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永昌侯府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晏锦独自站在小窗边,指尖冰凉。
王氏临死前那句话像毒蛇般缠绕在她心头——“你以为你娘真是我一人害死的?你父亲……你父亲他心里清楚得很!”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小姐, 该歇息了。”云屏端着安神茶进来, 声音里透着担忧, “这几日您都没睡好。”
晏锦接过茶盏, 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她轻轻啜了一口,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那是柳姨娘生前最爱的树, 春日里会开满白色的小花。
“云屏, 你说……”晏锦的声音很轻, 几乎要散在夜风里, “一个人要装糊涂到什么地步,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妾室被害死?”
云屏张了张嘴, 终究没说出话来。
她知道小姐问的不是自己。
“备好夜行衣。”晏锦放下茶盏, 眼中已恢复清明,“今夜父亲歇在林姨娘那儿, 是难得的机会。”
“小姐, 太危险了!”云屏急道,“上次夜探书房已是大胆, 万一——”
“没有万一。”晏锦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决, “王氏虽死, 可真相才揭开一角。若父亲真如她所说,那我这些年在他面前的乖巧顺从,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看着自家小姐眼中那抹冷冽的光,知道劝不动了。
二更时分, 一道纤细的黑影悄然穿过回廊。
晏锦对侯府的布局早已烂熟于心。她避开了守夜的婆子,沿着假山石后的阴影前行。夜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书房的门锁对她而言并非难事,这些奇巧之术,她早已精通,否则上次怎么开得锁?只是上次却被晏晞打断了,一想起晏晞,晏锦心理有一丝莫名!
“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晏锦不想其他,闪身进屋,反手将门虚掩。书房内弥漫着熟悉的墨香和檀木气息,这是晏宏远待得最久的地方。
从哪里找起?
她先是翻看了书案上的信件。大多是些寻常往来,无非是朝中同僚的应酬,或是族中事务。晏锦翻得极快,手指在纸张间飞速掠过。
没有。
她又转向多宝阁后的暗格。上次来时就发现那里有个不易察觉的缝隙,今夜她带了细铁丝,轻轻一挑,暗格应声而开。
里面放着几本账册,还有些地契房契。晏锦仔细翻看,发现都是侯府明面上的产业记录,并无异常。
时间一点点流逝。
晏锦额角渗出细汗。她知道自己不能久留,可若今夜空手而归,下次再寻机会就难了。王氏死后,府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林姨娘借着怀孕之事得了父亲怜惜,老夫人虽压制着王氏的势力,可那些老人脉还在。而她晏锦——一个刚刚扳倒嫡母的庶女,在那些人眼中,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若不尽快查清柳姨娘之死的真相,她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到底在哪里……”晏锦低声自语,目光扫过整间书房。
柳姨娘的死,父亲真的知情吗?
晏锦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姨娘留下的那方帕子她贴身收着,“彼之蜜糖,吾之砒霜”八个字已经深深烙进骨髓。若晏宏远真与姨娘之死有关……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停在了书架最上层那排看起来最陈旧的书册上。那些书摆放得格外整齐,甚至有些过于整齐了——与其说是常翻阅,不如说是刻意维持着原样。
晏锦搬来脚凳,伸手去够。
指尖刚触到书脊,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晏锦浑身一僵。
怎么可能?她明明打听清楚,今夜父亲歇在林姨娘院中,这个时辰,他断不会来书房!
脚步声停在门外,门被推开。
晏锦闪身躲进书架后的阴影里。烛火被她吹灭,书房陷入半明半暗。她屏住呼吸,指尖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包晏晞给的药粉,说是能让人短暂昏厥。
来人脚步很轻,却异常沉稳。
不是晏宏远。
晏锦透过书架缝隙看去,只见一道颀长身影立在门口。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人半边脸上——眉目清俊,眼尾微挑,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晏晞。
他竟然回来了。
晏锦的心跳漏了一拍。南山书院此时并未休沐,王氏的丧礼已过去七日,他怎会此刻出现在侯府书房?
“阿姐,”晏晞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夜深人静,躲在这儿找什么呢?”
他竟知道她在这里。
晏锦从阴影中走出,神色已然恢复平静:“四弟何时回京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烛火重新燃起,映着两人面容。
晏锦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不过数月未见,晏晞的气质已大不相同——从前那股温润如玉的表象下,总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如今却像是将那层伪装彻底撕去,露出内里凌厉的锋芒。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形比离京时又挺拔了几分。最让晏锦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人时似笑非笑,像是能将人从里到外看透。
“赶了几日路,想给阿姐一个惊喜。”晏晞缓步走近,目光在书架上扫过,“看来阿姐又在找东西?”
听着那声“阿姐”,晏锦心中闪过一丝怪异,她不答反问:“四弟此次回京,是为了王氏的丧事?”
“算是吧。”晏晞在书案前坐下,随手翻动着桌上的账册,“不过更想看看,阿姐将永昌侯府搅成什么样了。”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晏锦却听出了深意。
她盯着他:“那王氏死前说的话,四弟也知道了吧!?”
“知道了。”晏晞抬眼看她,烛火在他眸中跳跃,“她说父亲也参与了柳姨娘的死。阿姐信了?”
“我不该信吗?”晏锦反问,“四弟似乎对此并不惊讶。”
晏晞轻笑一声,指尖轻叩桌面:“阿姐觉得,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晏锦沉默片刻:“平庸,重利,好面子。”
“说得对,也不全对。”晏晞站起身,走到那书架前,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紫檀木匣,“父亲确实平庸,也确实看重侯府颜面。但正因如此,他才会做某些事——为了保住永昌侯府,为了不让丑闻外扬。”
他伸手拿起木匣,从怀中取出一把极小的钥匙。
晏锦瞳孔微缩:“你怎么会有钥匙?”
“这匣子,”晏晞不答,反而转了话题,“是当年柳姨娘从江南带回来的。阿姐可知,柳姨娘临死前,曾在江南住了三年?”
晏锦心跳加快,她竟然一点也不记得了,或者说这具身体的原主竟然一点记忆也没有:“姨娘从未提过。”
“她自然不会提。”晏晞打开匣子,里面并无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和一枚玉佩,“那三年,她住在扬州瘦西湖边的一座别院里。而那座别院的主人……”
他顿了顿,抽出一封信递给晏锦。
晏锦接过,展开。信纸已经脆黄,字迹却依旧清晰——是姨娘的笔迹。
「八月初三,侯爷说带我去江南散心。我心中欢喜,以为他终于念着我。锦儿还小,舍不得,哭了一夜。」
「九月初十,到扬州。住的不是客栈,是一处极精致的别院。侯爷说见一位贵人,让我好生打扮。」
「九月十五,夜宴。贵人看我眼神不对,侯爷让我敬酒。我慌了。」
晏锦的手指开始颤抖。她继续往下看。
「九月二十,侯爷说贵人看上我了。他说这是永昌侯府的机会,让我……让我顺从。我以死相逼,他竟说若我不从,便让锦儿在府中活不下去。」
「十月初一,我认命了。侯爷拿锦儿威胁我,我能如何?」
信到此戛然而止。
晏锦的指尖冰凉,她缓缓抽出第二封。
这封很短,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腊月初八,回京。我怀了身孕,不是侯爷的。侯爷说必须生下来,这是贵人的骨血。我恨。」
晏锦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拿起那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精致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李”字。
李。
国姓。
“姨娘当年……”晏锦的声音有些干涩,“遇到的是皇室中人?”
她捏着那枚玉佩,羊脂白玉触手温润,可她却觉得指尖像被灼伤般刺痛。
“所以当年父亲……将姨娘献给了某位皇室贵人?”她一字一句问出来,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姨娘当年遇到的贵人是谁?”晏锦抬起眼,目光如刀般射向晏晞,“你既然查到了这些,不可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烛火在晏晞眼中跳跃,映出几分莫测的深意。他靠在书案边,姿态慵懒,说出的话却让晏锦心头一沉:
“我不知道。”
“不知道?”晏锦几乎要笑出来,“四弟,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跟我打哑谜?”
“是真的不知道。”晏晞从她手中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那个“李”字,“当年的事被抹得很干净。我动用了所有关系,也只查到这些。那位贵人的身份,知情的人要么死了,要么闭口不谈。”
晏锦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可晏晞神色坦荡,眼神深邃,看不出半点心虚。
晏晞轻轻摇头:“我查了三年,也没能确定具体是哪一位。皇室中姓李的宗亲太多,当年在江南驻足过的也不止一人。只知道——”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晏锦手中的信笺上,“那人在朝中权势极重,连父亲这样的永昌侯,也要巴结讨好。”
“所以父亲为了攀附权贵,就把自己的妾室献了出去。”晏锦的声音冷得像冰,“而王氏发现了这个秘密,便用慢性毒药害死了姨娘和那个孩子。父亲知道,却视而不见,因为那孩子的存在本就是侯府的耻辱,死了反而干净。”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碎玻璃。
晏晞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幽暗。
良久,晏锦突然抬头:“这些事,你是怎么查到的?”
她盯着晏晞,目光锐利如刀:“每一次我陷入绝境,你总能在关键时候给我线索。帮助我却不露痕迹,晏晞,你好像一直都知道我走到哪一步,一直在引领我走你既定的路。”
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烛芯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晏晞唇边勾起一抹笑,那笑容不再是从前温润如玉的模样,而是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深不可测:“阿姐果然聪明。”
“回答我。”晏锦向前一步,“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舞姬之子,怎会有这般能耐?你又结交了怎样的势力?”
“我是谁不重要。”晏晞从她手中抽回那封泛黄的信笺,小心放回木匣,“重要的是,我给你的每一条线索都是真的。王氏确实害死了柳姨娘,晏宏远确实知情,柳姨娘确实被献给贵人怀了身孕。我何曾骗过你?”
晏锦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正是最让她恼火的地方——晏晞用的是阳谋。他给的线索都是事实,他指的路都能让她达到目的。可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感觉,让她如芒在背。
“你为什么要帮我?”晏锦直视他的眼睛,“别说是为了你那被王氏害死的生母。若真如此,你早可以亲自动手,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借我的手来扳倒王氏?”
晏晞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妖异:“谁说我是为了生母?”他缓缓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阿姐,这侯府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老夫人抬林姨娘进府是为了压制王氏,林姨娘假孕是为了固宠,王氏害人是为巩固地位……而我帮你,自然也有我的目的。”
“什么目的?”
“现在还不能说。”晏晞伸手,轻轻拂开晏锦额前一缕碎发,“但阿姐放心,至少目前,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皮肤的瞬间,晏锦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个庶弟与以前大不一样了。
这个动作让晏晞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怕我?”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晏锦定定神,重新抬起下巴,“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当棋子。”
“棋子?”晏晞轻笑,“阿姐太高看自己了。若真是棋子,我会让你知道这么多秘密吗?会让你握着能置永昌侯府于死地的证据吗?”
他指了指那木匣:“这些信若流传出去,晏宏远献妾求荣的丑闻曝光,永昌侯府顷刻间就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那位贵人若知道私生子之事泄露,更不会放过侯府。阿姐,我把这样的把柄交到你手里,你还觉得自己是棋子?”
晏锦沉默。
他说得对。这些信笺和玉佩若公之于众,永昌侯府必将万劫不复。晏晞将这些东西交给她,等于把刀柄递到了她手中。
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不安。
“为什么给我?”她问,“你大可以自己握着这些,用它来要挟父亲,要挟侯府,获取你想要的。”
晏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转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因为有些事,需要合适的人来做。”他顿了顿,“阿姐,你恨王氏,恨晏宏远,恨这侯府里每一个亏欠柳姨娘的人。这种恨意,是最大的动力。”
“而你,”晏锦接话,“恨的是整个永昌侯府,甚至更多。”
晏晞没有否认,只是微笑。
那一刻,晏锦突然明白了什么。晏晞的生母是舞姬,被王氏害死。可一个舞姬之子,哪来这般城府、这般手段?他背后定然有人,有势力,有更大的图谋。
而她晏锦,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比较重要的棋子罢了。
“既然王氏已死,”晏锦深吸一口气,将木匣盖好,“我们之间的合作,也该结束了。”
晏晞挑眉:“哦?”
“多谢你之前的帮助。”晏锦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没有你给的线索和毒药,我扳不倒王氏。但现在大仇得报一半,剩下的路,我想自己走。”
“自己走?”晏晞似笑非笑,“阿姐以为,知道了这些秘密后,你还能独善其身?”
“至少不必再受人摆布。”晏锦的声音很坚定,“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侯府里的恩怨,我会自己查清楚。”
她将木匣放回原处,转身欲走。
“阿姐。”晏晞在身后叫住她。
晏锦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晏晞的声音平静无波:“提醒你一句——王氏虽死,平江侯府和柔妃的仇还在。林姨娘也不是简单人物,老夫人更不会任由一个庶女在府中坐大。你前路还长,且小心着走。”
晏锦的手指收紧。
他说得都对。王氏倒了,不代表她就安全了。相反,失去了嫡母这个明面上的敌人,暗处的危险才真正开始。
“不劳费心。”她冷冷丢下这句话,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晏锦快步穿过回廊。她的心跳得很快,不知是因为得知真相的震惊,还是因为与晏晞对峙的紧张。
回到自己的小院,云屏早已焦急等候在门口。
“小姐!”见她回来,云屏急忙迎上,“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找到什么了?”
晏锦摇摇头,径直进屋:“把门关好。”
烛火重新燃起,晏锦坐在桌旁脑中反复回响着今晚的对话。
晏晞的笑容,晏晞的话语,晏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到底想要什么……”晏锦喃喃自语。
不只是复仇。若只为复仇,他早可以动手。他要的,一定是比复仇更大的东西。
永昌侯府的爵位?不像。晏晞是庶子,就算扳倒了嫡系,爵位也轮不到他。钱财权势?以他的手段,若真想要这些,不必绕这么大圈子。
那是什么?
晏锦忽然想起南山书院。那是天下闻名的书院,能入读的非富即贵,更不乏皇室宗亲。晏晞在那里不到半年,结交了怎样的人脉?他背后的势力,会不会就来自那里?
还有那位贵人……
晏锦从袖子里拿出那枚玉佩,刚刚趁把匣子放回去的时候她偷藏起来的。
羊脂白玉,触手温润,雕刻的云纹精致非凡,背面那个“李”字虽小,却笔力遒劲,显然是大家手笔。
能拥有这样玉佩的,绝非普通宗亲。
她将玉佩凑到烛光下仔细端详,忽然发现云纹之中,似乎还隐着一个极小的图案。那是一只鸟,展翅欲飞,线条流畅,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凤?还是鸾?
晏锦的心跳漏了一拍。皇室之中,能用凤纹的只有……
她不敢再想下去。
若真是那位,那姨娘的死,恐怕牵扯的就不仅仅是后宅阴私了。
“小姐,喝口热茶吧。”云屏端茶进来,见晏锦脸色苍白,担忧道,“您脸色不好,是不是在书房受了凉?”
晏锦摇摇头,将玉佩小心收好:“云屏,你去打听件事——要悄悄的,别让人察觉。”
“小姐请吩咐。”
“查一查,三年前皇室中有哪位贵人去过江南,在扬州驻足过。”晏锦压低声音。
云屏脸色一变:“小姐,这……”
“我知道危险。”晏锦握住她的手,“但这件事我必须查清楚。”
云屏看着自家小姐眼中坚定的光,终是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我会小心打听。”
“还有,”晏锦补充道,“别告诉青鸾,另外留意晏晞的动向。他这次回京,绝不会只是为了王氏的丧事。”
“四少爷他要对小姐不利吗?”
晏锦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他太危险,不得不防。”
主仆二人说话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晏锦眼神一凛,迅速吹灭蜡烛,示意云屏噤声。
黑暗中,只听到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良久,再无动静。
“许是野猫。”云屏小声说。
晏锦却没有放松警惕。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院子里月光如水,树影婆娑,并无异常。
可她的直觉告诉她,刚才一定有人。
会是晏晞吗?他在监视她?还是青鸾?青鸾,她到底是晏晞的人!
这个念头让晏锦背脊发凉。若真如此,那她在这个侯府里,岂不是毫无隐私可言?
“今晚你守在外间。”晏锦低声吩咐,“有任何动静,立刻叫我。”
“是。”
第72章
一夜辗转。
晏锦手紧握着玉佩, 在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柳姨娘泛黄的信笺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晏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更是如影随形。直到天将破晓,她才勉强合眼, 却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姨娘站在槐树下唤她, 转身时却化作晏晞的脸, 对着她似笑非笑:“阿姐, 你逃不掉的。”
“小姐, 小姐?”
晏锦猛然惊醒, 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青鸾端着铜盆站在榻边, 神色担忧:“您做噩梦了?”
晏锦揉了揉额角, 撑着坐起身。看着眼前这个清秀伶俐的丫鬟,心中涌起复杂情绪——青鸾是晏晞送来的人, 当初说是合作期间的“诚意”, 如今合作已断,这个人还留得住么?
“什么时辰了?”晏锦问,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辰时二刻。”青鸾拧了热帕子递过来, “老爷方才派人传话,让小姐用完膳去正厅一趟, 说是四少爷回府了。”
晏锦接帕子的手微微一顿。
昨夜书房对峙还历历在目,今日他就要在众人面前演这一出“归家”的戏码。
她垂下眼睫, 用热帕子敷了敷脸, 借这片刻遮掩神色。再抬头时,面上已恢复平静:“知道了。让云屏替我梳个简单的发髻就好,不必太隆重。”
“是。”青鸾应声。
正厅里,晏宏远坐在上首, 林姨娘陪在一旁。晏姝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依旧低眉顺眼。晏锦进去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而晏晞,就站在厅中央。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发髻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俊儒雅,完全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与昨夜书房中那个凌厉深沉的人,判若两人。
“锦儿来了。”晏宏远难得对她露出笑容,“来,你四弟回来了。他今儿一早刚到府里,可惜没赶上王氏的丧礼。”
晏锦依言行礼,抬眼看向晏晞。
晏晞拱手还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二姐姐,许久不见。”
是一声再普通不过的“二姐姐”。
那笑容干净纯粹,仿佛昨夜那个步步紧逼、言语机锋的人根本不是他。
晏锦心中冷笑,面上却同样温婉:“四弟一路辛苦。南山书院课业繁忙,能赶回来已是不易。”
“是啊,”晏晞叹了口气,神色黯然,“接到家中书信时,母亲已经……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是晞儿不孝。”
他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
晏锦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装,继续装。昨晚在书房里说起王氏之死时,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哪有半分悲痛?此刻倒演得情真意切。
晏宏远显然被感动了,连声道:“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够了。王氏是她自己作孽,怪不得旁人。”
林姨娘在一旁柔声劝慰:“四少爷节哀。如今回来了就好,老爷和老夫人都念着你呢。”
晏晞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这才抬眼看向晏宏远:“父亲,书院那边……”
“正要与你说此事。”晏宏远正色道,“这段时间府里多事,你既回来了,就不必再回南山了。秋闱将近,为父打算带你多去同僚家中走动走动,疏通人脉,也好为明年春闱做准备。”
晏晞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这书院课业尚未完结,夫子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无妨,”晏宏远摆手,“南山书院虽好,终究是读书的地方。真正要在朝中立足,人脉关系比书本学问更重要。为父这些年虽没什么大作为,但在京中还是有些旧识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晏锦听得出其中深意——晏宏远这是要亲自培养晏晞,为他铺路了。毕竟侯府子嗣中,暂无嫡子,庶子又只有晏晞一个读书的料。王氏一死,晏晞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既如此,孩儿听从父亲安排。”晏晞恭敬行礼。
“好,好。”晏宏远满意地点头,又转向晏锦,“锦儿,你也是。如今你年岁渐长,玲儿她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王氏虽死,但晏锦的庶女身份并未改变。不过如今府中没有主母,林姨娘还是妾室,晏玲已经废了,晏锦倒成了实际上的长女。
“日后要多帮衬着家里。”晏宏远改口道。
“女儿明白。”晏锦垂首。
接下来便是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晏宏远问晏晞在书院的起居,晏晞一一作答,言辞恭顺有礼。林姨娘偶尔插两句,也是温言软语。晏姝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
晏锦更是无话。
她冷眼看着这一幕“父慈子孝”的戏码,心中只觉得讽刺。晏宏远若是知道昨夜晏晞手中握着他献妾求荣的证据,此刻还能笑得出来吗?
而晏晞……从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晏锦一眼。
仿佛昨夜书房的对峙从未发生过,仿佛那个将木匣交给她、告诉她惊天秘密的人根本不是他。他就那样温文尔雅地与父亲对答,与林姨娘寒暄,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
晏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种被刻意忽视的感觉,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不安。就像你明知道对方手中握着刀,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刺过来,刺向哪里。
终于,晏宏远说完了话,摆手让众人散去。
晏锦起身行礼,退出正厅。走出门时,她余光瞥见晏晞正躬身听晏宏远交代什么,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顺。
可她分明记得,昨夜烛火下,那同一张脸上露出的,是怎样深不可测的笑容。
回到小院,晏锦坐在窗前,心中乱成一团。
云屏端了茶进来,见她神色不对,轻声问:“小姐可是累了?要不要歇会儿?”
晏锦摇头,忽然抬头看她:“云屏,你觉得四少爷是个怎样的人?”
云屏犹豫片刻,低声道:“四少爷待人温和有礼,读书用功,府里下人都说他是个好的。”
“是吗?”晏锦轻笑,“那你可知,他为何突然从南山书院回来?”
“不是老爷叫回来的吗?”云屏疑惑道,“说是为了春闱准备。”
晏锦不再问。
“你去忙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
云屏退下后,晏锦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在手中细细摩挲。羊脂白玉温润的触感传来,背面的“李”字在掌心里微微凸起。
三年前姨娘在江南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位贵人是谁?姨娘怀的那个孩子,是男是女?若是生下来,如今该多大了?
还有晏晞,他为何要查这些?为何要将证据交给她?他口中的“更大的图谋”,到底是什么?
一个个问题在脑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窗外传来鸟雀的鸣叫,阳光渐渐洒满庭院。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晏锦觉得,自己仿佛被困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四周都是高墙,看不清前路。
而那个唯一可能知道出口的人,此刻正在正厅里,扮演着孝顺儿子、温润书生的角色。
并且,刻意无视她的存在。
次日清晨,晏锦刚梳洗完毕,长公主府的帖子便送到了。
“二小姐,长公主殿下请您过府一叙。”送帖子的嬷嬷态度恭敬,“想请您过府为殿下梳妆。”
晏锦接过帖子,上面是娟秀的簪花小楷,确是长公主的笔迹。她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机会。
长公主身份尊贵,又深得圣心,在宫中消息灵通。若能借机从她口中探听到三年前江南之事的蛛丝马迹……
“劳您回禀,臣女即刻准备,稍后就到。”
嬷嬷退下后,晏锦沉吟片刻,唤来青鸾:“准备一下,随我去长公主府。”
青鸾不感意外:“是。”她转身去准备出门的衣物和妆匣。
晏锦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复杂。带青鸾去,无异于在身边放了一双晏晞的眼睛。可眼下她确实缺人——云屏虽忠心,但性子直,不够机变;其他小丫头更是不堪用。
至于她会不会向晏晞报信……
晏锦垂眸。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不如大大方方让她看着,倒要看看晏晞会作何反应。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长公主府门前。
长公主府邸气派却不张扬,朱门黛瓦,门前的石狮子静静蹲守,透着一股沉稳的贵气。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见晏锦下车,立刻恭敬引路。
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影壁,便到了内院正厅。长公主今日穿着一身浅紫色宫装,发髻松松绾着,只插了一支碧玉簪,正坐在窗边看一卷书。见晏锦进来,她放下书卷,露出温和的笑容。
“臣女见过长公主殿下。”晏锦规规矩矩行礼。
“快起来。”长公主虚扶一把,“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是私下的情分,就当是寻常走动。”
话虽如此,晏锦却不敢真失了分寸。她起身后垂手站在一旁,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长公主打量着她,眼中露出几分欣赏:“这些时日本宫事多,突然清闲下来,又想起万寿节那日你为本宫化的妆容,化得极好。本宫这些年见过的妆娘不少,能有你这份巧思和手法的,却是少见。”
“殿下过誉了。”晏锦轻声应道,“能为殿下梳妆,是臣女的福分。”
“来,这边坐。”长公主指了指身旁的绣墩,“妆匣可带来了?”
“带来了。”晏锦示意青鸾将妆匣奉上。
长公主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你今年也该及笈了吧?”
“回殿下,臣女今年十六了。”
“十六,”长公主若有所思,“正是好年纪。本宫像你这般大时,也爱琢磨这些妆容衣饰。”
她说着,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回忆什么。晏锦安静地坐着,没有打扰。
片刻,长公主收回视线,笑道:“瞧我,说这些做什么。走吧,去内室。”
长公主的卧室布置得雅致清幽。靠窗处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桌,桌上整齐地放着文房四宝和几卷经书。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清逸,意境悠远。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床头悬挂的一幅男子画像。
那画像不大,用精致的紫檀木框装裱。画中男子约莫二十来岁,穿着青色儒衫,手持书卷,眉目清俊,唇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画工精湛,人物栩栩如生,连眼中那点温柔的光彩都勾勒得恰到好处。
晏锦的目光在那画像上停留片刻,总觉得画中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殿下,这位是……”她轻声问。
长公主走到画像前,伸手轻轻拂过画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一位故人。”
她没有多说,晏锦便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心中那点疑惑却挥之不去——这男子的容貌,她确实觉得在哪里见过。
“开始吧。”长公主在妆台前坐下。
晏锦应声上前,打开妆匣。她今日特意带了上次万寿节用的那些胭脂水粉,手法娴熟地为长公主上妆。先敷粉,再描眉,接着是眼妆、腮红,最后点唇。每一步都细致入微,力求与上次一模一样。
长公主闭目养神,任由晏锦动作。室内一片安静,只听得见晏锦调弄胭脂的轻微声响。
妆容完成时,长公主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眉目精致,气色红润,确实与万寿节那日别无二致。
“果然好手艺。”长公主赞道,“你这般年纪,能有这份功底,实在难得。”
“殿下谬赞。”晏锦低头收拾妆匣,“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长公主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倒是让本宫想起一个人。”
晏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哦?不知是谁?”
“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长公主起身,走到窗边,“本宫多年未成亲,京城里说什么的都有。其实……”她顿了顿,“五年前,本宫去江南巡查,遇到一位男子。”
晏锦的手微微一顿。
“那人是个读书人,家世清白,才华横溢。”长公主的声音有些飘忽,“我们在西湖边相识,他为我画了一幅画,我为他弹了一曲琴。后来……我们定了终身。”
“那为何……”
“为何没能成亲?”长公主苦笑,“三年前,我们本已准备回京请旨完婚。可就在动身前,他突然得了急病,不过半月,便去了。”
三年前。江南。
晏锦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强自镇定,轻声问:“那位先生……可有什么家人?”
长公主摇摇头:“他是孤儿,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中举人,在江南一带小有名气。本宫原想带他回京,请皇兄赐个官职,我们便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谁知……”
她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痛色是真切的。
晏锦垂下眼睫。时间对得上,地点也对得上。可长公主说的是五年前相识,三年前准备成婚,而姨娘是三年前随父亲去的江南,时间上似乎又有些出入。
“殿下节哀。”晏锦轻声道,“那位先生在天有灵,定也希望殿下珍重自身。”
“是啊,他向来是个体贴的人。”长公主转过身,眼中已恢复平静,“不说这些了。今日你为本宫梳妆,本宫心里高兴。日后若得空,常来府里坐坐。”
“臣女荣幸。”晏锦福身。
她本想再多打听些细节,但见长公主神色黯然,知道不宜再问。有些事,急不得。
就在这时,晏锦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看见上面摊开的一卷佛经。经文字迹清秀,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显然是长公主平日研读所用。
“殿下也读佛经?”晏锦轻声问。
长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闲来无事,便读些经书静心。怎么,你也对佛经有兴趣?”
“臣女愚钝,只是偶尔翻看,觉得其中有些道理颇能让人心境平和。”晏锦斟酌着词句,“尤其《金刚经》中‘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句,常让臣女有所感悟。”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读过《金刚经》?”
“略知一二。”晏锦谦道,“姨娘生前信佛,常为臣女讲解经义。”
这倒不是假话。柳姨娘确实信佛,小佛堂里常备着几卷经书。晏锦幼时陪母亲诵经,虽不求甚解,却也记下了一些。
长公主的神色明显柔和了许多:“难得你有这份心。如今的年轻姑娘,多爱诗词歌赋、胭脂水粉,肯静下心来读佛经的,实在不多。”
“殿下过奖。”晏锦顺势道,“若殿下不嫌弃,臣女日后常来陪殿下读经、梳妆,可好?”
长公主看着她温顺恭敬的模样,心中一动。这些年来,她身边虽不缺奉承讨好的人,但多是冲着她的身份地位来的。像晏锦这样既懂事知礼,又投其所好的,倒是少见。
“也好。”长公主颔首,“本宫这府里平日冷清,你常来走动,也能添些生气。”
“谢殿下。”晏锦心中暗喜。
这一步算是走对了。长公主身份特殊,若能得她青眼,日后在宫中行走便多了份依仗。更重要的是,长公主久居京城,又常出入宫廷,对二年前江南之事,或许知道得更多。
只是今日,不宜再深谈。
又坐了片刻,晏锦起身告辞。长公主命人备了赏赐——一对翡翠耳坠,一支赤金镶宝石簪子,还有两匹上好的云锦。
“今日劳烦你了。”长公主温声道,“改日本宫再下帖子请你。”
“殿下言重了。”晏锦恭敬行礼,“臣女随时听候殿下差遣。”
离开长公主府,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晏锦闭目沉思。
青鸾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晏锦没有睁眼。
“小姐,”青鸾压低声音,“长公主殿下对您似乎格外看重。”
“或许吧。”晏锦淡淡道,“殿下身份尊贵,能得她青眼是福分。但福分太过了,也未必是好事。”
青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晏锦睁开眼,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长公主的话——五年前江南相识,三年前准备成婚,男子急病去世……
这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有那幅画像。画中男子的容貌,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马车在永昌侯府门前停下。晏锦下车时,正好看见晏晞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他今日穿着月白色长衫,腰间佩玉,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两人在门口相遇。
忽然,晏锦脑中灵光一闪。
那眉眼,那笑意……
竟与晏晞有几分相似。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凛。掩饰不住的震惊流露出来。
晏晞停下脚步,看着晏锦一副惊恐地神情看向自己,恍若未觉,他唇边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二姐姐这是从何处回来?”
“长公主府。”晏锦回过神来,神态恢复如初,表面平静答道。
“哦?”晏晞挑眉,“二姐姐与长公主殿下倒是投缘。”
“承蒙殿下不弃。”晏锦此时心里一阵乱麻,不欲多说,只想回屋理清楚这些线索,“四弟这是刚回来?”
“是,随父亲去拜见了几位父亲的同僚。”晏晞笑道,“春闱将近,总要多走动走动。”
两人并肩走进府门,一路无话。快到分岔路口时,晏晞忽然开口:“二姐姐今日去长公主府,可还顺利?”
晏锦脚步微顿,侧头看他:“四弟似乎很关心我的行踪?”
“不过是随口一问。”晏晞笑容不变,“二姐姐若不愿说,便罢了。”
他说完,转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晏锦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晏晞今日的态度太过自然,自然得让人生疑。他当真不知道她去长公主府做什么?还是知道了,却装作不知?
长公主府的那幅画像……长公主心里的那个男人……怎么会?
青鸾在一旁轻声提醒:“小姐,回去吧。”
晏锦收回视线,走向自己的小院。
第73章
永昌侯府的气氛一连几日都紧绷着。
晏宏远自前几日下朝回来, 便将书房的门摔得震天响。此后接连三日,他闭门不出,连林姨娘亲自送去的膳食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出来。府中下人个个噤若寒蝉, 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小姐, ”云屏从外面回来, 脸上带着忧色, “前院传出消息, 说是老爷在朝中被平江侯府的人参了一本。”
晏锦正在窗前临帖, 闻言笔尖微顿,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晕开一小团污迹。她放下笔, 抬眼看云屏:“仔细说。”
“是南方水灾的事。”云屏压低声音, “去年朝廷拨了二十万两银子修水利,那时是老爷主理。如今南边连日大雨, 堤坝垮了好几处, 淹了三个县。平江侯府那边就上奏,说老爷贪墨工程款, 修的堤坝偷工减料。”
晏锦眼中寒光一闪。
王氏虽已伏诛, 王家的恨意却未消。这是要借着朝堂风波,将永昌侯府置于死地。
“父亲如今如何?”
“听说圣上震怒, 让老爷限期想出补救之策,否则就要治罪。”云屏声音更低了, “老爷这几日在书房里, 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
晏锦沉默片刻,她让云屏从书架找了所有关于水利的书,又想起现代看得那些史书, 自己挑灯夜读一日一夜。
“小姐,你都看了一天一夜了,身子经不住这样熬啊!”
“别说话,再等等!”晏锦头也顾不上抬!
等到夜幕再次降临时,她起身道:“云屏,替我更衣,我要去见父亲。”
云屏一愣:“现在?老爷正在气头上,怕是不见人……”
“正因在气头上,才要去。”晏锦语气平静,“去备一盏参茶。”
书房外,两个小厮垂手侍立,见晏锦来了,面上露出难色。
“二小姐,老爷吩咐了,谁也不见。”
“我有要事禀报父亲。”晏锦从云屏手中接过食盒,“你们只管通报,见不见,由父亲定夺。”
小厮犹豫片刻,终究不敢得罪这位刚刚在府中崭露头角的二小姐,转身叩门:“老爷,二小姐求见。”
里面没有回应。
晏锦提高声音:“父亲,女儿有关于水灾救灾之策,想与父亲商议。”
片刻,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晏宏远站在门内,面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他盯着晏锦看了半晌,才侧身让开:“进来。”
书房内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撕碎的纸页,茶盏碎在墙角,墨汁泼了一地。晏宏远跌坐回太师椅上,声音沙哑:“你说你有救灾之策?”
晏锦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参茶奉上:“父亲先喝口茶。”
晏宏远烦躁地摆手:“都什么时候了,还喝什么茶!你有什么话,快说!”
晏锦不慌不忙地将茶盏放在他手边,这才开口:“女儿近日读了些水利工事的书,对南方水灾之事有些浅见。若父亲愿意听,女儿便说说。”
晏宏远盯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荒诞之感。他堂堂永昌侯,在朝为官二十载,如今竟要听一个十六岁闺阁女子的主意?可眼下他确实已走投无路——平江侯府步步紧逼,圣上催得急,同僚们避之不及。死马当活马医吧。
“你说。”他疲惫地闭上眼。
“女儿以为,当务之急有三。”晏锦声音清晰平稳,“第一,立即开仓放粮,安置灾民。此事可由当地官府先行,朝廷再拨粮款补上。灾民安则民心稳,民心稳则乱不起。”
晏宏远睁开眼:“粮从何来?户部那边……”
“不必等户部。”晏锦道,“南方各州府都有常平仓,可先开仓赈济。父亲可上奏,请圣上下旨,准许开常平仓,并承诺灾后由朝廷补足存粮。如此既不耽误救灾,也不违制度。”
晏宏远心中一动。这法子确实可行。常平仓本就是为灾荒所设,先开仓,后补粮,合情合理。
“第二呢?”
“第二,在垮塌堤坝上游开凿分洪渠。”晏锦继续道,“女儿看过南方的水系图,那几个县附近有湖泊和低洼之地。可紧急征调民夫,开挖渠道,将部分洪水引入这些地方,减轻主河道压力。虽会淹没些田地,但比淹县城好。”
晏宏远坐直了身子。分洪,这主意他竟没想到。是啊,堵不如疏,既然堤坝已垮,与其硬堵,不如疏导。
“那堤坝如何抢修?”
“这便是第三。”晏锦缓声道,“待水势稍退,可用竹笼装石,沉入决口处,再以沙袋加固。竹笼柔韧,不易被冲垮;石块沉重,能稳住根基。此法比单纯用土石垒砌更快更稳。”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晏宏远:“至于父亲被弹劾之事,女儿以为,与其在朝中辩解,不如主动请缨,亲赴灾区主持救灾。”
晏宏远心头一震。
“父亲若亲往灾区,一来可显担当,让圣上看到父亲并非推诿之人;二来实地查看后,若真是工程有问题,也可查明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将罪责定在具体经办人身上,而非父亲一人承担;若是天灾所致,也有实地见闻可为佐证。”
晏宏远死死盯着女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番谋划,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救灾之策切实可行,自请赴灾区更是以退为进的高招——既显得忠心为国,又将查案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这哪里是一个十六岁少女能想出来的?这分明是官场老手才有的心计!
他忽然想起柳姨娘。那个温柔似水、与世无争的女子,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
“这些……”晏宏远声音干涩,“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晏锦垂眸:“不过是平日看书,偶然记下的。《水经注》《河防通议》这些杂书,女儿都翻过一些。纸上谈兵罢了,让父亲见笑。”
晏宏远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实话。那些书他书房里也有,他自己也读过,却从未想过将这些知识如此运用。这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这是天生的权谋之心。
可此刻,他需要这份“权谋”。
“你写个详细的章程。”晏宏远终于开口,“要具体,要可行。”
“女儿已草拟了一份。”晏锦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奉上。
晏宏远接过,展开。纸上字迹娟秀工整,条目清晰,从开仓放粮的具体步骤,到分洪渠的选址开挖,再到竹笼制法的详细说明,甚至征调民夫的工钱伙食都考虑到了。
他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清醒。
这章程若呈上去,圣上定会满意。而他亲赴灾区,若能按此施行,救灾之功足以抵过。
“好。”晏宏远将章程紧紧攥在手中,“就按你说的办。”
晏锦福身:“女儿告退。”
转身离开书房时,她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复杂目光的注视。惊讶、怀疑、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知道晏宏远在想什么——这个女儿,太不简单。
可那又如何?
她要的从来不是父亲的宠爱,而是他的倚重,是在这侯府中的话语权,是查清真相的机会。
回到自己院中,云屏迎上来,满脸担忧:“小姐,老爷可答应了?”
“答应了。”晏锦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接下来几日,父亲会忙碌起来。”
“小姐怎么会懂这些?”云屏忍不住问,“那些水利工事……”
“书上看的。”晏锦淡淡道,“去把《河防通议》拿来,我再看看。”
她需要更充分的准备。晏宏远此去灾区,若救灾顺利,回来后会更加信任她。到那时,她再提其他事,便容易多了。
而她要提的,就是三年前,江南之事。
接下来的几日,晏宏远早出晚归。他依晏锦所言,上奏自请前往灾区主持救灾,并附上了详细的救灾章程。皇帝虽仍在气头上,但见他有担当、有谋划,便准了奏,拨了粮款,命他即刻南下。
一个月后,晏宏远风尘仆仆地回京了。
虽瘦了一圈,但精神却好了许多。南方水灾在他的主持下得到控制,灾民安置妥当,堤坝也已抢修完毕。虽仍有损失,但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朝堂上,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训斥了晏宏远失察之过,罚俸一年,却也没有再深究。毕竟他能主动请缨、妥善救灾,这份担当朝中不少人都看在眼里。
下朝后,永定帝将晏宏远单独留下。
“爱卿啊,这次的事,你办得不错。”皇帝坐在御案后,语气平淡,“只是朕有一事不解——你平日处事中庸,这次救灾的章程却细致周到,不像是你能想出来的。”
晏宏远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陛下明鉴,臣……臣确实得了些提点。”
“哦?谁提点的?”
“是臣的二女儿。”晏宏远硬着头皮道,“她平日爱读书,那日见臣忧心,便说了些想法。臣觉得有理,就……”
永定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那二女儿,朕记得。在万寿节卷入命案的那个?”
“微臣惶恐。”晏宏远吓得跪地便拜。
“起来吧,她倒是个有心思的。”皇帝淡淡道,“罢了,你既将功补过,朕也不多追究。只是还有一桩案子,朕想交给你办。”
晏宏远心中叫苦,却只能应道:“陛下请吩咐。”
“江南漕运贪污案。”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涉及官员众多,银两巨大。朕已派了三拨人查,不是查不下去,就是自己也陷了进去。你是永昌侯,爵位在身,又与江南官场无甚瓜葛,朕想让你去查。”
晏宏远额角冒汗。这哪里是差事,分明是烫手山芋!查好了得罪人,查不好丢性命,查到自己头上更是万劫不复。
“臣……臣领旨。”
回到侯府,晏宏远在书房里坐立不安。漕运贪污案的水有多深,他心知肚明。这案子查不得,可圣旨已下,不查就是抗旨。
正焦头烂额时,他忽然想起晏锦。
犹豫再三,他还是让人将晏锦叫到了书房。
“父亲。”晏锦行礼后静立一旁。
晏宏远看着她,神色复杂。上次水灾之事,多亏了她的主意。这次……
“锦儿,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为父有事问你。”
晏锦依言坐下,安静等待。
晏宏远将漕运贪污案的事简单说了,叹道:“这案子牵涉太广,为父实在不知从何下手。查得轻了,圣上不满;查得重了,得罪的人太多。你可……可有什么想法?”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堂堂永昌侯,竟然向一个十六岁的女儿讨主意。
晏锦垂眸思索片刻,抬眼道:“父亲,这案子既然前几拨人都查不下去,说明其中关系盘根错节,硬查必遭反噬。”
“那该如何?”
“女儿以为,可换个法子。”晏锦轻声道,“不查账,查人。”
“查人?”
“正是。”晏锦缓缓道,“贪污之事,无非是官官相护、利益输送。父亲可先从漕运衙门中下层官吏入手,许以重利或宽宥,让他们供出上层。只要有一两个突破口,便可顺藤摸瓜。”
她顿了顿:“此外,还可查这些官员的家眷。妾室多了哪位,儿女婚事攀了哪家,府中添了何物……银钱来路不明,总会露出马脚。这些事不比账目,遮掩不得。”
晏宏远听得目瞪口呆。
这法子……阴狠,却有效。不正面硬碰,而是从侧面瓦解。许以利益让下面的人反水,查家眷私事找破绽,确实比查账本更易入手。
“还有,”晏锦补充道,“父亲可上奏陛下,请求调派锦衣卫暗中协助。一来显忠心,二来……若真查出什么,也有锦衣卫作证,不怕对方反咬。”
晏宏远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这般心计,这般谋略,哪像一个深闺女子能想出来的?可偏偏她说得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锦儿,”他声音干涩,“这些……你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晏锦抬眼,目光清澈:“女儿闲来无事,爱看些杂书。前朝案例、刑狱记事,都翻过一些。纸上谈兵罢了,父亲见笑。”
晏宏远沉默了。可此刻他需要这个“纸上谈兵”的法子。
“好。”他深吸一口气,“为父就按你说的办。”
这一次,晏宏远更加谨慎。他依晏锦所言,先从漕运衙门几个不得志的官吏入手,许以重利,果然撬开了口。接着查那些官员家眷的动向,发现不少人家中突然多了贵重物品,或是儿女结亲的对象门第突然高了许多。
证据一点一点收集,晏宏远每次上奏都只报一小部分,却次次都有实据。皇帝暗中派了锦衣卫协助,案子进展顺利。
两个月后,漕运贪污案水落石出。牵涉官员十七人,追回赃银四十余万两。主犯判了斩刑,从犯流放,朝野震动。
结案那日,永定帝在御书房召见晏宏远。
“晏爱卿,这次你办得很好。”永定帝看着他,眼中带着审视,“手段老练,步步为营,不像你平日作风。”
晏宏远心头一跳,躬身道:“陛下过誉,臣只是尽心办事。”
“是吗?”皇帝轻笑,“难不成你又得了你那二女儿的提点?”
晏宏远不敢隐瞒:“小女确实……说了些想法。”
永定帝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生了个好女儿。”
这话说得平淡,晏宏远却听出了深意。他连忙道:“小女无知,妄议朝政,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不必。”皇帝摆摆手,“有才之人,不该埋没。只是女子终究是女子,有些事,过犹不及。”
“臣明白。”
从宫中出来,晏宏远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皇帝那番话,既是夸赞,也是警告。晏锦的才智已引起注意,这是福,也是祸。
回到侯府,晏宏远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
他想起柳姨娘,那个温柔似水却红颜薄命的女子。她若知道女儿有这般心计才智,是该欣慰,还是该担忧?
若是晏锦知道柳姨娘的死因,是否还会这样为自己出谋划策?
晏宏远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女儿,他该喜,还是该惧?
良久,他睁开眼,唤来管家:“传话下去,二小姐院里的用度,按嫡女的份例来。再拨两个机灵的丫头过去伺候。”
管家一愣:“老爷,这……”
“照办就是。”
“是。”
晏锦在府中的地位变化,很快传到了晏晞耳中。
那日午后,晏锦在花园小径上偶遇晏晞。他正站在一丛秋菊旁,手中拈着一朵金丝菊,见她走来,抬眸一笑:“二姐姐如今在父亲心中,可是大红人了。”
晏锦停下脚步,神色平淡:“四弟说笑了。不过是父亲怜我失了姨娘,多照拂几分罢了。”
“只是怜惜?”晏晞将菊花轻轻放在石桌上,“二姐姐过谦了。水灾献策,漕运案出谋,这般才智,便是男子也少有。父亲如今看你的眼神,可不仅仅是怜惜。”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晏锦抬眼看他:“四弟似乎对此很关心?”
“自然关心。”晏晞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二姐姐得势,对我而言是好事。只是二姐姐可曾想过,你这般锋芒毕露,平江侯府那边会如何想?”
晏锦没有说话。
晏晞继续道:“王氏虽死,平江侯府与永昌侯府的梁子却结得更深了。他们弹劾父亲不成,反让你在父亲面前立了功。这般局面,他们岂能甘心?更别说……”他顿了顿,“晏玲如今还在平江侯府呢。”
晏玲。
这个名字让晏锦眼中闪过冷光。是啊,她差点忘了这个嫡姐。
如今她在侯府地位上升,晏玲若在王家人撺掇下闹起来,确实是个麻烦。
“多谢四弟提醒。”晏锦淡淡道。
“二姐姐客气。”晏晞笑容温润,“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自然该互相提点。”
晏锦不置可否,转身离开。
回到院中,晏锦沉思良久。晏晞说得对,晏玲这个变数必须解决。不能让她继续留在平江侯府,成为王家人对付侯府、对付她的利器。
几日后,晏宏远心情正好——贪污案办得漂亮,皇帝虽未明着褒奖,但赏赐了不少东西,朝中同僚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忌惮。晏锦便选了这个时机,去书房求见。
“父亲,”她行礼后温声道,“女儿有一事,思虑良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晏宏远如今对她态度极好,和颜悦色道:“说吧,什么事?”
“是关于大姐姐的。”晏锦抬眼,眼中满是担忧,“大姐姐去平江侯府养病已有数月,女儿听说她身子一直不见好。想来是思念亡母,心中郁结所致。”
晏宏远闻言皱眉。他这些日子忙于朝务,倒真把晏玲给忘了。
晏锦继续道:“女儿以为,大姐姐终究是侯府的女儿,长期住在舅家,于礼不合。况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前些日子平江侯府弹劾父亲的事,满朝皆知。若大姐姐继续留在那边,外人难免说闲话,以为侯府与平江侯府仍旧亲近。这对父亲的名声,对侯府的前程,都不好。”
这话说到了晏宏远心坎上。他想起平江侯府弹劾自己时的狠辣,心中便是一阵恼恨。什么姻亲,什么情分,关键时刻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你说得对。”晏宏远沉声道,“玲儿是该接回来了。”
“只是……”晏锦面露难色,“当初平江侯府是以养病为由、母亲去世接走大姐姐的。如今我们去接,他们若不放人,反倒显得我们不近人情。”
晏宏远也想到这一层,眉头皱得更紧:“那你说如何?”
“女儿以为,不妨大张旗鼓地去接。”晏锦缓缓道,“多派些人,备足车马礼品,声势越大越好。当初他们接走大姐姐时,不也是这般阵仗吗?如今我们以礼相待,他们若不放人,便是他们理亏。”
晏宏远眼睛一亮:“好主意!就这么办!”
第74章
三日后, 永昌侯府派出了八辆马车、二十余仆从,浩浩荡荡前往平江侯府接人。晏宏远亲自写了拜帖,言辞恳切, 只说女儿病体欠安, 接回府中好生调养, 感谢舅家这些时日的照拂。
这般阵仗, 引得京城不少人侧目。
平江侯府那边接到消息时, 平江侯夫人脸色铁青。可晏宏远礼数周全, 又是父亲接女儿回家, 他们实在没有理由阻拦。
接人的过程出奇地顺利。
晏锦站在府门前, 看着马车驶进侯府。车帘掀开, 晏玲被人搀扶着下来。她瘦了许多, 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穿着一身素白衣裙, 头上只簪了朵白花。见到晏宏远, 她眼睛一红,规规矩矩行礼:“父亲。”
没有哭闹, 没有怨怼, 甚至没有多看晏锦一眼。
晏宏远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温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好生歇着, 缺什么就跟管事说。”
“谢父亲。”晏玲垂着头, 声音很轻。
晏锦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不对劲。以晏玲从前的性子,被接回府中定要大闹一场,至少也要骂她几句“害死母亲的凶手”。可如今却这般安静, 安静得让人不安。
她看向送晏玲回来的平江侯府嬷嬷。那嬷嬷年约五十,面容严肃,将晏玲交到侯府下人手中后,对晏宏远福身道:“侯爷,我们小姐这些日子身子不好,侯爷多费心了。”
话中听不出情绪。
晏宏远客气几句,让人打赏送客。嬷嬷接了赏钱,也不多留,带着平江侯府的人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晏锦心中的疑窦更深了。平江侯府这般轻易放人,晏玲这般安静顺从,其中定有蹊跷。
回到院中,她立刻唤来青鸾:“去打听打听,晏玲在平江侯府这些日子,都经历了什么。”
一个时辰后青鸾回来了,却面带难色:“小姐,奴婢打听了,可平江侯府那边口风很紧。只说大小姐一直病着,在屋里静养,很少见人。具体的情形……问不出来。”
“问不出来?”晏锦挑眉。
“是。”青鸾低声道,“奴婢找了好几个嬷嬷丫鬟,都说不知道。有一两个欲言又止的,但是奴婢一深问就闭口不言了。”
晏锦沉思。平江侯府这是刻意隐瞒了什么。可晏玲已经回来,他们隐瞒的意义何在?
“继续留意她的动向。”晏锦吩咐,“特别是她院子里的人,都盯紧了。”
“是。”
接下来的几日,晏玲安分得让人意外。她每日只在自己院中待着,偶尔去给老夫人请安,也是低眉顺眼,话很少。见了晏锦,更是避而不见,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反常的安静,让晏锦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晏玲越是安静,平江侯府越是沉默,背后隐藏的东西,可能就越惊人。
她必须尽快查清楚,平江侯府在打什么算盘,晏玲又在谋划什么。
否则,这个接回来的嫡姐,很可能会成为她复仇路上,最大的变数。
晏锦一面继续常去长公主府,借着梳妆、读经的名头,继续试探三年前江南之事的线索。
长公主待她越发亲近,偶尔会说起些宫中旧事,却始终未再提及那位江南故人。晏锦也不急,耐心陪着,细心观察,长公主卧房那幅画像上男子的面容,她已牢牢刻在脑中——那眉眼,与晏晞确有几分相似,可细看之下,又似乎少了些什么。
另一面,她让青鸾盯紧晏玲。可晏玲安分得让人不安,每日除了请安便是闭门不出,连院子里的丫头婆子都很少与外人来往。青鸾几次试探,都无功而返。
“小姐,大小姐那边……”这日从长公主府回来的马车上,青鸾低声道,“还是没什么动静。”
晏锦闭目养神,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马车行驶在黄昏的街道上,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车内很安静,只能听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忽然,青鸾身体一僵。
晏锦睁开眼:“怎么了?”
“不对。”青鸾声音压得极低,手已按向腰间——那里藏着短刃,“这条路太平静了。”
晏锦心中一凛。这条路是从长公主府回永昌侯府的必经之路,平日虽不算热闹,但也不至于这般死寂。她侧耳倾听,除了自家马车的声音,竟听不到半点人声。
“张伯,”青鸾扬声,“加快些。”
车夫张伯应了一声,挥动马鞭。马车速度刚提起来,前方巷口忽然冲出两匹惊马,嘶鸣着直撞过来!
“小心!”青鸾一把将晏锦按倒。
马车剧烈颠簸,车夫拼命勒住缰绳,惊马擦着车厢冲过。就在这混乱的瞬间,数道黑影从两侧屋顶跃下,动作快如鬼魅,落地无声。
青鸾瞳孔骤缩。
这些人黑衣蒙面,手中持着明晃晃的刀剑,身形矫健,眼神冰冷,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绝非普通劫匪。
“小姐,待在车里别动!”青鸾低喝一声,抽出短刃跃出车厢。
刀光乍起。
青鸾的身手出乎晏锦意料——她身形灵巧,招式凌厉,竟能以一敌三不落下风。可黑衣人实在太多,且配合默契,不过几个回合,青鸾便被逼得步步后退。
“青鸾!”晏锦掀开车帘,看到这一幕心头一沉。
“走!”青鸾挡开劈来的一刀,肩头已见血痕,“去找救兵!”
话音未落,又有两名黑衣人从侧面袭来。青鸾咬牙迎上,却已是强弩之末。
晏锦知道不能再犹豫。青鸾一人绝敌不过这么多杀手,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她当机立断,跳下马车就往反方向跑。
“追!”黑衣人分出一拨,直扑晏锦。
青鸾想要阻拦,却被剩下的人死死缠住。她眼中闪过挣扎,最终一咬牙,虚晃一招脱出战圈,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巷尾——她真的去找救兵了。
晏锦拼命奔跑,裙裾被绊住也顾不上。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知跑不掉,正想往旁边店铺里躲,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那手力道极大,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晏锦眼前一黑,意识迅速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黑衣人冷漠的眼睛,和天边最后一抹残阳。
彻底陷入黑暗前,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是谁?平江侯府?柔妃?还是……其他什么人?
夜色降临,长街恢复死寂。只有那辆翻倒的马车,和地上几滴未干的血迹,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惊变。
晏锦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粗糙的草秸硌着脊背的疼痛。她没急着睁眼,睫毛在黑暗中颤了颤,听觉先于视觉苏醒——远处有虫鸣,近处有夜风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还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就在三步之外。
她缓缓睁开眼,月光从残破的屋顶漏下,足够她看清身处之地是一间荒废的庙宇。神像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干裂的泥胎。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在心中迅速估算:天色已全黑,自己被掳大约半个时辰。青鸾应该已经找到救兵了,但能否找到这里……
“醒了?”
声音从庙门口传来。晏锦循声望去,一道颀长的黑影立在门槛处。他背对月光,面容隐在阴影里,但那一身黑衣下透出的气质,与先前那群训练有素的杀手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矜贵,哪怕刻意收敛,也藏不住。
黑衣人缓步走进来。他脚步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无声,但每一步的间距都精准得可怕。晏锦撑着身子坐起,靠在那半截廊柱上,全身酸软无力,药效显然还未过去。
“阁下是谁?受何人指使?”她问,声音平静得不似被掳之人。
黑衣人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很微妙——足够近,能看清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又足够远,符合“礼数”。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斟酌。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却仍透出几分清朗的底色,“今日……要毁了姑娘清白。”
这话说得直白,可语气里毫无淫邪之意,甚至有些生硬刻板。晏锦心中微动,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他。虽然蒙着面,但那双眼睛——眼形修长,眼尾有极细微的上挑弧度,瞳孔在月光下是极深的墨色,看人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那不是市井之徒或江湖杀手能有的眼神。
晏锦忽然笑了。笑声在空寂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毁我清白?”她语调上扬,带着几分戏谑,“就凭你一人?”
黑衣人似乎没料到她会笑,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姑娘倒是镇定。”
“不镇定又能如何?”晏锦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背脊更舒服地靠着柱子,语气慵懒得像在闲话家常,“哭天抢地,求饶告罪?那岂不是让阁下看笑话了。况且——”她顿了顿,目光在他握刀的手上扫过,“阁下若真想做什么,我哭喊也没用,不是吗?”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黑衣人握刀的手很稳,指节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在她出言挑衅时,那手指连一丝收紧的迹象都没有。
“姑娘很聪明。”黑衣人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是吗?”晏锦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几分少女的天真,可眼中却无半分怯意,“那阁下呢?一个奉命行事的人,却连句像样的狠话都说不好。‘毁了姑娘清白’——这话从阁下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般别扭?”
第75章
她注意到, 在她说到“毁了清白”这四个字时,对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姑娘何必逞口舌之快。”黑衣人终于向前走了一步,月光落在他的衣襟上, 晏锦看见那黑衣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 暗纹在月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这不是寻常杀手穿得起的。
“我只是好奇。”晏锦迎着他的目光, 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指使阁下的人, 许了什么好处?金银?权势?还是……别的什么?”
“这不重要。”
“很重要。”晏锦摇头, “因为如果只是为了金银, 我可以出双倍。如果是为了权势……”她笑了笑, 笑容里带着几分锐利, “那阁下更该想想, 一个能想出当街掳人毁人清白这种下作手段的主子,值不值得跟。”
黑衣人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晏锦趁热打铁:“阁下身手不凡, 气质出众, 何必屈就于这等龌龊之事?不如我们做笔交易——你放了我,我绝不追究, 还会重金酬谢。至于你背后的主子, 我可以当作不知道。”
她说得很诚恳,眼神清澈坦荡。黑衣人看着她, 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晏锦心头一紧——这不是被说动的笑, 而是……觉得有趣的笑。
“姑娘很会说话。”黑衣人缓缓道, “但可惜,我不缺金银,也不需要你的‘不追究’。”
“那阁下要什么?”
黑衣人没有回答,反而又向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两步, 晏锦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纹路——那是一种极深的墨色,像化不开的浓夜。
“我很好奇。”他忽然换了话题,“姑娘被掳至此,醒来后不惊不惧,反倒与我周旋谈判。这份胆识,不像深闺女子该有的。”
“阁下也不像做这种事的人。”晏锦立刻反击,“说话文绉绉的,脚步间距分毫不差,握刀的姿势是标准的宫中侍卫教习——这种习惯,没有十年八年的熏陶改不掉。”
黑衣人的眼神骤然锐利。
晏锦心跳如鼓,面上却笑得更加从容:“还有,阁下身上有淡淡的沉水香。这种香产自南海,每年进贡不过十斤,除了宫中和几位得宠的亲王,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
她每说一句,黑衣人的眼神就沉一分。说到最后,破庙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晏锦盯着那双眼睛,脑中闪过万寿节那日御花园里惊鸿一瞥的身影,想起那架胡杨木琴轸的古琴,想起宫中关于四皇子琴艺超绝、深居简出的传闻……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忽然用极轻、极轻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四皇子殿下,别来无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黑衣人——不,李观复的身体明显僵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先是震惊,难以置信,随即化为锐利的审视,最后沉淀成一种复杂的、带着玩味的深意。
良久,他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搭在蒙面巾的边缘。
“晏二小姐。”他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润,不再刻意压低,“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面巾落下,月光照亮了那张清俊温润的脸。
正是四皇子李观复。
晏锦虽然猜中了,真正看到这张脸时,背脊还是窜起一股寒意。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殿下过奖。只是臣女不明白,殿下为何要扮作掳人毁清白的匪类,与臣女开这等玩笑?”
李观复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端详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月光下,她鬓发散乱,衣衫染尘,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审视。
“若我说,”他缓缓开口,“这不是玩笑呢?”
“那臣女更不明白了。”晏锦迎着他的目光,“臣女与殿下无冤无仇,甚至……”她顿了顿,“万寿节那日,殿下还曾对臣女示好。为何转眼就要毁臣女清白?”
李观复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妖异,与他平日温润的形象判若两人。
“示好?”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玩味,“晏二小姐觉得,那日是示好?”
“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李观复走近一步,俯身与她平视,“那日我确实对你有些兴趣——一个庶女,能在宫宴上全身而退,还能借长公主之势反将柔妃一军,不容易。但今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今日我是真的好奇,若把你逼到绝境,你会是什么样子。”
晏锦的心沉了下去。所以这一切,真的只是这位皇子一时兴起的“游戏”?
“那殿下现在看到了。”她声音冷了下来,“臣女就是这个样子——贪生怕死,试图谈判,最后侥幸猜出殿下身份。殿下满意了吗?”
“不满意。”李观复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还没到绝境。至少,你还能这样冷静地与我说话。”
“那殿下要怎样才满意?”晏锦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要臣女痛哭流涕?要臣女跪地求饶?还是要臣女……”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像那些真正的闺阁女子一样,被吓破胆,从此疯疯癫癫?”
李观复眯起眼:“你不怕我真的那么做?”
“怕。”晏锦坦然道,“但怕有什么用?若殿下真要那么做,臣女怕与不怕,结果都一样。既然如此,何必浪费力气?”
这番话说得通透又冷酷。李观复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兴味。
“晏锦。”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晏二小姐”,“你果然很特别。”
“特别到让殿下不惜自降身份,扮作匪类来试探?”
“这倒不是。”李观复转身,望向庙门外沉沉的夜色,“今日之事,确有杀手要掳你。我只是……恰好路过,顺手解决了他们,然后一时兴起,想看看你的反应。”
“那些杀手呢?”
“死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处理干净了。所以现在,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晏锦心头一凛。死了?那么多训练有素的杀手,他说处理就处理了?
“殿下为何要救我?”
“需要理由吗?”李观复回头看她,月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银边,“或许是因为,你还有用。又或许……只是因为我想救。”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晏锦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他不想说真话,或者,不能说真话。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刚才说,那些杀手是真的。那他们是谁派来的?平江侯府?柔妃?还是……别的什么人?”
李观复挑眉:“你觉得呢?”
“臣女不知。”晏锦老实道,“但臣女知道,殿下一定知道。”
“何以见得?”
“因为殿下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晏锦盯着他的眼睛,“而且殿下既然解决了那些杀手,就一定审问过,至少……查看过他们的身份。”
李观复与她对视,良久,缓缓道:“你很敏锐。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可若不知道,下次怎么防?”晏锦不依不饶,“今日侥幸得殿下相救,下次呢?殿下能每次都恰好路过吗?”
这话问得尖锐。李观复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不会有下次了。”他忽然道,“今日之后,那些人会知道,你是我护着的人。至少短期内,他们不敢再动你。”
晏锦心头一震。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公然宣告庇护她?为什么?
“殿下为何要护着臣女?”
“我说了,或许是因为你还有用。”李观复转身向外走,“走吧,我送你回去。再耽搁下去,永昌侯府那边就该闹翻天了。”
晏锦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今日之事太过蹊跷,李观复的出现、态度、言语,处处透着古怪。她不信这只是一时兴起,更不信所谓的“恰好路过”。
但眼下,她确实需要回去。时间越久,流言越盛。
她撑着柱子想要起身,可药效未过,腿一软险些摔倒。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李观复的手很稳,温度透过衣料传来。他扶她的动作规矩,并无逾矩,却让晏锦浑身一僵。
“能走吗?”他问。
“可以。”晏锦想要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按住。
“别逞强。”李观复淡淡道,“若是半路晕倒,更麻烦。”
晏锦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他说得有理。晏锦咬了咬唇,终究没有再挣扎。
药效未消,她确实无力独自回府。而李观复说得对——时间越久,流言越盛。她赌不起。
两人走出破庙,月光洒在荒草丛生的小径上。晏锦的目光落在庙旁几处新翻的土堆上——那里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泥土的腥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
她别开眼,心中冰冷。
这京城,果然处处都是杀机。而今天,她只是侥幸逃过一劫。
下一次呢?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李观复。月光下,他的侧脸清俊温润,仿佛还是那个在宫宴上抚琴的谦和皇子。
可晏锦知道,这个人,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他救了她,却也试探了她。他宣告庇护她,却又不告诉她真相。
他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又或者……他在谋划什么?
晏锦垂下眼睫,将所有的疑问压进心底。无论如何,今日她活下来了。至于其他的,慢慢查,总会水落石出。
两人沉默地走在夜色中,向着永昌侯府的方向。远处,更夫敲响了二更的梆子。
夜还很长。
第76章
同一时刻, 永昌侯府已乱成一团。
青鸾浑身是血地冲回府中报信时,晏宏远正在书房看账本。听完禀报,他手中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脸色煞白。
“什么?!二小姐被掳走了?!”
“是……”青鸾跪在地上, 肩头的伤还在渗血, “奴婢无能, 敌不过那些杀手, 只能突围求救……”
“废物!”晏宏远暴怒, “连个人都护不住!要你何用!”
“老爷息怒!”林姨娘连忙劝道, “当务之急是赶紧派人去找。二小姐一个女儿家, 若真出了什么事……”
她话没说完, 但众人都明白其中意思。一个闺阁小姐深夜被掳, 就算救回来,名声也毁了。若再有些什么……
“父亲!”晏玲不知何时也到了前厅, 她眼睛红肿, 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尖锐,“二妹妹这般不检点, 深夜还在外游荡, 如今出事,岂不是自作自受?”
“你胡说什么!”晏宏远怒斥。
“女儿哪里胡说了?”晏玲眼中迸发出深刻的恨意, “若不是她整日往长公主府跑,怎会遇上这种事?母亲才去了多久, 她就这般抛头露面, 活该……”
“住口!”老夫人在嬷嬷搀扶下走进来,脸色铁青,“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混账话!”
晏玲咬了咬唇, 终究没敢再顶撞祖母,可眼中的恨意却丝毫未减。
晏姝安静地站在角落,垂着眼,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手中绞紧的帕子,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母亲,”晏宏远急得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永昌侯府的脸面就丢尽了!”老夫人重重拄着拐杖,“立刻派人秘密去找!记住,是秘密!绝不可声张!”
“是,是!”晏宏远连忙吩咐管家,“把府里所有护院都派出去!沿着去长公主府的路仔细找!一定要把二小姐找回来!”
管家应声而去。厅中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
林姨娘轻声道:“老爷,老夫人,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二小姐被掳已有半个多时辰,就算找到了……”她欲言又止,“这深更半夜的,一个姑娘家在外头……就算救回来,也不知流言会传成什么样。咱们侯府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若是再添这么一桩丑闻……”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为了侯府名声,不如干脆当这个女儿死了。
晏宏远脸色变幻不定。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晏锦若真出了事,救回来也是麻烦。可……
他想起这些日子晏锦的种种表现。水灾献策,漕运案出谋,那般才智,那般心计,若就此折损,实在可惜。况且圣上似乎对她颇为留意,若是知道她出事……
“找!”晏宏远咬牙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必须找回来!”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可厅中众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权衡——他担心的从来不是晏锦的安危,而是侯府的前途,是他自己的前程。
老夫人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没再说什么。
夜色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一拨拨回来,都摇头说没找到。晏宏远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门外忽然传来通报:
“老爷!二小姐……二小姐回来了!”
厅中众人齐齐转头,只见晏锦一身狼狈却完好无损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
四皇子李观复。
正厅内死寂一片,烛火在凝滞的空气里不安地跳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门口——晏锦一身衣衫不整,月白的裙裾撕裂了一角,沾满泥污和草屑,发髻松散,几缕青丝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脸上带着几道细小的擦伤,唇色苍白,微微颤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襟。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是经历了极不寻常的事。
然而真正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是她身边站着的那个人。
四皇子李观复。
他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立在晏锦身侧,距离不远不近,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厅内烛光映着他温润的侧脸,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只是目光扫过厅中时,带着皇子与生俱来的疏离与威仪。
晏宏远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几乎是踉跄着上前,深深一揖:“不知四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他声音发颤,既有惶恐,更有压不住的惊疑,“这……小女这是……”
李观复抬手虚扶,动作优雅:“侯爷不必多礼。”他侧身看了眼身旁垂首不语的晏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说来也是缘分。我今夜在城西办事,回府途中,正巧见一辆马车受惊狂奔,车上摔下一人。近前一看,竟是贵府二小姐。”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了几分:“二小姐当时摔得不轻,又受了惊吓,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本宫实在不忍心将她独自留在那荒街野巷,便自作主张,护送她回府。”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字里行间透出的意味,却让厅中众人心头巨震。
“缘分”?“不忍心”?“自作主张”?
四皇子是何等身份?深更半夜,怎会“正巧”出现在城西?又怎会亲自护送一个臣子之女回府?
更不必说他此刻看晏锦的眼神——虽只是余光一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那语气里的温和,更是与他平日对待旁人时那种礼貌的疏离截然不同。
晏宏远心中惊涛骇浪。城西?晏锦分明是从长公主府回来,该走城东才对!可这话他不敢问出口,只能强笑着连声道谢:“多、多谢殿下!殿下大恩,臣……臣感激不尽!小女顽劣,给殿下添了天大的麻烦,臣……臣……”
他语无伦次,额头渗出冷汗。
李观复却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回晏锦身上。这一次,他看得认真了些,声音也放得更轻:“不算麻烦。二小姐……很懂事,一路安静,不曾添乱。”
这话里的回护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林姨娘站在一旁,手中帕子绞得死紧。她垂下眼,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惊疑——四皇子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对晏锦格外上心?
晏玲更是死死盯着晏锦,指甲掐进掌心。四皇子那温柔的语气,那落在晏锦身上的目光,凭什么?这个害死她母亲的贱人,凭什么能得到皇子的青眼?
老夫人眉头紧锁,苍老的眼睛在李观复和晏锦之间来回扫视,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皇子与臣女,深夜同行……这若是传出去,永昌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
唯有晏姝依旧安静地站在角落,面带微笑,仿佛对晏锦的归来真心高兴。只不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无妨。”李观复收回目光,转向晏宏远,恢复了那种温润却疏离的皇子仪态,“二小姐受了惊吓,侯爷好生照看便是。夜深了,我不便久留。”
“是是是,殿下慢走!臣送殿下!”晏宏远连忙躬身引路。
李观复颔首,转身前,又似是不经意地看了晏锦一眼。那一眼很短,却深,像是藏了许多未尽之言。
晏锦始终垂着头,身子微微发抖,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直到李观复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像是支撑不住,身子晃了晃。
“锦儿!”晏宏远送客回来,见她这般,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你……你怎么样?”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晏锦身上。
这一次,目光里除了惊疑,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四皇子那暧昧不明的态度,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荡开了层层涟漪。
而这涟漪之下,藏着怎样的暗流,此刻还无人知晓。
晏锦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时眼中已蓄满泪水,嘴唇哆嗦着,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父、父亲……女儿……女儿害怕……”
她声音哽咽,语不成句,显然是被吓坏了。
林姨娘见状,柔声劝道:“老爷,二小姐受了惊吓,不如先让她歇息,明日再问不迟。”
“是啊父亲,”晏玲也开口,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二妹妹这般模样,怕是真遇到什么事了。只是……”她顿了顿,“四皇子殿下说是在城西遇到的二妹妹,可二妹妹不是从长公主府回来的吗?这方向……”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暗示晏锦可能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晏宏远脸色更难看了。
晏锦却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大姐姐为何这般说?我、我分明是遇上了歹人!”
“歹人?”晏宏远追问,“什么歹人?四皇子说你的马车受惊,可青鸾回来说你是被人掳走的!到底哪句是真?”
“都是真的!”晏锦泣不成声,“马车是受惊了,可、可后来……后来就有一群黑衣人……”
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画面,浑身发抖,再也说不下去。
老夫人见状,叹了口气:“好了,都别问了。锦儿受了惊吓,先让她回去歇着。宏远,找个大夫来给她看看伤。”
“是,母亲。”晏宏远看着受惊的晏锦,不仅想起她也不过是个刚过十六的女儿家。于是他压下满腹疑问,吩咐下人,“送二小姐回房,请王大夫来。”
晏锦被两个丫鬟搀扶着离开正厅。路过晏玲身边时,她微微抬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晏玲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和一丝疑惑,而晏锦眼中,除了惊恐,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但只是一瞬,晏锦便又低下头,抽泣着走了。
厅中众人各怀心思散去。晏姝扶着老夫人回松鹤堂,晏玲也回了自己院子,只有林姨娘默默跟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晏锦离去的方向,眼中若有所思。
晏锦回到自己院子,大夫已经候着了。检查下来,除了几处擦伤和惊吓过度,并无大碍。开了安神汤药,嘱咐好生休养便离开了。
约莫一炷香后,院外传来脚步声。晏宏远推门进来。
“父亲。”晏锦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吧。”晏宏远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女儿,神色复杂至极,“现在没有外人,你跟为父说实话,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跟四皇子在一起?他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晏锦沉默片刻,眼中又泛起泪光。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父亲,女儿不敢说……”
“说!”晏宏远沉声道,“为父给你做主!”
晏锦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颤声道:“是……是平江侯府的人……”
晏宏远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那些黑衣人……女儿听他们说话时,提到了‘王家的交代’……”晏锦声音越来越低,“还说……还说事成之后,平江侯府必有重谢……”
“你可听清楚了?!”晏宏远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女儿听得清清楚楚……”晏锦泪水涟涟,“可女儿不敢当众说出来,大姐姐还在场,她如今已经够可怜了,若是知道舅家要这般害我,她、她该如何自处!”
她说到这里,抬起泪眼看向晏宏远:“父亲,女儿虽恨王氏害死我姨娘,可大姐是无辜的。她刚刚丧母,若再知道舅家做出这种事,女儿实在不忍心!”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识大体、顾念姐妹情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晏宏远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和红肿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王氏的狠毒,想起平江侯府的弹劾,如今又听到他们竟敢对晏锦下手,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好一个平江侯府!”他咬牙切齿,“在朝堂上百般挑衅不说,如今连你也不放过!真当我永昌侯府是软柿子不成!”
“父亲息怒,”晏锦轻声劝道,“此事不宜声张。若传出去,对侯府名声不好,对大姐姐也不好……”
晏宏远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他看着晏锦,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怜惜:“难为你了,这般情形还想着你大姐姐,想着侯府。”
“女儿是侯府的人,自然该为侯府着想。”晏锦垂眸。
“你放心,”晏宏远拍了拍她的手,“此事为父记下了。平江侯府……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你好好休养,剩下的,交给为父来解决。”
“多谢父亲。”
晏宏远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
房门关上后,晏锦缓缓擦去脸上的泪痕,她脸上的惊恐脆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沉静。
平江侯府这口锅,背得正好。
至于李观复,她想起他今夜那些暧昧不明的话,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个看似不经意的搀扶。
四皇子,你究竟想干什么?
单方面喜欢她?她不信。
这种皇家子弟,最擅长的就是演戏。他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说出那些话,做出那些姿态,分明是在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晏锦,是他李观复看上的人。
这样一来,那些想害她的人,就得掂量掂量了。
可这也意味着,她彻底被绑上了四皇子的船。
这份“救命之恩”,这份“青睐有加”,她记下了。
次日,永昌侯府二小姐深夜遇险、被四皇子李观复救回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京城。
不过一夜之间,茶馆酒肆、深宅后院,到处都在议论此事。
有人说晏锦定是在外私会情郎,才惹来这般祸事;有人说四皇子英雄救美,怕是看上了永昌侯府的庶女;更有人将旧事翻出,提起王氏之死,说这是报应不爽,连带着女儿也遭了殃。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永昌侯府一早就收到了长公主府送来的东西——两匹上好的云锦,一盒宫制的安神香,还有一支赤金嵌宝的簪子。送东西的嬷嬷传话说:“殿下听闻二小姐受惊,特命奴婢送来压惊之物,望二小姐好生休养。”
这话说得客气,可明眼人都知道,长公主这是在表态——她看重晏锦。
晏宏远焦头烂额。他一面要应付各方的打探,一面还要着手处理刺客之事。这一次,他不再像从前那般息事宁人,而是亲自去了京兆尹衙门,言辞强硬地要求彻查。
“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当街行凶,掳劫官家小姐!此等恶行,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天理何存?!”晏宏远拍着桌子,声音震得房梁都在颤。
京兆尹满头大汗,连声称是。永昌侯府虽不比从前,可到底是勋贵,且此事涉及闺阁小姐清白,又牵扯到四皇子,他哪敢怠慢?
查案的人很快派了出去。线索竟出人意料地清晰——有目击者称,那晚看见几个黑衣人往平阳侯府方向去了;又在事发地附近找到了几枚特制的飞镖,经辨认,与平江侯府护卫所用的制式相似。
消息传回,晏宏远脸色铁青。
果然是平江侯府!
他想起晏锦那夜哭着说的话,想起王氏的狠毒,想起平江侯府在朝堂上的弹劾……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晏宏远当即写了一份措辞激烈的奏折,直指平江侯府包藏祸心,残害姻亲之女,请求圣上严惩。
朝堂上又是一番风波。平江侯府自然矢口否认,反指永昌侯府诬陷。两府彻底撕破了脸,昔日姻亲,如今已成死敌。
晏锦在自己院中静养。
她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窗外的阳光很好,可她的心却沉甸甸的。
流言她听说了,长公主的赏赐她也收了,父亲在朝堂上的举动她也知道了。一切都按她预想的方向发展,甚至更好——平江侯府这口锅背得结实,父亲与王家彻底反目,她在父亲心中的地位也更稳固了。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小姐,”青鸾端着药进来,神色有些恍惚,“该喝药了。”
晏锦接过药碗,抬眼看她。青鸾肩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动作虽还有些不便,但并无大碍。只是她的神情,从昨天回来后就一直不对劲,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心里。
“青鸾,”晏锦放下药碗,声音平静,“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青鸾身体一僵,手里的托盘差点没拿稳。
“奴婢……奴婢……”
“说吧。”晏锦看着她,“这里没有旁人。”
青鸾咬了咬唇,忽然跪了下来:“小姐,奴婢……奴婢有罪!”
晏锦眉头微蹙:“何罪之有?”
“那夜……那夜奴婢突围去找救兵,其实……其实第一个找的不是侯爷,而是……”青鸾的声音越来越低,“是四少爷。”
“你说什么?”
“奴婢该死!”青鸾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当时情况紧急,奴婢想着四少爷在府中,武功又高,或许能救小姐。所以……所以先去了四少爷的院子。”
晏锦的心跳陡然加快:“然后呢?”
“四少爷一听小姐出事,立刻就跟奴婢走了。”青鸾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我们赶到那条街时,小姐的马车翻在路边,地上有血迹,还有打斗的痕迹。四少爷顺着痕迹追到了城西一处破庙,可是……”
她顿了顿,神色更加难堪:“可是等我们赶到时,破庙里已经没人了。只有……只有几具黑衣人的尸体。”
晏锦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襟。
“四少爷在破庙附近找了很久,后来……后来不知发现了什么,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让奴婢先回府报信,自己又往另一个方向追去了。”青鸾的声音带着哭腔,“奴婢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最后是四皇子送小姐回来的……奴婢真的不知道!”
晏锦沉默了。
破庙……李观复……晏晞……
所以那夜,晏晞也去救她了?甚至可能比她以为的更早赶到?那他为什么没有现身?为什么最后是李观复送她回来?
还有青鸾说他“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说四少爷可能受伤了?”晏锦忽然问。
青鸾点头:“奴婢看见四少爷离开时,手一直按着左臂,袖子上有深色痕迹,像是……像是血迹。”
晏锦猛地站起身。
“更衣,”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去看四少爷。”
“小姐,您的身子……”
“无妨。”
片刻后,晏锦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带着青鸾往晏晞的院子走去。一路上,她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无数猜测。
第77章
晏晞的院子在侯府东侧, 位置僻静,平日少有人来。
晏锦走到院门前时,守门的小厮明显愣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她会来。待通报后, 小厮恭敬地将她引了进去。
院内陈设简洁, 几丛修竹, 一方石桌, 透着读书人的清雅。
正房门虚掩着, 晏锦推门进去, 便看见晏晞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左臂裹着厚厚的纱布, 正用右手翻阅一卷书。
听到脚步声, 晏晞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是晏锦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润浅笑:“二姐姐?你怎么来了?”
晏锦的目光落在他裹着纱布的左臂上, 那纱布缠得很厚,隐约能看见渗出的淡红。她的心莫名软了一下, 语气也不自觉缓和了许多:“听说你受伤了, 来看看。”
晏晞放下书卷,右手随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 姿态放松,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一点小伤, 不碍事。倒是二姐姐, 受了那么大惊吓,该好生休养才是。”
他话说得客气,可晏锦分明从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促狭。这人,明明救了人, 偏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走到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那夜……谢谢你。”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无论晏晞藏着多少秘密,无论他救她是出于何种目的,那夜他确实去了,也确实为她受了伤。
晏晞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二姐姐这话说得见外了。你我姐弟,何必言谢?”
“该谢的还是要谢。”晏锦抬眼看他,“青鸾都跟我说了,是你先去救我的。”
“可惜去晚了。”晏晞的语气忽然淡了几分,“赶到时,人已经不见了。”
晏锦心头一紧:“那……后来呢?”
“后来?”晏晞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神色有些飘忽,“后来在破庙附近找了一圈,只看见几具尸体。再后来……”他顿了顿,“就听说二姐姐被四皇子送回来了。”
他说得很简单,避重就轻,明显省略了许多细节。晏锦知道他有意隐瞒,也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晏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晏锦。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递到她面前:“这个,是阿姐落下的吧?”
晏锦一怔。那帕子确实是她的,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锦”字,是她平日随身携带之物。想来是那夜在破庙挣扎时掉落的。
“女子贴身之物,不宜流落在外。”晏晞的声音很轻,“二姐姐收好。”
晏锦接过帕子,指尖触及绢面,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体温。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晏晞不仅救了她,还如此细心地替她收好帕子,避免日后落人口实。
“多谢。”她低声说,将帕子仔细收进袖中。
晏晞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的神情平静,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却藏着太多晏锦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他温润如玉的表象下,是深沉的城府;他看似随意的举动里,藏着精心的算计。
他在外表现得像只兔子,纯良无害;在她面前又表现得像只狐狸,狡黠多谋;转瞬又好似一头狼,凶相毕露。
可偏偏,他又会在关键时刻出手救她,会细心地替她考虑周全。
这个人,太矛盾了。
“你……好生养伤。”晏锦站起身,“我就不打扰了。”
“二姐姐慢走。”晏晞没有起身相送,只是目送她离开。
晏锦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晏晞依旧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侧脸轮廓清晰,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温和,却让人捉摸不透。
四目相对,晏锦迅速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晏晞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纱布的左臂,唇角的笑意渐渐加深,眼中却是一片深沉。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晏锦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本草纲目》,却有些心不在焉。自那夜遇险归来已有数日,外头的流言虽渐渐平息,可她心中的疑云却越积越厚。
晏晞的伤,李观复的“巧合”,晏玲的反常……一桩桩一件件,像散落的珠子,看似无关,却又隐隐串成一条线。
“小姐,药熬好了。”
云屏端着黑漆托盘走进来,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她脸上带着一丝困惑,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有心事。
晏锦放下书卷,端起药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抬眼看向云屏:“怎么了?从厨房回来就这副神情。”
云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刚才在厨房熬药时,看见大小姐身边的彩月了。”
“彩月?”晏锦记得那是晏玲的贴身丫鬟,王氏在世时颇为得用,“她怎么了?”
“她抱了个药罐子,鬼鬼祟祟的。”云屏回想道,“奴婢跟她打招呼,她吓了一跳,差点把药罐摔了。那罐子用厚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可奴婢还是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晏锦眉头微蹙:“奇怪的味道?”
“嗯。”云屏点头,“不像是寻常的药材,有股子腥气,还带着点甜腻腻的感觉,闻着让人不舒服。彩月见奴婢注意到了,赶紧抱着罐子走了,神色慌张得很。”
晏锦缓缓放下药碗,心中升起疑虑。
晏玲自回府后一直“病着”,闭门不出。她原以为晏玲是装病避风头,或是心中郁结所致,可现在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若只是寻常的风寒或郁症,何须用味道如此奇怪的药?彩月又何必那般慌张?
“大小姐这几日,可还安分?”晏锦问。
“安分得有些过了。”云屏道,“除了每日去给老夫人请安,几乎不出院子。听说饭也吃得少,人瘦了一大圈。府里下人都说,大小姐是伤心过度,又受了打击,才会如此。”
晏锦沉思。
伤心过度?晏玲对王氏的感情或许是真的,可她更恨自己。以晏玲从前的性子,就算不闹,也该想方设法找她麻烦才对。这般安静,实在反常。
除非……她真的病了,病得没精力闹。
或者,她在谋划什么,需要蛰伏等待时机。
无论是哪种可能,那罐“奇怪的药”都是关键。
“青鸾。”晏锦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青鸾。
“小姐。”
“你去盯着彩月。”晏锦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既是去熬药,定会处理药渣。你想办法,在她倒掉药渣之前,取一些回来。记住,要小心,不能让人察觉。”
青鸾垂首:“是,奴婢明白。”
她转身欲走,晏锦又叫住她:“等等。”
青鸾停步回身。
晏锦看着她,目光深沉:“你身手好,心思也细,这件事交给你办我最放心。但切记,晏玲那边如今情况不明,若是被发现了,不要硬来,立刻撤回来。你的伤刚好,还是要注意。”
这话里有关切,也有试探。
青鸾似乎听懂了话中深意,抬起头,直视晏锦:“小姐放心,奴婢知道分寸。定会将药渣带回来。”
她语气坚定,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躲闪。
晏锦点了点头:“去吧。”
青鸾退下后,室内重归安静。云屏担忧道:“小姐,大小姐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有没有古怪,看了药渣才知道。”晏锦端起药碗,将已经温凉的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她却面不改色。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青鸾悄无声息地回到院中,手中提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她神色比离开时更加严肃,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小姐,药渣取回来了。”她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但……”
“但什么?”晏锦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她。
青鸾深吸一口气:“奴婢虽只粗通医理,但这药渣的味道和其中几味药材不太对劲。”
晏锦心中一紧:“说清楚。”
“奴婢能辨认出的,有当归、白芍、川芎、艾叶,这些都是安胎补血的药材。”青鸾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可除了这些,还有几味药奴婢不认识。其中一味气味很怪,甜中带腥,像是……像是干制的某种动物脏腑。另一味则带着淡淡的苦杏味,可又与寻常杏仁不同。”
安胎药?
晏锦猛地站起身:“你确定?”
“药材配伍不会有错,这几味确实是安胎常用的。”青鸾肯定道,“但奴婢从未见过这样的配方。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奴婢躲在窗外时,隐约听见大小姐在屋里呕吐。”
呕吐。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晏锦心上。
安胎药,呕吐,闭门不出,身形消瘦……
所有线索瞬间串成一条清晰的线。
晏玲可能怀孕了。
这个念头让晏锦浑身发冷。她跌坐回椅子上,脑中飞速转动。晏玲在平江侯府住了数月,若是怀孕,时间上完全对得上。可若真如此,那平江侯府知不知道?他们是知情并默许,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小姐,”云屏也听明白了,脸色煞白,“大小姐她……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晏锦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在平江侯府住了那么久,若是想做什么,谁能管得住?”
“可、可平江侯府怎么会……”云屏说到一半,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是啊,平江侯府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王氏刚死,晏玲作为嫡长女,本该在府中守孝,却被接去“养病”。若是在那里怀了身孕,平江侯府脱不了干系。
可换个角度想——若是平江侯府默许,甚至促成此事呢?
晏锦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
平江侯府与永昌侯府如今已彻底撕破脸。王家失了王氏这个棋子,定然不甘心。若是能让晏玲怀上某个权贵的孩子,再设计嫁入高门,岂不是又能重新掌控永昌侯府的嫡系血脉?
或者更恶毒一些。
晏玲若是未婚先孕,对永昌侯府将是致命的打击。晏宏远刚刚因为漕运案在圣上面前露了脸,若是此时爆出嫡长女未婚先孕的丑闻,侯府必将声名扫地。到那时,平江侯府再推波助澜,彻底扳倒永昌侯府也不是不可能。
而晏玲本人……她恨自己入骨。为了报仇,她会不会心甘情愿做这个棋子?甚至不惜毁掉自己的名节,也要拖整个侯府下水?
“小姐,”青鸾的声音打断了晏锦的思绪,“这些只是奴婢的猜测。药渣里的几味陌生药材,奴婢实在拿不准。为保稳妥,不如让奴婢拿出去,找个可靠的大夫仔细辨别?”
晏锦睁开眼,眼中已恢复清明:“你说得对。猜测无用,需要确凿证据。”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迅速写了一张纸条,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将纸条塞进去,连同一些碎银子一起递给青鸾。
“城西回春堂的孙大夫,他医术好,口风也紧。你把这个荷包给他看,他自然明白。”晏锦叮嘱道,“记住,一定要亲自交到他手里,不能让旁人经手。问清楚这药的功效、禁忌,还有……若是孕妇服用,会有什么后果。”
“是。”青鸾郑重接过荷包和药渣包,转身离去。
她走后,室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
云屏忧心忡忡地看着晏锦:“小姐,若大小姐真的……真的有了身孕,那可怎么办?”
晏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秋日的黄昏来得早,不过片刻,天色就已暗了大半。远处的屋檐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像极了此刻扑朔迷离的局势。
“若她真怀了孕,那事情就复杂了。”晏锦缓缓道,“首先要弄清楚,平江侯府知不知情。”
“若是知情呢?”
“若是知情,那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晏锦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晏玲不过是棋子,真正要对付的,是整个永昌侯府。”
云屏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他们怎么敢……”
“有什么不敢的?”晏锦冷笑,“王氏死在侯府,王家人恨我们入骨。如今朝堂上弹劾不成,就想用这种阴毒手段毁掉侯府名声。女子未婚先孕,在世家大族中是足以让整个家族蒙羞的丑闻。一旦爆出来,父亲在朝中再无立足之地,侯府的爵位,怕是也保不住了。”
“那……若是平江侯府不知情呢?”
“若是不知情,那问题就出在晏玲自己身上。”晏锦沉思道,“她或许是为了报复我,报复父亲,才铤而走险。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未婚先孕,无论在哪家都是死路一条。晏玲再蠢,也该知道后果。除非……她有把握能瞒天过海,或是已经找好了后路。
“小姐,奴婢想不明白。”云屏眉头紧锁,“大小姐若真有了身孕,为何还要回侯府?留在平江侯府不是更安全吗?”
“这正是关键。”晏锦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她回侯府,或许是因为平江侯府不愿意担这个风险,把她这个烫手山芋扔了回来。也或许是另有图谋。”
比如,把这个孩子栽赃给侯府里的某个人?
这个念头让晏锦心头一跳。晏玲若是想报复,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把这个孩子的父亲说成是侯府里的人。到时候一尸两命,或是闹出兄妹□□的丑闻,侯府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可侯府里能让晏玲攀咬的人……晏晞?晏姝?还是……父亲?
晏锦越想心越沉。无论晏玲的目标是谁,这都是一场足以毁掉整个家族的灾难。
“云屏,”她忽然开口,“这几日,你仔细留意府里的动静。特别是晏玲院子那边,看她都和什么人有接触。还有父亲、晏晞、晏姝……所有人的行踪,能记多少记多少。”
“小姐是担心……”
“我担心这不止是晏玲一个人的事。”晏锦声音低沉,“王氏虽死,可她留下的影响还在。平江侯府、晏玲,甚至府里其他看不惯我的人,他们可能已经联手了。”
大约两个时辰后,青鸾回来了。
她神色比离开时更加凝重,进门后先确认门窗都已关好,才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以及另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笺。
“小姐,孙大夫看过了。”青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确认,这确实是安胎药的药渣。”
晏锦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青鸾继续道,“这不是普通的安胎药。孙大夫说,其中有两味药很罕见。一味是‘血蟾衣’,取自怀胎母蟾蜕下的外皮,药性极烈,有固胎奇效,但用量必须精准,稍有不慎就会导致孕妇血崩。另一味是‘苦杏核’,不是寻常杏仁,而是南疆一种特殊杏树的果核,有安神镇痛之效,但长期服用会成瘾,且对胎儿有损。”
她将纸笺递给晏锦:“这是孙大夫写的详细说明。他说,这药方像是江湖郎中开的偏方,正规大夫绝不敢用。服用此药的孕妇,初期胎象会异常稳固,甚至能掩盖孕吐等反应。但到了孕中后期,极容易出问题,轻则早产,重则……一尸两命。”
晏锦接过纸笺,手指微微发抖。
江湖郎中的偏方?一尸两命?
这哪里是安胎,分明是催命!
晏玲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吗?若是知道,她为何还要吃?若是不知道,那开药的人,是想帮她,还是想害她?
“孙大夫还说,”青鸾的声音打断了晏锦的思绪,“这药里还有一种成分,他暂时没辨认出来,但气味很特殊,像是宫里流出来的秘药。”
宫里?
晏锦猛地抬头:“你确定?”
“孙大夫说,他年轻时在太医院做过几年药童,对这种气味有印象。但他位卑,接触不到核心秘方,所以不敢肯定。”青鸾道,“他只说,若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那这事的牵扯就大了。”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桌上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晏锦看着手中的纸笺,看着上面那些陌生的药名,看着孙大夫最后写的那句“慎之,慎之”,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晏玲怀孕了,用的是江湖偏方加疑似宫中药。
平江侯府可能知情,也可能不知情。
晏锦不由得头疼,糟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谜团也一个接着一个。
三日后,是府中例行请平安脉的日子。
刘大夫先给老夫人请了平安脉,开了温补方子后,便被引到晏宏远的书房。
书房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晏宏远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正揉着眉心批阅公文。
见刘大夫进来,他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刘大夫来了,坐。”
“侯爷安好。”刘大夫拱手行礼,在对面椅上落座。
晏宏远近日因漕运案后续事宜,加上与平江侯府的明争暗斗,颇有些心力交瘁。刘大夫诊脉后,沉吟道:“侯爷肝火旺盛,心气郁结,需好生调养。待老夫开一剂疏肝理气的方子,按时服用,切莫再劳神过度。”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晏宏远,“药石之力终究有限,侯爷还需自行宽心,莫要过于劳神。”
这话说得委婉,晏宏远自然明白其中深意。他叹了口气:“多谢大夫提醒。本侯尽量吧。”
药方开好,墨迹未干,晏宏远便吩咐侍立在一旁的小厮福安:“去厨房看看,药熬好了没有。按老规矩,端来给刘大夫过目。”
“是。”福安躬身退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福安端着黑漆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药碗,碗中药液深褐,冒着氤氲白气,那股特有的苦味随着热气弥漫开来,很快充盈了整个书房。
“侯爷,药来了。”福安将托盘放在书案上。
晏宏远点点头,正要伸手去端,刘大夫却忽然出声:“且慢。”
声音不大,却让晏宏远动作一顿。
他抬眼看向刘大夫,只见这位老大夫眉头微皱,目光紧紧盯着那碗药,神色间有几分疑惑。
“刘大夫?”晏宏远心中升起一丝不安,“这药……可有不妥?”
刘大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他微微俯身,凑近药碗,深深嗅了嗅。
起初只是寻常的辨认姿态,可很快,他的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晏宏远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太了解这位老大夫了——行医三十余载,性格沉稳持重,若非真有异常,绝不会露出这般神情。
“敢问侯爷,”刘大夫直起身,语气变得慎重,“今日府中,可还有哪位主子在用安胎之药?”
“安胎药?”晏宏远一愣,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你是说林姨娘?她近日身子不适,确实在调理。怎么……”他声音骤然沉下,“这药,有问题?”
刘大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指尖蘸了一点碗中药汁,凑到唇边,极轻地尝了尝。
那动作极快,可晏宏远分明看见,刘大夫尝过之后,脸色瞬间变了——那是震惊,是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这药……”刘大夫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放下手指,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根本就不是老夫给林姨娘开的安胎方!”
第78章
“什么?!”晏宏远猛地站起身, 手掌重重拍在书案上,震得药碗里的汤药都晃了晃,“你说清楚!”
刘大夫看着晏宏远铁青的脸色, 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不敢有丝毫隐瞒。
他定了定神, 声音尽量平稳:“侯爷息怒。老夫给林姨娘开的, 是稳妥的八珍安胎汤——用人参、白术、茯苓、甘草、当归、川芎、白芍、熟地, 八味药材配伍而成。此方温补平和, 最是稳妥。”
他指向那碗药, 语气变得严肃:“可这碗药里, 老夫方才细细辨认, 闻到了血蟾衣的腥甜之气, 尝到了苦杏核的微苦之味。这两味药,绝非正统安胎方所用!”
晏宏远不懂医理, 可“血蟾衣”“苦杏核”这两个名字, 听着就透着邪气。
他脸色更加难看:“这两味药有何不妥?”
“血蟾衣取自怀胎母蟾蜕下的外皮,药性极烈, 虽有固胎奇效, 但用量必须精准到毫厘之间。”刘大夫解释道,“稍有不慎, 轻则伤及母体,重则会导致孕妇血崩而亡。而苦杏核……”他顿了顿, “此物有安神镇痛之效, 但长期服用会成瘾,更会损伤胎儿心智。正规医者,绝不会在安胎方中用这两味药!”
晏宏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血崩而亡。
损伤胎儿心智。
这两句话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林姨娘她竟敢用这种药?!她不知道这药有多危险吗?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不, 不对。
晏宏远脑中飞快转动。林姨娘小产之后好不容易又怀上了,平日里小心的很,怎么会服用这样的药!
除非这药根本不是给她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晏宏远心头剧震。他盯着那碗药,又看向刘大夫:“你确定这是安胎药?”
“千真万确。”刘大夫语气笃定,“虽然加了其他几味老夫也辨不出的奇药,但核心的配伍,确为安胎之用。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这方子透着邪气,倒像是江湖郎中所开的偏方。”
“江湖偏方?!”晏宏远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怒火喷涌而出,“林氏竟敢用这种药来糊弄本侯?!”
愤怒如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晏宏远的理智。
他想起王氏的狠毒,如今连林姨娘也……这侯府里的女人,一个个都把他当傻子耍吗?!
“去!”晏宏远厉声喝道,声音震得书房嗡嗡作响,“把林姨娘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福安吓得连滚爬冲了出去。刘大夫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他看着晏宏远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这药真的只是林姨娘用的吗?
可这话,他不敢问出口。侯府内宅之事,他一个外人,知道得越少越好。
只是那药里的气味,除了血蟾衣和苦杏核,他似乎还闻到了别的什么。一种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味,带着某种特殊的甜香。
那是宫里才有的东西。
刘大夫年轻时在太医院做过药童,对这种气味有印象。
可那是秘药,非寻常人可得。若这药里真有那东西……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垂下眼,默默退到一旁。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檀香还在燃着,可那香气此刻闻起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晏宏远站在书案后,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碗药,眼神从愤怒渐渐转为阴冷。
不多时,林姨娘匆匆赶来。她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裙,发髻微乱,显然是仓促而来。
一进门,见晏宏远脸色铁青,地上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丫鬟婆子,心中便是一咯噔。
“老爷,”她小心翼翼上前,“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晏宏远指着那碗药,声音冰冷,“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林姨娘满脸不解,刘大夫小声提醒道:“林姨娘这是安胎药,不过并不是老夫常开的那种!”
言外之意就是,你是不是自己偷偷在喝这种安胎药!
书房内,空气凝固如铁。
晏宏远盯着跪在地上的林姨娘,眼神像是要剜出她的心来。
“林氏,”晏宏远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再问你一遍,这药,到底是不是你的?”
林姨娘抬起头,眼泪已经模糊了脸颊,眼中却是一片坦荡的凄楚:“老爷明鉴。自从妾身怀孕后,一直听刘大夫的吩咐喝药,若不是刘大夫开的药,妾身怎么敢随意喝呢?。”她转向刘大夫,声音哽咽,“刘大夫,您是最清楚的。我的身体一直是你在调理,喝的什么药您难道不知道吗??”
刘大夫闻言,忙躬身道:“侯爷,既然林姨娘说不是她的,老夫可当场再为姨娘诊脉,一验便知。这药喝下去自然会留在体内的,短期内还能把出脉的!”
“刘大夫,”晏宏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烦请你再为林姨娘诊脉。”
“是。”
刘大夫上前,林姨娘伸出腕子。书房内寂静无声,只听得见几人压抑的呼吸。
片刻后,刘大夫收回手,肯定道:“侯爷,姨娘胎像平稳,所服安胎药乃严格按照老夫所写,并没有这碗药的残留。”
晏宏远闭了闭眼。
林姨娘说的是真的。
那这药……
“老爷,”林姨娘见机,在丫鬟搀扶下起身,轻声提醒,“当务之急,是查清这药本是要送到谁手里。厨房的人、经手的丫鬟、开方子的人一环环查下去,必能揪出幕后黑手。她肯定是要陷害妾身,说不定为了陷害我们的孩子!”
晏宏远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看向刘大夫:“今日有劳大夫。此事关系侯府声誉,还请大夫……”
“侯爷放心。”刘大夫是聪明人,立刻躬身,“老夫今日只是来请平安脉,其余一概不知,一概不见。”
“好。”晏宏远点头,“管家,送刘大夫出去,封上厚礼。将今日熬药的婆子带上来!”
刘大夫提着药箱,躬身退出了书房。
晏宏远站在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负在身后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熬药婆子。
那婆子早已抖如筛糠,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冷汗浸湿了鬓角,大气不敢喘一口。
林姨娘垂首站在一旁,手中帕子绞得死紧。
她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方才的惊险与自辩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
此刻尘埃暂定,她既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更有一种沉入骨髓的寒意。
有人在她眼皮底下,用她的名义熬制这碗来路不明的药!
这不仅仅是陷害,更是一种赤裸裸的警告和挑衅。
“说。”
晏宏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砸在每个人心上。
熬药婆子猛地一颤,几乎要瘫软在地。
她抬起涕泪横流的脸,嘴唇哆嗦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是……是大小姐院里的彩月姑娘,她、她前儿个悄悄来找老奴,塞给老奴一个方子和一包药材,说……说这是林姨娘要用的安胎秘方,事关重大,绝不能让外人知道!让老奴每日在厨房僻静处悄悄熬了,按……按姨娘平日喝补药的时辰,悄悄送去,还说,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姨娘的补药。老奴……老奴一时糊涂,见彩月姑娘说得郑重,又……又给了些赏钱,就……就应下了。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她边说边磕头,额角很快见了红。
“彩月?”
晏宏远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可怕。晏玲!一股混杂着震惊、怀疑、还有某种不愿深想的恐惧,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命令:“去!把彩月给我绑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应声而出。
一炷香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夹杂着拖拽和压抑的哭泣声。
彩月被两个婆子半拖半架地弄了进来,一进门便被掼在地上。
她发髻散乱,脸上还有新鲜的指痕,显然已被“招呼”过了。
一抬头看见晏宏远那阴沉得几乎滴水的脸,她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像一摊烂泥般瘫软下去,只剩下本能的恐惧,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说!到底怎么回事!”晏宏远失去了所有耐心,一步上前,狠狠一脚踹在彩月肩头。
彩月痛呼一声,滚倒在地,却只是捂着肩膀哀哀哭泣,嘴唇咬出了血,眼神躲闪,就是不肯开口。
“不肯说?”晏宏远怒极反笑,那笑声冰冷,毫无温度,“好,好得很!拖下去,打!打到她说出实话为止!若打死了,直接扔乱葬岗!”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彩月魂飞魄散,死亡的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
她疯了一样爬起来,拼命磕头,额角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是……是大小姐!是大小姐让奴婢这么做的!那药……那药也是给大小姐熬的!”
虽然心中已有了最坏的猜测,但亲耳从彩月口中听到“大小姐”三个字,晏宏远还是觉得仿佛有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眼前猛地一黑,耳中嗡嗡作响,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疼痛传来。他踉跄着向后倒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坚硬的书案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大小姐怎么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彩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大小姐她……她身子不适已有两月,月事一直没来……在、在平江侯府时就……就时常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回来以后,更是……更是……”
“就什么?!”晏宏远猛地提高音量,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他不需要彩月说完,那未尽的话语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心里。
恶心呕吐?月事不来?两个月?在平江侯府时?
“就……就有了。”彩月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像惊雷一样在晏宏远脑中炸开。“回府后,大小姐害怕,一直偷偷让奴婢寻郎中开药保着,可、可今日不知怎么,药才喝下去没多久,突然就腹痛如绞……”
“有了”。
这两个字在晏宏远脑中疯狂回荡。
他的嫡长女竟然未婚先孕!
耻辱!滔天的耻辱!
愤怒、震惊、羞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如同沸油般在他胸中翻滚煎熬。
第79章
然而, 彩月的话音刚落,甚至没给晏宏远丝毫消化这晴天霹雳的时间,书房外就传来一阵仓惶凌乱的脚步声和变了调的惊呼:
“老爷!老爷不好了!大小姐她……她出血了!好多血!”
“嗡——”
晏宏远只觉得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出血?小产?
这两个词像淬了毒的箭, 瞬间射穿了他最后一点侥幸。他甚至来不及细想, 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拔腿就朝外冲去。袍角带翻了旁边的椅子也浑然不觉。
林姨娘听到消息嘴角不由得上扬, 原来如此!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觉得这个消息简直来的太惊喜!
一行人匆匆赶到晏玲的院子, 还未进门, 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就混合着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丫鬟婆子乱作一团, 晏宏远冲进内室, 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晏玲躺在雕花大床上, 锦被凌乱,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双目紧闭, 长长的睫毛在毫无生气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已然昏死过去。
而她身下, 那原本该是杏子黄的褥子, 此刻却被一大片刺目、粘稠的暗红浸透。
随后刚刚离开又匆匆赶到的刘大夫也顾不得礼数了,急忙上前, 先是探鼻息、翻眼皮,接着便是一连串急促的施针、灌药。
室内只剩下刘大夫低声的吩咐、丫鬟们压抑的啜泣、以及晏宏远粗重得可怕的喘息声。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刘大夫终于直起身, 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密布的冷汗,转身走到晏宏远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医者宣告噩耗时的沉重与不忍:
“侯爷, 大小姐小产了。胎……没保住。”
小产。
胎没保住。
这六个字,像六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锯在晏宏远的心上。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床上无声无息的女儿。
“……孩子,”他听到自己用一种极其陌生、极其机械的声音问道,“多大了?”
刘大夫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约莫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正是晏玲在平江侯府的时候!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晏宏远的心头。
好啊,好一个平江侯府!好一个姻亲舅家!
接他刚刚丧母、悲痛欲绝的女儿去“养病”,结果呢?结果就是让她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怀了不知哪个野男人的孩子!如今孩子保不住了,人快不行了,就像丢一块破抹布一样,把她丢回给他!
这是何等歹毒的心肠!这分明是要用他女儿的丑事和性命作为武器,彻底毁了他晏宏远,毁了整个永昌侯府!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在他胸中沸腾、喷涌,几乎要冲破他的躯壳。
床榻上的晏玲,像一朵被暴雨摧残后凋零的花。她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聚焦在父亲脸上。那双曾盛满骄纵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破碎的泪光,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父亲……”
这一声呼唤,气若游丝,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晏宏远心里最软的那块肉。他看着自己疼爱十几年的嫡女,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到底没有狠下心来!
“玲儿,”晏宏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巨大的恐慌和最后一丝希冀,“你告诉父亲,是谁?是谁欺负了你?”他身体前倾,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祈求,“是不是平江侯府的人?!”
问出这句话时,晏宏远的心在疯狂跳动他多么渴望晏玲点头,哪怕只是微弱的一个动作。只要她指认王家,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可以立刻写奏折,痛斥平江侯府包藏祸心,残害姻亲之女;可以将晏玲塑造成可怜的受害者,博取世人同情;可以借此与王家彻底切割,甚至反咬一口,将之前的弹劾说成是蓄意报复。
侯府的颜面,他的前程,或许还能保住些许。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晏玲的嘴唇,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然而晏玲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滚落。
她嘴唇哆嗦着,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如此轻微,却又如此沉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晏宏远心中最后的侥幸。
“不……不是舅家……”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异常清晰,字字如刀。
“那是谁?!”晏宏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尖利。
他抓住晏玲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说啊!是谁?!是不是有人强迫你?!是不是那人权势滔天你不敢说?!你说出来!父亲就是拼了这条命,豁出这爵位不要,也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他吼着,眼睛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只要有个名字,有个靶子,他就能反击,就能运作,就能想办法把这桩丑闻变成一场“阴谋陷害”!
可晏玲只是闭上了眼睛。更多的泪水从眼角涌出,迅速没入鬓边散乱的发丝。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溺水之人最后的喘息。嘴唇翕动了许久,最终吐出的,却是破碎的呢喃:
“女儿……女儿不能说……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晏宏远几乎是在嘶吼,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摇晃着女儿的肩膀,“玲儿!你看看父亲!你看看这个家!你说出来,天塌下来父亲给你顶着!你说啊——”
晏玲被他晃得如同风中落叶,却只是更剧烈地摇头,哭得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那是一种彻底的、绝望的崩溃。
她不能说。
因为那个人是平江侯府嫡长孙,王延宗,她的亲表哥。
记忆如同毒蛇,狠狠咬噬着她的心。
那是在平江侯府,母亲刚死不久的一个夜晚。
她哭得头晕目眩,表哥王延宗来了,端着酒,说着安慰的话。
他说母亲在天之灵会不安,说她会照顾好她这个表妹,说以后侯府就是她的家,一杯又一杯的烈酒下肚,她视线模糊,只记得表哥温柔的眼神和灼热的呼吸。
酒醒后,凌乱的床褥和身体的酸痛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她惊恐、羞耻、愤怒,可还没等她哭闹,舅母就来了。
那个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舅母,看着她的眼神冰冷而复杂。
没有责骂,没有声张,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叹气道:“好孩子,委屈你了。事已至此,你安心养着,舅母会想办法。”
“想办法”?起初,她真的抱着一丝希望。也许表哥会娶她?
毕竟他们是表亲,亲上加亲也不是没有先例。她甚至开始偷偷打量嫁衣的花样。可等来的,不是提亲的聘礼,而是一碗碗味道古怪的“安胎药”。
舅母说这是秘方,对孩子好。她喝了,起初胎象似乎真的稳固了,连孕吐都轻了许多。
可她的身体却日渐虚弱,精神恍惚,常常做噩梦。
她不是傻子。
渐渐品出了不对。
那药的味道越来越怪,送药的丫鬟眼神躲闪。她偷偷倒掉过几次,却被舅母“无意”发现,换来更温和却更令人心寒的“劝慰”:“玲儿,你要听话。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你母亲刚去,你要守孝,你父亲那边也……你放心,舅母会处理好的。”
“处理好”?怎么处理?是让她“意外”小产?还是生下孩子后“病故”?
她终于明白,自己被放弃了。
舅家要保全的是世子的名声和平江侯府的颜面,而不是她这个失了母亲、失了清白的表小姐。
他们把她接来,不是怜惜,而是控制。
如今控制不住了,就成了烫手山芋,急于丢回永昌侯府。
可她不甘心啊!
凭什么?!凭什么晏锦那个贱人,那个害死她母亲的庶女,还能活得好好的?不仅扳倒了她母亲,如今在府里地位水涨船高,甚至连四皇子都对她另眼相看!凭什么自己就要承受这噬心的痛苦和耻辱?凭什么自己的人生要被彻底毁掉?
所以,当父亲逼问,那绝望和恨意冲昏头脑的瞬间,一个恶毒的念头猛地窜上来——说四皇子!就说是四皇子李观复!
那夜他不是“救”了晏锦吗?不是对晏锦态度暧昧吗?就说是他!让晏锦也尝尝被牵连、被唾弃的滋味!让那个贱人给她陪葬!这个名字几乎冲到了嘴边,带着毁灭一切的快意。
可最终,她死死咬住了嘴唇,没让那个名字逸出。
不是心软,而是不敢。
诬陷皇子,是诛九族的大罪。父亲保不住她,平江侯府更不会保她。到时候,恐怕不等圣旨下来,王家就会第一个“清理门户”。而且心底最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还残存着一丝极其渺茫、近乎可笑的希望。
也许……也许表哥对她有那么一点真心?也许舅家只是暂时没办法?也许等风头过去……毕竟,那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是她孩子的父亲啊!
这丝希望脆弱得像肥皂泡,却死死拽住了她,让她在毁灭他人的疯狂边缘,勒住了自己的喉咙。
所以她只能哭。哭自己的愚蠢,哭命运的残酷,哭这无处申诉的冤屈和恨意。她摇着头,不是否认,而是无法言说,无法面对。
晏宏远看着女儿这副模样——那闭着眼流泪的绝望,那浑身颤抖却咬死不说的倔强,那空洞眼神背后深不见底的痛苦和隐秘——他心中最后那点侥幸的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不是平江侯府。
她不肯说。
这意味着,对方可能权势大到让她绝望,也可能是她自愿的,是她难以启齿的丑事。
无论是哪种,都糟糕透顶。
一个未婚先孕,却死也不肯说出情郎是谁的女儿。
一桩毫无转圜余地、足以让永昌侯府百年清誉扫地、让他晏宏远成为全天下笑柄的惊天丑闻。
那些同僚讥诮的眼神,圣上失望的斥责,族老们的逼问,市井巷陌不堪的流言……一幕幕幻象在他眼前翻滚。
他闭上眼,黑暗吞噬而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第80章
晏玲院子里的动静, 不过半个时辰就传到了晏锦耳中。
青鸾从外头匆匆回来,将门窗关紧,这才低声道:“小姐, 大小姐小产了。”
晏锦正在梳妆的手微微一顿, 铜镜中的女子眉眼平静, 只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
“人呢?”她问。
“救回来了, 但人很虚弱, 一直昏睡着。”青鸾声音压得更低, “老爷大发雷霆, 审了彩月, 也问了大小姐, 但大小姐死活不肯说出那人是谁。”
不肯说?
晏锦放下手中的玉梳, 转过身来。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以晏玲的性子,若是被人欺负, 定会哭闹着要父亲做主。若是两情相悦却遭抛弃, 更会恨意滔天,巴不得拖对方下水。可如今她宁愿自己扛着这足以毁掉一生的丑闻, 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除非, 那个人,她说不得。
或者说, 说出来,后果比她此刻承受的更严重。
“她没说是谁, 但也没否认是在平江侯府出的事?”晏锦问。
青鸾点头:“大夫说胎儿两个多月, 时间正好对得上。老爷逼问,大小姐只哭,不说话。”
晏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是了。若那人是平江侯府的人——极可能是王家某个有头有脸的男丁——晏玲说出来,就等于彻底与舅家撕破脸。王家为了自保, 定会反咬一口,说她勾引在先,甚至可能将她灭口。不说,反而还能留一线模糊的余地,让王家有所顾忌。
好一招以退为进。看来在平江侯府这几个月,晏玲也并非全无长进。
只是这招对晏玲自己或许有用,对永昌侯府却是致命的隐患。
晏锦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平江侯府这棵毒草,必须连根拔起。
王氏已死,晏玲成了废棋,可王家还在。他们今日能用晏玲设计侯府,明日就能用别的法子。还有宫里的柔妃伽罗月,与王氏交好,又与四皇子走得近……这些隐患不除,永昌侯府永无宁日。
而眼下,晏玲小产之事,就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更衣,”晏锦转身,“我要去见父亲。”
书房内,晏宏远正焦头烂额。
晏玲小产的消息被他强行压了下来,知情的人都被敲打过,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旦泄露,侯府名声扫地不说,他在朝中也再无立足之地。
更让他心寒的是晏玲的态度。他逼问再三,女儿只是哭,一句有用的话都不说。这让他连找谁算账都不知道,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父亲。”
晏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晏宏远抬头,见她走进来,神色平静,眼中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锦儿?”晏宏远揉了揉眉心,“你怎么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女儿无碍。”晏锦行礼后,在晏宏远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大姐姐的事,女儿听说了。”
晏宏远脸色一变:“谁告诉你的?!”旋即又颓然摆手,“罢了,府里哪有不透风的墙。”
“父亲打算如何处置?”晏锦问。
“如何处置?”晏宏远苦笑,“现在是她不肯说,死无对证!我能如何?难道真去平江侯府要说法?他们会认吗?”
“他们当然不会认。”晏锦缓缓道,“可父亲有没有想过,大姐姐为何不肯说?”
晏宏远一怔。
“大姐姐再糊涂,也该知道此事关乎她一生清誉。若对方是个无名小卒,或是强迫于她,她为何要替对方隐瞒?”晏锦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除非那人身份特殊,说出来,后果比现在更糟。”
晏宏远猛地坐直身体:“你是说……”
“平江侯府。”晏锦吐出四个字。
书房内一片寂静。晏宏远脸色变幻不定,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若真是平江侯府的人,”晏锦继续道,“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大姐姐在舅家‘养病’,出了事,王家为了遮掩,给她用奇怪的‘安胎药’,等胎象不稳了,再把她送回来。他们算准了大姐姐不敢说,也算准了父亲为了侯府名声,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砰!”
晏宏远一拳砸在桌上,额角青筋暴起:“好一个王家!好一个姻亲!”
“父亲息怒。”晏锦声音平稳,“现在生气无用,当务之急是如何破局。”
“如何破局?”晏宏远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希冀,“锦儿,你是不是有办法?”
这些日子,晏锦在朝事上屡出奇谋,已让晏宏远习惯性依赖她的判断。
晏锦沉吟片刻,道:“女儿以为,此事不能捂,也不能硬碰。”
“什么意思?”
“不能捂,是因为捂不住。府里这么多人知道,迟早会泄露。届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晏锦分析道,“不能硬碰,是因为没有证据。大姐姐不肯指认,王家定会反咬,说我们诬陷。”
“那怎么办?”
“以退为进。”晏锦眼中闪过冷光,“第一,立刻封锁消息。今日所有知情的下人,全部严加管束,重金封口。第二,让大姐姐‘痊愈’。”
“痊愈?”晏宏远不解。
“对。”晏锦点头,“对外就说,大姐姐在平江侯府只是普通风寒,回府后调养得当,已经大好。过几日,还要让她出府走动走动,特别是去平江侯府附近转转。”
晏宏远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明摆着刺激王家吗?”
“就是要刺激他们。”晏锦冷笑,“王家做贼心虚,见大姐姐‘痊愈’出门,定会心惊胆战,生怕她乱说话。人一慌,就容易出错。只要他们有所动作,我们就能抓到把柄。”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平江侯府里定有知情人。熬药的郎中、伺候的丫鬟、知晓内情的管事这些人就是突破口。父亲不妨暗中查访,找到这些人,许以重利,或威逼利诱,总能撬开嘴。”
晏宏远听得眼中渐亮。
这法子阴险,却有效。不正面撕破脸,而是逼对方自乱阵脚。晏玲“痊愈”出门,就像一把悬在平江侯府头上的刀,让他们日夜难安。
“可若是王家狗急跳墙,对玲儿不利……”晏宏远仍有顾虑。
“所以要让大姐姐‘正常’。”晏锦道,“越是正常出门,越是不提旧事,王家越不敢动她。因为一旦她出事,所有人都会怀疑到王家头上。相反,若是将她关在府里‘养病’,哪天‘病逝’了,反而无人追究。”
晏宏远沉思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心中感慨万千。这般心计,这般谋略,若是男儿身,何愁侯府不兴?
“只是……”他忽然想起一事,“玲儿如今身子虚弱,又受了打击,怕是……”
“父亲放心。”晏锦道,“女儿会去劝劝大姐姐。利害关系说清楚,她若还想报仇,还想在侯府立足,就该知道怎么做。”
她说得平淡,晏宏远却听出了其中深意。
劝?怕是威逼利诱吧。
可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了。侯府安危,胜过一切。
“好。”晏宏远下定决心,“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安排封口之事,再去禀明母亲。玲儿那边就交给你了。”
“女儿明白。”
晏玲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血腥气。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将难得的阳光隔绝在外。室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映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更显凄惶。
彩月战战兢兢地守在床边,见晏锦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眼中满是惊恐。她如今是戴罪之身,若非还要伺候晏玲,怕是早就被发卖出去了。
“出去守着,别让人靠近。”晏锦淡淡道。
彩月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室内只剩下两人。
晏玲缓缓转过头,看向晏锦。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却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磨过桌面,“来看我笑话?来落井下石?”
晏锦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端到床边,放在小几上。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来探望一个普通的病人。
“大姐姐先喝口水。”她声音平静,“父亲让我来看看你。”
“父亲?”晏玲冷笑,眼中恨意更浓,“他还会管我死活?他现在只怕我死了脏了侯府的地吧!”
她挣扎着坐起身,一把打翻了水杯。瓷杯摔在地上,碎裂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滚!”晏玲嘶声道,“我不想看见你!是你……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害死我娘,我怎么会去平江侯府?怎么会……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鼻涕,糊了一脸。往日的骄纵跋扈、嫡女傲气,此刻全被撕得粉碎,只剩下狼狈不堪的怨毒。
晏锦静静看着她,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一块一块放在桌上,这才重新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大姐姐骂完了吗?”她问,声音依旧平稳,“若骂完了,我们谈正事。”
晏玲被她这副态度激得更加狂怒:“正事?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你滚!给我滚出去!”
“我可以走。”晏锦抬眼,目光如冰,“但我走了,大姐姐打算如何?继续躺在床上哭?还是等父亲彻底厌弃你,将你送到庄子上自生自灭?”
晏玲浑身一僵。
“又或者,”晏锦继续道,“大姐姐还指望平江侯府来救你?指望你那位表哥,会突然良心发现,八抬大轿来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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