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傕胃里翻江倒海, 为此难以接受,尽管来此之前他已经听到了一些揣测——
以民为本的改革虽然赢得了不少寒门子弟和实干家的支持,但因为太过“出格”,让人无法从过去的历史中寻获一个未来的导向, 使得陈蝉成了另一种意义上心思难辨的主君, 即便是追随者,也感到未知的惶恐。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试探陈蝉的口风, 只能请苏傕出山。
陈蝉所为, 苏傕看在眼里, 他没有不臣之心, 只是明主难得,他实在是为陈蝉感到可惜, 怕他走冤路错路。
“可惜什么呢?”
他们已是默契的搭档,陈蝉从他复杂且痛苦的眼神里意会他的心思, 干脆席地而坐,和他静静地对视:“陈王不过是一个符号, 就如长蛇之于夏, 玄鸟之于商, 熊罴之于周, 你如果实在不能接受,在我之后, 保留下这个符号作为图腾也可以。”
称呼领袖、元首还是陈王,有什么关系呢,决定文明走向的是政体是人民, 又不是一个称呼,何况从前陈王揭竿起义,代表的也是秦末的农民。
“主公说笑了。”
苏傕黑着脸, 想的却是另一茬。
郑筠以女官的身份,目下在户曹清点旧账,遇到难事,怕位卑言轻,便越过户曹参军,私下常来找他商定,偶尔也闲谈两句,碰上底下的属官过来请命,她听得一二,又晓得兖州的前尘往事,便道:“怕不是二哥担心你们闲来给他做媒,催他娶妻生子!”
这话本是调侃,不想落在苏傕耳朵里却变了味,这个年纪还没有成亲,身体不好或许是一层原因,但身子骨不好又不是人不举,思前想后恐怕只有断袖一说,世家子弟中有这等癖好并不鲜见。
苏傕挣扎了一会,头一伸,大义凛然道:“要不,主公您看看我!”
陈蝉:???
“我不介意您娶妻生子。”
他已经做好了将一生奉献给百姓的打算,为了让明主能延续香火,一点个人的牺牲算什么,唯一的麻烦就是对方姑娘的意思,但大局在前,总会有愿意舍身取义之人。
在窗外的崔俨亦是大吃一惊,右手按在了刀上,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苏傕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敢肖想他的人!
陈蝉先是疑惑,继而思索,再到豁然,最后忍俊不禁又面红耳赤,骂道:“苏,好你个苏傕,你戏弄我!”
“我不成婚,当然是因为,我不想重蹈覆辙,再成一家之言,更不想子子孙孙为了争权互相残杀,最后再被天命之人推翻,使苍生再遭受一次劫难!”
陈蝉蓦然顿止,等等,这话怎么好像谁说过?
但他来不及思考,话赶话地又接着说下去:“你信不信,如我有血脉,不说外人,就是你们也会优先举荐他,哼,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我想要的是,即便我不在,整个政体也能自如运作,这才是真正千秋万代!”
苏傕低着头,被他的话砸了个头晕眼花。
“你也别想什么过继之类的损招,陈家都闹到这个地步了,你想我死吗?不如你自己生一个好好培养一下!”
苏傕本已认骂,先等他气消,免得他太过激动旧疾复发,当下乍一听这最后一句,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他赶忙伏地高呼:“主公这话不能乱说,臣对主公之心日月可鉴!”
“我还不知道你!”也就苏傕为纯臣,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都扑在公务上,陈蝉才敢说这话,旁人是万不敢随意开口子的:“先把眼下的麻烦解决,这些事待以后走上正途再议,实在不行成立委员会,大家来表决。”
真要论起来,比苏傕激进的大有人在,他不过是身负众望的靶子,毕竟在这个年代无所出可是大罪,传到敌人耳朵里,不啻于自掘坟墓和为他人做嫁衣,恐怕做梦都要笑醒。
“委,委员会?什么委员会?”
苏傕显然不能完全接受这等新思想,还想再劝他未雨绸缪,但陈蝉不愿给他开口的机会,两个人僵持了一会,陈蝉率先让步,准备顺着他的话说,先让他误会着糊弄过去,往后再循循善诱,就算传出去,还能让敌人松懈。
陈蝉眼一闭,说:“我心里有人了。”
同一时间,屋外响起敲门声。
屋里两人齐齐抬头,就见门开了一条窄缝,郑筠扶着门板,支着脑袋冲他俩眨眼睛:“你俩声音太大,我在门口,想不听见都不行。”
今早的议政,她还未有资格列席,只在府库盘账,查着查着翻出一笔影响巨大的亏空,因由牵连甚广,她拿不定主意,来找陈蝉商量。
不料到门口,撞见出外的官吏,一问才知苏傕单独留下,她想他二人恐有要紧事秘密商榷,便等候在院里,哪想附近清静,耳朵又好使,会听到不该听的。
“二哥,刺史大人,陈王殿下,您可千万别怪罪苏大人,他不是有心的,他可能误会了,这事怪我。”
一来就见到从不让人下跪的陈蝉面前跪着人,她是又急又慌。
郑筠一力揽下,使劲挤眉弄眼,就等苏傕应和,苏傕却别过脸去,不看他俩,陈蝉不禁生出一个荒诞的揣测,要是郑筠来得早一些,他怕不是要拉上郑筠一块献身,着实好荒唐!
念在他俩也是无心的份上,陈蝉顺势要给呆子台阶下,把这事遮过去,于是觑了一眼郑筠,故意板着个脸道:“难怪,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不小心说漏嘴了,那天你不是给了我一沓账册,我是从早点到晚,总算把账全给对上了,又想了个法子,平了从前蔡勉任上向那些富绅征借的钱财,苏大人感激我慷慨无私,奉上家财,请我去酒肆吃了一餐饭,闲聊之下问起我怎么和你认识的……我……”
苏傕来到荆州之日,正是郑家生乱之时,他负责善后,收拾残局,郑筠只要开口,多少能被他钓出她在郑家的身份,所以瞒是瞒不住,郑筠问心无愧,自然而然就说到了兖州的事情。
白马十四年,陈蝉身陷兖州,许多人都知道这事,但细节却是了了,他奇迹般从崔俨手底下逃走,是个人都好奇,也就免不了谈到崔俨的囚禁。
“对不起。”郑筠嘟囔。
陈蝉摆摆手,心道苏傕是什么人,千年的狐狸生着火眼金睛,她哪是对手:“你不说他迟早也能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郑筠却又糊涂了,她再是心思不周密,也不会去讲陈蝉的私事,只止于崔俨捉他威胁恐吓,打击报复陈岱,和朝廷作对,由是她把陈蝉往角落拽了拽,低声道:“不会是那个事吧?不应该啊,我不说,泉之不说,崔俨……就更不会,那还有谁,小白?他恨死你了,倒是有可能,不过……”
苏傕青筋暴跳:“我还在这儿呢!怎么还有崔俨的事?那位白小将军到底是什么人?”
他霍然抬头,眼中写满惊疑,郑筠则背后一身冷汗,手脚僵硬发麻,敢情她听得也不全,他们还没讨论到这一步,由是欲哭无泪地连打了三下自己的嘴巴。
只有崔俨,半个身子悬空,耳朵都要伸到帐子上,也没听懂他们嘀嘀咕咕在打什么哑谜,只崔俨两个字奋力往脑子里钻。
又是崔俨!怎么又是崔俨!
屋子里的人集体失声,陈蝉第一次在苏傕面前袒露心虚,而苏傕则从他和郑筠的眼神交换里迅速反应过来:“你,你们……”他伸出左手食指,又伸出右手食指,碰在一起,最后重重甩袖,闯出门去。
崔俨掌握着军队,几乎是陈蝉所有的倚仗,即便经过改制,陈蝉的威信与之不相上下,又有兵符节制,但一员大将在军中的地位仍不容小觑,如若有朝一日他恢复记忆,只怕难以控制。
苏傕杀心顿起。
“苏傕,苏……”
“我去帮你看着他,就当是将功折罪!”郑筠跟着往外跑,在檐下和陈蝉焦急地叮嘱:“可是二哥,你可要想清楚,你好不容易……那你和他……”
她也担心崔俨恢复记忆,只是不如苏傕站在方镇刺史的角度上想得深,单单停留在恩怨情仇上。他们现在关系那么好,一旦事发,陈蝉该如何面对他?又如何面对自己?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不信如今的陈蝉对崔俨没有一点情谊,无论是什么样的情谊,何况……
利用,就当是还他在兖州欠他的,一直以来他都如此麻痹自己,可苏傕的撞破和郑筠的担忧却给了他警醒,真要一笔一笔算起来,当初在建康,陈岱射杀韦初,最后却阴差阳错杀死了崔妙意,若他们姐弟情深,崔妙意一直在台城为内应,他们之间就当真隔着血仇了!
“你先回去吧,苏傕不是个冲动的人,我会再找他好生谈谈。”
崔俨躲在转角,目送郑筠离开,陈蝉关门进屋,坐在案前发呆,他透过窗户往里瞧,陈蝉那句“我心里有人了”不停在心中盘桓,还有那个叫崔俨的,从陈蝉第一次叫错名字开始,他就偷偷打听过,除了他造反的功绩,没打听得更多。
但眼下可不是那么回事,所有人都知道他俩之间的关系,又不敢在陈蝉眼前多提,这么小心翼翼,这个人在陈蝉心里的份量该多重啊!
一个死人,他又要如何才能战胜!
崔俨想冲进去质问,却唯恐从陈蝉嘴里听到自己不想听的话。
反正都是个死人了,死人什么都得不到,现在实实在在在陈蝉身边陪伴的人是他,即便有一天得不到他的心,他也要得到人!
酸胀闷痛顺着胸口蔓延,崔俨抓紧前襟,不想离开,也不想进去。
天空昏溟得开始飘雪,他缩靠在廊下,手脚覆上寒霜,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直到屋里传来一声脆响,哪怕极其轻微,他也瞬间睁开眼睛,猛地踹向房门。
门却从里面被拉开,陈蝉看了眼他伸出来的腿,疑惑不解。
“你……”
“我想找根笤帚,刚才不小心把架子上的……”
陈蝉没说下去,他心里烦乱,去拿多宝阁顶层的铁盒,盒子里锁着崔俨的戒指,他随手送来的乱七八糟的小玩意以及上交的俸禄,结果不小心碰翻了花瓶。
“你怎么在这?”见他手脚僵直,满身冰雪,陈蝉急声道:“你一直在门口?为什么不……”
崔俨勉强牵出一抹苦笑:“我睡着了,还,梦到了你。”继而沉默了良久。
“梦到我什么?”陈蝉从来没见过他说话如此磕磕绊绊,难以启齿,于是微微扬起下巴。
“……我,我梦见我对你,”崔俨可疑地红脸,气息轻浮,不停急喘,陈蝉没当回事,只以为他做了个春梦,又动上歪心思,抽身要走,崔俨却一把拽住他,掌心冰冷,沁得陈蝉手骨发麻,“你哭了,你骂我,我碍着你的眼,你让我去死,我不能死,我死了谁来保护你,你能不能……原谅……我……”
砰的一声,崔俨脑袋磕在陈蝉肩膀上,他手长腿长的陈蝉没顶住他,和他一起跌在地上,瞧他为过去那些事害怕得都快冻成雪人,陈蝉感到又心酸又好笑,赶紧唤人把他抬到自己的榻上。
之后大夫来看过,被他满身的伤痕吓到,经过仔细的诊断后,告知陈蝉成将军过去伤到过头,留下了病根,风邪一侵身,集中爆发了而已。
从荆州到司州,那么多场硬仗,陈蝉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送走了大夫,他回到榻边,崔俨脸上依旧绯红,原来竟是发烧,自己为什么会以为是难为情呢?他没脸没皮的才不会为说过的话羞赧,陈蝉冷哼一声,用手背去靠,却在触碰的瞬间缩了回来。
屋里袅袅的烟,忽然蒙住了他的眼睛。
“蝉儿。”
于是崔俨一呻|吟,陈蝉落下来的手就扣住了他的手指——
作者有话说:各发各的疯
以及,陆攸:我看你们都想要我死是吧,看我加速来搞事
第212章
“不好了!”
陈蝉坐在榻边, 正支着下巴打盹,外间脚步凌乱,报信之人就要冲门而入,他看了眼崔俨平静的睡颜, 快步起身拉开了门。
从事中郎喘着粗气, 本是十万火急,但看到陈蝉那一瞬间, 七上八下的心没来由安定下来。
“主公!”
“出了何事?”
“城中陆续传出不利于您的风谈和歌谣, 苏大人已经派人去查, 说是荆州乡绅说动了不少老儒生, 又联合各家各族的耆老,在地方上做手脚, 楼繁大人培植的棉花和水稻新种都出了问题,叫他们大做文章, 说是会坏土烂地,久服久用伤身, 长流参军已经在城中展开搜捕, 不过……”
陈蝉拍了拍从事中郎的肩, 以示自个明白。
想想也知道,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人忌惮他手里的军队, 明着不敢有所作为,暗地里找几个刀笔吏,联合有声望的儒生, 煽风点火造舆论,妄图颠倒黑白。
日前他听陈硕和蒯雍说,世族里头, 一旦年轻人透露出丁点愿意接受新思想的念头,立刻就会被家族打压,如此激烈反抗,说明他们也在惧怕,越恐惧,越说明自己的所为行之有效。
陈蝉去找苏傕商量,正好把崔俨的事再理一理,苏傕正在泡茶,见他来,敷衍地行了个礼,便兀自摆弄那套青瓷茶具,丝毫没有要请陈蝉品茗的意思。
“你都无法完全说服我,还想我帮你想办法?”
陈蝉一听,这敬词没了,正眼也没一个,可见是真生气了,忙殷勤地给他小泥炉里添炭,不一会,烟大得差点给苏傕熏成熊猫眼。
但苏傕觑了他一眼,只是默默挪开茶炉,开始处理公务。
期间,不少掾吏书佐前来汇报公务,陈蝉见这当中有许多是大哥的旧门生,这些人一开始并不俯首称臣,也不知苏傕使了什么法子,最后全给招揽过来,他还未与之接触过,便时不时插一句嘴问询,搞得日常事项的交接,愣是干出了考核的架势。
老黄历上也没说今日命犯煞星,几个倒霉蛋见气氛古怪,趁陈蝉透口气的功夫,将他拥簇在庭中槐花下,七嘴八舌地关心起来。
陈蝉心念一转,这些人愿意加入自己的阵营,很具有建设性,不如也听听他们的意见,便抛砖引玉:“本王近来确实有一件头疼的事……”
“所为何事?”
陈蝉掀开眼皮,余光冲屋里扫了扫,先说政务,又道联姻,最后谈起近来坊间对他的污蔑。
“政务一事,主公不必担心,主公所为,虽不及三皇五帝,却也是先贤可比,至于那些污蔑訾议,自有公论,百姓如何自有百姓知,得君恩惠者,也绝不会轻信风言风语。”
“况且主公有军权在手,还怕与之争锋?臣出身寒门,拜读过主公的纲领,这才是真正的以民为先,他们不愿意除旧革新,绝非主公的过错!”
陈蝉被他们吹捧夸赞得有些飘飘然,顺势打了两句官腔:“在本王眼里,人无贵贱,若想真心实地为民请命,那就得从民间来,到民间里去。”说完,众书吏都盛赞他大义,只有他怪不好意思,很难相信有朝一日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上辈子的他会觉得假大空,唯有这辈子的经历,才能切身感受。
苏傕仍在翻书,就是翻得有些急,他叹了口气,说:“陛下会怀疑本王,世家会牺牲本王,只有百姓不会背叛本王。”
“如果百姓也背叛你呢?”清朗的声音从屋里飞出来,苏傕把书一扔,负手站在廊下,颇有陈岱的遗风。
陈蝉还没有做出回答,郑筠又急匆匆赶了过来,一进门便捉到了陈蝉的身影,连珠炮似的问:“这次你们没在说什么不该说的吧?二哥,我正到处找你呢,这是府库的清册,这是这个月施行政令后的排查情况,还有个事,昨天就想和你说……”
她昨日是来找他拿主意的,结果稀里糊涂说错话,倒把正事给忘了,今早起忙把手头剩下的事情办完,趁热一并给他汇报。
郑筠一口气没带喘的,陈蝉的目光却落在她脸颊的泥巴上,担忧地问:“出了什么事?”
郑筠只好如实相告:“在路上遇到些麻烦。”
仇道微对治病救人一事相当重视,但凡能攻克疑难杂症,她都愿意花费时间精力去尝试,于是,当她从陈蝉那里得到关于“西医”的点拨后,开始尝试外科手术,甚至研制陈蝉觉得没什么希望的抗生素。
“……对角的医馆眼红她的生意,到处跟人说她在制毒害人,后来又不知道打哪里来了几个串子,声称自己就住在仇姊姊隔壁,因此害病,虽然仇姊姊立刻就指出他在装病,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以讹传讹多了去,还没法一个一个解释,她又不是荆州本地人,不少街坊邻居为人煽动,在门口聚集闹事,要她搬走,她不搬,就在医馆里打砸!”
郑筠越说越是不忿,就眼下都已胡编乱造仇道微背后的靠山,幸好这些人还不知道她是奉陈蝉的命令研究,不然还不知道怎么乱编排。
陈蝉立刻赶去医馆。
晒药的架子缺胳膊少腿,药房的抽屉更是斑驳凌乱,几名年轻的医女在仇道微的指点下正把散落的白术、黄芪、丁香重新规整,而受害者本人却在不紧不慢扫地,神色依然平静恬淡。
“哦,你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叫人来知会一声?”别的不说,派两个士兵在门口站岗撑腰,陈蝉还是能办到的。
“人家找事又不挑日子下战书,打我个措手不及,哪里来得及,”仇道微反过来安慰他,“你日理万机的,这些都是小事。”
但陈蝉仍旧从她眼里读出疲惫,他深知心血被毁,就算有从头再来的决心,对人的打击也是相当深刻的,仇道微不免为此感到沮丧。
“迁入府衙吧。”他适时恳请,至少如此能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仇道微却断然拒绝:“商君变法,车裂而死;王莽改制,国破身亡,我们既要选择一条艰难的路,自然不能畏难而避!”
她顿了顿,把笤帚立在一旁,正色道:“我之所以提到这二人,也有前车之鉴之意,目下所缺,无非徒木立信与实惠百姓,治病救人不在乡间地头病人多的地方,难道还要上衙署里做文章吗?阿蝉,我不走的。”
陈蝉劝不动她,只能抢过笤帚,帮她一块打扫。
仇道微不想劳动他,急急忙忙赶他走:“出了这么多事,你这个荆州的主人得想办法解决,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小事上。”药库的门板嘎吱作响,不一会,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一手抱着一个竹筛子走出来:“仇娘子,可是放在……”
陈蝉抬眸,错愕地发现,帮忙的竟然是蒯雍,后者也不曾想会撞见他们拉拉扯扯,突然结巴起来:“陈……陈王……殿……”
“别殿下了,你也赶紧走。”仇道微不客气地给两人下逐客令,随后栓子一拉,锁上了大门。
陈蝉和蒯雍站在门前,面面相觑,鉴于这位蒯大公子惜字如金,很可能站到太阳落山也憋不出个屁来,陈蝉只能率先开口:“蒯兄怎地在此?”
蒯雍局促道:“路过,过,过来,帮帮忙。”而后逃也似的离开,要不是知道他的为人,陈蝉甚至要怀疑是蒯家设计,他做贼心虚。
目送那道仓促的背影远去,陈蝉并没有立刻返回公廨,而是带着两个护兵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仇道微那一句浪费,简直戳到了他的心窝子,拉力的长跑总是如此,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一旦中途停下,那么之后就再也跑不动了,而苏傕以百姓背叛他而做出的假设,则将难以弥合的伤口反复扒开来撕扯,这加剧了他内心的惶恐和担忧——
他不是不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走着走着,竟是不自觉走到了姚凤元那间酒铺前,他心里挤出一念犹豫,就像今早那些佐吏安慰他的那样,做一点点小小的妥协,是不是也没有关系呢?
“你上次来还志得意满,不仅送了我一个小玩意,还说要邀请我步入什么新纪元,如果你是来找我想办法的,那恕我才疏学浅,力不能胜。”姚凤元抱着个酒坛子,身披麻衣粗布,满头大汗地站在树隙间铺落的光影中,显然刚干完活。
看见门口的不速之客,他的神色一如既往高傲。
自己还没开这个口,这人就拒绝要给他出主意,哪还有先前毛遂自荐的积极劲儿。
陈蝉干脆撸起袖子,死不要脸地去帮他搬酒坛子,姚凤元警惕地拒绝,像是怕他打着借酒消愁的借口,上他这儿来偷酒喝。陈蝉无奈,只得垂手立在一边,看他把几只宽大的酒坛放在门边的小板车上。
不多时,来了几个男人,给付酒钱后张罗着给拉到附近的酒肆。
随后,姚凤元净了手,往屋子里去,沿梯上了二楼,陈蝉给门口的护兵打了个招呼,请他们在院内暂歇,自己追了上去。
姚凤元扶着栏杆眺望,暮色四合,明暗交接,是难得的日月同天,陈蝉对于玄虚毫无造诣,忍不住问:“这是要做什么?”
“观星。”姚凤元道。
陈蝉这才发现,他方才没有点灯,是在凝聚目力,习惯黑暗的环境,于是忍不住嘀咕:“你怎么不用我给你的望远镜?”
第213章
姚凤元答道:“不太习惯。”
与其说是不习惯, 不如说是因为借助工具看到的星星过于真实,这种真实打破了几千年来浪漫的幻想,令他一时之间不能接受。
两句话的功夫,陈蝉已经走到飞檐下, 与他一道拍栏凭眺, 他不若过去的那些封疆大吏,浑身尽是威仪, 令人望而生畏, 但也绝不能说就亲和温柔, 异星之所以为异星, 是因为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唯有一点,姚凤元不得不承认, 不论出于何种缘故,陈蝉都是个让人挪不开眼, 更无法分心以待的人。
所以,他无法做到让话落到地上, 只能话锋一转, 继续攀谈道:“我听说了你近来的作为, 大胆犀利, 一针见血,如果你要问政对策, 那我没有能帮你的,还请自便,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或可奉陪,只是,”他指了指天空, 意思是我就一神棍,神棍只能聊一聊神神叨叨的事情,“对于星辰日月,你可有什么新的见解?”
陈蝉略一沉吟,问道:“现在的主流观点是什么?”
“天论六家。”
姚凤元衣袖随风摆动,颇具天人之姿:“当朝以前,以盖天、宣夜、浑天三家之说为首倡,此后又多了三家之言。《周髀算经》指出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天圆地方之说而成盖天家,不过我却并不苟同。”
陈蝉挑眉。
且听他续道:“宣夜家的理论则集中于星辰,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之中为其所倡。”
这不就是宇宙混沌学说,陈蝉眼前一亮。
姚凤元笑了一下,又道:“不过浑天家的‘天如鸡,地如鸡中黄’,要更有点意思一些。”
陈蝉颔首,心中暗道,这最后一派倒是更接近近代天文研究结论,不迭继续追问:“当世后三家又主张什么呢?”
“俱是在这三种说法之上,进一步论述罢了,昕天论延申自盖天说,譬如姚信为首的学士曾讨论日与地距,冬至日去人远,夏至是日去人近……”
姚凤元怕他跟不上,绞尽脑汁以通俗的语言给他解释,奈何陈蝉却摆摆手,示意其不必顾虑:“这不就是近日点与远日点之争,你放心大胆的说,有不懂的我自会问你。”
陈蝉正在心里计较,这一说法似乎和后世地理教材所著又略有不同,蓦然抬头,就发现姚凤元闭口不言,也有些拿不准,陈蝉心念一动,找了两个瓜瓢,合成一个球形,接着地球是个鸡蛋来说。
先把半球讲一讲,再把赤道和回归线说一说,随后落到太阳照射回归线,导致四季昼夜长短的变化上来。
这对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来说,是根深蒂固的常识,明明只是开了条口子,解决眼下知识枯竭之患,没想到却倒出来一条长江。
当他把自己记忆中的天文地理知识倾力相告后,姚凤元惊愕地看着他。
至此,激情畅谈的陈蝉才回过味来,但既已迈出了这一步,进也会被怀疑,退也会被怀疑,不如彻彻底底来一场头脑风暴,若对他这样的天文大家来说,能有一分所用,文明将会迈出一大步。
不过姚凤元的反应和当初他向仇道微提及外科手术和细菌培养后的反应不同,除了一开始的惊讶,往后似乎得益于异星说,一概都良好接受。
就算这时陈蝉说自己来自天外,他恐怕也能闭着眼睛照单全收。
只是说到最后,他摇着头叹气:“陈王殿下,说了这么多,你是希望我造出那种能飞天的长槎吗?可惜,那是不能的,学问一事,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即便你告诉我结果,我也无法得心应手运用,再说句不好听的,举楚国之力,也难以办到。”
“阳小侯爷说你也精通算学,算经你读过吧,有的算经内容浅显,和五曹参军的工作重叠,用于田亩,能惠及众人,有的算经深刻,无过程也无实例,当世又有几个人能传阅演算?如你这般,自然希望能功泽千秋,但力有不逮,这是不争的事实。”
陈蝉忽然感到悲哀,想起在未来看过的一个梗,说王莽疑似穿越人士,因为他造出了游标卡尺,甚至提出了一些很新奇的理论,只可惜,最后依然以失败告终。
会不会历史非是一个人之功能改变的?想要改变,只能依靠万千人民和万千智慧?
姚凤元又道:“不过,我还是决定试着相信你说的。”
“你相信?”
陈蝉心里原本说不出的失望,在他看来,姚凤元是最不可能相信的,上一回他俩见面,这个人还在向自己提出愚民政策,要真那么容易相信,哥白尼就死得太冤了,况且什么宇宙什么航天,对这个时代来说太遥不可及,不如医学落地,大夫为了治病救人,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要闯一闯试一试。
“……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我……”
陈蝉大喜,忍不住要拉他细说,姚凤元却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你为主,我为辅,你的事不成,我就算把天地研究个透,也不过是添头,你想你的,我想我的,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吧。”
陈蝉稀里糊涂走出酒铺,发现自己的问题仍然没能得到解决,但天色已晚,他不得不回到刺史府中。
百姓的是非不辨,远胜于敌人背后一刀给他带来的伤害,陈蝉翻来覆去睡不着,天未亮,便披衣起身,走向将白未白的东方。
清晨风烈如刀,吹在脸上,剜心刻骨的疼痛让人始终保持清醒。
陈蝉站在长江边,身心俱疲,太阳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浑身充满希望和力量,反而恨不能化羽,乘风而去。
大抵是沉湎于黑暗太久,初生的金光并没有意想中的柔和,反而晃得他睁不开眼,陈蝉抬手去挡,却不甚将腰带上挂着的坠子打落。
本能驱使他手忙脚乱去捞,一道影子激射过来,勒住他的腰。
打从他出门起,崔俨就一路跟着他,他在江边吹了一个时辰的风,崔俨就在树上蹲了一个时辰,本来迷迷瞪瞪正打哈欠,乍一见他往水里扑,惊得他三魂七魄都散了,只道他想不开。
要说陈蝉受到的惊吓,一点不比他少,荒郊野岭的突然钻出一个人拦腰搂抱,是个人都会手脚摆动挣扎,但崔俨历来是考虑不到这些的,见他激烈反抗,不禁又多使了两分蛮劲儿,干脆把他扛了起来。
陈蝉眼睁睁看着坠子顺流而去,面无表情,心如死灰:“……”
而此刻,崔俨正顶着风声,大声地自说自话:“我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你见过这世上许多的不公和苦难,目睹过太多人为这个梦焚膏继晷,呕心沥血,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承诺,你日夜煎熬,不堪重负,你只是太想实现,但这不是你的错,你为何非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你的想法谁他娘的敢说不好,不过就是没法一蹴而就!”
“老子就看不得你心碎难过!拐弯吧,拐弯不等于失败!”崔俨指着长江,吼道:“哪有江河一直奔腾不息的,即便是这几千年的大江,田地城镇说淹就淹,历朝历代的百姓都在和其斗争也斗不过的大江,最后都不得不拐弯,何况是人呢?”
陈蝉用力拍他的肩:“放我下来。”
“不放!”
崔俨用力拍了拍他的屁股,沿着滩涂,走到避风的一侧,低头看着脚下的河床,仍自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这河床那么宽,全是上游的沙石在此沉淀所致,你,还有那些和你一样的人,就如这些河沙,从源头而来,不停向前,可能停在益州,也可能就停在荆州,当然也可能流入沧海,只不过停在哪里不是你们能决定的!”
陈蝉低头,屈膝在他肚子上踢了一脚,灵巧地跳下地,戒备地盯着他。
崔俨悻悻道:“你是真不为你的幸福考虑。”
“谁说我不想活了,损失从你的俸禄里扣。”陈蝉在鹅卵石上滑了个趔趄,低头看着缝隙中被江水冲上岸,已经破碎的蚌壳,蹲下身拨开泥沙,捡起裸露的珍珠放在日光下端详。
“……那什么,是我误会了,怎么样,看出来值多少钱了吗?”崔俨摸了摸脖子,和他打商量:“你看你这么走运,能不能给我少扣点,我还想留点钱买酒喝。”
陈蝉瞪了他一眼。
崔俨立刻抄着手装糊涂,陈蝉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过了会,把他招过去。
崔俨还拿乔作态上了:“你不是嫌弃我吗?”
“来给我挡挡风,给你折算……”陈蝉顿了顿,哼声道:“算了,你的俸禄以后别交给我,不稀罕。”
“别别别!”
崔俨赶紧挨着他坐下,又觉得不知足,悄悄把手从陈蝉肋下抄过去,抓紧斗篷,将他严严实实捂着,搂在怀里。
陈蝉没有反抗,反复摩挲着手里的珍珠,似乎在琢磨他刚才说的话。
崔俨陪他坐了半晌,这才幽幽续道:“……有的人可能厉害点,是颗珍珠,但这珍珠毕竟不能决定河流的走向,论沉积,论转折,还得是沙子,只是需要漫长的岁月。”
陈蝉手指一顿,嘴角微微牵起,他是想游说自己做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去做那个开始,把后来的都交给后来者吗?
……那就交给时间吧。
他忽然感到一点释怀,刮在脸上的风也不再那般凛冽刺骨。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陈蝉很少这么正式和他说话,于是崔俨也正式地回答他:“你问。”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段时间做的一切相当荒唐,以卵击石,形同儿戏?”他怕人嘲笑他,在封建王朝搞不切实际的社会主义,其实他自己也明白,但他没有办法不走到这样一条路上来。
尤其在经过那些残酷的日子后。
“那么我也问你个问题,”崔俨认真地看着他,“你明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为何又要这般坚持?”
“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陈蝉沉默良久,和他讲起那个遥远的过去,那个自由的社会,那个未来的国度:“……你看,就是这样一个人人自由平等的地方,依然有不公不义的恶性事件发生,什么黑恶势力团伙打击报复,什么黑窑厂豢养残疾人做劳工,什么人体器官倒卖,买卖妇女儿童,超乎认知的,难以想象的,应有尽有,所以需要有人站出来揭露真相,来实现社会监督,更何况,这个世界比那里更加的黑暗。”
江上长风呼啸,将陈蝉的声音消减得越发单薄,想起他发明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和制定的一系列疯狂的政策,崔俨心脏咚咚狂跳:“……你所描绘的世界太真实了,就像你见过一样,难道人真的有前世今生?你上辈子来自那样的世界?这是你以前做过的事情?”
“一个人,把傻事做了一遍又一遍,应该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陈蝉没有正面回答他,陷入了回忆之中难以自拔,声音更是沙哑得好似在哭:“我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心安理得当上那种……人上人。”
“陈蝉。”
崔俨郑重地叫了两遍他的名字:“王侯将相,哪个不是人上人,可人们看见的也不过是浮华外表,只要狠得下心,豁得出去,许多人未必不能做到!但你这样的,却是万中无一,陈蝉,你的灵魂,让我觉得高不可攀!”
第214章
陈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不仅会安慰人, 还挺会夸人。”
崔俨反问:“我以前不是吗?”
陈蝉没回话。
他又追着问,并洋洋得意地指了指自己:“那是你以前没发现我的好!”
“狡辩。”
陈蝉失笑,气氛逐渐放松下来,他以为自己过去的经历会随着这一世的结束而埋入黄土, 这辈子都不会与任何人分享, 没想到他连大哥都没有如实相告的事情,会在这样潦草的情景下说与他人, 而对象还是他曾经最讨厌的人。
“喂!”陈蝉不太自在地咳嗽两声, 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故意天不亮离开, 就是不想有人跟着, 护兵行保护之职,却也像一面镜子, 照出当下的困境,前途的无知, 以及自己能力的局限——连自我保护都变成了一件捉襟见肘的事情。
崔俨深情地望着他,感情强烈得像一阵风暴, 让人无法忽视, 更不敢小觑:“你在我眼里, 始终在我眼里, 看见你不开心,我就管不住自己的脚了。”
“所以你擅离职守喽?”陈蝉故意诈他。
崔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那你罚我俸禄吧!”
“你吃我的用我的, 连你都是我的……咳咳,我是说你现在在我治下,我罚你不是罚我自己?要我说你赶紧把你那些钱拿走!”
“你说什么?风太大了听不清!罚我?罚吧罚吧, 不从你那里掏……诶,怪了,你怎么知道老子存了私房钱?”
崔俨打身上到处乱掏, 眼看他还要脱靴,陈蝉嫌弃地说:“算了,你自己留着吧,还是再陪我说说话。”
崔俨脱口而出:“你不是不喜欢和我说话吗?我以前叫你说话,你总是沉默,咱们在榻上办事的时候你也……”
陈蝉猝然打断他:“那你滚吧!”
崔俨愣在原地,陈蝉却已起身拂袖而去,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得罪了他。
——
返回衙署后,陈蝉把白秋川叫出来,请他帮自己一个忙,便去处理事务。
过了两日,事情有了结果,陈蝉又找到酒铺去,彼时姚凤元正在井边打水,抬头看见他,还穿着那日的衣服,以为自己眼花,已过得不知日子。
“进去说。”陈蝉单手按着轱辘。
离近了闻着味,姚凤元这才发现,衣裳上的熏香也和那日一般,甚至还沾着些酒味。
“不至于这般废寝忘食吧?”
姚凤元嘴角抽搐,但对方既然如此郑重,他也不好惫懒,于是放下水桶,随他进屋。
陈蝉拉来个软垫坐下,不把自己当客人,还不客气地喝了他刚煮上的半壶茶,说:“你不来找我,我就只能来找你了。”
说罢,便从怀里拿出了他的成果——一沓纸片,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那天你和我说,平气法推算历法,一年三百六十五度,太阳从冬至到冬至,每日行一度,但你觉得这种恒定不变的规律是不对的,所以我把这事告诉了白秋川,在他的帮助下,算出确实有差——”
陈蝉点了点纸片。
“每隔五十年,冬至点在黄道上差一度(注)。”
姚凤元抖着手将计算图纸接过来,好像他看到的不是几个数字,而是当下这个世界未来的命运:“……你测算的?”
“白秋川。”
“白秋川?”这个名字对姚凤元来说当然不陌生:“他竟然愿意,他不是……”
“虽然夸父逐日看起来不自量力,但没有人会拒绝去追逐光明,化为邓林也没有关系,毕竟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总会有人承我等遗志,时间会证明一切,这就是我的答案。”
姚凤元露出欣然的笑容:“看来你已经彻底想清楚了。”
陈蝉扬起下巴,整个人如沐朝阳:“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他一直困于知道结果而无法得到结果的藩篱之中,什么样的制度是优越的,他能立即给出答案,但却无法迅速变现,就像当年母亲死于疟疾,他明明知道什么样的药能对症,却无法跨越时间去创造。
但前两日在江边,崔俨的话令他豁然开朗,无论他在历史的任何节点上,他都只是滔滔长江里的一粒沙,和其他的沙石一道,试图去扭转命运的河道。
而那些他心心念念的结果也不再是结果,而是过程,是文明的过程。
姚凤元沉吟片刻,忽道:“可以告诉我更准确的答案吗?”他直视着陈蝉的眼底,目光如炬,像要把他烧穿:“我知道你知道。”
陈蝉定定地站在摇曳的光影里,院中的树足有两层楼高,舒展枝叶,将廊台遮住,但仍然遮不尽从缝隙里溜走的阳光。
“我所知道的最准确的结果是,每七十一年八个月一度。”当他决定尊重文明的发展,不再揠苗助长时,也就没有告诉白秋川,更没有强求他必须要算出一模一样的数值。
大哥死后,他接过重担的同时再没有束缚,他有太多的想法想要放开手脚去尝试,但现在,他的心逐渐平和下来,一味的快并不意味着是好事。
“我知道了。”
姚凤元拿着测算的纸张,请他稍作休息,兴奋地要再去复算一遍。
趁他离开的间隙,陈蝉偷偷舀了一点甜米酒解馋,他端着酒碗靠在窗边,看树上的鸟儿打架,渐渐微醺,又因难得的一身轻松,不自觉睡去。
一觉无梦,骤然惊醒。
天边已烧起彩霞,但小楼无声无息,只有树叶来回拂扫栏杆发出娑娑的悸动,至此,姚凤元竟还未归来。
陈蝉沿梯下至院中,里里外外寻了一圈,皆不见人影。
莫不是出门去了?
可怎么连护兵也不见踪影,姚凤元去送酒,难不成把他的人也给使唤了去,还是说——
他快步走到柴门前,想看看外头的动静,却在拉开的一瞬间,接连几声轰响,花瓣彩条全喷在了他的脸上。
不久前他跟楼繁等人提了一嘴礼花,没想到监造处当真给做了出来,就是不曾想到,自己有幸做了第一个试验对象。
此时,乌泱泱一群人挤在酒铺后门,郑筠和阳朋一手拿着一个礼花筒,苏傕被推出来站在中间,朝他拱手,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贺词,而后被不耐烦的白秋川挤开,后者闯进院子,坐在刚才陈蝉坐过的地方,把他藏起来的偷喝的酒全给翻出来,还回头挑衅地看了一眼。
陈硕、蒯雍等人依次从他身边走过,恭贺道喜声不绝,陈蝉把目光移向负手走在最后的姚凤元,后者摇头,示意自己也是被逼迫的,楼一和楼繁两人四手提着数个食盒,里头装的全是热腾腾的饭菜,都是打附近酒楼买来的,正好能铺一桌席面。
“这什么日子?”陈蝉一脸茫然。
崔俨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又嗅到他身上的酒香,把鼻子往他嘴边凑,火急火燎地说:“你还问什么日子?你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亏我从大营出来直奔衙署去接你,结果你在这里偷酒喝!”
陈蝉一时恍惚。
崔俨推着发呆的他进门,走过姚凤元身边,故意拿肩膀撞了对方一下,陈蝉忍不住蹙眉,视线追着他去,姚凤元上二楼转了一圈,回来时把望远镜退给了他,只留下了今次的那份计算手稿。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退回来的道理。”陈蝉大为不解,不肯接受。
姚凤元但笑不语,敲了敲额头,颇有几分为难,陈蝉当即凶狠地看向崔俨,崔俨吹着口哨往一边躲。
“他怎么你了?”
“谁?你在说谁?我怎么听不懂?”崔俨掏了掏耳朵,一脸讶异:“哦,你说他呀,我请他给我算算桃花,给钱的,难道这也不可以?”
姚凤元淡淡道:“当然可以,就是将军太过热情,在下实在无福消受。”
陈蝉看了眼望远镜,再品一品话中深意,顿时明白过来,必然是崔俨发现自己送了姚凤元一件小礼物,见人有他无,天天跑去骚扰人家,姚凤元心清目明,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把烫手的山芋退了回来。
这家伙,又吃的哪门子飞醋。
陈蝉被他幼稚的招数气笑,把姚凤元伸出来的手推了回去,义正词严道:“我让你留着,你就留着,今日是我生辰,你莫不是要拂我的面子?”
姚凤元立刻从善如流地收下,转身去酒窖里搬酒,陈蝉瞧他这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推拉,心想:你也不是真舍得还,专门挑这个日子来治崔俨的吧!便忍不住乐!
酒过三巡,几人帮着姚凤元收拾好院子,就要打道回府。
往昔陈岱不许他出门,他也不喜欢热闹,就兄弟俩简单的吃一餐饭以为庆贺,最多再搭个阳朋与陈稚,翌日偷偷出门与芝棠私会,但今年却是别样的光景。
陈蝉解了心头的困惑,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起来,出门的时候还有些依依不舍,几乎是被崔俨架着离开。
到得刺史府,崔俨不等他开口作别,就贴着门缝钻进屋里,陈蝉毫不意外,倦倦地抱着隐囊倚靠在榻边,先支使他点灯开窗,又支使他端茶倒水,最后让他打开斗柜,把里头的东西取出来。
红布包着的俨然是另一只望远镜。
崔俨读懂了他的暗示,明明爱不释手,嘴角都要咧上天去,偏还问:“这什么?”
“别装傻,给你的。”
“你特意给我做的?”
陈蝉没说话,其实还真是特意的,当时他就计划做两只,姚凤元那一只用来观星,这一只则给他用以打仗,但若实话实说,恐怕这人尾巴都要翘上天,他可不想便宜崔俨,便没接茬,单单埋汰了一句,说:“我的生辰你不给我备礼物,还从我这里讨礼物,有你这样的吗?”
崔俨反驳:“谁说我没有准备!”
他反手拿出一只明黄色的护身符,要给陈蝉挂脖子上:“我求的,请城外山寺的主持开光,吃斋念佛三个月,还点了几十天的长明灯供奉。”
“怎么又是护身符?”
陈蝉一听,拒绝佩戴,主要是这玩意总叫他想起一些不快乐的过去。
偏偏崔俨失忆了,不仅不记得缘故,还哪壶不开提哪壶:“以前你是不是也有一枚?但好像和我无关,我最近想了很久,都想不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记错了。”
“你别还给我,不要你就扔了,但我跟你说,这个不一样,这个里面有的我对你的所有感情,我不喜欢你那什么唯物主义,但那是你提出来的,我会支持,可你不能因此改变我的不喜欢。”
他把东西往陈蝉怀里一扔,捂着耳朵快步离开,生怕亲眼见着他将一片好意扔到地上踩。
陈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嗤道:“你一个送礼的倒是比收礼的脾气还大。”——
作者有话说:注:参考东晋天文学家虞喜的研究成果,以及现代观测,每年大约后移50.2″,约七十一年八个月后移一度
第215章
护身符挂在就近的笔架上, 正正反反打着旋儿,从刚刚起风到现在,就没停过。
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层,香气馥郁得他心神不宁, 议政后至此一个时辰, 才批复了两份文书,陈蝉不想承认, 但又不得不承认, 他正在为崔俨伤神, 那夜的笑容就像诅咒一般, 刻在脑中怎么也甩不掉。
也才过去两年,当年奋不顾身跃入祊河之中, 拼命也要逃离的人仿佛已经不是自己。
陈蝉皱着眉,用力将护身符扯下来, 锁进了那只已经快塞满的铁盒中,摊开下一封文书, 强迫自己认真读起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 这并不是弹劾, 但内容却让陈蝉警惕起来。
——世家们被打压后, 一方面暗骂陈蝉,一方面在政策上钻研, 借助以前的原始资本大搞商业,知识的垄断让他们在各行各业迅速包揽市场,虽然截止目前还没有出现新的问题, 却让陈蝉感觉到了熟悉的资本主义萌芽。
一方面按下去,另一方面又冒起来。
要不怎么说这群人是这个时代的中流砥柱,集中力量和心思连皇权都感到畏惧, 残酷的现实是种地几十年确实非常难以实现突破,难怪史书上留名的寒门才子只有寥寥数人。
陈蝉叹了口气。
没出差池,就不能朝令夕改,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短时间内,对他并无坏处,他需要府库的充盈,来完成初期的建设。
与其现阶段费力地针对他们,不如借势先做好基层工作,安定百姓。
资源总是会向不平凡的人倾斜,事实上即便在同一起跑线,因为人力脑力的不同,仍然会分出差距,永远没办法做到绝对公平。
陈蝉咬了咬笔,把郑筠、苏傕以及几位心腹能臣召集过来,他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要建立兜底机制来对冲未来可能的风险。
“……不一定能让所有人过上大富大贵的生活,但求路无饿殍,大庇天下寒士。”
之前,他也就和大哥袒露过心声,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提起,虽然现今并不能就说时机合适,但他觉得有必要和身边的人分享:“当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是个长远的计划,也并非现阶段就要落地,只是我会当作终身的目标去实现,能做到几分,就做几分。”
“是像《礼运·大同篇》里说的那样: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那样吗?”
郑筠很是支持,早在兖州建善堂时,她就很怜惜同她一般漂泊孤寡之人。
陈蝉重重地点头:“差不多吧。”
难得的是,苏傕虽然一脸“我知道你又要整幺蛾子”的表情,但也并没有如往昔一样,直接把他的想法驳回,反而思考了一阵后,似乎是被陈蝉的真心打动,于是委婉地提出:“再等等吧,至少得等到公库丰盈,况且府衙里头的人青黄不接,执行下去可能会畸变,白马九年的户等税法就是先例,上欲普惠,但下头只想借机捞钱,即便上下清流,在如今的条件下完成不了,也会形成强行摊派的局面,岂非违背初衷?”
现阶段已经动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两州之地还未完全安定,生产力并未恢复至顶峰,好不容易人民与世家勉强达成平衡,绝不敢轻易冒进。
陈蝉虚心接受,他只为谋划,但决断还需众人齐心:“我明白,没关系,如果这辈子完成不了,就写进我的遗嘱里,总有后来人能完成。”
“你往后还有几十年的大好岁月呢,何必如此悲观,咱们一步一步来。”苏傕听了之后,忍俊不禁,这些日子以来,他也在逐渐接受陈蝉的异想天开。
不,不恰当。
与其说是被迫接受,不如说是被他的理想所震撼,他出身在一个没落的贵族世家,因郡望堂号,见过权贵,也因少时清贫,鬻畚为业,结识过穷人,最后立志发奋,以身许国。
但建功立业的目的只是为成就个人的一生吗?对他而言显然不是,否则他也不会追随陈岱,更不会辅佐陈蝉,在楚国大厦将倾时弄权朝中不是更有机会,因此,他自认为这一生鞠躬尽瘁,仍是为了改变世界。
而陈蝉就是这个能改变世界的人。
“苏大人?苏大人?苏傕?”
陈蝉连声呼唤,苏傕回过神来,正色道:“但凭主公吩咐。”
“你也会走神呀?”郑筠格格笑起来,书房里的紧张气氛逐渐缓和,陈蝉看出他心里装着事,却偏要打趣他:“可是近来又熬更守夜,才致神思恍惚,公务重要,可身体也很重要!”
苏傕难为情地摇了摇头。
几人七嘴八舌的关心起来,正事落定,陈蝉也闲得与人寒暄,他自己身体不好,于是对别人的健康格外重视,毕竟不是人人都跟崔俨一样,壮得跟头牛一样,不过话说回来,这烦人精又上哪儿去了,今早也没来参与议事,直觉告诉他,这人静悄悄的还不如在眼皮子底下捣乱,一准又在作妖。
“成羽呢?最近在做甚?”
众人此时也恍然发现缺了一位,面面相觑忍不住朝外伸脑袋,郑筠眼神好,指着远处闪过的一道可疑人影问:“欸,那是不是大将军,他怎么跑……这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呢?他手里拿的什么你们看清了吗?怎么从没有见过……”
陈蝉只瞥了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制作的礼物,难怪这几日崔俨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打照面的时候一会说今天有只蝴蝶在你头上停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一会说你今天和田曹参军余宛在门口聊了半个时辰,有说有笑的,他眼角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讲什么这么开心。
敢情是拿着望远镜,正事不干,到处显摆不说,还暗中窥视自己,陈蝉压下烦躁的情绪拍板散会,处理了剩下的公文后,简单用了餐饭,回到暖阁小睡。
人刚躺下,忽然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满屋子看了一圈,发现窗户不知何时破了个洞,这洞还恰恰破在顶上。
陈蝉屏住呼吸,等了一会,猛地掀开窗户,只见对面防火用的瞭望楼上,一道影子飞快掠过。
他终于忍无可忍,因损坏公物,罚崔俨每日早上上军营点卯前,在衙署门口扫一个月的地,并对外宣称大将军欲强身健体而行义务劳动。
郑筠路过看见,旋即做了个耳报神,把情况绘声绘色报与陈蝉:“……你不知道,他还跟我笑,我怎么觉得他是破罐破摔脸都不要了,你看人家扫地都苦哈哈的,就他嬉皮笑脸,唉,你干什么奖励他天天能看到你!”
“你说得对。”
于是陈蝉隔天就出巡了。
——
自打刺史府里混入了刺客,剡叔便把上下都整治了一番,能遣送的人遣走,变革的非常时期,不明之人俱不敢留。
这也间接导致做工之人急剧减少,尤其是厨房。
陈蝉早起点卯,正吃着早饭,见厨子秦三一直探头,便放下筷子把人叫过来。
一问才知,秦三家中老母病重,得回去尽孝,一直不敢直说是因为另一位庖厨的幺儿正娶媳妇,同陈蝉要了几日休沐,届时他再一走,这偌大的府邸就没人给做饭了。
陈蝉听过之后却笑,活人还能给饿死,且让他放心去。
可等他晚上从衙署归来,才后知后觉感到不便,尤其是今日事未毕,苏傕随他一路聊回府,他总不好不留人家用顿便饭,上酒楼吃喝,里坊离这儿又远,且叫那些个政敌知道了又会乱嚼舌根,还以为他每日纵情声色,倒不如自己下厨,先挨过几日。
好在秦三走前在厨房里备了七日的菜,肉蛋果蔬一应俱有,他便撩起袖子,露了一手,做了两道家常菜。
苏傕从前是没见过炒锅的,荆司两州的铁矿本就稀缺,陈蝉控制冶唐后,重点在制造军备,再不济也优先农用工具,因此并未推广开来,他骤然吃到锅气满满的炒菜,是赞不绝口,自那晚后,便逢人称道。
这一传,就传到了好吃嘴阳朋的耳朵里。
他从前便谗陈蝉那儿的新奇菜色和点心,常上陈家开小灶,如今苏傕开了先例,他每晚也跟着跑去打秋风。
这可叫崔俨不乐意了。
崔俨平素练兵,为了方便,常在军营中吃喝,如今饭点不食,每日练完兵闻着味,端着碗就蹭了过去,委委屈屈地说自己还在挨饿。
一个人吃也是吃,多个人多添双筷子,也就多个菜的问题,陈蝉一时心软没赶他走,顺便心安理得指使起他切菜备菜,烧水涮锅洗碗。
唯一的要求是不许出去乱说。
可惜仍阻止不了客人上门,郑筠不知道打哪儿得到消息,对陈蝉在瑕丘酒肆里烹的那餐饭念念不忘,也厚着脸皮叩门,人还没进院,闻着香味声音已经远远飞过来:“哟,这做的什么?”
崔俨张口就道:“四喜丸子和爆炒腰花。”
陈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爆炒腰花就算了,刚才还在教他花刀,四喜丸子他怎么知道的?自己统共就做过那么一次,还不是给他吃的,是给郑家人下圈套的同时,请游方雁和郑筠尝尝手艺,由是心里忐忑不安:“你倒是会起名字。”
“怎么可能是我起的,还不是你……你……你以前难道没做给我吃过?”崔俨把菜刀往案头上一剁,摩挲着下巴思索起来。
陈蝉一噎,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刚才切菜的时候,我脑子里时不时钻出一些凌乱的片段。”崔俨又道:“好像是我去找厨子质问,怎么能把厨房借给你,万一你切到手了,给火烫着了,或是被烟呛着怎么办,你身体状况那么差。”
“你还去找过人家?”
陈蝉不曾想他竟然偷偷找去过酒肆,但那一阵他使计叫郑家狗咬狗,又并无异常,难道是他离开瑕丘之后的事?想想,极有可能是为追查自己的下落,而致人受此牵连。
“我,我还,把人家打了一顿。”崔俨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小心观察陈蝉的脸色,对方只眨了眨眼,他便迎上,飞快地想要转移话题:“对哦,你怎么能干粗活呢,我来我来,你说怎么做,我来替你动手!”
“……”
崔俨和他抢锅铲,陈蝉叹气:“以后别因为我这点小事打人。”
崔俨却理直气壮回他:“你的事情就没有小事。”
“那也不该打人!”陈蝉对他的歪曲很生气,不想他在跟前碍眼:“一身牛劲的,你去把肉馅剁了。”
崔俨没动,巴巴赖着不走,还挡着帮忙摆碗筷的郑筠的路,陈蝉无奈,只能妥协:“做点馄饨给你吃。”
“得嘞。”
崔俨拎着两把菜刀,屁颠屁颠地去剁肉,白秋川从房顶上落下来,黑着脸把一封紧急的文书扔灶台上,指着崔俨骂他没出息,崔俨傻笑,顺口和他说:“我寻思着那厨子还得打,陈蝉才会训我,然后惩罚我让我帮他干活。”
“你,你没救了,真没救了!”
白秋川一脸的天塌了,把门甩上。
第216章
不出两日, 衙门里的人都晓得陈蝉有一手好厨艺,会用炒锅,会烹新奇菜肴,他平日虽是冷冷淡淡, 但盖不住周围的厚脸皮多, 终是忍无可忍闭门谢客。
吃了闭门羹的阳朋,老饕事业中道崩殂, 哭着求他去开个餐馆, 上赶着给他送钱投资。
求了三天, 陈蝉才把他从访客黑名单中拉出来, 冬至日那天,阳朋主动操办席面, 旁人得他投喂,也都心疼他这些日子的操劳, 不敢再劳动他,索性一道动手备餐, 把人都叫来同乐。
崔俨和白秋川架设大锅, 郑筠和楼一成了墩子, 蒯雍负责烧火, 仇道微负责打荷,姚凤元掌勺管炉子, 大家一起熬羊汤,陈蝉除了动嘴指挥,倒是闲得没动过手。
当然, 当财神爷的阳朋出了钱,买了两头羊,也就不出人了, 他历来十指不沾阳春水,今次单就负责不让话掉到地上。
郑筠最喜欢接他的茬,一个劲缠着阳朋说这些年游历的趣事,阳朋又爱显摆,闷一口羊汤,神采奕奕:“……你问我西去最远的地方,当然是益州过去,吐谷浑汗国最西面的女国。”
“女国,哪个女?女子的女?难不成她们那儿以女子为尊?”
“还真被你猜中了,女国以女性为王,贵女子,贱丈夫,妇人为吏治国,男子从军守疆。”阳朋侃侃而谈。
郑筠支着下巴,羡慕得眼冒星光:“听你胡诌,哪有那么好的地方,二哥,你说是不是?”
陈蝉失笑,穿越前那几年,流行翻拍名著,西游记中女儿国正是改编热点,他也出过一期文艺专访,当时查过些资料,记得《唐会要》里头确实有关于女国的记载:“有,怎么没有,喝了女儿国的水,男人还能怀胎呢!”
阳朋跟被爆竹炸了屁股一样,捧着肚子猛地蹿起身,生怕遭了道某一日突然蹦出个娃娃,郑筠见状笑得东倒西歪,眼泪都出来了:“小侯爷,我信你,我真信你,你一表人才,没给捉去成亲?”
“谁说……没有,”阳朋反驳,却又忽然忸怩起来,“只不过不是在女国,是在牂牁郡……的十万大山里……差,差点……给人捉去做压寨夫人。”
白秋川捣乱:“什么?没听清!”
“压寨夫人,听清了吧!”他羞愤地躲着人,偏偏郑筠和白秋川跟在他屁股后头追,他又戴着一身的首饰,丁零当啷地像个行走的编钟:“我怕了你们成不成!”他拿出一些香花,分给两人。
“不要不要,香粉我都有,我只要听你讲故事。”郑筠摆头拒绝。
阳朋撅着嘴:“我看你就想看我出丑。”
“诶,三妹,我劝你收着,这香可珍贵了。”陈蝉此刻也掺和进来:“顿逊国人以香花事天神,他们瞧朋子长得细皮嫩肉,又满身珠翠,还以为他是个姑娘,把他架去扮花神游街,这是当地百姓抛给他的。”
结果郑筠又把话绕了回来:“难怪你会被人抢去做压寨夫人,不奇怪,真的一点也不奇怪,快跟我们说说,那山大王长什么样?是三只眼睛还是六只鼻子,你怎么逃出来的?”
“……就,就那么逃出来了。”
阳朋背对着他们生闷气,却把腰间坠着的孔雀羽反复摩挲。
苏傕来得最晚,开席时才裹着厚毳子姗姗而来,鉴于没帮上忙,便带了些自家的腊肉奉上。
仇道微瞅见他面色姜黄,要给他诊脉,他摆摆手只道是一点风寒,已经服过药,但仇道微仍不放心,非要细究他吃的哪几味药材,直到确认对症,才没再过问。
郑筠跟着关心,苏傕平日提点她衙门中的事务,算她半个师父。
救星天降,阳朋得以脱身,便也嚷嚷开,先给苏大人来一碗汤驱驱寒,和郑筠争先恐后抢着去盛。
“怎么汤还是透明的,是不是忘记过油锅?”阳朋看着汤色,忍不住咦了一声,他不会做,但会吃,发现煮出来的汤非乳白色,忍不住多嘴。
崔俨尝了一口,深以为然,在阳小舅子和潜在狐狸精之间,果断选择了帮前者:“嘿,是不是那谁偷懒?”
陈蝉本在与苏傕谈公事,一瞧崔俨冒头,就料他憋不出好话,忙抢白道:“火候不够,多搅拌就好。”便支使崔俨拿大勺先搅他个一百遍。
姚凤元偷偷竖起拇指。
楼一刚去搬柴火,没听着前半截,就见陈蝉吩咐,要抢着干活:“什么白不白?你们说汤吗?我就纳闷了,怎么搅拌搅拌汤色就能变白?”
一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无法解释,要说猪油凝固后倒是发白,难不成是油的问题?但油化了之后,又无色无味,似乎又解释不通。
在座的都是些善于动脑筋的人,登时在大锅边围上一圈,一个个都化身学究,似要解一个答案出来。
姚凤元的目光立刻落在陈蝉身上,阳朋眼尖,举一反三道:“蝉儿你知道?”
陈蝉瞪了姚凤元一眼,意思是“我帮你解围,你怎么反手出卖我”,是坚决闭口不谈。
姚凤元抄着手,一脸无辜:“这怎么叫出卖,求知是人的本能。”
陈蝉拼命用眼神暗示:“你明明知道有些话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是真不怕我被当作异端烧死。”
“我好奇嘛。”
姚凤元还没开口,阳朋便抢了他的潜台词,这不知道也就罢,知道又不说,他心里痒痒:“蝉儿,你们别眉来眼去了,你快说,说说嘛!”
“谁眉来眼去?我就知道……”崔俨一用力,把汤勺给掰断了,斗大的勺心飞出来,敲在阳朋脑袋上。
阳朋犯了戏瘾,就地一躺:“你不说我死不瞑目。”
陈蝉无语:“你快起来。”
“我不起。”阳朋耍赖,吃了秤砣铁了心,他实在太想知道这群人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使什么心眼。
陈蝉眼一闭,心一横:“说说说,就是油不溶于水,羊肉反复熬煮煮出蛋白质,因此产生有机乳化反应,汤就变白了。”
“就这,”阳朋挠了挠头,“你就糊弄我吧,羊肉里头还能煮出鸡蛋来,难道羊乳是从肉里产生的……哎哟!”
陈蝉踹了他一脚,转头发现蒯雍和楼繁不知道从哪里薅来了纸笔,正在认真记录。
记吧记吧,他瞟了一眼,只见楼繁端端正正写着——粮食增产研究方向:搅肉产蛋,煮水生乳,差点没厥过去,难怪这一千多年来也就最后一百年科技井喷式发展,阿弥陀佛,原来是我误人子弟搞错了方向.
郑筠喃喃着:”二哥,仇姊姊讲,你跟她说开膛破肚也能治病,你到底从哪里得来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天赐的。”陈蝉哭笑不得。
众人也没当回事,忍不住哈哈大笑,毕竟陈蝉不信神佛,任何诡异的事情到了他跟前,那点神秘也就荡然无存,就好比赵家那只会凤鸣的碗,在他三言两语间就成了破铜烂铁。
只有同为无神论者的蒯雍突然吱声:“那你是神仙吗?”
阳朋笑得合不拢嘴。
“你,你们笑什么!”蒯雍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真诚地说:“如果陈王殿……殿下是神仙,那我……我蒯某人愿以之为信奉。”
崔俨咳嗽一声,心里急得发狂,好不容易轰走一个,怎么又来一个!又来一个!陈蝉也太招人,还熬什么羊汤!
他发火似的对着临时搭起的大灶踹了一脚,一截没烧干净的柴飞了起来,火花溅到白秋川脚上,白秋川抱着脚跳,指指点点一时间不知道该骂谁:“谁?谁?谁干的?”
“还能是谁,大醋坛子呗!”正吃着香南瓜子的仇道微插了句嘴。
“谁是大醋坛子?”阳朋嗅到好戏的味道,两眼放光:“在哪儿呢?你说崔……成大将军啊?他有心仪的人了?他竟然有心仪的人!我认不认识?看你们这样子,我认识喽?谁啊,给我说说呗,咱这儿好久没办喜事了,到时候我来说媒,我来证婚,我来……”
闹了半晌还没喝上羊肉汤的苏傕,连连咳嗽,陈蝉不应大家的起哄,见苏傕不舒服,想起自己还有一些止咳的药丸,决定分他一些,就要起身躲出去。
他一走,崔俨抄近路追,两人前后消失在回廊深处。
阳朋张了张嘴,差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他?他?他娘的,你是说我家的白菜不仅被猪拱了,菜地还被猪掀了!”
另一头,陈蝉走得急,崔俨在后头叫了他好几声都不应,便一个猛子扎过去,搂着他撞进小竹林间。
今晚真是要命,别人都不信的话,只有他听了进去,一瞬间环伺的群狼都不再重要,怕只怕是一场镜花水月,崔俨由是气急败坏地逼问:“都道是神仙思凡,历劫而归,前有姮娥偷药,后有黄帝鼎湖乘龙,陈蝉,你也会有离开的一天吗?”
陈蝉只以为崔俨是吃飞醋吃饱了故意寻衅滋事,却不想他开口竟是缠绵不舍,倒叫他一时无言,滋味百般,可阳朋瞎起哄也就罢了,他俩这孽缘纠缠,难道还真能求个正果?陈蝉推他,冷笑着道:“起开!”
“不起!”崔俨却坚持,“你先告诉我,你会吗?”
陈蝉无法回答他,神仙不神仙的抛开不谈,如果能回到未来的世界,扪心自问,他会不想回去吗?这个战火纷飞,充满了尔虞我诈,不把人当人的世界,有什么值得留念的?
没有电,没有智能家居,没有电子产品,医疗还不发达的世界,一点诱惑力都没有,他根本无法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哪怕明知道崔俨在乎的不是鬼神之说,只是分离,也只能强自狡辩:“我都不信,你还……”
“可我信,我信!”
崔俨凶狠地盯着他,低头狠狠将他吻住,既然这张嘴说不出自己想听的话,那就别说了。
崔俨力气大得惊人,陈蝉被他舔舐啃咬,难以招架,用力砸他背,却发现,身前的人抖得比自己还要厉害。
“……陈蝉,你那套理论里,根本没有下辈子,也没有下下辈子,它无法解释,我想永远追随你的心!”
“唔唔,够,唔,够了!”
陈蝉用力一推,泛着水光的嘴唇分开,满面潮红的他拿手背抹了把唇角,靠着翠竹大口喘气,眼中慢慢呈现出难以置信。
他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才挺直腰杆,尽管理智告诉他,不论对方说什么都要坚定立场,但当他看见崔俨满脸的泪水时,心里忽然一阵绞痛,一个潜藏在深处的声音幽幽钻入脑海,不停鼓动他,也不停质问他: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也不该是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两人僵持不下,崔俨就这么喘着粗气,像荒原上的狼王一样,无声地注视着他。
“……但人间也因为有人而美丽,不然为什么会有思凡一说。”良久后,陈蝉痛苦而绝望地闭上眼睛。
崔俨趁机在他脸上蹭了蹭,示弱结束,又开始装傻:“有人?有什么人?”
陈蝉白了他一眼:“反正不是你!”
说罢,他就要抽身而退,崔俨一把攫住他的手腕,陈蝉拽不动,不得脱身,且听他委屈至极地嘀咕:“不说吃肉了,怎么连汤也没有一口。”
陈蝉警铃大作,总觉得他意有所指,不由戒备地打量起来:“你还没喝汤?不是你闹着汤没有煮……”
话音被吞掉半截,陈蝉不稳,趔趄着再次跌回他怀中,这一次,崔俨温柔地扶着他的腰,舌尖轻轻地来回舔吻陈蝉刚才被自己咬破的嘴唇。
他在心里冷冷地想,管他什么神仙,即便陈蝉真是九重天上的仙人,自己也要将他拽入人间。
第217章
今日议事, 相当的诡异,平素话最多的成大将军,忽然成了哑巴,以往不论陈蝉提出什么要求, 他都不管三七二十一照单全收, 今次却像个刺头,时不时跳出来反驳。
反驳也就罢了, 哪次论政不是萝卜开会, 吵成一团, 偏偏他没头没脑抬杠完, 便开始心不在焉地神游。
冬至日后,他便对陈蝉的来历存疑, 但陈蝉这二十年来的成长轨迹有人证有物证的有迹可循,还真不好睁着眼睛说瞎话, 可许多地方,又着实解释不通, 他可没有姚凤元神叨叨的异星说作为铺垫, 偶尔午夜梦回, 当真怀疑起他真是神仙转世, 保不准什么时候就飞升归位。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一股急火无处发泄, 谁来都要杠两句,但转念一想,陈蝉那夜最终还是服软, 叫自己占了便宜,虽然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透露出半点心意,却也没将自己打骂砍杀, 一切仿若平常,他又生出侥幸。
嘿!他对自个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呢!
于是,崔俨把在座所有人都挑衅了一遍,偷偷观察起陈蝉的态度和反应,但陈蝉只是逐一分析,客观表态,瞧不出一点异常。
他只得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才能套出他的真心话。
“你不舒服就先回去。”
苏傕的咳嗽翻年后仍未痊愈,且有加重之势,往往一句整话间要咳两次,陈蝉心疼他,请他回去养病,如有要事,写案牍奏上便是。
哪知苏傕还没答话,崔俨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了一句:“回去就回去!”说完,众目睽睽之下,疾步走了出去,叫堂内的人是一头雾水。
等他一走,大家的注意力都从苏傕的病体上转移到了崔俨身上,余宛是个老好人,正活络心思,要把话头给掰回来,不想给陈蝉抢了先:“他又怎么了?”
有人低声议论,大将军近来是有些古怪。
户曹参军胡沅为崔俨当庭斩杀陈茂那事吓病了月余,一直记在心上,此刻找着机会,忍不住参上一言:“主公有所不知,成将军近来可越发出格了!”
陈蝉不禁蹙眉:“哦?说来听听?”
郑筠见状,和雷璋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忙抢在胡沅前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
胡沅怒道:“当街打人,还是小事?孟大人,你说是不是!”
长流参军孟双干笑着,这事也不能全怪崔俨,陈蝉向百姓宣贯思想,把对新政的歌颂编成歌谣传唱,那些个乡绅豪富明着不敢作声,但心里一直窝着气,闲来踏青时与几个浣衣的妇人起了冲突,勒令她们不许歌唱,不知怎地就闹得动起手来,那几个妇人遭了无妄之灾,被打得奄奄一息,这些人后来在喝花酒的路上也叫人打成了偏瘫。
他负责捕盗安防,正在附近捉拿一个小贼,恰巧撞上,这叫他捉还是不捉?
“……成将军年轻气盛,也是为行仗义之举。”
陈蝉捏了捏鼻梁。
胡沅怎会不知道成羽虽然行事暴戾,但相当有原则,陈茂之事显然背后有陈蝉的暗示,他不过是看不惯武人粗鲁,遂冷冷抨击:“哼,主公,如不惩戒,人人仿效,岂不乱套,何况他……”
蒯雍立时站了出来:“主公,此事追根究底在臣,臣治下不严,匠造一事上有人贪墨舞弊,研究人员铨选中又有人私相授受,那几个浣衣的妇人便是于溪头听见他们谈论此事,欲要报官,这才大打出手,成将军乃是怜惜百姓,情有可原。”
胡沅正要接话,苏傕忽然从怀里抖出一沓纸片:“情况……咳咳……远不止如此。”
陈蝉取来一扫,竟是这些人暗中勾结的证据,除了上述罪证,当中不乏操纵市场,牟取暴利的回讫和凭据,以及私下和郑钦臣属及江南世家来往之书信。
“事急从权,这才先声夺人,怕就怕一耽搁,叫这等贼獠畏罪潜逃。”苏傕把经过从头理了一遍。
胡沅支着脑袋瞥看一眼,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确实事出有因,便不好再发作,只得闷闷地讥讽:“不如城防营把贼盗之事一并兼了吧!”
长流参军遭了无妄之灾,嘟囔着:“老哥哥,你有气可别往我这里撒。”
胡沅吹胡子瞪眼,苏傕拍了拍他的背,宽慰道:“今查抄惩办,共缴获金三千,银五千,稻黍十万斛,已尽归户曹……”
“那还等什么……”胡沅红光满面地嚷嚷着,叫上几个属官一块回去点钱,那高兴的样子,今年官员的核定考评想必能拔得头筹,只是走之前,他仍不忘伸张程序正义,扯着嗓子喊:……“主公,即便事出有因,您也不能不申饬问责,仍……仍需以儆效尤……”
他声音远得听不见了,众人才长出一口气,陈蝉的头痛减缓了一些,心说还以为崔俨又犯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结果梳理一通,比起刚入主合肥之时,和他行军打仗的那些年,已收敛了许多,况且是不是打人还不一定,万一是拘捕反抗,正当防卫呢!真计较起来,这等祸害,打得还不够狠,不足以起到警示作用。
“主公,主公……”
苏傕连唤了几声,将他从太虚里拉了回来:“问你成羽将军如何处置,这么难下决断吗?”
陈蝉抬头,见一众抿唇偷笑,就知道他们又在拿自己打趣,不禁脱口而出:“你们呢欺负我也罢,不要欺负旁人。”
“欺负谁呢?欺负成将军吗?”郑筠笑着往苏傕身后躲,忽见窗外陈剡正在焦急张望,似有要事相商,却又不敢贸然打搅他们说话,忙正色道:“殿下,那不是您府里的老管家吗?可有急事。”
陈蝉伸出食指,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她,随后与众人交代,既查获大案,该论赏的赏,该惩罚的罚,该法办的即刻法办,余下的交由苏傕善后。
那些乡绅交好的耆老与酸腐文人,势力不及八大世家,在乡里却很有名望,历来对他的行事不赞成,他说什么,便反对什么,这一通查处,恐怕又要遭到他们的口诛笔伐,思及无法完全杜绝他们的言论,但放任自流却影响新政在民间的舆情,便先让他们讨论着,商量个处置的法子来,自己去去就回。
陈蝉一走,屋里的几人立刻松弛下来,郑筠瞬时变脸,不可思议道:“你们都看见了吧,他默认了!他要不好好想想,我们还能欺负……成羽?他不欺负我们都算好的了,也不看看那厮无法无天的底气从何而来!”
众人笑作一团,多数只做玩笑,没当回事,也有少数窃窃私语,说是听过一些传闻,苏傕知道内情,上回给陈蝉哄得服帖,眼下旧账重翻,便两眼一闭,忿忿地念了一句:“有伤风化!”
白秋川在一旁听着,拼命点头。
屋外的陈蝉并不知大家拿他打趣,正与陈剡借一步说话,还未行至偏房,便觉得身上如有针扎,好像为人暗中窥伺,但回头张望,却无风无雨,只能作罢。
崔俨这才打屋脊上探出脑袋,长吁一口气,心道陈蝉果然关心自己,美滋滋翻了个面开始晒太阳。
“剡叔,出了什么事?”
陈剡侍奉了三代家主,极善察言观色,对老家主嘴甜逢迎,对陈岱克尽职责,对陈蝉却作小辈疼爱,他未成婚,便替他操持家中,尤其在与本家闹翻以后,因而平日无事,极少出入府衙,今日这般匆忙前来,定有要事。
陈剡只道:“二小姐来了,正在偏厅吃茶,您若不见,我便去回绝,只是……”
陈正羲如今还关在牢中,自陈老夫人卧床后,族人偃旗息鼓,他们便再无往来,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就是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蝉问道:“她可有说什么?”
陈剡摇头:“她希望与您亲自见一面,您要见她吗?”
“剡叔,我从来没有将陈家当作敌人。”
陈蝉叹气,就如他非万不得已,也并不想将从前的勋贵一一斩除,在完全无阻碍的情况下,扫盲和教育普及至少需要一代人的努力,而各类目的人才培养至少又要经历一代,士大夫们垄断了知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刻,他们仍然是这个世界的中流砥柱.
陈剡默然,躬着身子,不敢对新政做出任何的评价,但心里其实颇有微词,他与归乡养老的卢管家不同,自幼被养在本家,几十年全奉献于老宅,主仆之情刻在骨子里,对旧主自然怀有恩义.
陈蝉从他的眼睛里读出深藏的情绪,沉重地叹了口气:”即便是大哥,也不明白,我从来不是为了让赚钱的人不赚钱,我只是想让吃不起饭的人能吃得上饭!剡叔,我记得你小时候因为逃荒,被人卖入陈家,后来深得太爷的欢心,才得以去籍,对吗?”
“……唉,但族中,如你这般的,又有几人呢?”
陈剡不禁动容。
再抬起头来时,陈蝉已经拢着袖子朝前走:“我们去看看她吧。”
陈灵姬正魂不守舍坐着,她一早便上刺史府拜谒,扑空后央求陈剡带她前去府衙,此刻听见声音,一骨碌站起身,差点带翻茶碗。
在见到陈蝉的一瞬间,她没有发癫似的扑上来,哭喊叫骂,也没有卑躬屈膝地刻意讨好,只是舒展脖颈,高高地挺起头颅,作为世家贵女,即便面见憎恶之人,也保持着一定的涵养。
只是,她手绞着袖子,好好一朵绣荷,被她捏着线头,拔了个七零八落。
陈蝉垂眸:“有话请讲。”
“你……那天看到了吧?”陈灵姬鼓起勇气,开门见山道。
陈剡识趣地退下,守在门外,陈蝉略一沉吟,久未言语,这情态落在陈灵姬眼里,似是在绞尽脑汁回忆,她便急切地补充:“就张家巷子……”
陈蝉打断她:“二姐,你来见我,就为了说这个?既是你夫妻二人的家事,我恐怕不便插手。”
陈灵姬怔了一怔,似瞬间被吸走精气,整个人跌坐在团垫上,掩面而泣,陈蝉默默候着,并无厌烦,尴尬的沉默并未维持太久,陈灵姬忽然两指抹去眼泪,走到陈蝉身前,从怀里取出一卷白帛递给他。
白帛上透出一些墨渍。
“什么意思?”
陈蝉没接。
陈灵姬面色灰白:“族中视你为虎狼,视陈硕为鹰犬,他留在族内,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这是妾偶然听来的,叔伯宗亲之中,还有一部分人仍不死心,他们知你手握强兵,不敢正面击石,寻了些有名望的才子旧儒,各家耆老,准备利用舆情造势,在民间……”造谣两字终是没能说出口,她烦躁地跺脚:“就是那意思,这是妾搜集来的名单,你爱要不要!”
陈蝉低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那卷帛书,她手里的名册如若为真,便能先发制人,有的放矢,有所针对,正好能解燃眉之急。
“换四叔一命?”他遂挑眉。
第218章
“他是我爹!”陈灵姬为他不咸不淡的态度羞愤, 由是高声尖叫,面容狰狞,连自称也管不得了:“你心狠至此,可我不能不救!”
她别过脸去。
陈蝉心意之坚决, 远超他们所想, 祖母病倒后,他每日以灵丹妙药为其续命, 却始终不肯松口, 陈稚闹着离家出走, 他便让人奉上盘缠, 陈稚要留,入仕考核, 一律该如何如何,陈硕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户曹最困难的时候上赶着送钱他也不要,遇上难事, 底下的人想卖人情他也不许人走后门, 真是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漏。
她夹在中间, 连月来目睹一切, 竟是比过去数年还要疲累。
陈灵姬猛灌了一口凉茶,无力地妥协:“我救我爹, 乃还父母生养之恩,我会劝诫他,不再与你作对, 如他仍执迷不悟,便随你吧!今次来,并非挟恩以报, 不过想请你帮我个忙,你二姐夫实在不是个好东西,望你好好收拾一番!”
她用力攫紧杯子,陈蝉生怕她扬手砸个稀巴烂。
他这个二姐,从前也是个离经叛道的,家中婚许,一律瞧不上,自个挑了个人才出众的花花皮囊,只以为嫁给了爱情,满心欢喜,而那位二姐夫,除了出身乏善可陈,也算得出挑,陈家家大业大,倒也不是说看不上倒插门的姑爷,当年捐官入仕,一应能办的都办了。
至此倒也算圆满,顶多也就是单陵在家窝囊了些。
只是何曾想,两口子会闹到这地步,连外人都感到惊诧,陈灵姬置身其中,就更想不明白。
“那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错。”
陈蝉温言细语地把杯子从她手里解救回来,慢慢与她分析。
原因无非是单陵在家弱势,但他自尊心又强,越没有就越强调,越强调则越害怕,越害怕则离心失爱,在陈灵姬身上忍气吞声,最后只有去别的弱势的人身上找回来,只要两人地位悬殊,这样的心理就比比皆是。
陈灵姬好面子又霸道,即便单陵一万个不是,也不许旁人说道,陈蝉被她挑过几次刺,对此望而却步,但唯有痛定思痛,才能彻底解开她的心病:“也许他最初不是这样的人,但长年累月的点滴积累,最终促使他走向了这样的结局,就像张家巷子那晚,距此已过去数月,你可曾及时止损?”
陈灵姬紧咬嘴唇。
“你所求,不过想要他加倍对你好,为此你甚至可以原谅他的过错,但你反过来想想,如果二姐夫能如你所愿,他还会私养外室,出去胡来吗?他只会将错就错,另谋出路,而不会诚心挽救弥补,二姐,你要认清现实,他并非良配。”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是因为你,若非你打压我们,他看陈家失势,怎……你不懂!你不懂你不懂!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爱上他!”陈灵姬拍案而起,脸上火烧,再也坐不住,泄愤似的推了他一把,急匆匆向外奔去,走至门口,她忽然回头,恨恨看着陈蝉:“无论重来多少次,那个时候,我一定会为他心动,陈蝉,我不是你,爱一个人不是从称斤论两开始的!”
陈蝉趔趄,这时,一双手搭了过来,扶住他的背,陈灵姬转头跑没了影,剩下他和崔俨面面相觑。
“……她什么意思?”
“她说你一看就是那种即便心动,也会再三权衡,只要觉得不可能,就会望而却步,黯然退出的人,但她不能,重来多少次,她也会为当初的惊鸿一面,坠入爱河,哪怕这个人最终不值得托付,也要轰轰烈烈一场。”
崔俨脑筋飞快地转动,眼前却不经意闪过另一道影子。
——陆攸。
他一定爱过陈蝉,陈蝉或许也曾倾心于他,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
朝中来人时,陈蝉恨得把诏书撕个粉碎,对他那样清清冷冷不外放的人,已是别样刻骨,他的悲伤,自始至终充满了冷酷的平静。
这其实相当残忍,尤其是当下,陈蝉眼底由衷困惑。
“你不能理解,是因为你在用脑子指挥你的感情,脑子告诉你,你能喜欢这个,不能喜欢那个,这个能喜欢五成,那个只能喜欢三成,你把两个人天然放在了黑白子的位置上,如征伐如对弈,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是一定要把每一步都想得明明白白,才肯付诸行动!”崔俨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因为你怕输,你怕一败涂地,可在爱里认输其实也没什么!你看,我不是也输给了你。”
陈蝉愕然,继而感到荒唐,却也不禁笑了起来。
“你笑了,你是认同我说的喽?”
连崔俨自己也感到纳闷,怎么能毫不脸红地说出这么一番话,但能博得陈蝉一笑,他还能闭着眼,接着再胡诌一段。
要说他惊讶,陈蝉其实才是最惊讶的,崔俨骁勇善战,除了建康的失利,鲜有败绩,但他现在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现身说法——他输了,输给了自己,输得一败涂地,那么坦然,那么从容又那么热烈,只要是为了自己,他都输得起。
这不是表白又是什么呢?
“你可能看不起我的感情,觉得我的爱很浅薄,但情随心动,我是用心在爱你。”崔俨一把抱住陈蝉,按住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这些日子以来的吃味、怀疑和纠结,全都在当下烟消云散。
“陈蝉,你听到了吗?”
那一瞬间,陈蝉眼瞳不由自主震颤,如果没有兖州的意外,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和崔俨有任何私人的交集,他是那种自己看一眼就没兴趣的,也知道不可能的人。
但就在当下,崔俨凭一己之力打破了命运的不可能,用他的强势和胡搅蛮缠,用他口中的纯粹的感情和欲望。
陈蝉垂落的手臂复又抬起,缓缓回搂住他的背,尽管不想承认,但自己似乎真的有一点爱上他了。
——
变法最艰难的日子,就是下定决心的那一刹那,和革旧换新的开始。
财政吃紧,阶级动乱,政策落不到实地,稍有不慎,则会加重百姓的负担,后世王安石变法就是因为过于激进,加上用人不力,适得其反。
但现在好就好在,军队俱在陈蝉手中,士兵和百姓得到实惠,又反哺政府,获得支持后的他,在民间的声望甚至一度超过了崔俨这个将军,而他只有两州之地,管理和维新能勉强平衡,若是九州俱归于他,反倒尾大不掉,达不到如今的成效。
各方从最初嘲讽他的疯狂,坐看他玩火自焚的失败,到慢慢正视他的所为,对改革保持观望,至如今疯狂地搜集情报,连夜与幕僚商讨对策。
而远在荆州的陈蝉,同样也时刻关注着两州之外。
陆攸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消化战争带来的破坏和损失,与江南世家互相掣肘,达成平衡,但皇权被极力压缩,长江以南虽然没有动作,但实际上,政令一出已非九州靡然从之。
在那之后,他收到了四平斋的飞书传报,陈蝉以二当家的名义分家,血洗了荆、司州的四平斋,并在此基础上开始设立投资局,是一天一个花样,经过这一年半载的积累,如今越发红火。
朝中上下莫不敢开腔,陆攸眼热,当场撕碎了密报,这一切明明都该属于他——人属于他,钱也属于他!
而郑钦趁火打劫,借着与孔昼的短暂结盟强占兖州后,弥什及姜公彦不得不带领残军退至青州,这一年来,两方交战多次,却再无显著收效,谁也搞不定谁。
这一场仗拖得太久,即便郑钦想把重心调回对付皇帝,但也已经泥足深陷,大笔的军费每日如流水般开支出去。
郑钦在豫州经营多年,这些钱对他来说本不足道,但偏偏郑筠出逃,报复性地卷走了不少契书,这些土地和田产在郑钦治下虽不得用,但却间接导致受他压迫的富绅死不认账,曾经的供奉者们开始另谋出路,好不容易在郑崇和的遗物里找到了关于金矿的线索,那金矿生在哪儿不好,偏偏生在青州。
当他听见郑筠如今在帮陈蝉打理户曹时,脸都气绿了。
陈蝉听过之后心情大悦,对手的水深火热,就是他们奋进的动力。一见利好,他又继续紧锣密鼓地搞钱,先是统一内部铸币,再是设立主权基金来管理政府财富,暂由投资局来接手。
就在他批文的第二日,收到了来自江南方面的书函。
彼时他尚不知华清白便是温世澹,满脑子都是富得流油的三吴,于是去书询问对方,是否缺乏人力,他们可以派人去给他们修桥铺路建房子,蒯雍研究的民用技术也能卖一卖,钱可以不赚,先拿粮食来换。
此举赢得了不少年轻官吏的支持,便是苏傕也笑颜尽展,只是保守的守旧派又开始闹脾气,见不得他势盛,怕再无翻身之日,私底下又开始造舆论,说他这是坑钱,在郑家、江左以及南边的推波助澜下,预备黄了这段商事。
陈蝉收到陈灵姬送来的名册后,还没来得及动手,对方这就撞到了他的刀口上,他当即处理了几例典型,杀鸡儆猴,扭头对其他人则是从宽安抚,毕竟这些人里,也不是真就揣着祸心,无非是拉不下老脸接受陈蝉离经叛道,不服膺儒家那一套,要借机巩固封建大家长的威势。
要说这些个大儒,不愧是天下智力最顶尖的那一批人才,虽然一开始只觉得陈蝉变革疯狂,不知所谓的群众路线,但从他绕过与士族阶级的争锋,普及教育且宣贯思想的做法入手,也大抵明白了他究竟在下什么棋,最终的倚仗来源为何。
因此,便也开始转移方向,改换措施,展开针对性阻挠,造谣式抨击。
无外乎通过一些手段,加大阶级矛盾。
对外,不断强调陈蝉世家出身,放大他的私德,只要他有一分一毫做得不完美的地方,就大肆宣传,企图拉开他与百姓的距离,对内,则试图瓦解内部,他那一帮智囊里,三教九流出身都有,凭什么上下打成一片,首当其冲对付的,便是郑筠及寒门入仕的子弟。
而在这些人紧锣密鼓筹划之时,陈蝉正被拉去凑局。
事情要从苏傕母亲大寿说起,当时他请了关系好的同僚上门同乐,吃过饭后,百无聊赖,总不能当着陈蝉的面赌钱,大家闲不住便又开始聊起公事,那一阵他们为政事折腾,已经人仰马翻精疲力尽,郑筠等人便拒绝在休息时间办公,最后还是陈蝉看不过去,给他们分享了一些桌游。
这一推广,便一发不可收拾,弹琴下棋这等君子雅趣当即过时,茶余饭后,几人结队,玩起了三国杀,今次阳朋不在,他们几个老搭子便缠着陈蝉补缺。
蒯雍来的时候,陈蝉已经连着当了两局主公。
近日,他通过族人帮仇道微找到了一些孤本医书,仇道微听说他参与陡门和复闸的修筑,很有些匠造之才,正好做医学研究,需要一些器具,便请他来帮忙设计,两人一来二去熟络起来,偶尔家中长辈有个头疼脑热,只管来仇道微这里拿药。
这不,他那三叔公头风之症犯了,他在衙署和医馆都找不见人,打听到打烊后仇道微上陈蝉这儿来,便立刻带着老人赶了过去。
这一局,陈蝉终于不再是主公,换崔俨坐庄,他当内奸,而白秋川出乎意料地抽到忠臣,其余人则是反贼。
陈蝉闷不吭声,假扮忠臣,先帮助崔俨把其他人干掉。
崔俨其实早就看出了陈蝉的身份,鉴于他前两局拼死保护陈蝉给众人留下忠义的深刻印象,大家都默认他俩是一伙的,因此当下无论他怎么暗示,都无人怀疑,以至于白秋川最先被集火,陈蝉赢得毫无悬念。
白秋川以为他故意放水,复盘时气得捶桌:“……陛下何故先降!”——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宝子们
第219章
众人笑作一团, 纷纷感叹,过了把皇帝的瘾,也没觉得多爽利,整天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个位置, 还得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
“也就在这里才能这么玩, 否则早被拉出去砍头了。”
“不不不,是夷三族。”
蒯雍这位三叔公, 乃水镜先生传人, 在荆州大儒中颇具名望, 进门听见他们的“高谈阔论”, 差点瞪掉眼珠子。
“你,你们……简直……礼乐崩坏……礼乐崩坏啊……陈王殿下, 难道你就是这样御下,岂非欺君罔上!”
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全都做了儿戏,落在蒯老眼里, 不啻于黄钟毁弃, 瓦釜雷鸣。
陈蝉感到发笑, 他在荆州变法都快变了一年了, 他以为自己在外人眼里,已是司马昭之心, 路人皆知,怎的这个时候跑来质问他欺君?
“本王与陆家之间闹到这个地步,不说剑拔弩张, 恐怕也算不得君臣和睦吧,老人家不如把眼光放长远一些。”
他笑了笑,并不在意:“如你要说, 这上是本王,就更没道理,本王不是天,至多只能做承载万物的大地,扎根于此,是为带来希望而非攫取,否则就违背了本王最初想要站出来的决定。”
“至于在座诸位,不仅是我的属下,朋友,更是我一辈子的战友,我们一心,又何须分你我,更谈不上冒犯。”
三叔公连连捶胸,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掉头就走。
“陈王殿下,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蒯雍无奈去追,仇道微扔下卡牌,要跟上去诊病。
陈蝉遥遥招手:“考不考虑加入我们呢,我们不仅需要百姓,也需要你这样……代表士族却又愿意接受新鲜事物的有志之士。”
蒯雍虽为他所用,但心思全扑在匠造上,过往从不参与政治站队,先前他已查办了一些人,不想再动刀,如果有能代表上层阶级的新人站出来表明立场,或许能事半功倍。
但蒯雍偷偷看了仇道微一眼,仍然没有表态,只透露出模棱两可的意思——即,我想看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等其离开后,郑筠忍不住道:“我记得蒯家有不少人在名单上吧,你说那个老头回去会怎么和那些人说?你说这些人还有什么损招来分化我们?”
她对蒯雍有信心,但对那些老古董可没信心,这些人不领兵不打仗,但嘴巴厉害,最擅长胡编乱造,煽风点火,蒯雍毕竟还没有成为蒯家的家主,而当今社会,仍是百善孝为先的风气。
“管他什么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崔俨抱刀立在一旁,毫不在乎,若非陈蝉在桌案下踩了他两脚,他早跳出来把人收拾一顿。
陈蝉想了想,道:“确实还有一计,就是不知他们何时上手。”
“什么?”几人诧异地问。
陈蝉勾着崔俨手腕上那串和护身符同求的小叶紫檀,神秘兮兮道:“宗教。”
这是每个朝代都必须经历的,不论是封建社会还是遥远的民主未来,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坚持普及唯物价值观的原因,毕竟按现在的社会环境,是不足以支持这一理论的。
事实也是如此,在他所有推行的一切新政思想中,这一部分效果和反馈最差劲,原因无他,人这种高等灵智生物,需要精神支撑,尤其是立身动荡的社会,因此,他先前做的一切,就是在为这最后一仗做准备。
——
蒯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陈蝉恩威并施的处决后,说服了家中人站在他这一方,那位德高望重的三叔公上山参悟,再也没在荆州生事。
转眼到了夏天,或许因为前两年频繁的战争,白马十七年的初夏,气温异常高热,崔俨打着赤膊走过门口,陈蝉见鬼一般,推推搡搡把他捉进屋来,嫌他有碍观瞻:“你怎么回事,外面还有女孩子!”
“太热了,你去街上瞅瞅,那些下棋的大爷,当垆打铁卖酒的兄弟,还有酒肆掌勺的师傅,哪个不是打着赤膊,都不说军中派去修筑堤坝的士兵,要不你把他们都抓起来吧!”豆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滚落,崔俨一边擦拭,一边凑近秀了一把胸肌和腹肌:“再说了,他们有我好看?”
陈蝉乜斜一眼,端端正正道:“坊市间情有可原,可这府里清清凉凉的。”
真是媚眼抛给了瞎子,崔俨恨他是根木头,一个箭步上前,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挨:“你就没有感到一点火热?”
陈蝉给他气笑了,转身就走。
崔俨追上他的脚步,话密得不行:“别走啊?你不热吗?小心中暑!要不小爷我给你凉快凉快……”他就要耍流氓,去拽陈蝉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的衣襟,手背立刻挨了打,可这点力气对他来说根本不轻不重,红痕慢慢消退,他顺势捉着陈蝉的手指,亲了一下:“你等我片刻!”
说罢,便几个腾身,跑没了影。
喊也是喊不住,陈蝉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对于他的要求自然不予理会,随即径自回去书房办公。
不多时,脖子上浮起一层香汗。
热,当然热,没空调的古代,即便没有温室效应异常气候,三伏天也难耐。
他便搁下笔,要去饮一碗凉茶消暑。
刚起身,一道影子蹿进来,崔俨把背后背着的棉被往地上一扔,将冰砖一块一块往外搬。
一杆风来,屋子里瞬间凉爽不少,可这日子还长,冰山却只能坚持一时,冰价又贵,实在过于浪费,陈蝉摁了摁太阳穴,敦促他快些搬走:“现今制冰的技术还没有显著提高,田间地头,就是你麾下的士兵,顶着热辣辣的太阳一个也用不着,我好端端在屋子里坐着,哪能如此铺张浪费。”
崔俨也是个犟脾气,屁股往垫子上一落,抱着膀子不应话。
“你再不拿走我可扣你俸禄了!”
“那你扣,我人都是你的,钱也都给你管着,你爱怎么扣怎么用都是你的事。”崔俨嘴角一勾,心道又是这老生常谈的威胁,亏他还绞尽脑汁设计了好几个不要脸的应对方案,结果一个都没派上用场。
陈蝉沉着脸,把冰块塞回棉被里,崔俨慌张地制止:“要不你和我一块凉快凉快?”
却只得到了一个白眼,陈蝉抬腿就往外走。
郑筠带了几位姑娘正从大门过来,当中多数是大家族里的女儿,听说她在衙门做事,也有意想为民请命,也有两位来自民间,乃仇道微新收的徒弟,替师父跑腿,来府衙送文书案牍。
方才转过回廊,远远便见着一高大威武的男子,上身打着赤膊,下身挂着条大裤衩,正与陈蝉纠缠,当即是捂眼尖叫,陈蝉闻声一震,为了保住大将军最后的脸面以及府衙对外的印象,逼不得已一脚将人踹了进去:“别出来!”
他自己则去厨房刨冰,给大家做了些冰沙消暑纳凉,顺带安抚姑娘们受惊的情绪。
郑筠把陈蝉拉到一边,抱怨道:“我就说你太纵容他了,就不能随便放他进来。”
“他来兵曹商量军务,”陈蝉按了按山根,语气里透着疲惫,“而且他也有权议政。”
“……殿下?”
两名医女放下手里的瓷盏,把几封文书双手奉上。
陈蝉登时强打起精神,郑重地接过来,想了想,得对方才的事情做一番解释,否则传出去,哪户良家女子敢来他们这儿做女官做工的:“怠慢了,咱们府衙往昔并非如此不端正,今日凑巧,大将军他……他……”
他正在崔俨和兵曹参军切磋武艺,刚冲完澡过来借衣服,还是崔俨路见不平,帮着长流参军捉贼弄坏了衣服过来相借之间犹豫,就见两个姑娘红着脸疯狂点头。
“……明白,明白,金屋藏娇嘛哈哈!”
陈蝉哑然失色,最后重重扶额——仇姊姊平日里八卦也就罢了,给徒弟们都传输了一些什么思想啊!
单就这个事,起初只为风月谈,两位当事人在荆州如今又深负时望,除去政敌嚼舌根,民间反而自发维护,自发找补,这事随着时间,也就平了。
但哪晓得不过半月,会另生枝节,传来传去叫人断章取义,不仅传出崔俨魁梧如山,三头六臂五眼八耳的奇异形象,私下里还有巫觋以他屡战屡胜的功绩造神,搞起了生殖崇拜,说是拜一拜就能生儿子,再供上香油钱,便能望子成龙,辛弃疾要是活在这个时代,听了都不敢写生子当如孙仲谋。
陈蝉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尤其还有官眷私下里托郑筠引荐,好沾沾福气,毕竟崔俨兵杀之气重,令他们畏惧,不敢贸然前去拜谒,怕他发起狂来无人敢擢其锋芒。
要说能震住崔俨的,也就陈蝉一个,最后这事兜兜转转,关系竟就找到了陈蝉头上。
“荒唐!我上次不是说了,生男生女根本不是求神拜佛决定的,谁找你的,让他来找我!”陈蝉想了想,把郑筠又叫了回来:“算了,还是替我去请仇大夫过来,不,我亲自去。”
——
“来了?”
仇道微刚给人施完针,瞧见不请自来的陈蝉,丝毫不意外,一面打发医女去配药,一面去院里打水擦手洗脸,并兼听了陈蝉陈述的情况。
“不是你说的,格物致知,一切以科学的研究结果为标准,可你不是大夫,你的根据又从何而来?怎么证明的?毕竟你上次被蚊子咬了还掐十字止痒……”仇道微一本正经道:“不过我已经派人种上豌豆了,等几个月吧,就可以从你说的豌豆实验开始了。”
陈蝉:“……”
那得要等多久,民间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的,到时候辟谣得跑断腿,总不能让崔俨去游街吧,这事要是出在阳朋身上,倒是可以让他去,花孔雀恨不能招摇。
“不逗你了,我是要告诉你,你的想法太天马行空,虽然我是个大夫,但我也不太能接受,不过咱们的关系摆在这里,我再是满腹疑窦,好歹愿意跟着你的思路理一理,其他人可就不好说了。”
仇道微见他脸黑,扑哧笑出了声:“阿蝉,你知道的,有的东西做的好是千秋功德,做不好就是劳民伤财,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获得口碑和博取手下官吏的信任,我建议研究方面,你先选一两个把握大的,能尽快出结果的,先做出成效,至少让大家觉得钱花得值,几个月后你案上不全是反对的上疏。”
陈蝉垂手坐下来,他对仇道微历来尊重,她说的话,无论如何也是要听上一听的,何况,这也不无道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你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
仇道微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也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我一向先小人后君子,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怎么会不相信你,你上次说的青霉素,我也在努力培育。”
陈蝉敲了敲脑门:“青霉素先缓缓,好姊姊,你这个神医传人还是先帮我把这个事情平了吧,别的不说,我怕过几天崔俨发现营房的门槛被踩烂了,以这个借口要搬来和我一块住!”
“你们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不是一直住在一块吗?你们没睡一起啊?”仇道微奇道:“难道我的徒弟回来和我说的事不是真的,遭了,你上次来我这里复诊,我还偷偷加了两味滋补的药。”
陈蝉:“……”
“哎呀,我突然想起余大人腿摔了,还没来得及去替他正骨。”仇道微干笑着,抓起药箱就跑——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感谢大家的陪伴
第220章
破除巫覡之说, 由仇道微出面最合适,她经常义诊,深得百姓喜爱,更能使人信服。
但这事还没落定, 又另起一劫。
事情还得从近来的几起事故说起。
楚律下的苛捐杂税及连年的战乱, 致使南方民不聊生,民间信神奉教蔚然成风, 后又华云贞灭佛, 中原腹地的佛教反倒不如北方兴盛, 荆州等地又因紧邻巴蜀, 五斗米道逐年兴盛。
这当中不少人打着修道的旗号,到处施以符水, 此举阻挠了仇道微对于疫苗,尤其是天花种痘的试验, 导致民间一些人家抵触,一人信奉, 拉着全家一起驱赶大夫, 往往在当中反抗最激烈的人无碍, 倒是牵连家人贻误救治, 害得无辜之人死于非命。
“那个妇人因为丈夫的耽搁,就这么死了!简直岂有此理!”
官府得到邻里举报, 前去纠察,那男人还想挖坑埋尸,仇道微主动验尸, 回来后一改前几日打趣陈蝉的态度,是气得要动手杀人。
她的徒弟劝不住,只能搬来陈蝉, 陈蝉刚露了脸,就被她拉着:“我太天真了,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拖不得,真就拖不得,要我说直接出兵铲平!”她笃定陈蝉一定会支持自己,毕竟先一阵他也曾为此事伤神而登门。
“灭了又如何,百姓你也一块灭吗,这可不是几个巫覡作弄的小事,五斗米道已经发展近两百年了!你还劝我冷静,你也该冷静冷静。”
陈蝉长吁短叹:“一场灭佛,足足动乱两年,至今江南仍不能说完全灭绝,更不谈当中多少无辜禅师丧命,眼下这起人祸,谁能判断是否为人钻空子?是否是贪婪之辈借其名号招摇撞骗?我们都要坐下来好好盘算。”
仇道微无话可说:“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我倒是有个办法。”
就在两人楚囚相对时,一只枣核精准地落在树下的药篓子里,二人抬头上望,就见崔俨跷脚坐在屋瓦上咀嚼着枣子。
崔俨口中的办法,就是带着麻布口袋往脑袋上一罩,暗自去将那男人毒打了一顿。
他下手着实有些狠,打得人家下不来榻耕不了田做不得工,也开始咕咚咕咚喝起符水,这一喝才知道根本没用,只能求到城中的医馆。
鉴于没钱,别的大夫也看不起,听说城东那家晴雪堂的女大夫悬壶济世,只要自愿试药,常常义诊,便叫人抬着上门。
彼时,仇道微正在给一个七岁的女童看病,孩子的母亲正是枉死那妇人生前的手帕交,当初她前去探病,好姐妹抓着她的手大呼痛苦,拒绝服符渣,请她去帮自己摘两株止痛的草药干嚼给她吃,她便闹过一回,近日孩子得了病,更是力排众议上城里来救治。
没想到牵挂多日的病,给仇道微三两下便治好,她庆幸有余,想起已故的朋友,逢人便再三告诫,那男人对传教者之言深信不疑,来此本也只是冲着免费的施药来碰碰运气,此刻竖着耳朵听取,不禁也动了心。
仇道微认出了他,替他检查了一番,面无表情道:“你这病拖延得太久,无法根治,只能壮士断腕。”
“什么?你要砍我的腿?”
“你也可以不治,等灌脓坏死后,看阎王要不要你的命。”
和命比起来,腿脚自然不算什么,男子咬牙心一横,让她给自己截肢。
崔俨的本意是想用事实说话,唯有切肤之痛,才能真正扭转他人的思想,恰好今日天助,又有那孩子的母亲现身说法,大夸特夸,消息当日便不胫而走,比他们挨家挨户宣传效果好得多。
“妙哉妙哉。”
陈蝉听闻此事已是翌日上午,复闸落成竣工,他前去剪彩,这两日不在城中。
日头高悬,一簇簇火浪裹挟着水草腥气扑面而来,湿闷的水汽蒸腾笼罩,众官吏都熏得睁不开眼,怏怏缩在树下,直到喜讯笑谈传来,方才感到江风送凉,一些二个纷纷道称恭喜。
“主公,再配合楼大人的龙骨水车,不出一月,便能正式引水灌溉!主公此举,是利在千秋啊!”
几个暗中观察的骑墙派老狐狸,不说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对于陈蝉遇到的麻烦,多有观望之意,如今见他又化解一难,也是心服口服,勤恳地拍起马屁。
蒯雍主持设计航闸,能落地造福,心里自是喜不自胜,当下也笑着恭维,顺势进言请命:“……臣有一言,对于参与修建的民夫,还望免去前两年的税赋,优先予他们使用,往后工事建造,便不愁征不到人。”
“你说的这事我也考虑过,已经让田曹拿出了测算方案,在维持开支的情况下,尽量给他们最大的优惠,不过大坝航闸毕竟与民生相关,未来若修建别的工事,只怕人手依然不够,还需从军队调……”
陈蝉说着话,目光忽然落在坝上,一个小黑点飞快朝他们这头移动。
众人纷纷眺望,工曹参军赖恒喊道:“好像是郑女官。”
“主,主公……”
“你先喘口气,慢点说。”蒯雍隔着袖子搀扶她。
“慢,慢不得!”胸腔火辣辣的,宛如呛了两勺西域胡椒,她顺了顺胸口,先四下里张望了一眼,见全是工曹的人,冷汗浸得褂子后心都湿透了:“仇姊姊不在你们这儿?完,完了,我,我今早上晴雪堂找她,里头……里头是一片狼藉,像是给人……打砸过,两个医女说,说昨晚她出诊后,就再也没回来!”
陈蝉表情凝重,正蹙眉思索,蒯雍却急得顾不上礼节,两手按着郑筠的肩,也结巴起来:“人……什么……人做……可有眉目?”
郑筠张着嘴,猛灌了几口热腥气,胸腔都似要炸开,却一时忘了疼,只将那眼珠子飞快地转着:“这……会不会是上次那户男人,听说他截肢后,劳力大不如前,万一他挟私报复?又或者……是那些个巫觋,咱们这么大张旗鼓打假,不是坏了他们的路子,有道是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
蒯雍不等话毕,当场将郑筠拂开,冲了出去。
“主公,你快想想办法!”
郑筠急声敦促。
赖恒率先站了出来,遣人去城中知会长流参军,派捕吏先城里城外搜寻。
陈蝉则冷着一张脸,始终未作声,郑筠知道他在权衡,不敢逼他拿主意,但仇道微孤零零一女子,若真落在那些人手中,还不知会遭到什么折磨,也就容不得再耽搁:“我也去。”
陈蝉却按住了她,自己抢身上前:“直接去军营调兵!”
先前他还不想一刀切来伤及无辜,毕竟人需要精神寄托,修仙问道之事一定范围内也不过是寄情的传统,谁想人家不吃先礼后兵这一套,非但没起到震慑作用,反而蹬鼻子上脸。
他给赖恒等人交代了几句,便乘着牛车回城。
想到当年华云贞和陆攸举刀灭佛的样子,陈蝉沉重地闭上眼睛,没想到自己也走上了这样的路。
——
“我说我来就行,你非要跟着一块!”
晚间时候风云忽变,倾盆大雨说下就下,山里的路不好走,淌着水,全是烂泥巴,绸伞更是撑不住,陈蝉不仅半个肩膀湿透,还脏了衣摆,崔俨从出门劝到如今,愣是没叫他回头。
陈蝉一把抓着他的手腕,示意他朝前看。
他们在城里没找着人,打听到那户人家的所在,一路追寻至此,就见村民们正跪在雨里,朝着高台上的一截木头跪拜,石案上供奉着三牲,这些人嘴里念念有词,大抵是祈求今年风调雨顺,切莫重蹈去年大水覆辙。
崔俨点了两个什长,各自带了十来人从左右两翼包抄,又点了一名都伯,截断村落各个出口,等他准备妥当,要带人冲杀时,却见陈蝉已经撑着伞飘摇而去。
“哎呀,你打什么先锋!”
陈蝉见他跟过来,把伞举高了些,将他罩进去,崔俨的火气瞬间消减了五成,看着他满是水雾的脸,和清明透亮的眼睛,最终认命似的接过伞柄。
他如何不知道陈蝉的仁善,都道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他不会放弃劝渡每一个人的机会。
“敢问山中大雨,诸位可否借我俩歇歇脚,待雨势渐歇再行赶路——”
祭台前几个壮年拦道,祭拜的人纷纷回头,戒备且警惕地打量着他俩,而后为首的一白须老翁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方言,一名男子旋即举起手臂,要驱赶他们。
“这雨太大了,还望行个方便。”陈蝉哀求。
人群里,一名妇女站了起来,匆匆回屋取了两件蓑衣要递给他们,陈蝉和崔俨对视一眼,拉着她问:“这么大的雨,你们怎么不进去躲一躲?也不挑个晴天!”
“就是雨天才要祭祀。”妇人指了指天上,用蹩脚的官话艰难地解释:“水龙,发怒。”
陈蝉趁势抬了抬下巴,向着祭台上的枫木:“那就是水龙?”
妇人点点头:“有一天,忽然,树中生鱼,巫觋大人们说,神,是神……”
崔俨眼神一凛,前跨两步眺望,空朽的木头中,就一尾鲤鱼,也没什么稀奇。
于是他啧了一声。
此举引来了村人的不满,妇人将蓑衣拽了回来,几个壮年向他们逼近,崔俨正好手痒,便要先摘两个脑袋立威,陈蝉却拉着他往后退,退到林中。
“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山风阵阵刮,穿过林子,发出鬼哭狼嚎的喊声,冷雨浇灭了阳光,天色暗如夤夜,一群愚昧的男女老少,念着听不懂的话,在雨中虔诚祈祷,说不出的森严吊诡。
副将们一拥而上:“打听到了什么?将军,可要动手?”
崔俨赌气:“你问他吧。”
陈蝉便将方才所闻一一告知,队伍里好些个士兵都变了脸色,他们俱是荆州本地人,过去二三十年里,巴蜀上游只要一遭暴雨,江陵附近的平原铁定要被淹没,远了不说,去年公安县给涝了,还历历在目。
“有话直说。”
尽管陈蝉示下,但那几名小将却仍支支吾吾。
其实不说陈蝉也知道,华中平原没有三峡大坝管控,洪水很难治理,对水的恐惧已经刻在这些人的骨子里。
“殿下,要不末将一会带人,趁他们都在外头时先摸进去搜查一圈?”
“……柴房猪圈一律不许放过,尤其是那几户人家。”陈蝉首肯,不大放心,又补充道:“山里也派人去找,说不定藏在洞中,至于怎么惩办这些人,本王还得想想。”
几个副将就势散开,陈蝉走了两步,忽然忆起前些日子崔俨起的损招,也生了个妙招。
他忙不迭踮起脚尖,贴着崔俨耳边道:“一会你这样……再这样……”
崔俨越听越喜,等这群神叨叨的人一走,他立刻飞身翻上祭台,把那条鲤鱼捉了出来,待村人发现家中有被翻找过的痕迹,疑心是他俩外来客所为,急急忙忙追出来时,崔俨架火正在做一鱼三吃。
“你把我们的神还回来!”
村民操持着棍棒,将他们团团围住。
崔俨嗤笑一声,不予理会,继续添柴烤鱼,雨已经停止,松风一送,馥郁的香气瞬间充盈整个林子。
总有几个不开眼的,怒发冲冠,挥舞着斧子劈砍,崔俨身形几乎不动,一手按着烤鱼的木枝,一手推掌过招,压着对方的胳膊抬腿一踹,把人踹下了祭台。
“要不要来尝尝?”
人群忌惮地退开,崔俨却还要笑着邀请他们。
“你,你这是亵渎神灵,会遭到天谴神罚的!”村民们出离愤怒。
崔俨掸了掸衣上的灰尘:“谁吃了?吃什么了?你看到了?还是你看到了?”
“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你说我手上这条,田里头抓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们要找的那条?”崔俨冷笑:“用你们脑子想想,既然是神又怎会被吃掉,你既然承认被吃,那就说明它不是神!”
众人哑口无言。
崔俨忽然把手上的鱼往地下一摔,横眉冷对道:“识相的把人交出来!”——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注:灵感来源《异苑·父庙》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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