轻易地就可以将机械生命藏入其中。
这个隐藏空间甚至不需要设置得太大,或者说,越小的体积正好越容易让人失去对它的察觉,这对艾德来说更是如此,因为他在自己的房间隔壁就已经有一个更加明显的需要对他人隐瞒的暗室。
“我明白了,西尔维娅小姐,我会去调查。”
艾德重新睁开的双眼中是严肃的神色。
他没有完全的把握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因为可能存在的隐藏空间大概率会在两次爆炸中被基本销去痕迹,而他重建这间卧室时的状态太差,很可能注意不到与此相关的细节。
可是,如果柯里尔先生的意外是通过这种方式实现的,那么造成了爆炸的机械生命又是怎样监控房间主人的动态的?什么条件会触发它的攻击行为?
西尔维娅拉开桌边的椅子,在卧室的木桌前坐下,试图模拟柯里尔先生此前在这里工作的场景。
但是卧室内果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响动,只有窗外远处的滚滚乌云渐渐朝着这里翻涌。
在餐厅用午餐的时候,闷闷的雷声好像越发得近了。
西尔维娅还在边看着窗外边思考,却因为比平时更加不稳定的餐盘碰撞的声音而突然回过神来。
艾德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他向来都是极为严谨地控制着餐盘的运动的,绝不会出现这种令人注意的声音。
这样的念头刚一出现,西尔维娅就连忙伸出手,趁他收回手臂之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艾德微凉的指尖因此轻轻颤了一下,却仿佛贪恋她手心的温度一般,停顿两秒,才慢慢从她手中抽走。
“艾德,你不舒服对吗?”
西尔维娅望着他轻声问,但她几乎不需要他的回答。
是因为上午在房间里唤起了痛苦的记忆吗?还是因为……
远处闷闷的雷声再度响起,她想到格里德尔先生临行前的话语,冬雨对于受过伤的人来说并不好受。
西尔维娅不愿意他一个人捱着,所以主动对他提出。
“我陪你睡一会儿午觉好不好?休息一下会不会好一些?”
艾德的回复却相当平静,甚至平静到好像从未对她展露过那些脆弱。
“作为管家,我无法回应您如此特殊的关怀。”
“艾德!”
西尔维娅刚要为他的说辞而生气,就听到他继续说。
“所以……”
他的表情柔和下来,声音也仿佛叹息一般。
她所给予的那么多温柔到底还是将他也变得柔软了,他开始贪恋她的安慰,并且想用能够说服自己的方式正当地获得那些。
“所以,能否允许我今天下午向您请假呢,西尔维娅小姐?”
*
西尔维娅回到卧室换上了睡袍,看了一眼趴在垫子上睡得很香的蒂皮,随后抱着自己的枕头下楼来到了地下层的管家房。
小心地打开房门时,艾德已经躺在床上了,就连义肢也被拆下放在一边。
他看到了西尔维娅却没有动,只是在被子里用黑色的眸子望着她,追随着她的身影,就和他生病的那些天一模一样。
西尔维娅立刻陪他躺下,凑在管家房狭窄的单人床上抱住他,而艾德再也没有任何推拒,只是一言不发地埋在她怀里阖上双眼,乖顺得让她心软。
“艾德,是不是很不舒服?”
她知道,他已经很难受了,才会这样顺从地接受她的安慰。
“……嗯。”
艾德轻声回应。
右腿在痛。
但是,不是残肢……
即便被她拥抱着,背后的冷意仍然在一次次地侵袭。
额头渐渐渗出冷汗,他逐渐克制不住颤抖的呼吸。
“艾德,以前的阴雨天你也总是这么痛吗?”
如果是如此,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每一个阴雨的日子的?
西尔维娅轻抚着他的后背,或是摸摸他的头,希望能够让他感到稍微好一些。
艾德却在她怀里轻轻摇头,“……只有入冬的这次格外痛。”
他难得的坦诚令西尔维娅更加心疼,哪怕只是这样,自从他受伤起,他也独自捱过了太多入冬的雨。
“我陪着你。”
西尔维娅将他抱紧,听到他模糊的回应。
“……嗯。”
这注定是一场难熬的冬雨。
西尔维娅抱着怀中颤抖的人,看着房间顶端那一扇小小的窗。
雨云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压下来,滚滚的乌云和雷电好像碾在艾德身上,一遍又一遍地碾过,直到让他疼到崩溃。
“西尔维娅小姐、西尔维娅小姐……”
疼到受不住的时候,他开始呼唤她的名字,胡乱的话语好像已经失去理智。
“西尔维娅小姐……抱我一下……摸摸我、摸摸我好不好……”
西尔维娅一直抱着他,也一直在帮他揉捏残肢,像之前每一次那样,从上到下轻轻揉按,从胯骨到膝盖上方的离断处,耐心而温柔地将其放松。
可是,她好像无法触碰到他最需要触碰的地方。
太疼了……
涣散的意识只在艾德的脑海中留下了这一个念头。
右膝、小腿、脚踝、脚掌,全部都被填满了虚无的疼痛,但是却又清晰无比,他甚至能感受到脚趾的尖端是怎样承受着针扎的痛苦。
想要被触摸,任何一处正在捱着痛的地方都可以,哪怕只要一点点触感他都不会这样难熬,可是她的手却放在痛处上方一点点的位置不动了。
差一点点的渴望快要令他熬到发疯,明明她那么温柔,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刻意折磨他……
他真的受不了了……别这样……别这样对他……
“西尔维娅小姐……往下一点,再往下一点……求你……”
西尔维娅的动作一滞,令人心痛的声音却一直在她耳边破碎地哀求。
“再往下一点好吗……真的只要一点点就好……求你……求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依赖 他们早就不
第一场冬雨落下在雷德恩镇, 雨点织出的细密声响从窗外一点点渗进西尔维娅的耳畔。
怀里的人终于熬不住地昏睡过去,却仍然在疼痛里睡得不安稳。
西尔维娅始终抱着他,一只手搂着他的后背, 另一只手帮他护着脆弱冰凉的残肢。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这样深刻地认识到, 有些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了, 像是叔父的离去,像是他的残缺。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窗外, 听着怀里人在睡梦中也透着疲惫的呼吸。
天色更暗的时候,怀里的呼吸声轻了一些,于是西尔维娅知道他醒了。
“现在有没有好一些?”
她轻声地问,搂着他的手在他的后心口轻轻地揉。
“抱歉……”
艾德用不加掩饰的虚弱的声音答非所问。
他没有睁眼,只有阖上的眼睫在轻轻地颤。
他知道自己熬不住这样的天气。
昏睡过去之前的记忆是破碎而混乱的, 但他大概清楚自己会失态成什么样。
独自一人在庄园强撑的那几年, 他每每都要等到恢复意识时才发现已经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本就脆弱的残肢更是被折磨得全是伤口,他却仍要支持着在未消的余痛中将这些处理。
但是这次,只有这次,没有哪里在疼,浑身都是暖的,被她的双手捂着的地方尤其暖。
持续绵延的暖意慢慢覆盖了痛到昏厥前那些磨人的苦楚,仿佛连冰冷的冬雨都因此变得温和起来。
西尔维娅听到他的轻语只觉得心疼,她抱紧他,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好像他真的曾经差点碎裂了一般。
“对不起, 艾德,是我来得太晚了……”
艾德埋在她怀里轻轻摇头。
幸好她来了,幸好她来了……他已经再也撑不住了。
他们就这样在细密的雨声中静静地拥抱温存片刻, 直到西尔维娅再一次感受到艾德轻轻的颤抖。
“艾德?”
“……没事。”
气温的骤降再加上气压的变化,冬雨引发的幻肢痛没有那么容易完全好转。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每年的这一场雨都熬到崩溃。
他的脸色很快又变得有些苍白,却不再允许自己在痛苦中失去理智,只是皱着眉头无言地在西尔维娅的怀里忍耐着。
“艾德,到我的房间去好不好?烧着壁炉会暖和一些。”
西尔维娅轻声哄劝。
地下层的管家房没有壁炉,他也没有为房间加上任何额外的取暖措施,他总是这样苛待着自己。
哪怕西尔维娅和他一起凑在这张小床上,两个人的体温已经将被子烘得相当温暖,但这对于冰冷的残肢来说仍然远远不够。
西尔维娅直接行动起来,掀开被子下床来到他那一侧的床沿轻轻拉他的手,艾德见状便也就顺从地坐起身。
他将左脚放下在地面,双手撑着床沿就要站起,却在此时忽然全身软了一下,差点从床上跌下去。
“小心……!”
西尔维娅及时搂抱住他,让他能够重新坐回床沿。
突然的动作令虚弱的身体酸软得厉害,他一时没有动,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倚靠在她的怀里喘息。
他们离得很近。
西尔维娅感觉得到他的双腿一左一右地贴在她身体的两侧,就连残肢也乖顺地贴着她的身侧,没有颤抖,没有痉挛,只是轻轻贴着。
这样全身心依赖的姿态让西尔维娅心里柔软,她忍不住想要再多怜惜他一些。
“艾德……我抱你上去吧?”
“……!”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他的耳尖一瞬间红透了,在她怀里的身体也猛然僵硬,无措的脑海中只有那些习惯性的话语还在正常运转。
“西尔维娅小姐,作为主人您不该……”
“可是你在休假。”
西尔维娅即刻将他的托词打断。
他已经向她请过假,所以,现在他们不再是管家与主人的关系。
或者说,他们早就不再只是这样的关系。
西尔维娅并不多说,她用手指顺着他披散在肩头的黑发一遍遍轻抚,以这样的方式给他一些适应的时间。
直到怀里的身躯不再僵硬、而是重新放松地被她抱住的时候,他甚至也愿意用指尖小心而谨慎地拽着她的裙边,哪怕耳尖的绯色根本无法消去。
西尔维娅因此更加亲昵地抱紧他,扪心自问,她也不是故意想要这样让艾德为难的。
只是他根本没给自己留后路,她也是今天才发现,翻遍整个庄园都找不到任何类似于拐杖或者轮椅这样的物品可以供他使用。
而今天,她实在不想让他再有任何辛苦了。
她试着用两手搂住他的臀腿,聚集全身的力量用力将他抱起,艾德则是在突然变得极度不稳的重心里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搂住她的脖子,根本没有余裕去反应这样的动作是否合适。
但事实是,并不是所有的机械绘图师都拥有格里德尔先生那样强壮的体格。
对于久坐伏案的人来说,保证身体的健康已经是不易,遑论能够抱起另一个人的力量。
西尔维娅果不其然地向前倒在床上,甚至压在她原本扬言着要抱起的人身上。
小声的惊呼后是忍不住笑意,她笑得有些停不下来,再扭头看向艾德,他却已经紧闭起双眼、连脖颈都在泛红了。
他的身体看上去单薄,但抱起来的重量却要比想象中更加实在一些,这个认知莫名地让西尔维娅感到很放心。
于是她没有立刻挪动,而是平复着刚刚因为忽然用力而有些微喘的呼吸,就这样安心地在他身上趴了一会儿。
可能是被这里的动静所吸引,门外传来了蒂皮的两声清脆的吠叫,然后就是房门被爪子轻轻扒拉的声音。
西尔维娅打开房门放它进来之后,它就用好奇的打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
可惜在庄园的宅邸之内没有足够的空间让蒂皮变为能够载人的大型载具,否则西尔维娅也不会这样难办了。
她最终只能不情愿地暂时允许艾德戴上义肢,由她自己动手帮他戴上的。
她的动作太轻又太温柔,在他布满旧伤的残肢上留下一串酥麻的痒意,艾德不得不在这个过程中屏住呼吸。
然后他被西尔维娅牵着慢慢站起,以一种散步一般缓慢的速度离开地下层小小的管家房,又沿着楼梯缓缓向上。
蒂皮也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不时轻轻摇着尾巴,暗红的瞳孔中映出他们紧握着的双手。
隐约的雨声仍在耳畔笼罩,仿佛想要唤醒每一段深埋心底的灰暗记忆,但是艾德主动将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右手所感受到的温暖和柔软上。
他能体会到她的一点点失落,她会认为她没能给他最好的照料,没能让他像她所想象的那样不需要再忍耐任何行走的辛苦就能躺在温暖的床上。
但是她不知道,这已经是他所得到过的最温柔的对待了,温柔到只需一点点就足够将他融化,温柔到他不仅不敢奢求,甚至在心里生出了惶恐。
她是高坐在神坛之上的主人,而他会在她身边单膝跪地,永远忠诚地服务于她。
所以他不能如此冒犯,至少不应该仅仅是因为一些难忍的苦楚就接受她慷慨给予的、原本属于她的温暖的床铺。
所以他在她的房门前停住了脚步。
西尔维娅又怎么会猜不出他的所想。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直接拉着他进了房间,毫不客气地将他推坐在床上,然后动手拆下他的义肢,将他整个人都塞进被子里裹紧。
哪怕是在所谓的休假时间,艾德也根本不会反抗她对他所做的任何行为,他只是紧抿着嘴唇,用黑色的眸子无言地望着她。
“……”
西尔维娅完全无法忽视这样的眼神。
她终于还是轻声地哄他,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安抚般的、羽毛一样柔软的亲吻。
“好啦,这样你会舒服一些对不对?快,把眼睛闭上。”
她也陪着他上了床,还是用那个可以抱着他、护着他的残肢的姿势,和他暖暖和和地依偎在一起。
她知道,她的卧室之所以是整个庄园最温暖的房间,是因为有艾德在用最充足的木炭、最及时的注意来时刻保证房间温度的舒适,即便只是在初冬也是如此,而她绝不会将他隔绝在这样的温暖之外。
应当是壁炉和床铺的温暖很好地缓解了那些难言的痛意,艾德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连原本苍白的脸颊也稍稍泛起些红扑扑的淡色。
西尔维娅忍不住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脸颊,而他依旧乖乖地闭着眼睛,叫人心里痒痒的。
但是她早该知道的,艾德不会允许自己这样轻松。
一旦身体的痛苦开始渐渐消退,他一定会让自己重新思考起来,思考关于庄园和小镇的处境,思考他还有哪里做得不够。
“柯里尔先生的意外发生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重新进入那个房间,所以即便房间内还留有隐藏空间的痕迹,也有可能在那个时候被消除……”
“即便这样也不是你的错,艾德,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西尔维娅在他的轻语里心疼地拉住他的手,她仿佛能想象出他强压着自己克服心理障碍的过程。
“我会尽快对庄园的所有墙体进行检查,但是西尔维娅小姐……”
他顿了一下,克制了一下呼吸,甚至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我最害怕的是,总宅可能已经在庄园的其他地方也做了手脚,所以请您按照日常的习惯来行动,尽量不要前往不熟悉的地方或做出此前没有过的行为,如果必须如此,也请您……也请您务必让我知道……”
西尔维娅忽然有些愣怔。
这是她第一次听艾德提到害怕这个词,他第一次在与她沟通的话语里透露出这样强烈的个人情绪色彩。
他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担心她,而且,不知道是否是“休假时间”的作用,他似乎正在努力地展露他最真实的想法,努力地一点点向她靠近。
“嘘,艾德,不想这些了。”
但是至少现在,西尔维娅希望他能获得一小段真正放松的时刻。
“我明白的,你别担心,先好好睡一觉。”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朦胧的雨声于是渐渐远离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隐瞒 他也许没有
迷迷糊糊地醒来的时候, 西尔维娅还以为她会和上次一样发现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但是睁开眼睛却在床头看到了艾德的身影,他已经把自己重新收拾成利落的管家模样,端着烛台似乎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的样子。
对上她的眼神后, 他稍稍避开了视线。
这确实是个有点晚的午觉了, 西尔维娅想。
窗外早就完全黑透, 再不起来的话晚上要睡不着了。
但是浑身都睡得暖烘烘的,连思维都是黏糊糊的, 她需要一点时间清醒一下。
她努力对抗着又想要阖上的眼睛,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住艾德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一点点淡淡的暖意让她放下心来。
“已经好些了吗,艾德?”
“……嗯。”
艾德模糊地回应了一声。
他有些不敢看她,因为她穿着睡裙陷在柔软的床铺里,似乎连看上一眼都能让他感觉到那种温暖。
可是……她刚刚就是这样抱着他的, 就是这样用温暖的躯体贴着他, 把他从冰冷的痛苦中解救出来,温柔地浸入一段从未有过的安眠。
他及时打断了快要不受控制的回忆,将自己的全部思绪约束在管家的职责之内。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西尔维娅小姐,请下楼用餐吧。”
掀开温暖的被子坐起身,西尔维娅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像是比艾德敏感的残肢晚一步感受到了气温的骤降。
温暖柔软的触感很快落在后背上,是艾德为她披上了披肩。
下楼至餐厅时,她发现壁炉也已经被他提前烧得很旺了。
第一场冬雨落下后,雷德恩镇的冬天即将正式来临。
这也提醒他们,在天气变得更加糟糕之前, 要快些准备好小镇对于可能的机械生命进攻的防御措施。
*
“这么说、托什先生很早就开始准备了吗?!”
西尔维娅惊讶地望向身旁的桑德斯先生,又扭头看向远处一位上了年纪的镇民。
他正和艾德一起指导镇上的青壮年使用武器,旁边则聚着几个像珍妮那样好奇围观的孩子。
他的脊背稍微有些佝偻, 手中还拄着一根长杖,简直让西尔维娅想象不出他从前英姿飒爽的样子。
“他年轻时是我们镇上最好的猎手,即便是现在,他在远眺时的眼神也无人能敌。”
桑德斯先生为自己的多年好友露出一点得意的神色,随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几年前庄园起火的时候,他似乎就在爆炸的烟雾中隐约看到了金属碎片的痕迹,他一直对此很忧虑,不止一次和我提起过。正因为如此,几个年纪稍长的镇民都猜测柯里尔先生的事故并非是一个单纯的意外,他是那样善良而温和的人,我们无法接受他如此突然的离开。”
“不过,即便像托什那样警惕,他也没有太多可以为此准备的,顶多是巡视镇上的篱笆、围墙,还有保养他的猎枪。”
对比着眼下镇民们聚集在一起准备防御工事的场景,桑德斯先生不禁露出欣慰的神色。
“知道我们的对手是谁之后就好办得多了,有形的敌人总比无形的恐惧要更容易对付,不是吗?”
西尔维娅好像理解了,为什么在和桑德斯先生讨论了当下的状况并告知小镇居民后,她会即刻获得大家的支持。
原来他们也一直在等待一个答案,到底是谁夺去了曾经受到他们的爱戴的那位机械绘图师。
她的心头涌上暖意,“桑德斯先生,真的很感谢您,以及镇上的大家。”
“别这么说,西尔维娅小姐,雷德恩镇是大家共同的家园。”
桑德斯先生对她露出和蔼的笑容,又转头将视线投向人群中央一身黑色正装的管家。
“这么说来……你的管家已经完全改变了自身的归属了?”
“是的,桑德斯先生。”
西尔维娅肯定地回复,“他现在是我的管家,我会对他负责的,请您不必担心。”
她知道桑德斯先生、金杰以及其他一部分镇民曾经对艾德有过猜忌,那时他在总宅与庄园之间周旋,不得不主动承受甚至去制造误解、将自己的身份塑造得扑朔迷离。
所以,她也很感激他们愿意继续信任他。
“放心吧,虽然我们曾经忌惮过他来自总宅的身份,他那样冷淡的行事确实也容易令人误解,但是现在我完全不会为此担心。”
桑德斯先生回应得格外轻松,“这很明显,他整个人的气氛都相当不同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
西尔维娅歪了歪头,好像把桑德斯先生当作长辈一样,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而且,她很喜欢艾德现在周身的氛围。
或许是因为需要咬牙忍耐的痛苦正在逐渐减少,他看上去比以前要柔软得多。
在她面前,他有时会展露一些管家身份约束之外的真实情绪,而在外人面前,哪怕是他仅仅为了礼貌而做出的微笑也不像以前那样流于表面。
西尔维娅觉得,也许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他并不完全是孤身一人的。
像是桑德斯先生、托什先生都在为小镇的未来而忧心,其他镇上的居民也在那段风雨飘摇的时间里坚持着自己的生活,并且,他们都还将柯里尔先生放在心底。
虽然现在艾德对于这些还有些生疏,但是她期待着他某一天能够体会到和她一样的、与小镇居民联系在一起的感觉。
冬天已经彻底将雷德恩镇笼罩,天色暗得很早。
镇上的青壮年已经在这几天里逐渐熟悉了武器的使用和进攻的策略,所以每一次的指导和练习并不会拖延太久。
艾德结束了指导回过头的时候,西尔维娅正在马车旁向他招手。
他本应为这个场景而感到内心平静的,她的存在总是给他这样的感觉,但是……
敏锐的觉察告诉他,西尔维娅有什么事情正在瞒着他。
虽然首先保证小镇的安全很符合她的作风,她细致地准备了几类机械生命的示意草图,再交由他向镇民们解释如何针对性地防御、如何攻击机械生命的弱点。
但是这个安排让庄园的安全检查有所滞后,尤其是他已经排查出几处构造中有可能被动手脚的地方,却没有时间逐一彻查,他几乎能够意识到是她在刻意地阻止他去继续这些工作。
可是他也许没有资格询问。
如果西尔维娅判断这件事不该告诉他、不该借他的手,那么即便他愿意为她去做所有危险甚至痛苦的工作在所不辞,他也要在此时保持沉默。
胸腔一股难以形容的压抑在这几天里不断堆积,但他只能选择自己忍着。
他不确定西尔维娅是否仍在在意此前他对她的隐瞒和利用,是他先做出了让她无法信任的举措,所以哪怕他现在可以起誓他已经完全属于她,他也没有资格去质疑她的行为。
“……?”
西尔维娅略微一愣,在艾德渐渐走近时发现了他的状态的不对劲。
她慢慢放下招呼他的手,眉眼间露出点无奈的笑意……他明明这么好懂,为什么总被认为是冷淡?
她制住他准备走上驾驶位的动作,“艾德,先来一下车厢里,我们聊聊。”
艾德轻抿着嘴唇无言地看着她,一时没有动作。
现在他已经很少会提及冰冷的主人和管家的地位差别,但偶尔还是会对她所提出的要求有些犹豫。
西尔维娅知道,这通常是他不想拒绝她的要求,可又觉得类似这样同乘的行为对于管家来说并不合适。
他在总宅比卢克、比菲尼、比任何人都受到了更加深入骨髓的规训,对抗这些已经很不容易,她很愿意在他犹豫的时候表现得更主动一些。
而且她也确实有些等不及了,马车外面的风还怪冷的。
“快来!”
西尔维娅拽着他的手腕就把他拉上了车,然后倾斜了身体越过他关上车门。
车窗玻璃上升腾而起的雾气逐渐将外界隔绝,车厢里只剩下因为坐在同侧座椅而距离格外近的两个人。
座位下方趴着的蒂皮见状把自己往阴影底下藏了藏。
“嗯……”
西尔维娅沉吟思考了片刻该怎样和他开口,顺便轻轻揉着他因为在室外太久而泛着些凉意的手。
然后她直接抬起头,湛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艾德,我有事瞒着你。”
“……”
艾德瞬间愣怔,简直是要被她直截了当的话语噎住了。
既然要瞒着,为什么又要告诉他?他难道可以接着问吗?
他罕见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幸好西尔维娅已经继续往下。
“我有些正在做的事情不是很想让你知道,因为我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一定有收获……”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觉得他一定会担心,甚至会提出要自己强忍着心底的阴影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但是既然他已经察觉了,那么西尔维娅更不想让他因为被隐瞒这件事而难过。
“所以稍微等等我,好不好?这几天就会告诉你的。”
她的隐瞒并不是因为不信任他,这已经足够让艾德持续几天的胸口的压抑倏然消失。
她甚至许诺会告诉他实情,甚至还用这样一种有些怪异的方式来坦白和安抚他的情绪,他又有什么可以奢求的呢?
可是……
可是他不愿意。
他清醒地认识到,他不愿意被排除在外,他想要被她使用,想要对她有用,想要成为她手中的利刃,哪怕再痛苦都可以。
他避开视线不去回答她的询问。
西尔维娅看着情绪表露得这样明显的艾德有些心软,但是这件事她真的不想让他参与太多。
柯里尔先生的那次意外中的火灾和爆炸已经带给他太多的痛苦和阴影,她几乎可以肯定她想做的实验可能引发的场面会让他不好受的。
她轻轻搂过他,让他能够将低垂的额头靠在自己的肩头。
“艾德,我答应你一定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越界 这本就不是
心肺快要在极速的奔跑中变得滚烫, 残肢也因为过于剧烈的运动而开始酸胀难忍,可是艾德仍然没有慢下脚步。
如果他知道他会在镇上指导防御工事时听到远处庄园方向传来的爆炸声,他怎么也不会同意西尔维娅冒险。
虽然他所听到的声音比他曾经经历的那次爆炸要微弱太多, 传到小镇中央广场的位置时已经被削减到几乎要被忽视, 但他还是从庄园方向吹来的风声中分辨出了那种振动鼓膜的波动。
他绝对不会认错那样的声音。
因为他的身体不肯忘记。
残肢一瞬间炸开足以令人崩溃的疼痛, 然后是耳鸣和晕眩,冷汗顿时浸透了脊背, 急促的心跳和呼吸让他想要作呕。
爆炸、烈火、疼痛、自责……
持续闪回的记忆碎片侵占了脑海,他完全忘记了那天在温暖的车厢里西尔维娅在他耳边轻语的安慰和保证,只有痛苦不断叠加。
他逼着自己对抗着无法克制的身体反应,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庄园,甚至在熟悉的道路上数次踉跄。
“西尔维娅小姐!!”
听到他的声音, 正站在花园里仰望庄园宅邸的西尔维娅稍稍有些惊讶地回过头。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是为什么赶回来的。
“艾德!别担心, 我……”
“——!”
西尔维娅只感觉到自己被猛然扑倒,被他搂抱着向后倒在花园的草坪上。
冬日的草坪褪去了新鲜的绿色,泥土也变得冰冷而坚硬,但是艾德护着她,紧紧地抱着她,所以她既没有觉得疼,也没有觉得冷。
“西尔维娅小姐……西尔维娅小姐……”
而他只是在急促的呼吸里混乱地呢喃着她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他的脑海在这段短暂的时间里不受控制地进行了怎样恐怖的想象。
他还以为……他还以为西尔维娅会和柯里尔先生一样,在同样的意外中离他而去。
他只有不断地确认她的安全,才能稍稍挽回快要断线的理智。
“西尔维娅小姐……拜托……别吓我了……”
“我没事,艾德,别担心。”
西尔维娅用平稳的语调和肯定的话语回应他。
她同样紧紧抱住他, 一只手搂在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护在他的脖颈,那里正在不正常地发烫。
或者说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而且仿佛浑身脱力一般地细微地颤抖着。
他果然一直都在强撑着,压抑和克制着那场意外对他造成的影响……
这就是她想要隐瞒他的原因。
还是格里德尔先生的调查提醒了她,绯金这个词始终在不停地出现,在罗莎利的计划里,在她和艾德遭到攻击的场景里。
总宅对绯金的大量需求说明了罗莎利的计划与绯金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而她和艾德第一次遭到机械生命的攻击是在未被开发的矿洞,后续的开发则证实了矿洞中蕴藏着绯金矿。
第二次遭到攻击是在钟楼,顶楼的空间内放置着一些类似研究用的仪器,现在她推测那些仪器很可能是为了研究绯金的功能,所以靠近那里时才会被机械生命所瞄准。
而柯里尔先生去世的意外,如果也和这两处联系在一起……
他很可能是在庄园内进行了绯金的研究,或者试图探索罗莎利计划中绯金的用途,才会触发了隐藏空间中机械生命的攻击行为。
如果说有一个方法可以证实这一点,同时将庄园内可能藏有的机械生命引出,那么她只需要使用绯金。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庄园宅邸内部传来,随后蒂皮兴奋地从门内跑出,它的嘴里叼着一段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则连接着某种机械结构。
可变形的机械结构正紧紧地收缩为一个铁球的姿态,包裹着似乎是一个机械生命的残骸,铁球外侧有一抹引人瞩目的暗红色,是用来引出敌人的绯金。
这样诱敌与捕捉的构造避免了机械生命进一步的攻击,而最初的爆炸声则是其第一次进攻破开墙壁时无法避免的响动。
几乎不需要西尔维娅再多做解释,艾德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也不得不明白了西尔维娅为什么会选择瞒着他。
因为这个场景和他所有的伤痛都牵扯太深了,如果在这样的距离承受爆炸声和翻涌而起的记忆的漩涡,他会难受。
可是他宁愿难受。
他宁愿再完整遭受一遍和那一天一模一样的将他搅拧至碎裂的痛苦,也不愿体会这种她可能有危险自己却不在旁边的感觉。
他的双臂下意识地想要用力,仿佛想将西尔维娅融进身体之中,可是他又在用力的前一个瞬间猛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将她抱得太紧了。
而且,这本就不是管家该有的行为。
“抱歉……!西尔维娅小姐……我……”
他意识到自己的越界,松开双臂撑起身体准备离开,却忽然被西尔维娅朝着她的方向搂住。
他只能用手臂撑住地面防止自己压到她,身体却不敢再主动去贴近。
但是他听到了西尔维娅在他耳边的轻语。
“还不够吧?再抱一会儿也可以的。”
西尔维娅搂住他的后背,让他的身体再度靠近自己。
她从紧贴的胸膛中感觉到他仍然急促的心跳,他根本是还没缓过来的样子。
“西尔维娅小姐……”
她亲昵的举动让他不知所措。
但他没法违背她的意愿去推开她,而且他也不想推开她,一旦回想起那些恐怖的想象,他的全身简直要升腾起一种发软的虚脱感。
“没关系的,这里没有其他人,再抱一下下也可以的。”
西尔维娅在他的后背轻轻摩挲,用舒缓的语调轻声安慰他。
“吓坏了吧?抱歉,我没想到隔这么远你都能听到……你放心,我没事的……”
于是艾德慢慢平静下来。
他放任自己就这样贴着她,并且悄悄地收紧手臂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就这样安静地听着她的轻语。
“会不会觉得不舒服?腿在疼吗?”
西尔维娅担心那些不好的回忆还在影响他,而且他赶过来的样子,分明是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
她一边问着,一边将左手从他的背部往下伸去,想要摸摸他的右腿,但是只能摸到大约胯部的位置。
艾德像是摇了摇头,又像是不满地在她的颈窝轻蹭了两下,仿佛想要她赶快收回左手重新抱紧他。
西尔维娅确实这么做了,但她仍不放心。
于是她动了动身体,用自己的腿贴了贴他,隔着衣料去感受他的右腿,还好那里似乎没有在捱着痉挛的绞痛。
西尔维娅这才放心地放松下来,就这样窝在他的怀抱里。
她也不再说话了,只是用双手的掌心一遍遍地描摹着他后背的曲线,又用指尖轻轻划过他右侧肩胛骨的凹陷,她还记得那里曾经捱过的令人心疼的伤口。
西尔维娅不知道,她柔软的指尖划过他的后背、划过因为曾经的伤痛而格外敏锐的区域,会给他带来怎样酥麻的感受。
她也不知道他克制着怎样将她抱紧的欲望。
在她的观察里,艾德始终无言地沉默着。
“……?”
然后她的手指微微顿住了。
因为紧贴着她的胸膛的、原本已经平复了的心跳,好像又逐渐变快了。
西尔维娅侧过头去看,艾德的面庞因为埋在她的肩侧所以看不真切,但他的耳尖却在无法遮掩地发红。
西尔维娅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偷偷扬起笑意,终于不再用指尖折磨他,而是揉了揉那处曾经的伤口,然后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她的管家平时克制了太久了,今天就再多宠他一会儿也没关系吧。
“噢,西蒙,庄园那边没什么事吧?”
铁匠铺的门被推开,海里曼放下手中的铁锤扬声问。
他们姑且是知道西尔维娅小姐的计划的,诱捕机械生命的机械装置是海里曼协助制作的,西蒙则被西尔维娅拜托在参与镇上防御工事的准备时稍微注意一下艾德的情况。
可是现在,跌跌撞撞进了门的西蒙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说。
他原本是在中央广场和其他小镇青壮年一同接受防御工事的指导练习的,但是就在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只看见艾德脸色骤然一变,忽然不要命地往庄园方向赶去。
他根本拦不住,只能跟着追到庄园,然后就看见……就看见了一些他觉得自己不该看见的场景。
西蒙瞪了海里曼一眼,一句话都没说,面红耳赤地跑走了。
“……?”
这孩子怎么最近又不爱说话了?
海里曼摇摇头,叼上烟头拎起锤子接着打铁去了。
*
雷德恩镇落了雪的时候,庄园里收到了首都的来信。
薄薄的信封由艾德前后检查了数次,才终于被送入西尔维娅手中。
信封上庄严地印着莎朗宫的刻章,展开信件,是一封冬季机械博览会的邀请函。
为什么雷德恩镇庄园明明脱离了总宅,却依然收到了机械博览会的邀请?
这和罗莎利在那时莫名放过西尔维娅的原因有关吗?
还是就像艾德所说的,她不知为何对于机械绘图师有着迫切的需要?
不论是想要弄清这些问题,还是想要破解罗莎利最终的阴谋,或是更进一步,继续柯里尔先生的意志将这一阴谋阻止,他们都必须赴约参与这场莎朗宫的机械博览会,哪怕这会让他们卷入罗莎利的阴谋之中。
西尔维娅与艾德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坚定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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