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胡说什么!”晏玲脸色骤变, 声音却明显虚了。
“我是不是胡说,大姐心里清楚。”晏锦看着她,一字一句, “两个多月的身孕, 正好是在平江侯府的时候。王家给你用那种江湖偏方保胎, 等胎不稳了, 再把你送回来。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大姐姐当真不明白?”
晏玲嘴唇颤抖, 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会不明白?在平江侯府那些日子, 舅母从最初的“安慰”, 到后来的“调养”, 再到最后的“送归”, 态度一点点变化,她全都看在眼里。只是她不愿意相信, 不愿意承认自己被亲人抛弃了。
“他们……他们是怕父亲怪罪……”她喃喃道, 像是在说服自己。
“怕父亲怪罪?”晏锦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若真怕, 就该早早提亲,将你明媒正娶回去。而不是用那种虎狼之药, 险些要了你的命!”
她倾身向前,声音压低, 却字字诛心:“大姐, 醒醒吧。平江侯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娶你。他们接你过去,或许是真的怜惜你丧母,可出了事后,第一反应是遮掩, 是把你这个麻烦扔回来。你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颗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不……不是的!”晏玲摇头,眼泪又流下来,“表哥他……他说过会娶我的!”
“说过?”晏锦挑眉,“那他现在人在哪里?可曾托人带过一句话?可曾送来一帖药?甚至可曾问过你一句安好?”
晏玲哑口无言。
没有。什么都没有。自她回府后,平江侯府就像忘了她这个人。连她小产的消息传过去,那边也毫无动静。
“大姐姐,”晏锦的声音缓了下来,却更显残酷,“你还不明白吗?你对他们已经没用了。一个失了清白、坏了身孕、还险些死掉的表小姐,娶回去做什么?当摆设都嫌丢人。”
“你闭嘴!”晏玲尖声道,抓起枕头砸向晏锦。
晏锦侧身避开,枕头落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我说的是事实。”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晏玲,“大姐姐若不爱听,我可以走。但走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等父亲耐心耗尽,将你随便嫁个鳏夫或远嫁他乡?还是送到家庙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又或者你觉得平江侯府会容你活着?你知道他们那么多秘密,若是哪天说漏嘴……”
晏玲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个可能,她不是没想过。在平江侯府时,她就察觉舅母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回府前,舅母拉着她的手,话说得温和,眼神却带着警告:“玲儿,回去好好养病,过去的事就忘了吧。若是胡乱说话对你没好处。”
那根本不是叮嘱,是威胁。
“我……我是王家的外孙女。”她喃喃道,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外孙女?”晏锦轻笑,“在家族利益面前,亲孙女都可以舍弃,何况外孙女?大姐姐,王家连自己的女儿都能舍弃,你以为他们会顾念你?”
王氏的死,是晏玲心中永远的痛。此刻被晏锦提起,更是刺痛难当。
“你……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她色厉内荏地喊道,“舅家再不好,也比你这个害死我母亲的凶手强!”
“我害死王氏?”晏锦挑眉,“大姐姐,王氏是罪有应得。她害死我姨娘,害死府里多少姨娘,这些事父亲心里清楚,老夫人心里清楚,满府上下谁不清楚?只不过从前没人敢说罢了。”
她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姐若姐是恨我,尽管恨。但恨我能改变什么?能让你回到从前?能让你嫁入高门?能让你腹中的孩子活过来?”
句句扎心。
晏玲捂住脸,失声痛哭。她哭自己命苦,哭母亲惨死,哭被人抛弃,哭那个未出世就化成一滩血水的孩子。
晏锦没有安慰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良久,哭声渐歇。晏玲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声音嘶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给大姐姐指条活路。”晏锦看着她,“也是给侯府,给父亲,给你自己一条活路。”
“活路?”晏玲惨笑,“我这样还有什么活路?”
“有。”晏锦肯定道,“只要你肯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父亲,扳倒平江侯府。”
晏玲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我说,配合父亲,扳倒平江侯府。”晏锦重复道,声音清晰,“王家对侯府步步紧逼,先有王氏害人,后有弹劾父亲,如今又设计害你。这样的姻亲,留着只会是祸害。父亲已经下定决心,要与王家彻底了断。”
晏玲怔怔地看着她,脑中一片混乱。
扳倒平江侯府?那可是她母亲的娘家,她的舅家!虽然他们抛弃了她,可……
“大姐姐不必觉得愧疚。”晏锦看穿她的心思,“王家设计你的时候,可曾顾念过你是外孙女?他们用那种虎狼之药,险些要了你的命,可曾想过你的死活?如今你还要为他们着想?”
“我……”
“更何况,”晏锦打断她,“你以为父亲查不到真相?今日大夫已经验过药渣,那种江湖偏方,京城有几个郎中会用?父亲只要顺藤摸瓜,迟早会查到平江侯府头上。到那时,你不说,父亲也会知道。而你一个包庇仇人的女儿,父亲还会留你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晏玲。
是啊,父亲已经起了疑心。以他的手段,查清真相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她这个不肯说实话的女儿,会是什么下场?
“可……可我若说了,舅家不会放过我的……”她声音发抖。
“所以不能明说。”晏锦道,“父亲已经有了计划。他要你‘痊愈’,过几日正常出门,还要去平江侯府附近转转。”
晏玲脸色一白:“这……这不是逼他们对我下手吗?”
“恰恰相反。”晏锦摇头,“你越是正常,他们越不敢动你。因为你一旦出事,所有人都会怀疑到王家头上。相反,若是你一直‘病着’,哪天‘病逝’了,反而无人追究。”
她看着晏玲惊恐的眼睛,继续道:“父亲要的,就是逼他们自乱阵脚。只要你按计划行事,父亲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等王家慌了,露出破绽,父亲就能抓到把柄,一举扳倒他们。”
“那……那我呢?”晏玲颤声问,“事成之后,我怎么办?”
“事成之后,你就是揭露王家阴谋的功臣。”晏锦声音温和了些,“父亲会为你寻一门妥当的亲事,远远嫁出去,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虽然比不得从前,但至少能安稳度日。”
她顿了顿,补充道:“徐家那门亲事,大姐姐就别想了。出了这种事,徐家绝不会再娶你。但若你肯配合,父亲或许能为你寻个家境殷实的商户,或是偏远地方的乡绅。总好过青灯古佛,或是……”
她没有说完,但晏玲明白那个“或是”后面是什么。
死。
不是被王家灭口,就是被侯府舍弃。
她根本没有选择。
“我……我需要时间想想……”晏玲虚弱地说。
“你没有时间了。”晏锦站起身,“父亲已经下令封口,最多三日,消息就会泄露。到那时,就算你想配合,也来不及了。”
她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回头看了晏玲最后一眼。
“大姐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是跟着父亲,给自己谋条生路;还是继续执迷不悟,等着被所有人抛弃。你自己选。”
说完,她推门而出,没有再看晏玲一眼。
门外,阳光正好。晏锦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她知道,晏玲会答应的。
因为人到了绝境,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拼命抓住。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晏玲相信,父亲这根稻草,能救她的命。
至于事后……
晏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事后如何,就看晏玲自己的造化了。
接下来的两日,晏玲的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哭声,没有骂声,甚至连走动的脚步声都很少。
彩月每日按时送饭送药,进去时什么样,出来时还是什么样。
饭食大半原样端回,药碗倒是空了,可那药喝下去,似乎也只是吊着命,不见起色。
云屏有些沉不住气了。
“小姐,”这日午后,她一边为晏锦沏茶,一边忍不住道,“大小姐那边还是没动静。这都第三天了,她要是再不说,老爷那边……”
“急什么。”晏锦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她比我们更急。”
“可是……”
“没有可是。”晏锦抬眼,目光平静,“她现在是在等,等平江侯府的消息,等父亲的态度,也在等她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撑下去。”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可惜,这三样,她一样都等不到。”
果然,从第三日开始,晏玲院子里的待遇,悄然发生了变化。
先是每日的膳食。从前虽不算精致,但至少是主子份例,两荤两素,有汤有饭。如今却减成了一荤一素,米饭也换成了糙米,菜色明显是厨房剩下的边角料凑的。
接着是炭火。现在早晚已有凉意。晏玲小产体虚,本该多加炭盆保暖。可送去院里的炭,从银丝炭换成了普通黑炭,数量也减半。屋子里整日阴冷,药味混着霉味,越发难闻。
然后是伺候的人。原本除了彩月,还有两个粗使丫鬟。如今那两个丫鬟被调走了,院里只剩彩月一人,既要照顾晏玲,又要做洒扫浆洗的粗活,忙得脚不沾地,对晏玲的照料自然也就疏忽了。
这些变化,看似细碎,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晏玲心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桌上那碗几乎看不到油星的青菜,闻着屋里若有若无的霉味,听着彩月在院子里疲惫的叹气声,心中那点残存的希望,一点点熄灭。
平江侯府没有消息。
父亲没有来看她。
甚至连下人都敢怠慢她。
原来,被抛弃的感觉,是这样的。
第82章
第四日, 事情更糟了。
彩月去厨房领月例银子,被管事嬷嬷刁难,说大小姐院子这个月的份例已经超支, 要扣下一半。彩月争辩了几句, 那嬷嬷冷笑道:“一个坏了身子、给侯府丢尽脸面的小姐, 还想要什么份例?老爷没把她送去家庙, 已经是仁慈了!”
这话传回晏玲耳中, 她当场砸了药碗。
“她……她真这么说?”晏玲的声音发抖, 不知是气还是冷。
彩月跪在地上, 哭着点头:“小姐, 如今府里上下都……都在传您的事。虽然明面上不敢说, 可暗地里奴婢今日去领炭, 那些婆子的眼神就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晏玲死死攥住被角,指甲掐进掌心, 渗出血丝。
脏东西。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 她已经是脏东西了。
“父亲呢?”她问,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父亲知道吗?”
彩月低下头, 不敢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父亲知道。不仅知道, 还默许了。
她想起晏锦那日说的话——“等父亲彻底厌弃你,将你送到庄子上自生自灭。”
原来, 不是威胁, 是预言。
“彩月,”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去……去请父亲来。就说我有话要说。”
书房里, 晏宏远正在看一份密报。
是他派去暗中调查平江侯府的人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晏玲在平江侯府那几个月的生活——住在偏僻的跨院,除了大夫人和王延宗,几乎不见外人;每日都有郎中进府“请脉”,开的方子却从不经府里药房,都是外头抓的药;回府前半个月,王延宗去过她的院子,停留了一个多时辰……
“砰!”
晏宏远一拳砸在桌上,眼中怒火燃烧。
畜生!简直是畜生!
那是他的亲表妹!王家竟纵容嫡长孙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事后还用药遮掩,等瞒不住了就把人丢回来!
“老爷,”管家在门外禀报,“大小姐那边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话要说。”
晏宏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
终于肯说了吗?
他收起密报,沉声道:“告诉她,我晚些过去。”
不是立刻去。他要让晏玲再等等,再煎熬一会儿。让她彻底明白,没有他这个父亲,她什么都不是。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将暗,晏宏远才慢悠悠地往晏玲院子走去。
院子里冷冷清清,连盏灯都没点。推门进去,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晏玲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得吓人。
见到晏宏远,她眼睛红了红,挣扎着要下床行礼。
“罢了。”晏宏远摆手,在桌边坐下,“你身子不好,躺着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晏玲心中一酸。从前父亲来看她,总会关切地问几句,会摸摸她的头,会让她好好养着。如今只剩疏离。
“父亲,”她开口,声音哽咽,“女儿……女儿知错了!”
“知错?”晏宏远抬眼,“错在哪里?”
“女儿……女儿不该瞒着父亲。”晏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该……不该听信舅家的话,不该……不该喝那些药!”
她哭得伤心,可晏宏远心中只有一片冰冷。
到现在,还在避重就轻。
“玲儿,”他缓缓道,“为父只问你一句话——那孩子,是谁的?”
晏玲浑身一僵,哭声顿住。
室内陷入死寂。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良久,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说。”晏宏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就说实话。”
“是……是……”晏玲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是表哥王延宗。”
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晏玲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床上,只剩无声的流泪。
而晏宏远,虽然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
王延宗!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逢年过节还会来侯府请安的外甥!竟敢对他的女儿做出这种事!
“何时的事?”他咬着牙问。
“八月……八月初七,”晏玲的声音细若游丝,“母亲刚去不久,女儿在舅家心中悲痛,表哥来安慰,陪女儿喝酒,后来……后来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晏宏远闭上眼睛。八月初七,那时晏玲去平江侯府还不到半个月。王家真是好算计!
“事后呢?”他问,“王家怎么说?”
“舅母……舅母说,会让表哥娶我。”晏玲泣不成声,“可等了两个月,一直没有消息,后来女儿身子不适,郎中诊出有孕,舅母就让女儿喝药保胎,说等胎稳了再议亲。可那药越喝身子越差,回府前,舅母说父亲想念女儿,让女儿先回来养着,说等女儿身子好了,表哥就来提亲……”
好一个“等身子好了就来提亲”!
晏宏远心中冷笑。那虎狼之药,分明是要晏玲的命!等胎落了,人死了,自然就“提亲”无门了!
“你回府后,王家可曾联系过你?”他问。
晏玲摇头,眼泪流得更凶:“没有!一次都没有!女儿让小厮去递过信,石沉大海……”
果然。
王家这是打定主意要撇清关系了。
晏宏远看着床上哭得几乎昏厥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有愤怒,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这个女儿,已经废了。但废了,也要废得有价值。
“玲儿,”他站起身,走到床边,语气温和了些,“苦了你了。”
这一句温和,让晏玲的防线彻底崩溃。她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委屈、恐惧、绝望全都哭出来。
晏宏远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却没有半分温情。
“你放心,”他缓缓道,“为父会为你讨回公道。王家如此欺辱你,欺辱侯府,为父绝不会放过他们。”
“父亲,”晏玲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您……您真的会……”
“会。”晏宏远肯定道,“但你要听为父的安排。”
“女儿听!女儿什么都听!”晏玲连连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
“第一,此事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今日的话,出你口,入我耳,到此为止。”晏宏远盯着她的眼睛,“第二,从明日开始,你要‘痊愈’。按时吃饭,按时喝药,养好身子。过几日,为父会让你出门走动。”
“出门?”晏玲一怔,“女儿这样怎么出门?”
“所以要养好身子。”晏宏远道,“不仅要出门,还要去平江侯府附近转转。让他们看看,你还好好的活着。”
晏玲脸色一白:“这……这不是……”
“不是送死。”晏宏远打断她,“是为父在逼他们露出破绽。你越是正常,他们越不敢动你。为父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绝不会让你出事。”
他看着女儿惊恐的眼睛,声音放柔:“玲儿,相信为父。这是唯一能为你讨回公道,也是唯一能保住你后半生的办法。”
晏玲怔怔地看着父亲,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舅家,想起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最终,她缓缓点头。
“女儿……听父亲的。”
“好。”晏宏远满意地点头,“好好养着,缺什么就跟下人说。为父不会亏待你。”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边时,晏玲忽然叫住他:“父亲!”
“嗯?”
“若是……若是事成之后,”晏玲的声音很轻,“女儿……还能嫁人吗?”
晏宏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为父会为你安排。”他说完,推门而出。
门外,夜色已深。秋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晏宏远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残缺的月亮,眼中一片冰冷。
嫁人?
一个坏了身子、声名狼藉的女儿,还想嫁人?
能留她一条命,给她找个地方安度余生,已经是他这个父亲最大的仁慈了。
他迈步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晏宏远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
烛火彻夜未熄,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密报、账册、信函,还有一份写了一半的奏折。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深蓝,再到鱼肚白,他始终没有动。
直到晨曦透过窗棂,洒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
“来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管家推门进来,躬身待命。
“去告诉大小姐,今日随我出门。”晏宏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让她好生打扮,要体面。”
“是。”管家应声,犹豫了一下,“老爷,大小姐的身子……”
“死不了。”晏宏远打断他,“按我说的办。”
管家不敢再多言,匆匆退下。
半个时辰后,晏玲出现在侯府门前。
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的锦缎衣裙,外罩同色镶白狐毛的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脸上敷了厚厚的粉,遮住了苍白和病容,唇上也点了胭脂。
乍一看,竟真有几分往日侯府嫡女的风采。
只是那双眼,空洞无神,像两潭死水。被丫鬟搀扶着,脚步虚浮,全靠一股气撑着。
晏宏远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走吧。”
车轮滚动,驶向平江侯府。
永昌侯府内,晏锦站在自己院中的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一簇簇金黄色的花。秋风拂过,细小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肩头,带着清甜的香气。
“二姐姐好雅兴。”
晏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中拿着一卷书,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
第83章
晏锦没有回头, 只伸手接住儿片飘落的花瓣:“四弟今日没随父亲出门?”
“父亲没叫我。”晏晞在她身旁站定,也抬头看向桂花树,“况且这种场合, 我在场反而尴尬。”
“尴尬?”晏锦侧头看他, “四弟觉得, 今日这一趟, 会是什么结果?”
晏晞轻笑:“二姐姐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晏锦也笑了, 将手中的花瓣轻轻吹散:“不欢而散, 是必然的。只是不知会不欢到什么程度。”
“父亲敢带着大姐上门, 就是已经撕破脸了。”晏晞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王家若识相, 就该认下这门亲事,八抬大轿把大姐娶回去。可惜……”
“可惜他们不会。”晏锦接话, “王家若真有心, 就不会把大姐送回来,更不会用那种药险些要了她的命。”
晏晞转头看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忽然道:“二姐姐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晏锦挑眉:“哦?哪里不一样?”
“从前在府里,二姐姐总是低眉顺眼, 说话轻声细语,生怕得罪人。”晏晞眼中带着探究, “如今却敢直视人眼睛, 敢说敢做,连算计人都毫不掩饰。”
这话说得直白,晏锦却不以为意。
她转身,正面迎上晏晞的目光,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四弟是说,我现在不装了?”
“装?”晏晞笑了,“二姐姐从前是装,如今……也是装。只不过从前装的是怯懦庶女,如今装的是温婉懂事。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四弟倒是看得透彻。”晏锦不置可否,“可人生在世,谁不戴着面具?四弟不也一样?”
晏晞眼神微动:“我?”
“是啊。”晏锦缓缓踱步,裙摆扫过地上的落花,“四弟在父亲面前是温顺上进的庶子,在老夫人面前是知礼孝顺的孙儿,在南山书院是同窗眼中才学出众的学子,可哪个是真正的晏晞?”
她停下脚步,回眸看他:“或许连四弟自己,也分不清了吧。”
这话说得尖锐,直刺人心。晏晞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二姐姐如今连在我面前演戏都不屑了。”
“不是不屑。”晏锦摇头,“是没必要。四弟看得透我,我也看得透四弟。既然彼此心知肚明,何必再费力气演那些虚的?”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晏晞也坐。云屏端上茶来,又悄声退下。
“四弟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晏锦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晏晞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道:“二姐姐想不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晏锦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晏晞的身世、他的手段、他背后的势力……这一切都像谜一样,让她困惑,也让她警惕。
可此刻晏晞主动提起,她却犹豫了。
有些秘密,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想。”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晏晞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为何?”
“因为没必要。”晏锦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四弟是谁,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至少目前,利益一致。这就够了。”
“你不怕我日后反咬你一口?”
“怕。”晏锦坦然道,“所以我会防着你。但防归防,该合作的时候还是要合作。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她说得直白,近乎冷酷。
晏晞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姐姐。
她不是他想象中那个一心复仇、可以被利用的棋子。她有自己的算计,有自己的底线,甚至有自己的野心。
“二姐姐想要的,只是为柳姨娘报仇吗?”他问。
“最初是。”晏锦没有隐瞒,“但现在不止了。”
“那还想要什么?”
晏锦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侯府层层叠叠的屋檐,飞檐翘角,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想要活着。”她轻声说,“堂堂正正地活着,不受人欺辱,不任人摆布地活着。”
这个答案,简单,却沉重。
晏晞心中震动。他看着晏锦,这个在侯府夹缝中求生的庶女,这个亲手扳倒嫡母、设计嫡姐的女子,此刻眼中没有仇恨,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前路艰难,却依然选择往前走。
“二姐姐,”他忽然道,“若我说,我能帮你呢?”
“怎么帮?”晏锦看向他,“用你背后的势力?用你不知在哪结交的人脉?还是用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她每说一句,晏晞的眼神就深一分。
“二姐姐知道得不少。”
“猜的。”晏锦坦然道,“四弟行事周密,手段了得,绝非一人之力能成。背后定有人,有势力。只是……”
她顿了顿:“我现在还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得越多,牵扯越深。”晏锦站起身,走到桂花树下,“四弟,我是个庶女,所求不多,只想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有些事,有些秘密,现在的我,还没资格碰。”
她想起长公主府那幅画像,想起画像上男子与晏晞相似的眉眼,想起长公主提起江南故人时眼中的痛色。
那些事,牵扯太深,水太浑。以她现在的身份和势力,贸然涉足,只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得慢慢来。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二姐姐,”晏晞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你比我想象的,更清醒,也更胆小。”
“不是胆小,是自知之明。”晏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儿分自嘲,“我这条命,是我姨娘用命换来的。我得好好活着,不能轻易折了。”
晏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既如此,”他退后一步,恢复了惯有的温润笑容,“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二姐姐好生歇着。”
他转身欲走。
“四弟。”晏锦叫住他。
晏晞回头。
“谢谢你那夜去救我。”晏锦轻声道,“这份情,我记着。”
晏晞一怔,随即笑了:“二姐姐客气。”
他转身离开,月白色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渐渐远去。
晏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知道晏晞刚才的试探,也明白他眼中的失望。
可她现在,真的不能。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幅画像,那个“李”字玉佩,江南的往事,姨娘离奇的死……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她只是网中一只小小的飞虫,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她必须更强大,更有筹码,才能去触碰那些秘密。而现在,她要做的,是借晏玲这件事,彻底扳倒平江侯府,巩固自己在侯府的地位,积累人脉和财富。
一步,一步来。
她抬头,看向平江侯府的方向。父亲和晏玲,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吧。她很好奇事情会怎么发展。
平江侯府朱门紧闭。
晏宏远的马车停在门前时,守门的小厮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见了鬼似的,连滚爬地往府里跑。
“老、老爷,永昌侯……永昌侯来了!”
声音慌慌张张,惊动了整个前院。
晏宏远搀扶着晏玲下车,父女俩站在侯府门前,静静地等着。晏玲的手在晏宏远臂弯里微微发抖,脸上的脂粉也掩不住眼底的惊恐。
不多时,门开了。出来的不是平江侯本人,而是他的长子,现任礼部侍郎王崇——王延宗的父亲。
王崇四十来岁,面容端正,蓄着短须,一身深蓝色官袍,显然是刚从衙门回来。见到晏宏远,他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拱手道:“妹夫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话虽客气,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戒备。
晏宏远也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王大人客气。今日带小女过来,是想讨个说法。”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王崇的笑容僵了一瞬。
“说法?什么说法?”王崇故作疑惑,目光扫过晏玲,“玲儿不是在府中养病吗?怎么……”
“进去说吧。”晏宏远打断他,“这事,不适合在门外谈。”
王崇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终究侧身让路:“请。”
一行人进了正厅。下人奉上茶,晏宏远却没动,只对王崇道:“让下人都退下吧。”
王崇脸色微沉,但还是挥退了左右。厅中只剩下三人。
“妹夫,”王崇率先开口,语气已带了儿分不耐,“到底何事,需要这般神秘?”
晏宏远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身边垂头不语的晏玲,缓缓道:“王大人当真不知?”
“不知。”王崇矢口否认。
“好。”晏宏远点点头,转向晏玲,“玲儿,你自己说。”
晏玲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含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崇皱眉:“玲儿这是怎么了?病还没好?不如先回房歇着,我让人请大夫……”
“不必。”晏宏远冷冷道,“她的病,是在你平江侯府得的。今日,也该在你平江侯府治。”
这话说得极重,王崇脸色变了:“亲家公这话是什么意思?玲儿在我府上养病,我们待她如亲生女儿,何曾亏待过她?如今她身子不适,怎么反倒怪到我们头上?”
“待她如亲生女儿?”晏宏远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所以让她未婚先孕,还险些用药要了她的命?”
第84章
“轰——”
王崇猛地站起身, 脸色铁青:“晏宏远!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晏宏远也站起身,步步紧逼,“那你告诉我, 晏玲腹中那两个多月的胎儿是谁的?你们王家给她用的那些虎狼之药又是怎么回事?她回府不过数日就小产血崩, 你敢说与你王家无关?!”
他一连串的质问, 像重锤一样砸下来。
王崇额头渗出冷汗, 却仍强作镇定:“荒谬!简直荒谬!玲儿在我府上时, 我一直命人好生照料, 何来什么胎儿?什么虎狼之药?亲家公, 你莫要听信谗言, 污我王家清誉!”
“污你清誉?”晏宏远冷笑, “王崇, 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
他转身, 从怀中掏出一叠纸, “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晏玲在平江侯府时,每日服用的药方抄录。上面有血蟾衣、苦杏核, 还有几味连御医都认不出的奇药!大夫说了, 这方子根本不是安胎,而是催命!”
王崇脸色发白, 却仍嘴硬:“这……这能说明什么?或许是玲儿自己在外头抓的药……”
“自己抓的药?”晏宏远又掏出一张纸,“这是你府上管事的外甥, 在城南开药铺的刘掌柜的供词。他说, 自八月起,你府上每月都去他那里抓这些药,说是给表小姐养身子用的。时间、药方、用量,全对得上!”
王崇踉跄一步, 扶住桌角。
“还有这个。”晏宏远再掏出一份,“这是你儿子王延宗的小厮,王贵的口供。他说,八月初七那夜,王延宗在晏玲房中待到三更才出来。之后数月,又多次深夜前往。需要我把人叫来,当面对质吗?”
“你……你……”王崇指着晏宏远,手指发抖,“你竟敢……竟敢私审我王家下人!”
“私审?”晏宏远逼近一步,眼中寒光闪烁,“王崇,你儿子欺辱我女儿,你王家用毒药险些害死她!如今还敢倒打一耙?我告诉你,这些证据,我随时可以呈上御前!到时候,看是你王家的清誉重要,还是我女儿的命重要!”
“你……你血口喷人!”王崇气得浑身发抖,“就算……就算崇明与玲儿有情,那也是两情相悦!玲儿自己不检点,勾引表哥,如今出了事,反倒怪到我们头上?晏宏远,你自己教女无方,还想赖我王家?!”
这话恶毒至极。
晏玲“哇”地一声哭出来,羞愤欲死,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晏宏远连忙扶住她,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向王崇。
“好一个两情相悦!好一个教女无方!”晏宏远声音冷得像冰,“王崇,你儿子强迫表妹,致其有孕,事后不思负责,反而用毒药谋害!这等禽兽不如的行径,在你口中倒成了我女儿不检点?”
他扶着晏玲坐下,转身盯着王崇,一字一句:“今日我来,不是为了维持两家那点早就烂透了的表面关系,更不是来谈什么狗屁婚事!”
“那……那你想怎样?”王崇声音发虚。
“我想怎样?”晏宏远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我要告御状。我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你平江侯府是什么嘴脸!我要让你儿子身败名裂,让你王家百年清誉扫地!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欺凌弱女、草菅人命,该是什么下场!”
“你敢!”王崇厉声道,“晏宏远,你别忘了,我王家在朝中也不是没人!你若敢胡来,我让你永昌侯府吃不了兜着走!”
“好啊。”晏宏远毫不退让,“那咱们就试试,看谁先死!”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奏折,在王崇面前晃了晃:“这是我已经写好的奏折,上面有你儿子欺辱我女儿、你王家用毒药害人的全部证据。明日早朝,我就呈给圣上。到时候,咱们金銮殿上见分晓!”
说完,他扶起晏玲,转身就走。
“等等!”王崇慌了,连忙拦住,“亲家公……妹夫……宏远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没什么好说的。”晏宏远推开他,“从你王家害我女儿那一刻起,我们两家,就是死敌。”
他扶着晏玲大步往外走。王崇还想再拦,却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不好了!”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侯爷和老夫人听到动静,气晕过去了!”
王崇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晏宏远,转身就往内院跑。
晏宏远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出了平江侯府。
马车上,晏玲瘫软在车厢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晏宏远坐在对面,闭目养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父亲,”晏玲哽咽道,“他们……他们怎么会这样?”
“人心险恶,你现在才明白?”晏宏远睁开眼,语气平淡,“王家从来就没把你当亲人。在他们眼里,你不过是颗棋子,用完了就可以丢。”
晏玲哭得更凶了。
晏宏远却不再安慰她。今日这一趟,目的已经达到。
他不是真的想和王家和解,也不是真的要告御状——至少现在不是。
他带晏玲来,是为了做给外人看。
让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让那些路过的百姓都看到:永昌侯带着女儿上门讨说法,却灰头土脸地出来了。两家彻底撕破脸了。
这样一来,日后他若真的告御状,舆论就会站在他这边——一个被姻亲欺凌、女儿险些被害死的可怜父亲,总比一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政客,更能博得同情。
至于那些证据……
晏宏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些证据是真的,但他不会现在就全抛出去。他要让王家先慌,先乱,等他们自乱阵脚,露出更多破绽,再一击致命。
马车缓缓驶回永昌侯府。晏宏远将晏玲送回院子,嘱咐丫鬟好生照料,便回了书房。
他要重新梳理那些证据,要谋划下一步的行动。
平江侯府内,此刻已乱成一团。
平江侯王嵩年过六旬,原本在书房看书,听到前院的动静,匆匆赶来时,正撞见晏宏远拂袖而去。他急怒攻心,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被下人七手八脚扶回房。
老夫人郑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崇的鼻子骂:“孽障!孽障啊!我早说过,那丫头留不得!你偏要心软!如今好了,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王崇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母亲息怒,儿子……儿子也没想到晏宏远竟敢如此!”
“没想到?”老夫人冷笑,“你当晏宏远是吃素的?他能在朝中混这么多年,能是什么善茬?如今抓住了我们的把柄,定不会善罢甘休!”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嬉笑声。
王延宗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身酒气,脸上还带着脂粉印,显然刚从花楼回来。见到屋内气氛凝重,他愣了一下,随即嬉皮笑脸道:“祖父、祖母、父亲,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们生气了?”
“孽畜!”平江侯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了过去。
王延宗躲闪不及,茶盏砸在肩头,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疼得他龇牙咧嘴。
“祖父!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平江侯气得浑身发抖,“我问你,晏玲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王延宗脸色一变,酒醒了大半:“祖父,您……您听谁胡说?!!”
“还狡辩!”平江侯抓起拐杖,劈头盖脸打过去,“晏宏远已经把证据摆到眼前了!药方、人证、供词,样样俱全!你还敢抵赖!”
王延宗被打得抱头鼠窜,连连求饶:“祖父饶命!祖父饶命!我……我是一时糊涂,是表妹她……她勾引我的!”
“闭嘴!”老夫人厉声喝道,“事到如今,还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晏宏远要告御状!要把这些事捅到圣上面前!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王延宗这才慌了:“告……告御状?他……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王崇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儿子,“如今证据在他手里,他若真告上去,你轻则流放,重则……重则斩首!连带着我们王家,都要跟着遭殃!”
“斩……斩首?”王延宗腿一软,瘫倒在地,“不……不会的……父亲,您救救我!救救我啊!”
“救你?我怎么救你?”王崇咬牙切齿,“如今晏宏远是铁了心要我们王家死!除非……”
“除非什么?”王延宗像抓住救命稻草。
“除非我们能拿到那些证据,或者让晏玲改口。”王崇眼中闪过狠色,“只要晏玲承认是她勾引你,是她自己抓的药,是她诬陷王家,那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可……可她会改口吗?”王延宗颤声问。
“由不得她改不改。”老夫人冷冷道,“一个坏了身子的女人,除了王家,谁还会要她?她若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
她看向王崇:“你去安排,找人去永昌侯府递话。就说我们可以娶她,但必须是妾室。而且要她出面,说那些证据都是晏宏远伪造的,是她和父亲串通一气,想讹诈王家。”
“母亲,这……这能行吗?”王崇犹豫。
“不行也得行。”老夫人目光阴沉,“这是唯一的路。晏宏远要名声,我们就给他名声。他要钱,我们就给钱。只要能让他闭嘴,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王崇咬了咬牙:“是,儿子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却被平江侯叫住。
“等等。”
“父亲?”
平江侯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他老了,背有些佝偻,但眼中依然有鹰一般的锐利。
“晏宏远今日来,不是为了谈条件。”他缓缓道,“他是来宣战的。”
“宣战?”
“对。”平江侯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他带着证据来,却又不当场撕破脸,只是撂下狠话就走。这说明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自乱阵脚,等我们露出更多破绽。”平江侯声音低沉,“你太小看晏宏远了。他能从王氏之死中全身而退,能在漕运案中立功,绝不是靠运气。这个人……比我们想的更难对付。”
王崇心中一凛:“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两手准备。”平江侯道,“一面派人去和谈,稳住他。另一面去找他那些证据的漏洞,或者,找他的把柄。”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晏宏远这些年,难道就真的清清白白?查!给我仔细查!只要找到他的把柄,我们就能反制。”
“是!”王崇躬身领命。
屋内陷入沉默。
第85章
次日清晨, 京城的天色尚未大亮,一则惊天的流言便已像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平江侯府出大事了!”
“什么事?快说说!”
“永昌侯的嫡长女, 就是那个刚死了娘的大小姐, 前些日子不是去平江侯府养病吗?结果……结果被平江侯的嫡孙给欺负了!”
“啊?!有这等事?那可是他亲表妹啊!”
“可不就是!趁人家丧母悲痛, 假意安慰, 结果禽兽不如啊!”
“那后来呢?”
“后来那姑娘怀了身孕, 平江侯府为了遮掩, 给她用虎狼之药, 差点把人害死!见瞒不住了, 才把人送回永昌侯府。这不, 前儿永昌侯带着女儿上门讨说法, 被平江侯府给撵出来了!”
“天哪!这也太狠毒了!”
“谁说不是呢!永昌侯也是可怜,女儿被人糟蹋了, 还要受这等羞辱……”
流言越传越广, 细节越说越细。有人添油加醋,说亲眼见过晏玲被送回府时面无人色的模样;有人信誓旦旦, 说平江侯府的药渣被挖出来, 全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有人感慨唏嘘,说永昌侯虽不是什么能臣, 但对女儿倒是真心……
一夜之间,舆论彻底倒向永昌侯府。
平江侯府从门庭若市, 变得门可罗雀。往日交好的世家, 此刻都闭门谢客,生怕沾染晦气。连府里的下人出门采买,都要被街坊指指点点。
“造孽啊!好好的侯府,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孽障!”
“听说那王延宗平日就爱寻花问柳, 没想到连自己表妹都不放过……”
“可怜那晏大小姐,才没了娘,又遭此大难……”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平江侯府每个人的心里。
早朝时分,金銮殿上气氛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谁都不敢大声喘气。圣上高坐龙椅,面色沉静,可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那双眼睛里正酝酿着风暴。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回荡。
一片寂静。
忽然,一个身影出列,跪倒在地。
“臣,永昌侯晏宏远,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暗自揣测。
永定帝抬了抬手:“准奏。”
晏宏远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高举:“臣要弹劾平江侯府!弹劾平江侯王嵩纵孙行凶,弹劾其孙王延宗欺辱臣女,弹劾平江侯府用毒药谋害臣女性命!”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虽然流言早已传开,可当晏宏远真的在朝堂上说出来,还是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平江侯王嵩站在队列中,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他没想到晏宏远真的敢!敢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这等丑事捅出来!
“晏宏远!”他出列怒斥,“你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晏宏远抬头,眼中愤怒,“侯爷,事到如今,你还要包庇你那禽兽不如的孙子吗?”
他转向永定帝,重重叩首:“陛下!臣女晏玲,年方十六,数月前生母病逝,悲痛欲绝。平江侯府以‘养病’为由,接她去府中小住。臣念及姻亲情分,允了。可谁知……谁知那王延宗竟趁虚而入,欺辱臣女,致其有孕!”
“你胡说!”王嵩厉声道,“崇明与玲儿是表兄妹,向来友爱,何来欺辱之说?定是玲儿自己不检点,勾引表哥,如今事发,反咬一口!”
这话恶毒,连一些中立的大臣都皱起了眉头。
晏宏远却并不动怒,只是缓缓从怀中又掏出一叠纸:“陛下,这是臣搜集的证据。有平江侯府为臣女抓药的药方,上面所用之药,皆是虎狼之品,长期服用会致人血崩而亡。有药铺掌柜的供词,证明这些药确是平江侯府所购。还有王延宗贴身小厮的供词,证明八月初七那夜,王延宗在臣女房中停留至三更……”
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每说一件,就递上一份证据。太监将证据一一呈到御前。
永定帝接过,一份份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王嵩。”永定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晏爱卿所言,可是事实?”
王嵩跪倒在地,冷汗涔涔:“陛下明鉴!这……这都是晏宏远伪造的证据!他……他这是诬陷!”
“诬陷?”晏宏远冷笑,“侯爷,若是我一人之词,或许可信度不高。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吗?”
他转向永定帝,再次叩首:“陛下!臣女如今还在府中养病,小产血崩,险些丧命!太医可以作证!臣恳请陛下,为臣女做主!为臣讨回公道!”
说着,他伏地痛哭,声音悲切,闻者动容。
一个父亲,为了女儿的清白和性命,在朝堂上如此失态,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同情。
永定帝沉默良久,目光在晏宏远和王嵩之间来回扫视。
“传王延宗上殿。”他缓缓道。
王嵩脸色大变:“陛下!延宗他……他身子不适,恐不能上殿!”
“身子不适?”永定帝挑眉,“是身子不适,还是心里有鬼?”
“臣……臣……”
“传!”永定帝的声音陡然转厉。
太监应声而去。不多时,王延宗被带上殿来。他显然没料到会被传召,衣衫不整,神色慌张,一上殿就瘫软在地。
“王延宗,”永定帝看着他,“朕问你,你可曾欺辱表妹晏玲?”
“臣……臣没有……”王延宗声音发抖。
“没有?”永定帝将一份供词扔到他面前,“这上面说,八月初七那夜,你在晏玲房中待到三更。可有此事?”
“那……那是表妹身子不适,臣去探望!”
“探望到三更?”永定帝冷笑,“那之后数天,你又多次深夜前往,也是探望?”
王延宗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还有这些药,”永定帝又扔下药方,“说是给晏玲养身子用的。可太医说了,这都是虎狼之药,长期服用会致人血崩。平江侯府,就是用这些药‘养’着晏玲的?”
王延宗彻底慌了,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臣是一时糊涂……是表妹她……她自愿的……”
“自愿?”晏宏远猛地抬头,眼中赤红,“王延宗!我女儿丧母悲痛,神思恍惚,你趁虚而入,还敢说她自愿?那些虎狼之药,险些要了她的命,也是她自愿喝的?!”
他转向圣上,老泪纵横:“陛下!臣女如今还在鬼门关徘徊,每日以泪洗面,生不如死!臣恳请陛下,严惩凶手!还臣女一个公道!”
永定帝看着殿下这一幕,心中已有决断。
他早就听闻平江侯府家风不正,王延宗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只是碍于王家根基深厚,一直未加严惩。如今闹出这等丑事,证据确凿,若不处置,何以正纲纪?
“王嵩,”永定帝缓缓开口,“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王嵩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晏宏远昨日上门,只拿出部分证据,让他们以为还有转圜余地。可今日在朝堂上,他却将全部证据都摆了出来,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好深的算计!好狠的心!
“臣……臣教孙无方……臣……有罪……”王嵩终于低下了头。
“教孙无方?”永定帝声音陡然转厉,“你那是教孙无方吗?你那是纵孙行凶!是包庇罪孽!是用毒药谋害人命!”
他猛地一拍龙椅:“王嵩!你身为侯爵,本该以身作则,却纵容子孙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事后不思悔改,反而意图遮掩,险些害人性命!你可知罪?!”
“臣……知罪……”王嵩瘫软在地,老泪纵横。
“好。”圣上深吸一口气,“既然知罪,那就该罚。”
他看向满朝文武,声音响彻大殿:“平江侯王嵩,纵孙行凶,包庇罪孽,险些害人性命。着,褫夺侯爵,降为伯爵,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半年!其孙王延宗,欺辱表妹,致其有孕,又用毒药害人,罪大恶极。着,革去功名,永不得入仕,杖责八十,发配边疆,永不得回京!平江侯府……不,平江伯府所有人,三年内不得晋升,不得参与朝政!”
“轰——”
王嵩眼前一黑,昏死过去。王延宗更是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谁都没想到,圣上会处罚得如此之重。褫夺侯爵,发配边疆……这几乎是毁了平江侯府百年基业!
晏宏远伏在地上,心中无比痛快。
“晏爱卿,”永定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为女伸冤,其情可悯。赐黄金百两,绸缎十匹,以示抚慰。”
“臣……谢陛下隆恩。”晏宏远叩首。
“至于你女儿……”永定帝顿了顿,“既已如此,便好生养着吧。朕准她在府中为亡母祈福,不必再议婚嫁。”
这话,等于断了晏玲的后路。一个被圣上亲口说“不必再议婚嫁”的女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嫁人了。
可晏宏远只能叩首:“臣……替小女谢陛下恩典。”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保住了晏玲的命,也保住了侯府的名声。
“退朝。”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百官依次退出。
“晏侯爷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晏宏远回头,见是吏部尚书张大人,平日里与他并无深交。
“张大人。”晏宏远拱手。
张大人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晏侯爷今日辛苦了。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大人请说。”
“树大招风。”张大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晏侯爷如今风头正盛,还是低调些好。”
说完,他拍了拍晏宏远的肩,转身走了。
晏宏远站在原地,看着张大人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树大招风。
是啊!他是赢了。但他知道平江侯倚老卖老,早就惹得皇帝不痛快,否则这件家常伦理案子不可能让皇帝处罚那么重。他不过是在皇帝不满上又交了一把油,让平江侯府自食其果!
可赢得如此惨烈。
晏玲的清白,侯府的颜面,甚至未来的前程……都在这场博弈中,被撕扯得面目全非。
第86章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晏宏远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推门下车。
正厅里,老夫人坐在上首, 手中捻着佛珠, 神色平静。林姨娘陪在一旁,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晏锦、晏姝分坐两侧, 一个低头喝茶, 一个看着窗外, 都看不出情绪。
晏玲也在, 被彩月搀扶着坐在最下首的椅子上。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 脸上未施脂粉, 苍白得吓人。眼睛红肿, 显然是哭过,此刻却异常安静, 只是盯着地面, 一动不动。
晏宏远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父亲。”
“老爷。”
众人起身行礼。晏宏远摆摆手, 在上首另一侧坐下。
他开门见山, 声音疲惫,将今日朝堂之事一字一句说个完全:“平江侯府……完了。”
厅内一片寂静。
“陛下下旨, 褫夺平江侯爵位,降为伯爵。王延宗革去功名, 杖责八十, 发配边疆,永不得回京。”晏宏远顿了顿,“王家其他人,三年内不得晋升, 不得参与朝政。”
林姨娘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却闪过一丝快意。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缓缓道:“皇恩浩荡。”
这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是皇恩浩荡,没有牵连更广,只罚了王嵩祖孙。也是皇恩浩荡,给了永昌侯府一个公道,虽然这公道来得如此惨烈。
晏锦垂眸喝茶,心中冷笑。
皇恩浩荡?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圣上早就想敲打这些日渐骄纵的勋贵,王家正好撞在枪口上。父亲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那把刀。
可这把刀,用完了,会不会被丢弃?
她抬眼,看向晏宏远。父亲脸上有疲惫,有沉重,却没有胜利的喜悦。他也在担心吧?担心成为众矢之的,担心被秋后算账。
“玲儿,”晏宏远转向晏玲,声音放柔了些,“陛下说了,准你在府中为亡母祈福,不必再议婚嫁。你可明白?”
不必再议婚嫁。
这六个字,像六根钢钉,狠狠钉进晏玲心里。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父亲。那张脸,曾经是她最大的依靠,如今却如此陌生。
“女儿明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女儿会好好在府里为母亲祈福。”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仿佛认命了。
可晏锦却从她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恨意。
恨谁?恨王家?恨父亲?还是恨所有人?
“你能明白就好。”晏宏远松了口气,“你放心,为父不会亏待你。你的院子会好生修整,月例份例都按从前的来。你安心养着,缺什么就跟你祖母和林姨娘说。”
他又看向林姨娘:“玲儿的事,你多费心。”
林姨娘连忙起身,柔声道:“老爷放心,妾身一定好生照料大小姐。”她看向晏玲,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或许是真心的,或许是装的,“大小姐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妾身说。”
晏玲低下头,不再说话。
“至于你,”晏宏远又转向晏锦,“这些日子也受惊了,好生休养。”
“谢父亲关心。”晏锦起身行礼,语气恭顺。
晏宏远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了摆手:“都散了吧。玲儿身子弱,早些回去歇着。”
众人依次退出正厅,与晏玲的认命,晏锦的平淡不同,晏姝眼中迸发出奇异的光,虽然她全程没有说话,但仿佛在盘算些什么。
林姨娘回到自己的院子,脸上的担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姨娘,”贴身丫鬟翠儿奉上茶,低声道,“今日的事……”
“嘘。”林姨娘竖起手指,示意她噤声。等确认屋外无人,她才压低声音道,“王家倒了,王氏死了,如今这府里还有谁能跟我争?”
翠儿眼睛一亮:“姨娘是说……”
“大小姐废了,二小姐虽然聪明,但终究是庶女,翻不起大浪。三小姐性子弱,不足为虑。”林姨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只要我生下儿子……”
她的手抚上小腹,眼中闪过狂热的光。
小产之事虽然让她失了颜面,但也让她看清了一件事——晏宏远太想要儿子了。
嫡子不成器,庶子只有一个晏晞,还是舞姬所生,上不得台面。只要她能生下儿子,必定能得晏宏远青眼。
到那时,母凭子贵,她说不定就能扶正!
林姨娘笑道:“老爷之前对我有愧疚,如今有怜惜,只要我能生下儿子,那么男人啊,最看重血脉传承。尤其是晏宏远这种,爵位不稳,急需子嗣撑门面的男人。”
她放下茶盏,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翠儿,去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衣裙拿出来。”她吩咐道,“再备些老爷爱吃的点心。今晚我要去书房给老爷送宵夜。”
“是。”翠儿会意,连忙去准备。
转眼日子滑入腊月,年关将近。
永昌侯府经历了连番风波后,终于迎来了表面上的平静。王氏的丧事早已办完,平江侯府的倒台也渐渐不再是街头巷尾的热议,只有晏玲那日渐沉寂的院落,还提醒着众人曾发生过的惨烈。
这日午后,晏锦在书房陪晏宏远处理年节往来的礼单。
炭盆烧得正旺,室内暖意融融。晏宏远揉了揉眉心,这些日子他明显憔悴了许多,鬓边新添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父亲累了,歇歇吧。”晏锦适时递上一盏参茶。
晏宏远接过,啜了一口,叹道:“年关事多,又是各处打点,又是祭祖准备……总也忙不完。”
晏锦垂眸整理着桌上的礼单,状似无意地说:“说起祭祖,女儿记得,咱们晏家的祖宅在淮州?”
“嗯。”晏宏远点头,“离京城三百余里,坐船顺着运河南下,五六日便能到。”
“父亲今年可要回乡祭祖?”晏锦抬眼,目光清澈,“咱们府里这些年多事,女儿想,或许该回祖宅拜拜祖宗,祈求来年平安顺遂。”
晏宏远动作一顿。
回乡祭祖?
自他承袭爵位、在京中立足后,便很少回淮州了。一来路途遥远,二来京中事务繁杂,总是抽不开身。上一次回去,还是十年前老侯爷去世时。
如今晏锦提起……
他看向女儿。烛光下,少女的侧脸温婉柔顺,眼中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恳切。
“你怎么想起这个?”他问。
晏锦放下手中的礼单,轻声道:“女儿只是觉得府里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母亲去了,王家倒了,大姐姐又……父亲在朝中也几番波折。或许,是该回去拜拜祖宗,让祖宗保佑咱们晏家,来年能安稳些。”
她说得合情合理,字字都戳在晏宏远心上。
是啊,这一年,永昌侯府实在不太平。王氏之死,晏玲之事,朝堂争斗……桩桩件件,都让他心力交瘁。若能回乡祭祖,一来可以暂离京城是非之地,二来也能在族人面前露露脸,稳固他在宗族中的地位。
“你说得有理。”晏宏远沉吟道,“只是……”
“父亲可是担心祖母?”晏锦善解人意地接话,“祖母年事已高,舟车劳顿确实不宜。不如让祖母在京中好生休养,咱们去去就回。”
“还有林姨娘……”晏宏远皱眉,“她肚子日渐大了,身子不爽利,不好舟车劳顿。”
晏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林姨娘哪里是身子不爽利,分明是又在想法子固宠。自平江侯府倒台后,她仗着肚子在府中越发得意,整日变着花样往父亲书房跑。
“林姨娘有孕在身,更不宜长途跋涉。”晏锦温声道,“祭祖本是诚心之事,若因此让姨娘和腹中孩子有个闪失,反倒不美。不如就让姨娘在府中好生养胎,父亲也能安心。”
她说得滴水不漏,既照顾了林姨娘,又全了孝道,更免去了带她同行的麻烦。
晏宏远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儿,真的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他有些不安。
“你的意思,就咱们父女几个回去?”他问。
“四弟是该回去认认祖。”晏锦补充道,“还有三妹妹,这些年待在寺院,如今回来了也该跟着一起回去给祖宗磕个头。”
“容我想想。”晏宏远没有立刻答应。
“父亲慢慢考虑。”晏锦不再多说,起身行礼,“女儿先告退了。”
她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淮州离江南平州,只有百余里。
当年母亲随父亲去江南,淮州是必经之地。若是能回去,或许能在祖宅、在族人口中,找到一些被遗忘的线索。
那些关于母亲的往事,关于江南的秘密,关于那枚“李”字玉佩的来历……
而现在,第一步,就是说服父亲回乡祭祖。
她知道,父亲会答应的。
因为他太需要一场“归乡祭祖”来安抚人心,太需要暂时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也太需要在族人面前,重新树立永昌侯的威严。
至于林姨娘……晏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就让她在府中,好好“养胎”吧。等他们从淮州回来,这侯府里,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两日后,晏宏远终于下了决定。
腊月初八,宜出行。
永昌侯府将举家南下,回淮州祭祖。随行者:晏宏远、晏锦、晏姝、晏晞。老夫人年事已高,留京休养。林姨娘有孕,不便远行,留府安胎。
消息传出,府中反应各异。
林姨娘在房中摔了茶盏。
“祭祖……这么大事,老爷竟然不带我?!”她气得浑身发抖,“我如今虽说是妾,但怀了身孕,难道不该回去给祖宗磕头吗?!”
“姨娘息怒。”翠儿连忙劝道,“老爷定是担心姨娘身子,才……”
“担心我身子?”林姨娘冷笑,“一定是晏锦在背后捣鬼!”
她想起这些日子晏锦的种种表现,越想越心惊。
这个庶女,太不简单了,原本她以为晏锦只是有些后宅上的小聪明。可是如今看来,王氏倒台有她的手笔,晏玲出事有她的算计,如今连回乡祭祖,她都敢插一手!
“姨娘,那咱们……”翠儿小心翼翼地问。
“咱们?”林姨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咱们按兵不动。老爷既然让我留府安胎,那我就好好‘安胎’。等他们走了再做安排!”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出发前两日,云屏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不对。
“小姐,”她凑近晏锦,压低声音,“奴婢刚才看见林姨娘从三小姐院子里出来。”
晏锦正在整理行装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继续将一件藕荷色的披风叠好放进行李箱。
“哦?说了什么?”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离得远,没听清。”云屏皱眉,“但看林姨娘出来时的神色,像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三小姐还亲自送到院门口。”
晏锦盖上箱盖,直起身,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随她们去。”晏锦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云屏,“王氏那么厉害,不也倒了吗?林姨娘若是聪明,就该好好养胎,安安分分地当她的姨娘。若是她自寻死路……”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也能如她所愿。”
云屏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
“收拾好了就歇着吧。”晏锦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阴沉的天色,“明日还要早起。”
云屏应声退下。
晏锦独自站在窗前,心中一片清明。
晏姝这些年养在老夫人身边,看似温婉,实则心思深沉。林姨娘如今怀了身孕,正是需要盟友的时候。两人一拍即合,再正常不过。
只是之前是为了共同对付王氏,如今她们的目标是谁?
她晏锦?还是整个侯府?
无所谓了。
这趟南下,她的目的本就不在府里这些争斗。她要查的是姨娘的往事,是江南的秘密,是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至于林姨娘和晏姝,若她们安分,便相安无事。若她们不安分,她也能应付得过来。
腊月初八,当天清晨。
永昌侯府门前车马齐备,仆从往来忙碌。晏宏远一身深蓝色常服,站在阶前指挥着行李装车。晏锦、晏姝、晏晞依次从府中走出,三人皆是一身素净的出行装扮。
临行前,按规矩要去向老夫人辞别。
松鹤堂内,老夫人端坐榻上,手中捻着佛珠,神色平静。
“给祖母请安。”三人齐齐行礼。
“起来吧。”老夫人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在晏姝身上,“姝儿,过来。”
晏姝上前一步,垂首待命。
“你自幼养在我身边,性子柔顺,从不出远门。”老夫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次随你父亲南下,要好生照顾自己。若有不适,要及时说,莫要硬撑。”
“孙女谨记祖母教诲。”晏姝轻声应道。
“这两个丫鬟,”老夫人指了指身后侍立的两名女子,“春兰、秋菊,是我身边伺候多年的,做事稳妥。让她们跟着你去,我也放心些。”
晏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低头:“谢祖母。”
晏锦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了然。
老夫人这是不放心晏姝,也是在给她撑腰。有这两个心腹丫鬟跟着,晏姝在南下途中,就有了倚仗。
至于这倚仗是用来做什么的……
晏锦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思绪。
“锦儿,”老夫人又看向晏锦,“你心思细,路上多照应着些。”
“是,祖母。”晏锦恭顺应下。
“晞儿,”最后是晏晞,“你虽年轻,但已是个大人了。路上遇事,要多替你父亲分忧。”
“孙儿明白。”晏晞拱手,笑容温润。
辞别完毕,众人退出松鹤堂。
走出府门时,晏锦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六年的侯府。朱门黛瓦,石狮静立,看似威严依旧,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这一去,不知归来时,又是怎样的光景。
码头上,一艘两层楼船静静停泊。这是晏宏远包下的客船,虽不算奢华,却也宽敞舒适。
行李陆续搬上船,晏宏远正要招呼儿女登船,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几匹骏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一袭月白锦袍,外罩玄色大氅,正是四皇子李观复。
晏宏远心中一惊,连忙上前行礼:“参见四殿下。”
李观复翻身下马,笑容温润:“晏侯爷不必多礼。我正要南下江南游览,不想这几日船行紧俏,竟是一艘客船都租不到了。方才听人说晏侯爷今日南下,特来叨扰,不知可否搭个便船?”
这话说得客气,可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牵强。
四皇子出行,怎会租不到船?分明是早有打算,刻意在此等候。
晏宏远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能笑道:“殿下言重了。能得殿下同船,是臣的荣幸。只是船简陋,恐怠慢了殿下。”
“无妨。”李观复摆手,“我出游,本就是图个自在,不拘这些。”
他说着,目光扫过晏宏远身后的三人,在晏锦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二小姐,许久不见。”他温和道。
晏锦垂首行礼:“臣女见过四殿下。”
“不必多礼。”李观复笑了笑,示意身后的侍卫抬上几个锦盒,“既是叨扰,总不好空手而来。这些薄礼,算是谢礼。”
锦盒打开,里头是些精致的物件。给晏宏远的是一方上好的端砚,给晏晞的是一套古籍,给晏姝的是一套宫制香粉。
轮到晏锦时,李观复亲自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到她面前。
“二小姐聪慧灵秀,寻常物件怕是不合心意。”他笑容不变,“这枚玉佩,是南疆进贡的暖玉,冬日佩戴最是温养。望二小姐不要嫌弃。”
锦囊打开,一枚羊脂白玉佩静静躺在丝绒上。玉佩雕工精细,云纹流转,中间一只鸾鸟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晏锦瞳孔微缩。
玉佩……又是玉佩。
而且这枚玉佩的形制、纹路,竟与她手中那枚刻着“李”字的玉佩,有七分相似!
她下意识地看向晏宏远。
晏宏远脸色也有些难看。玉佩乃贴身之物,男子赠女子玉佩,本就含义暧昧。
更何况是皇子赠臣女,更是敏感。
可李观复话已出口,礼已送到,若不收,便是当众驳了皇子的面子。
“既然是殿下的谢礼,”晏宏远硬着头皮道,“锦儿,收下吧。”
晏锦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只能维持平静。她伸手接过锦囊,指尖触及温润的玉佩,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臣女……谢殿下赏赐。”
李观复笑容更深了些:“不必客气。”
他转身登船,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晏锦握着那枚锦囊,只觉得掌心滚烫。她抬眼,正对上晏晞投来的目光。
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带着一丝极淡的探寻,正静静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李观复离去的背影。
仿佛在问:四皇子此举,究竟是何意?
晏锦垂下眼睫,将锦囊小心收进袖中。
她也想知道。
这位四皇子殿下,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船行两日,风平浪静。
李观复上船后,并未过多打扰晏家人,多数时间都在自己的舱房中读书、抚琴,偶尔在甲板上观景,举止从容,一派闲适贵公子的模样。
可晏锦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那枚玉佩她仔细收着,不敢佩戴,也不敢轻易示人。
每当她独自在舱中时,总会拿出来细细端详——羊脂白玉,鸾鸟纹路,雕工精湛,确是宫中之物。
可为何,李观复要送她这个?
晏锦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不再多想。船已行至运河中段,再有两日便能抵达淮州。到了祖宅,或许能暂时避开这些纷扰。
夜深了。
运河上的夜格外静谧,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万千银鳞,随波荡漾。
晏锦躺在舱中,辗转难眠。
她索性起身,披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让她清醒了几分。
窗外,月色正好。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异响从船尾传来。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更像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晏锦心头一紧,立刻关窗,侧耳倾听。
“砰!”
“有贼!”
“保护老爷!”
嘈杂的呼喊声、脚步声、刀剑碰撞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第87章
晏锦脸色骤变, 抓起外衣披上,快步走到门边。她不敢贸然开门,只能透过门缝往外看。
走廊上火光晃动, 人影幢幢。几个蒙面黑衣人正与船上的护卫缠斗, 刀光剑影, 血花飞溅。
这些人身手矫健, 招式狠辣, 绝不是普通水匪。
晏锦心中一沉。运河上虽偶有水匪, 但多是求财, 鲜少伤人性命。可看这些人的架势, 分明是冲着杀人来的!
“砰!”舱门被撞开, 云屏慌慌张张冲进来, “小姐!不好了!有……有强盗!”
“父亲呢?”晏锦抓住她的手。
“老爷在甲板上,那些黑衣人太多了, 护卫快挡不住了!”
晏锦当机立断:“青鸾!”
一直隐在暗处的青鸾应声而出。
“你护着父亲, 先找地方躲起来!”晏锦快速吩咐,“云屏, 你去通知四皇子, 务必保证四皇子安全!”
“小姐,那你……”云屏急道。
“别管我!”晏锦推开她, “四皇子若在咱们船上出事,侯府担待不起!快去!”
云屏咬咬牙, 转身冲了出去。
晏锦带着青鸾赶到甲板时, 场面已十分混乱。
晏宏远被几个护卫护在中间,身上沾了血,脸色煞白。
晏晞护在他身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长剑, 剑法竟十分凌厉。
晏姝则躲在角落,吓得浑身发抖。
而那些黑衣人……
晏锦瞳孔一缩。
这些人看见晏宏远亮出的侯府令牌,非但没有停手,反而攻势更猛!他们不是为财,是为命!
“父亲!”晏锦冲到晏宏远身边,“这些人不对劲!”
晏宏远也看出来了,声音发抖:“他们……他们是要杀人灭口!”
是谁?平江侯府的余孽?还是其他仇家?
来不及细想,一个黑衣人突破了护卫的防线,直扑晏宏远。
青鸾飞身迎上,短刃出鞘,与那人战在一处。
可黑衣人实在太多,且个个都是高手。青鸾虽武艺高强,却也双拳难敌四手。
“小姐小心!”她回身挡开劈向晏锦的一刀,肩头却被划出一道血痕。
晏锦目光一扫,忽然发现不对劲。
这些黑衣人虽然见人就砍,可他们的攻势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往她这边倾斜?
当又一个黑衣人突破防线,却没有攻击晏宏远,而是直直朝她扑来时,晏锦终于确定了——
这些人的目标,是她!
为什么?
她脑中飞速转动。选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下手,分明是早有预谋。可谁会知道她在这艘船上?谁会在这个时候想要她的命?
平江侯府?他们自身难保,哪有精力来报复?
柔妃?可她人在深宫,手能伸这么长?
还是其他什么人?
“抓住她!”黑衣人首领低喝一声,“要活的!”
活的?
晏锦心头一震。不是要杀她,是要活捉?
那更糟。若是要杀,大不了拼死一搏。可活捉意味着对方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或是要用她来威胁什么人。
不能被抓!
她看了一眼船边湍急的河水,又看了看越逼越近的黑衣人,心中下了决断。
“青鸾!”她高声道,“护好父亲!”
说完,她转身就往船尾跑。
“小姐!”青鸾想追,却被两个黑衣人死死缠住。
晏锦拼尽全力往船尾跑。夜风在耳边呼啸,脚步声、喊杀声、刀剑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噩梦。
船尾近了。
她冲到栏杆边,回头看了一眼——几个黑衣人正疾追而来,为首那人眼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
跳!
这个念头刚起,身后一道寒光闪过。
晏锦只觉右臂一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衣袖。她低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横在手臂上,鲜血汩汩涌出。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可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抓住栏杆。
不能晕!不能倒!
黑衣人已到跟前,伸手就要抓她。
晏锦一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越过栏杆,纵身跳入冰冷的河水中!
“扑通!”
落水的瞬间,刺骨的寒意瞬间淹没全身。伤口遇水,更是痛得钻心。晏锦咬紧牙关,拼命划动双臂,想要往岸边游去。
可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也低估了河流的速度。
失血加上寒冷,她的力气迅速流逝。湍急的河水卷着她往下游冲去,几次呛水,眼前阵阵发黑。
恍惚中,她好像听见又一声“扑通”,像是有人也跟着跳了下来。
是谁?
青鸾?还是追兵?
她不知道,也无力去想。
意识一点点涣散,河水灌入口鼻,窒息的感觉越来越重。
最后一眼,她看见的是水面之上,破碎的月光。
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再醒来时,晏锦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树林里。
身下铺着厚厚的枯叶,身上盖着一件玄色外袍——料子细软,绣着暗纹,像是男子的衣物。不远处,一堆篝火正噼啪燃烧,驱散了林间深夜的寒意。
她动了动,右臂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去,伤口已经包扎妥当,用的是撕下的衣料,手法利落,止血效果也好,此刻只隐隐作痛,不再流血。
是谁救了她?
晏锦撑着坐起身,环顾四周。夜色深沉,树林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河水奔流声。
她落水的地方离岸边不远,但水流湍急,若不是有人相救,她绝不可能自己爬上岸。
是船上的护卫?还是……
正想着,树林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晏锦心头一紧,下意识抓起手边一根枯枝,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疾不徐,沉稳从容。
一个颀长的身影从树影中走出,手里拎着一只野兔,还有一捆枯枝。
那人月白长衫的下摆湿了大半,沾满泥污,袖口被荆棘划破几道口子,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可即便如此狼狈,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却亮得惊人。
四目相对,对方脚步一顿。
晏锦下意识脱口而出:“四皇子?”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火光映照下,来人却是晏晞。
果然,晏晞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怎么,阿姐心里那么想着四皇子?”
他缓步走近,将野兔和枯枝扔在火堆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生气,又像是嘲讽。
晏锦脸上有些发热,不知是篝火烤的,还是被他这话臊的。
“我……我只是……”她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晏晞在她对面坐下,捡起枯枝添进火堆,火焰跳动,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阿姐落水,第一个想到的救命恩人竟是四皇子。”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看来四皇子在阿姐心中,分量不轻啊。”
晏锦咬了咬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四弟误会了。我只是……只是觉得四皇子武艺高强,或许……”
“或许什么?”晏晞抬眼,“或许他会舍命救你?阿姐,你是不是忘了,那些黑衣人出现时,四皇子在哪儿?”
晏锦一怔。
是啊,黑衣人出现时,李观复在哪里?云屏去找他,可后来……
“他在自己舱房里,门窗紧闭,连个侍卫都没出来。”晏晞的声音很冷,“阿姐让云屏去保护他,可他自己,恐怕根本不需要保护。”
这话里信息量太大,晏锦心头剧震。
李观复是故意不出手?还是早有预谋?
“你……”她盯着晏晞,“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怎么知道?”晏晞笑了,那笑容有些讽刺,“因为我在甲板上,亲眼看见四皇子的舱房灯一直亮着,却始终无人出来。而那些黑衣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明显是冲着阿姐来的。”
晏锦沉默了。
她不是没怀疑过。那些黑衣人目标明确,只要活捉她,而且选择在四皇子同船的时机下手太过巧合。
可若真是李观复指使,他图什么?
“阿姐,”晏晞忽然倾身靠近,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你知不知道,你跳下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不知是心虚,还是寒冷,晏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想……什么?”
“我在想,”晏晞盯着她的眼睛,“若你死了,这世上就少了一个能看透我的人。那该多无趣。”
这话说得古怪,透着一种病态的执着。
晏锦心头一颤,竟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所以……”她轻声问,“是你救了我?”
“不然呢?”晏晞退回去,重新坐好,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慵懒,“除了我,还有谁会跳下河去救一个麻烦的庶姐?”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晏锦看着他湿透的衣衫、划破的袖口,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运河水流湍急,夜间更是危险。他跳下去救她,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谢谢。”她低声说。
晏晞挑了挑眉:“阿姐这声谢,说得倒是不情不愿。”
“我没有……”
“罢了。”晏晞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她,“金疮药,自己上。我可不想看你伤口恶化,拖累行程。”
晏锦接过瓷瓶,指尖触到他扔过来时冰凉的指尖,心头又是一跳。
她低下头,解开手臂上简陋的包扎。伤口虽然止血,但皮肉外翻,看起来还是有些狰狞。她咬咬牙,将金疮药撒上去,一阵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笨手笨脚。”晏晞忽然起身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夺过瓷瓶,“我来。”
“不用……”晏锦想拒绝,可他已经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却意外地轻柔。仔细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他低着头,神情专注,火光在他睫毛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晏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忽然发现,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其实长得很好看。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只是平日总带着温润的笑意,让人忽略了这副皮相下的锋芒。
此刻他敛了笑意,神情认真,竟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看够了?”晏晞忽然抬头,眼中带着戏谑。
晏锦脸一红,连忙移开视线:“谁……谁看你了!”
晏晞轻笑一声,包扎好伤口,却没有立刻松手,反而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
“阿姐,”他声音低了几分,“你知不知道,你跳下去的时候,我心跳都快停了。”
这话说得暧昧,晏锦浑身一僵,今晚的晏晞又变成了一如那日在书房,卸了伪装,另一副模样的晏晞。
“你……”
“我什么?”晏晞抬眼,眼中情绪翻涌,有担忧,有后怕,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偏执,“阿姐,下次再敢这么不要命,我就……”
“就怎样?”晏锦强作镇定。
晏晞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松开手,站起身,背对着她。
“就把你锁起来,关在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他声音很轻,却让人不寒而栗,“让你再也做不了这种蠢事。”
晏锦心头狂跳。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可是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们是姐弟,无论晏晞真实身份是什么。可如今他们就是姐弟。
而这个弟弟比她想象的,更危险,也更难以捉摸。
“野兔烤好了。”晏晞转过身,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吃点东西,天亮我们得想办法回去。”
他蹲在火堆旁,熟练地将烤好的兔肉撕下一块,递给她。
火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晏锦接过,小口咬着兔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晏晞。
他坐在那里,姿态放松,手里拿着一根枯枝随意拨弄着火堆。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间,那张平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竟透出几分陌生的棱角。
晏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人前,晏晞永远是一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对父亲恭敬,对祖母孝顺,对同窗友善,甚至连对下人都温和有礼。那副面具戴得太久,太真,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那就是真正的晏晞。
包括她。
可此刻,在这片无人的树林里,只有他们两人,晏晞卸下了那层伪装。
他不再刻意放柔声音,不再维持那恰到好处的微笑,甚至眼神都不再是那种温和无害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还有一种让她心头发紧的大胆。
就像刚才,他握住她的手腕,说要把她锁起来。
那样的话,那样的眼神,在人前他绝不可能表露。
“看什么?”晏晞忽然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晏锦竟有一丝害怕,连忙低头,装作专心吃兔肉:“没什么。”
晏晞轻笑一声,没再追问,只是继续拨弄着火堆。
过了会儿,晏锦身上的湿衣在篝火烘烤下渐渐干了,只是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她下意识抬手去理,却忘了右臂有伤,动作大了些,扯到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别动。”晏晞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晏锦身体一僵:“你……”
“头发不弄干,明日会头痛。”晏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他伸手,将她散乱的发髻解开。湿透的长发披散下来,几乎垂到腰际。晏晞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
这举动太过亲密,晏锦浑身不自在,想躲开,却被他按住肩膀。
“别动。”
他的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偶尔触到她的头皮,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晏锦僵直着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他们虽然是名义上的姐弟,可毕竟男女有别,这般举动……
“阿姐,”晏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
晏锦心头一跳:“哪里不一样?”
晏晞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将她的头发擦得半干,才绕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深邃,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泉。
“原来阿姐的真容,竟是这般模样。”他缓缓道,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平日里那些脂粉,倒是掩去了七八分。”
晏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她在水中挣扎那么久,脸上的妆早被河水冲得一干二净。此刻素面朝天,自然和平时不同。
她下意识抬手想摸脸,却被晏晞抓住手腕。
“别碰。”他盯着她的脸,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惊,“让我好好看看。”
晏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有什么好看的。”她别开脸,语气生硬,“不过是一张脸罢了。”
“不。”晏晞摇头,“这不是‘不过是一张脸’。这是阿姐不愿示人的真容。”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却让晏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晏晞低声念着,像是鉴赏一件稀世珍宝,“阿姐,你可知若是这般模样出现在人前,会惹来多少麻烦?”
晏锦心头一凛。
他说得对。在这个世道,女子容貌太盛,未必是福气。尤其是她这样的庶女,若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美貌只会成为灾祸。
所以她平日总是化着淡妆,刻意将容貌掩去几分,只求不起眼,不惹事。
可如今,这层保护被晏晞看穿了。
“四弟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强作镇定,抬眼与他对视,“莫非觉得我该以真容示人,去攀附权贵?”
“攀附权贵?”晏晞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阿姐若是想攀附,何必等到今日?四皇子、长公主、甚至宫里那位,哪个不是现成的梯子?”
他松开手,重新坐回对面,目光却依旧锁在她脸上。
“我只是觉得可惜。”他淡淡道,“这般容貌,这般心计,却要藏着掖着,委实浪费。”
晏锦心中警铃大作。
晏晞这是在试探她?还是在暗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反客为主:“四弟这话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似的。那四弟呢?四弟的真容,又是什么模样?”
她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晏晞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但他很快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再是平日的温润,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邪气。
“阿姐想知道?”他倾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我的真容阿姐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篝火的暖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晏锦心跳如擂鼓,却强迫自己不退不让:“看到什么?看到四弟在南山运筹帷幄?看到四弟在府中暗中布局?还是看到四弟……跳下河救我?”
她每说一句,晏晞眼中的笑意就深一分。
“阿姐果然聪明。”他伸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下颌,动作暧昧,眼神却冰冷,“那阿姐猜猜,我为什么要救你?”
“因为……”晏锦顿了顿,“因为我对四弟还有用?”
“有用?”晏晞轻笑,“阿姐太看轻自己了。你不是‘有用’,你是‘有趣’。”
他收回手,靠回身后的树干,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如刀。
“这侯府里,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演戏。父亲算计权势,林姨娘算计宠爱,晏姝算计自保,连阿姐你……也在算计复仇。”他缓缓道,“可你们算计来算计去,不过是为了那些蝇头小利。而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我要的,是这整个棋局。”
晏锦心头剧震。
整个棋局?
他到底想做什么?颠覆侯府?还是更大的野心?
“四弟这话,就不怕我告诉父亲?”她试探道。
“阿姐不会。”晏晞笃定道,“因为阿姐和我一样,都不是甘心屈居人下的人。阿姐要查柳姨娘的死因,要查江南的往事,要查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这些,父亲不会帮你,老夫人不会帮你,甚至长公主也不会真心帮你。”
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着蛊惑的光芒:“但我可以。”
晏锦沉默。
他说得对。查母亲的事,查江南的谜团,这些事她只能靠自己。父亲不会愿意旧事重提,老夫人更不会允许侯府丑闻曝光。至于长公主虽然待她亲厚,可终究是外人。
“四弟想要什么?”她问。
“我想要阿姐。”
第88章
“我想要阿姐!”晏晞回答得毫不迟疑, “不是姐弟那种,是盟友那种。真正的盟友,彼此坦诚, 彼此信任, 彼此扶持。”
这话说得直白, 却也危险。
晏锦看着他, 这个名义上的弟弟, 此刻眼中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他是认真的。
“若我不答应呢?”她轻声问。
晏晞笑了, 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那阿姐就继续孤军奋战吧。只是下次再遇到今晚这样的危险, 未必有人会跳下河救你了。”
这是威胁, 也是事实。
晏锦垂下眼睫, 心中天人交战。
“阿姐慢慢想。”晏晞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天快亮了, 父亲那边, 恐怕已经乱成一团了。”
他转身去收拾东西,留下晏锦一个人坐在火堆旁, 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火光跳动, 映着她苍白而绝美的面容。
而背对着她的晏晞,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知道, 阿姐会答应的。
因为她和他一样,都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渴望自由, 渴望力量,渴望撕碎一切束缚。
晏锦是被林间的鸟鸣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光已大亮。晨雾在林间缭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一堆灰烬,还冒着缕缕青烟。
身上盖着的玄色外袍滑落一半,她坐起身,发现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用的是干净的布条,手法比昨晚更细致。
晏晞呢?
她环顾四周,看见晏晞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背对着她,似乎在观察什么。
“醒了?”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
晏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睡着了——在这样危险的处境中,在一个她完全看不透的人面前,她居然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怎么不叫醒我?”她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天都亮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回去?”晏晞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阿姐觉得,我们现在回得去?”
晏锦一愣。
“昨晚那些黑衣人,明显是冲着阿姐来的。船上的护卫死伤大半,父亲他们现在恐怕自身难保,哪有精力来找我们?”晏晞缓步走近,“就算找到了,阿姐确定回去的路上,不会再有第二波杀手?”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晏锦。
是啊,那些黑衣人目标明确,就是要活捉她。若是知道她没死,定会再次下手。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那我们怎么办?”她压下心中的慌乱,强迫自己冷静。
晏晞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扫过:“阿姐昨晚没睡好?”
晏锦这才注意到,他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只是他精神尚好,不像她这般狼狈。
“有点。”她老实承认。伤口疼,心里乱,能睡着已经算是奇迹了。
“既然醒了,就走吧。”晏晞弯腰,将地上的外袍捡起,抖了抖灰,重新披回身上。
“走去哪儿?”晏锦问。
“淮州。”晏晞言简意赅。
“淮州?”晏锦愕然,“走路去?那得走多久?”
“五六天吧。”晏晞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明天天气如何,“顺着河岸往南走,总能走到。”
五六天……走路……
晏锦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裙虽然干了,但皱巴巴的,还沾着泥污和血迹。右臂的伤口虽然包扎了,但一动就疼。鞋袜也湿透了,走起路来肯定难受。
更要命的是,她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落水时,荷包早不知道掉哪儿去了。那些碎银子、银票,还有李观复给的那枚玉佩……全没了。
“我……”她咬了咬唇,“我没有盘缠。”
“我知道。”晏晞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在她面前晃了晃,“我也没有。”
晏锦瞪大眼睛:“那……那我们怎么……”
“阿姐以为,我昨晚为什么去抓兔子?”晏晞挑眉,“接下来的路,恐怕得靠打猎、摘野果充饥了。至于住……”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运气好的话,能找到废弃的庙宇或农家借宿。运气不好,就只能露宿荒野了。”
晏锦听得心头一凉。
露宿荒野?靠打猎摘果充饥?还要走五六天?
这……这简直是……
“阿姐若是不愿意,”晏晞看着她变幻的脸色,语气淡淡,“也可以自己想办法回码头。只是我不保证,那些黑衣人会不会在码头守株待兔。”
这话是威胁,也是事实。
晏锦沉默了。
她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回码头太危险,留在这里也不行。唯一的路,就是跟着晏晞,徒步去淮州。
可和一个这样危险的“弟弟”单独相处五六天……
她抬眼看向晏晞,不知道他是真的没办法,还是故意为之。
晨光中,他脸上没有了昨晚那种妖异的邪气,也没有了平日的温润,只剩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仿佛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能从容应对。
“我……”晏锦深吸一口气,“我听你的。”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说的。
晏晞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那就走吧。趁天亮多赶些路。”
他转身,率先往树林深处走去。
晏锦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林间的路并不好走。枯枝落叶堆积,杂草丛生,时不时还有荆棘拦路。晏锦穿着裙装,行动不便,好几次差点被绊倒。
晏晞走在前头,步伐稳健,却也没有刻意放慢速度等她。只是在遇到难走的地方时,会回头看一眼,等她跟上了再继续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晏锦已经气喘吁吁,额角渗出细汗。右臂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歇会儿吧。”晏晞忽然停下脚步,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晏锦如蒙大赦,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大口喘气。
“喝点水。”晏晞递过来一个水囊。
晏锦接过,喝了几口。水是凉的,带着林间特有的清甜,让她精神一振。
“谢谢。”她将水囊还回去。
晏晞接过,自己也喝了几口,然后拧紧塞子,重新收好。
两人谁都没说话,林中只剩下鸟鸣和风声。
晏锦偷偷打量晏晞。他坐在那里,侧脸对着她,目光望向远处,不知在想什么。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线条流畅而凌厉。
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
在人前温润如玉,在她面前却时而邪气,时而冷酷,时而又会流露出昨晚那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阿姐在看什么?”晏晞忽然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晏锦连忙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晏晞笑了笑,没再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吧,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下一个落脚点了。”
晏锦也站起来,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晏晞放慢了脚步,始终和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晏锦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弟弟,救了她,却也控制了她。带着她走这条艰难的路,却又从不生动照顾她。
他到底…在想什么?
而她,又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这漫长而未知的五六天?
她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间小径蜿蜒,两侧树木参天。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声此起彼伏,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跃过,抖落几片枯黄的叶子。
晏锦走在这条不知通向何处的路上,除去身上的疲惫,心情竟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感觉太奇怪了。
按理说,她此刻应该满心戒备——身处荒郊野外,身边只有一个看不透的“弟弟”,前路未知,后有追兵,还身无分文、衣衫褴褛。
可偏偏,她就是觉得轻松。
那种压在心头多年的重担,仿佛在这片无人打扰的树林里,暂时卸下了。
她想起自己“穿越”而来的这些年——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后来的隐忍蛰伏,再到如今的步步为营。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思量,每一个表情都要精心伪装。
累。
真的太累了。
可此刻,走在这林间小路上,听着鸟鸣,踩着落叶,呼吸着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她忽然觉得,或许也可以不那么累地活着。
如果还在现代,这样的秋日,这样的树林,约上三五好友,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徒步,该是多惬意的事。
她想着,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阿姐心情似乎不错?”
晏晞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
晏锦侧头看他,晨光映着他半边脸,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润笑意的面容,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年人的干净。
“怎么?”她挑眉,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俏皮,“四弟觉得我该愁眉苦脸才对?”
晏晞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
在他的预想中,阿姐此刻应该满心戒备,步步为营,时刻警惕着他的一举一动。可她现在……
“我以为阿姐会防备我。”他直言不讳。
“防备啊。”晏锦点点头,脚步轻快地跳过一截横在地上的枯枝,“我当然防备你。可防备归防备,总不能连走路都要绷着张脸吧?”
她转过身,倒着走,面对着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反正还要走五六天呢,整天端着多累。不如苦中作乐,你说是不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素净的脸上,此刻竟洋溢着一种晏晞从未见过的神采——不是平日的温婉端庄,也不是复仇时的冷静狠辣,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活泼。
像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女。
晏晞心头莫名一动,随即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阿姐倒是想得开。”他语气淡了几分,“就不怕我趁你放松警惕,做些什么?”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和威胁,若是平日,晏锦定会立刻警觉,重新戴上面具。
可今天,她不想。
或许是这片树林太安静,或许是阳光太好,也或许是她真的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演了。
“你会吗?”她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顽皮的好奇,“四弟,你昨晚可是跳下河救了我。若真想对我不利,何必等到现在?”
第89章
晏晞被她问住了。
是啊, 若真想害她,昨晚就是最好的时机。何必救她,何必陪她走这漫漫长路?
“或许我另有所图。”他眯起眼, 试图找回昨晚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阿姐就不想知道, 我图什么?”
“想知道啊。”晏锦点点头, 又转身继续往前走, 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可四弟若不想说, 我问了也是白问。不如省省力气, 好好走路。”
她说着, 弯腰从路边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紫色的,很小, 却开得灿烂。她拿在手里把玩, 脚步轻快,裙摆在林间扫过落叶, 发出沙沙的声响。
晏晞看着她的背影, 心中那股烦躁更盛。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阿姐不按常理出牌,讨厌她此刻这种毫无防备的模样, 更讨厌自己竟然会因为她这副模样而心乱。
“阿姐,”他快步跟上, 声音压低了几分, 带着昨晚那种病态的偏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很容易让人想……”
“想什么?”晏锦回头, 眼中清澈见底,“想欺负我?还是想……保护我?”
她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戒备,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四弟,其实你也很累吧?”
晏晞愣住了。
“整天戴着面具,演着别人期待的样子,揣摩每个人的心思,算计每一步的得失……”晏锦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这样的日子,不累吗?”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最隐秘的锁。
累吗?
当然累。
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份,要想在这个吃人的侯府里活下去,就必须学会伪装,学会算计,学会把真实的自己深深掩埋。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累不累?
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来他也会累。
“阿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所以啊,”晏锦打断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偶尔放下防备,轻松一点,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在这片树林里,我们可以暂时不做‘永昌侯府的庶女’和‘舞姬之子’,就只是两个赶路的人。”
她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晏晞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个阿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总能看透他最深的伪装,却又从不揭穿?为什么能在最危险的处境里,保持最天真的心态?
他快步追上去,这一次,没有再试图用威胁或试探来掌控局面。两人并肩走着,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林间只有脚步声、鸟鸣声,和偶尔传来的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阿姐,”晏晞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不是姐弟,你会怎么看我?”
晏锦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晏锦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可能会觉得,你是个很聪明、也很孤独的人。”
“孤独?”
“嗯。”晏锦点头,“虽然你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书院的同窗,府里的下人,甚至那些我不知道的盟友。可你心里,其实谁都不信,对吧?”
晏晞沉默。
她说对了。
他谁也不信。父亲不信,祖母不信,那些所谓的“盟友”更不信。他活得像一座孤岛,周围都是海水,却永远靠不了岸。
“所以啊,”晏锦拍了拍他的肩,动作自然得像对待真正的弟弟,“偶尔相信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比如现在,我就相信你不会害我。”
她说得笃定,晏晞却听得心头一震。
相信他?
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她凭什么相信?
“阿姐大天真了。”他别开脸,语气又冷了几分,“人心险恶,轻信他人只会害了自己。”
“我知道啊。”晏锦不以为意,“可我相信的不是‘人心’,是‘你’。晏晞,你或许会算计很多人,但你不会害我——至少现在不会。”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晏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两人继续往前走,气氛却和刚才不同了。
晏锦依旧脚步轻快,偶尔会指着路边的野花野草问晏晞认不认识,偶尔会哼几句不知名的小调——那是她记忆里现代的歌谣,晏晞自然没听过,只觉得调子古怪,却又莫名好听。
晏晞则沉默了许多,只是在她问话时答几句,在她差点绊倒时伸手扶一把。
阳光越来越暖,林间的雾气彻底散尽。
有那么几个瞬间,晏晞恍惚觉得,他们真的只是一对普通姐弟,趁着秋日好天气,出来游山玩水。
没有侯府的勾心斗角,没有朝堂的明争暗斗,没有那些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秘密和算计。
只有这片安静的树林,这条蜿蜒的小路,和身边这个让他越来越看不懂的阿姐。
“四弟,”晏锦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你看,有房子!”
晏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树林尽头隐隐露出一角屋檐。
是个废弃的庙宇。
今晚,有地方落脚了。
晏锦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明亮,晃得晏晞有些失神。
“走吧!”她拉起他的手,快步往前跑,“快点去看看!”
她的手很凉,手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可此刻握在手里,却让晏晞心头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意。
他任由她拉着,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飞扬的发梢和轻快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漫长的五六天,或许也没那么难熬。
那间废弃的庙宇比想象中破败。
门扉半塌,神像残破,蛛网密布。好在屋顶还算完整,能遮风挡雨。晏晞简单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铺上枯草,便算是个落脚处了。
天色渐暗,晏晞照常出去打猎。晏锦在庙里生了火,又寻来些干草铺在火堆旁,打算等晏晞回来。
连日奔波,加上伤口未愈,她实在累极了。坐在火堆旁,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压抑的呻吟声将她惊醒。
晏锦睁开眼,庙内一片昏暗,只有火堆还燃着,发出微弱的光。呻吟声是从角落传来的——晏晞蜷缩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四弟?”晏锦试探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心中一紧,起身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晏晞脸色潮红,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干裂,双眼紧闭,显然是在发高烧。
“晏晞!”晏锦蹲下身,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怎么会突然发烧?
她忽然想起什么,掀开他的外衣。借着火光,她看见他左肋下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伤口……他居然一直带着伤?
晏锦心头一震。这一路走来,他背着她趟过溪流,打猎生火,照顾她的伤口,竟从未提过自己身上也有伤。
是昨晚落水时受的伤?还是更早之前?
她不敢细想,连忙解开那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伤口暴露在眼前——一道深深的刀伤,从左肋斜划而下,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发炎溃烂。
难怪他会发烧。这样的伤口,一路奔波,又没好好处理,不感染才怪。
晏锦咬咬牙,从怀中取出晏晞给她的那个小瓷瓶——里面还剩些金疮药。她小心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衣裙的内衬,重新替他包扎。
整个过程,晏晞一直昏迷着,只是偶尔因为疼痛而皱眉呻吟。
包扎好伤口,晏锦又去外面取了些干净的雪,用布包着,敷在他额头上降温。
雪很快就化了,晏晞的身子却从滚烫转为冰凉。
夜色渐深,庙外寒风呼啸。破庙四面漏风,火堆也越烧越小。晏晞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嘴唇发紫,显然是冷极了。
晏锦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该怎么办?去找大夫?这荒郊野外,哪里找得到大夫?就算找到了,她身无分文,又凭什么请人看病?
留下来照顾他?万一……
晏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
她重新生旺了火堆,又将晏晞挪到火堆旁。可他还是冷得发抖,身体蜷缩成一团。
犹豫片刻,晏锦咬了咬牙,在他身边躺下,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他的身体冰凉,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那股冻人的温度。晏锦紧紧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冰凉的身体。
“晏晞,”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走不到淮州。”
怀里的人似乎听到了,身体微微动了动,却依旧没有醒。
晏锦抱着他,靠在残破的墙壁上。寒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火堆忽明忽暗。她冷得直哆嗦,却不敢松开手,只能将他抱得更紧些。
时间一点点流逝。
她不敢睡,只能睁着眼睛,看着怀中的人,感受着他的体温,心里默默祈祷——快天亮吧,快好起来吧。
若是天亮了他还不清醒,她就只能背着他,去找最近的人家了。
可这荒郊野岭的,最近的村子在哪里?她一个弱女子,背着个大男人,能走多远?
想着想着,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再不会为任何人动容。可此刻,抱着这个昏迷不醒的“弟弟”,她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会怕。
怕他死,怕一个人,怕这漫漫长路,看不到尽头。
“晏晞,”她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哽咽,“你醒醒!别吓我!”
第90章
天快亮时, 晏晞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晏锦累极了,抱着他,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 天已大亮。阳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 洒在两人身上。
晏锦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靠在墙上, 怀里抱着晏晞, 而晏晞已经醒了。
他睁着眼, 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 此刻竟有些迷茫, 有些柔软。
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凝固。
晏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慌忙松开手, 想坐起来, 却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身体僵麻, 差点摔倒。
“小心。”晏晞伸手扶住她, 声音沙哑。
他的手很凉,触到她手臂时, 带来一阵陌生的战栗。
“你……你醒了?”晏锦别开脸, 不敢看他,“感觉怎么样?还发烧吗?”
她说着, 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了。
晏晞任由她动作,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复杂得让晏锦看不懂。
“阿姐,”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昨晚……”
“昨晚你发烧了。”晏锦打断他, 快速说道,“伤口感染,很严重。我帮你重新包扎了,又用雪给你降温,后来你冷得发抖,我……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不过看着这个救了两次自己两次的弟弟,晏锦装作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没关系的,你的性命最重要!”
“多谢阿姐。”晏晞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说得郑重,晏锦却听出了一丝异样。
“你别多想。”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只是……只是不想一个人走这漫漫长路。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这话说得生硬,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
晏晞抬眼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平日那种温润或邪气的笑,多了几分真实。
“阿姐说得对。”他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我若是死了,阿姐一个人,确实走不到淮州。”
他站直身体,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阿姐照顾我一夜,辛苦了。”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份情,我记下了。”
晏锦别开脸,心跳莫名有些快。
“别说这些了。”她转身去收拾东西,“既然你醒了,咱们就继续赶路吧。今天得走快些,不然天黑前赶不到下一个落脚点。”
她说着,将昨夜剩下的兔肉包好,又将火堆彻底熄灭。
晏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目光深邃。
昨夜昏迷时,他并非全无知觉。他记得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记得伤口被重新包扎时的疼痛,记得那个温暖的怀抱。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冰冷,习惯了用算计和伪装来保护自己。
可昨夜,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他竟有一瞬间贪恋。
贪恋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贪恋那种被温暖包围的安心。
哪怕明知道,这温暖或许只是阿姐为了自保,哪怕明知道,天亮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他还是……贪恋了。
“走吧。”晏锦收拾好东西,转身看他,“能走吗?要不要再歇会儿?”
晏晞回过神,摇了摇头:“不用。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破庙。
晨光正好,林间的鸟鸣声清脆悦耳。
晏锦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晏晞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又走了整整两日。
这两日里,晏锦几乎要忘了自己曾经是个侯府小姐。
衣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了泥污、草汁,还有干涸的血迹。发髻散乱,只用一根枯枝勉强绾着。脸上更是风尘仆仆,连她自己都不愿去想此刻是什么模样。
最难受的是,她已经整整三日没有沐浴更衣了。
从前在侯府,即便是庶女,也是锦衣玉食。每日都有热水沐浴,有干净衣衫更换,有丫鬟伺候梳洗。如今在这荒郊野外,别说沐浴,连喝口干净水都要小心。
可这些都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饿。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们就断粮了。晏晞的伤势虽然好转,但体力终究不如从前,打猎也变得艰难。昨天只捉到一只瘦小的野兔,两人分食,根本不够。
此刻已是第三日的午后,晏锦只觉得腹中空空,胃里像有火在烧。
偏偏就在这时,他们走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却很热闹。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刚出炉的烧饼、热气腾腾的包子、香甜的糖炒栗子……
晏锦站在街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闻着那些诱人的香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正常的生活。
人们为生计奔波,为柴米油盐烦恼,却也活得热气腾腾。不像她,整日在深宅大院里勾心斗角,算计来算计去,连一口热饭都成了奢望。
“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晏锦脸一红,下意识按住腹部。可那声音在嘈杂的街市上并不明显,只有她自己听得清楚。
她走到一个包子铺前,看着笼屉里白白胖胖的包子,热气蒸腾,香味扑鼻。老板娘正在招呼客人,声音爽朗:“刚出笼的肉包子,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
三文钱……
晏锦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袋,苦笑一声。
她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那些曾经随手打赏下人的碎银子,此刻却成了遥不可及的东西。
真是……两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上辈子在现代,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至少衣食无忧。这辈子成了侯府小姐,物质上更是从未短缺过。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到对着几个包子咽口水?
她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给。”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晏锦愣住了,抬头看向身旁的晏晞。
他也是一身狼狈,衣衫破旧,发髻松散,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见她看过来,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吃吧。”
“你……你哪来的钱?”晏锦没接,反而问道。
“当了玉佩。”晏晞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晏锦心头一震。
玉佩?他身上能当的玉佩……
她忽然想起,晏晞腰间确实一直佩着一枚白玉环佩,之前听他说是他生母的遗物。虽不算名贵,但对他这样的庶子来说,已是难得的体面。
“怎么?”晏晞挑眉,“阿姐不想吃?”
“不是,”晏锦接过包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鼻尖忽然一酸,“我只是……”
“只是什么?”晏晞又递过来一个,“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晏锦不再说话,低头咬了一口包子。面皮松软,肉馅鲜美,汤汁滚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停下。
太好吃了。
她从没觉得,一个普通的肉包子,能好吃到让人想哭。
“慢点吃。”晏晞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人跟你抢。”
晏锦三两口吃完一个,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抬头看见晏晞手里还有一个,却没有吃。
“你怎么不吃?”她问。
“我不饿。”晏晞将那个包子也递给她,“阿姐吃吧。”
晏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包子掰成两半,递回一半给他:“一人一半。”
晏晞愣了愣,接过那半个包子,低头咬了一口。
两人就站在街边,分食着一个包子。路人来来往往,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却无人知道,这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男女,竟是京城永昌侯府的公子小姐。
吃完包子,晏锦总算觉得活过来了。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我们要在这里住一晚吗?”
“嗯。”晏晞点头,“我刚才打听过了,镇上有家小客栈,还算干净。我们今晚住那里,明早租匹马,一天就能到淮州了。”
“租马?”晏锦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晏晞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所以阿姐今晚可以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就不用走路了。”
这话简直是天籁之音。
晏锦几乎要喜极而泣。
洗澡!睡觉!不用走路!
这些平日里再平常不过的事,此刻却成了最大的奢望。
“那……那我们现在就去客栈?”她迫不及待地问。
“不急。”晏晞指了指街对面一家成衣铺,“阿姐先去买身换洗衣裳吧。你这身……”
他上下打量她,眼中带着戏谑:“实在有碍观瞻。”
晏锦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一红:“那你呢?”
“我也买。”晏晞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钱袋,在她面前晃了晃,“当玉佩的钱,还剩不少。足够我们今晚花销了。”
晏锦看着他手里的钱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当了贴身的玉佩,换了钱,第一件事是给她买包子,然后是住客栈、买衣裳、租马……
这一路上,他明明可以丢下她,明明可以自己先走,却一直陪着她,照顾她,甚至在她面前露出从未示人的一面。
“晏晞,”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晏晞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阳光正好。
“阿姐客气了。”他笑了笑,将钱袋塞回怀里,“走吧,趁天黑前,把这些事都办了。”
他转身往成衣铺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莫名让人安心。
晏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他们真的只是普通的姐弟,该多好。
没有侯府的勾心斗角,没有那些沉重的秘密,只是这样,彼此扶持,走一段艰难却温暖的路。
可惜,没有如果。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快步跟了上去。
成衣铺、客栈、热水、干净衣裳……这些寻常事物,此刻却成了最珍贵的礼物。
而明天,他们就能到淮州了。
到了祖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晏锦这样告诉自己,却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些不舍。
不舍得这段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路,不舍得这种虽然狼狈,却莫名轻松的日子。
她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眼下最要紧的,是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好好睡一觉。
至于其他,等到了淮州再说吧。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