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有人作声, 却被身旁的人拉了拉衣角,这时士兵和陈蝉一道过来,报告并没找到仇道微,崔俨当他们执迷不悟, 负隅顽抗, 快步上前把刀架在那人脖子上逼问:“什么人?呵,一个女人, 你见过, 在哪里!还有引导你们祭祀的人, 老实给老子交代!”
山林中回荡起脚步声, 陈蝉带着期盼回头,却见来人竟是陈鸾, 他铁青着一张脸,正扶着树干喘气, 问他们看到蒯雍没有。
陈蝉说:“他不是早就回去了?”
陈鸾解释道:“我上他家,他那个书童铭芳正着急呢, 说他回来了一趟, 蹬了双靴子, 拿了一柄伞一把刀就出去了, 再没回去过,我在路上碰见孟大人在缉贼, 问了一嘴,才晓得他可能是上山了,也来救人来着!”
陈蝉心里忽然咂摸出一丝异样, 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蒯雍是着急回城报信,这个人虽然木讷呆板, 却生着副热心肠。
可显而易见,并不是那么回事。
“你们也要进山是不是?”陈鸾肉眼可见地着急。
陈蝉点头:“我们已经派人搜山了,只是这地方一时半会……”
“蒯雍是我的生死之交,我也去。”
“那便一道。”
陈蝉携他,崔俨叫嚷起来:“喂喂喂,怎么就商定了,还把不把老子放在眼里,老子才是……才是……是……总指挥!”他先扫了陈蝉一眼,怕他身子淋了雨遭不住,让他留下,又打量了陈鸾一圈,也没二两肉,背着手摇头,怕他添乱。
三个人站在村口僵持不下,是大眼瞪小眼,过了会,还是陈蝉先妥协,不服气地推了崔俨一把:“那你亲自去,我们在营地守着。”再看陈鸾,向来衣冠正,如今跟个落汤鸡般狼狈,叹了口气:“那边有棚子,去避一避风吧。”
擦肩而过之时,陈鸾忽然叫住他:“我听到了。”
陈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陈鸾又补充道:“你们刚才和那些村民说的话……”陈蝉继续往前走,他失仪地大喊:“陈蝉,你究竟想做什么?”
被羁押的村人探头探脑张望,不明白林下的两人怎么争执起来,陈蝉慢下脚步等他,淡淡道:“官方的回答和私人的回答,你想听哪个?”
对陈鸾来讲,他都已经直呼陈蝉大名,不满与厌恶也就没必要遮遮掩掩,遂道:“我和你哪来的私人感情!”
陈蝉负手向天,叹道:“——做甚么?你问我要做甚么?我还能做甚么?自然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注)!”
陈鸾向后小退半步。
自南北分治以来,教育已近腐朽,曾有两朝,太学一度被取缔,即便复辟,也不过是贵族的书房,志向高远这四个字几乎已经在年轻人中灭绝。
他去过长安游学,胡族入主中原后,不断学习他们的知识,他们的制度,笼括他们的人才,试图取而代之,相较之下,国人却声色犬马,苟安江表,不见雄心北伐,整日醉生梦死,哪怕是雅集清谈,谈论的那些,又何尝不是一种虚伪的逃避。
“这么冠冕堂皇,果然很‘官方。”陈鸾别扭地嘟囔:“……那,私人的原因呢?”
“陈鸾,不论你相信与否,我希望身边的每个人都能以国为家。”陈蝉不再逗留,虽然他没有跟着崔俨上山,但不代表他就要闲在此处等人照顾,那些村民受人蛊惑,还需要好好审一审,矫一矫才是。
热血直冲灵台,陈鸾冲到陈蝉身前,展开手臂,颤巍巍拦住他:“你别走!”陈蝉已不耐烦,却听他说:“去岁你前来荆州之时,令兄曾传书与我。”
“大哥?”
“先前你之种种做法,恕我无法苟同,所以对你多有冒犯,但听君一席话,才知百闻不如一见。”
“大哥找你做甚?”
“他希望我照拂你,不过那时我并不在荆州,等到书信交付于我手,司州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对陈蝉糟糕的印象,也尽来源于此,为了彻底斩断黄家死灰复燃的可能,陈蝉确实做了一些在读书人看来,心狠手辣的决定,而后例行改革,又过于离经叛道,让人难以接受他对千年来教条的颠覆:“他在信中再三恳求,如今看来,确实深谋远虑。”
话都说到这份上,陈蝉见缝插针:“要不要与我们一道,为往圣继绝学呢?”
陈鸾却羞于与他一道:“你那是缵述道统吗,你得把孔孟先师都气活过来!”
“此言差矣,传承一说又不只经学道论,先贤所传之精神,我可从没说要尽数摒弃,只是去其糟泊,取其精粹。”陈蝉辩道:“何况,这不是正需要人才来参赞化育,《中庸》有言,尽物之性,可没说这物有门第的划分,先圣还说,有教无类呢,我推广全民教育,为百姓开智,何错之有?”
“你……”
“陈博士。”陈蝉拱手恭请。
“巧辩!”陈鸾被架起来,涨红了脸,最后只憋出一句:“我考虑考……”
“殿下!殿下!”
这时,几个大头兵从山上溜下来,飞奔穿过抱头蹲在地上的村民,笑着报喜:“找到了,找到了,仇娘子和蒯公子都平安无事!”
——
崔俨巧舌辩鱼神之事很快传遍荆州,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少人为此醍醐灌顶,幡然醒悟,而当初得了仇道微救治的百姓,听说她被人为难,还给绑了去,皆义愤填膺上衙门伸张正义,要求惩处妖言惑众的巫觋,长流参军依从民情,只处罚了贼首,并未对境内修仙坐禅之人再行追究。
在此之后,荆州又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蒯雍成为了蒯氏新任家主,即日便向陈王表明心迹,他的拥立代表荆州旧贵族的立场,结束了这场长达一年的拉锯。
陈鸾赶去赴宴,门前几个小孩唱着他从没有听过的歌谣,诗不成诗,赋不成赋的,却充满了力量。
家中两个儿子以为他走了,支开门缝偷溜出来,被逮个正着,只能梗着脖子,拿眼睛不停朝巷外瞟。
“做什么去?”
没人做声,他便一脚踢开柴扉,要请家法。
“去结社!去歌咏!”
大儿子护着小儿子,小儿子却见不得大哥被打,不得不道出实情。
陈鸾忽然生出一股被背叛的荒谬之感,巷外歌声复起,他当然知道“始作俑者”是谁,一直守持本心不被蛊惑,即便是上次为他一席话而动摇,也没有轻易下决定,家里的两个小兔崽子却已悄然倒戈。
手拿着竹笞,他高高举臂:“歌咏什么?不成体统!”
“难不成唱靡靡的淫词艳曲?”大儿子不甘,回嘴道:“几个堂哥,哪个不是狎妓成风,奢靡无度,我们才不要做那样的人,爹,我们也要保家卫国,让荆州变得更好!”
“……嘿!”
陈鸾一甩手,将竹笞砸了出去,两个孩子交换眼神,从他的身边溜出去,他站在阳光下,影子被不断移动的太阳拉得老长,自身体里剥离,最后又重合在原点。
“这是怎地了,不是说去蒯家道贺吗?”陈鸾的夫人闻讯赶来,替他捡回地上的东西:“夫君何故动怒?”
一抬头,便见陈鸾脸上显出从未有过的惶惑与茫然。
“我老了吗?”
“瞎说什么,夫君正当壮年!”
陈鸾却摇了摇头,寂寥地走了出去。
因此,这荆州第二件大事便是,从前的五经博士陈鸾,答应出世为教正,负责两州之地的教育开蒙工作,陈蝉旋即,废除了九品中正制。
——
陈鸾赶赴蒯家之时,陈蝉正被老百姓团团围住,符水事件后,各家各户该看病的看病,病情尽有所好转,加上收取夏税,两熟水稻增产,官府严格按照规定的比例计征,不多取一分一厘,因此农家特地前来感谢。
当中有位妇人,挤到前头,塞给他一篮子杨梅,陈蝉不要,对方非要给:“您不吃,俺就坐这儿不走了!”
这人挤人,陈蝉生怕发生踩踏事故,便想先暂且收下再行处置,对方见他笑纳,当即喜笑颜开:“这就对嘛,便是带回去给夫人尝尝鲜也好,好吃再来买也不坏您的规矩!”
陈蝉转手给崔俨拿着,崔俨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我是陈夫人啊?”
陈蝉烦了他一眼,耳根却绯红:“胡扯!我是让你分给大家解解渴!”
崔俨当即垮了脸,伸手捞了一把塞嘴里,陈蝉拦不住,看他捂着腮帮子,连果肉带核全都吐了出来,简直酸倒了牙。
陈蝉捂脸,没眼看:“这个时节的杨梅还没完全成熟,偏酸的,你又不爱吃酸,一次吃这么多,怪得了谁?郑筠和苏傕嗜酸,这个给他们正好!”
回公廨的路上,崔俨托着腮不说话,几位议政的同僚瞅见这情形,忍不住关心了一嘴:“成将军这是怎么了?”
“酸牙。”陈蝉抢着话说。
郑筠抱着册子走过来,她早听了小道消息,却明知故问:“哟,这是喝了多少醋?”
“喝了一大缸。”
陈蝉笑起来,把那篮鲜杨梅拎给她酿梅子酒,只有苏傕和白秋川一个战术喝茶,一个不忍卒听,异口同声喊了一句:“有伤风化!”
当天晚上,崔俨悄无声息潜入陈蝉房中,陈蝉放下书熄了灯,转身被躲在暗处的他抱了个满怀,却没有半点惊讶:“你不会走正门?”
崔俨理直气壮:“我又不做正事!”
“你还有理了,你不做正事,你要做甚么?”
崔俨食指勾开他的衣带,上手替他宽衣解带:“偷人!”那语气甚是轻佻,连呼吸也急促起来:“给我个机会,我想当陈夫人。”——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张载的横渠四句
第222章
陈蝉身子如风拂柳摆, 慌张自脸上一闪而过。
这一天还是来了,当初崔俨接近他目的不纯,他留下他目的也不纯,本是事急从权, 可经历了荆州的动乱, 司州的政变,以及两州的改革, 他俩又岂是那么容易分割的, 何况崔俨还失去了记忆!
如果他想起了一切呢?他会恨他吗?他还会是那个纯粹的成羽吗?
陈蝉心口痉挛, 忽然生起剧烈的锥痛, 他弯下腰,死死咬住嘴唇, 崔俨却误以为他难为情,搂着他意乱情迷地舔他耳垂:“……我不管你心里有谁, 我心里有你就行。”
两人半推半就往榻边倒,就要临门一脚, 陈蝉忽然推开他, 逃也似的奔开, 留下崔俨空着手在原地神色晦暗——他原以为这些日子以来, 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更进一步。
“如果我们之间……”
陈蝉哑着嗓子像在呜咽,崔俨那么个暴戾的脾气, 真到了那一天,恐怕会将这种种视为报复和戏弄,因为自己原就是这样想的, 将利用美化成了兖州他做的那些事的弥补,这一刻他才终于体会到,陈灵姬说情爱并非称斤论两的买卖是为何意。
“我们之间什么?”
崔俨向他逼近, 一步,一步,又一步。
陈蝉绝望地闭上眼睛,如果要仓惶的结束,不如从未开始:“……如果我们之间有仇呢?血海深仇。”
其实也没错啊,崔公因为大哥的邀约间接而死,寿光县主又被大哥一箭射死,他不知道崔俨知道一切后会怎么做,可他做不到。
陈蝉抓起外袍,狼狈地冲了出去,他想,自己可能真的动心了,所以才会那么害怕崔俨恢复记忆,害怕他会憎恨自己。
他在书房的小榻上凑合了一夜,崔俨没有跟来,他也没管他的去向,但午夜辗转反侧,心里却堵得慌,一时抓着侧边猛地撑起身,一时又怅惘地松手任由自己坠回去,如此反复,近天蒙蒙亮,才勉强合眼。
尽管陈剡给府里的人再三叮嘱,勿近书房,陈蝉还是叫远处的喧哗声吵醒,他披衣下榻,招了院中的洒扫来问:“一大早的,谁来登门?”
“不是来找您的,是丁家人找到了。”洒扫老实答。
“……丁家人。”
陈蝉猛地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事。
崔俨长江落水,被一户姓丁的人家救起,误认作了那家的儿子,前来荆州省亲,后来公安县发大水,为了救人,他与这家人便失了联系。荆州既定,这一年来,崔俨始终坚持不懈派人打听,上月辗转听说人可能逆流而上去了益州,投奔丁家外嫁的小女儿,没想到这月便已归乡。
陈蝉没去打扰,叫了早饭,一个人在书房里吃。
府里的婆子按例过来打扫,和他闲话了几句:“大人不去前院看看?成将军的表妹杏眼桃腮的,又水灵又乖巧,可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
崔俨侠肝义胆,不可能因为自己发达,便与丁家断绝往来,念着救命之恩,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们照拂,哪怕丁家舅舅很清楚他的身份,不敢授受,还想解释清楚,他们穷老百姓的,不愿意拖累人家的前程名声,但崔俨却坚定地拍板,对外宣称就是一家人。
陈蝉失笑:“王婆婆,你这是又起了做媒的心思。”
“大人说笑了,哪儿用得着老婆子我呀!”王婆一边擦拭花瓶,一边和他侃:“听说成将军来荆州,不只是来省亲的,说的是想把他表妹许给他,用你们的话说,就是那什么秦什么好,要不是这一年半载的打仗耽搁了,只怕好事已成!”
陈蝉哐当一声打碎了茶碗。
“哎哟!”
王婆见他弯腰去捡,脸色惨白,魂不守舍,怕他割伤手指,又忧他旧疾复发,一面拦着,一面要唤大夫。
陈蝉却摇头,跨过案几,像游魂一般飘了出去:“这茶味苦,怕不是壶中水垢增生,你且装上醋泡一泡。”
今日正是端午,府衙休沐,郑筠等人邀陈蝉出城斗草,知道他是个大忙人,提前五日知会,没想到临到头,仍旧不见他的踪影,还得阳朋亲自上门,把他抓出来。
坐上牛车时,他发现崔俨骑马走在一侧,心说府里来了客,他不去款待,却自个跑出来玩乐。
正要开口,却又糟心。
又不是他的贵客,何必管人家的闲事?
他便撩开帘子上车,又重重放下,崔俨支着下巴,看竹帘摇晃得横七竖八,忍不住摩梭着下巴,思忖起来。
转眼便过了晌午,热气在林中浮荡,明明湿热潮闷,可气氛诡吊得,众人连汗都不敢流一滴。
阳朋用手肘杵了杵蒯雍:“你看出来了吗?”蒯雍摇头,他又拍了拍郑筠:“你看出来了吗?”
郑筠支着脑袋说哪儿呢,陈蝉十次有九次都不想搭理崔俨吧,究竟稀奇在哪儿?苏傕忽然抬起下巴冲着泉石的另一侧眨眼,她便叫道:“来了来了,哎哟,这两人铁定有问题!”
陈蝉和崔俨同时俯身采花,同时撒手退开,又同时抽身弃而不去,向两个方向离开。
白秋川枕木而栖,闭着眼正打盹,闻言一个鲤鱼打挺起身,鬼鬼祟祟地张望:“他们俩吵架了?”
仇道微正在清点手头花草的数量,随手拈起一颗苍耳,喃喃道:“谁知道呢,这苍耳竟然不沾衣,倒叫我眼花,还以为是苦黄连呢。”她随手一弹,打在白秋川的屁股上,白秋川抱头回身时,陈蝉的目光堪堪扫过来。
“我就说对上我,你们准输吧,咱别斗草了,回去包粽子,我在晴雪堂里给你们每人都备了一束艾草和菖蒲。”仇道微招呼起来。
陈蝉也觉得索然无味,收拾收拾便上了车,崔俨照例骑马,他今日未着甲,一身便装,平易近人了些许,更衬得常年军武练就的挺拔,是雄姿英发,惹得踏青的姑娘和浣衣的妇人,追着马儿歌唱。
陈蝉掀起竹帘。
仇道微挑拣了些能用的药草,用竹篓装上车,预备带回去,见陈蝉靠在窗边出神,忍不住打趣:“人家给你抛花你不要,给别人你还起了竞心吗?”
“你明知道我……”陈蝉放下竹帘,正襟危坐望着她,本想借当初仇秉文走漏消息间接害死大哥之事,向她请教取舍,转念却想,斯人故去,对她来说亦是残忍痛苦的疮疤,便不再开口:“还是算了。”
仇道微莫名其妙地回了他一眼:“万望你是真的过去,不是憋在心头。”
“难不成还有假……”
陈蝉勉强笑应,却忽然止住话头,自己从头到尾不也没因此迁怒他这位前嫂嫂,还请她到荆州安家,只是他能做主自己,却无法替他人做决定,说到底,他对失忆前的崔俨一点不了解,也一点没把握:“……当然是真的呢。”
回到刺史府,陈蝉和仇道微在门口说了会话,参半是客套,要她经费不足,记得向户曹申报,仇道微嘴上应得好,想的却是如何才能自负盈亏。
分别时人已散尽,陈蝉没见崔俨,也没见他如往常一样将去向同他打招呼,心里不得滋味,粽子也没心思包,意兴阑珊往书房去小憩。
昨夜没睡好,这时候该上大榻躺着,但他不敢回屋,怕触景生情,昨夜那一幕幕又被血淋淋地扒开。
“渴死我了……”
正神游八表,门口挤进来一个人,着急忙慌扑到红木案上,见没有杯子,拎着茶壶晃了晃,对嘴猛灌了一大口,陈蝉想阻止都没来得及,当场给喷了一脸。
“什么东西这么酸!”
定是王婆听了自己的话,真灌了醋洗水垢,陈蝉抬袖子胡乱擦脸,擦到一半,崔俨凑过去亲了一下:“你今天真是醋得不行,难怪这壶里装的不是茶。”
陈蝉转过身去,不接茬,心里却比早间活泛起来:“胡说!”
崔俨乜斜一眼,忽然从袖里翻出一枝花:“你帮我认认这是什么,先前在溪边,那户小姐一直盯着我看,走时还以此相赠,我看人家身负才气,定有深意,我也得好好回一个。”
“你以为人家为什么盯着你看,”陈蝉嗔道,“你踩着人家裙裾好几次,一次一个大黑脚印的,还有两回你的刀差点打到人家的脸,人家送你这个……”陈蝉冷冷地笑了一晌,把花拍还给他:“送你这个,是见你半天没反应过来,也是位性情中人!”
崔俨手忙脚乱接着,阴阳怪气道:“你看得这么仔细啊!”
陈蝉一噎,指着门口要请他出去,崔俨蔫了,去捧他的手指:“我的意思是,那我这醋没白喝,喝得正好。”
“谁给你喝的,别给自己脸上贴金!”陈蝉心情痛快了些许。
崔俨立刻拥住他:“我自己上赶着喝的,行了吧,别气了好不好?”
“谁生气了。”陈蝉说着,也来了精神,不想就屋子里窝着,趁天气好,挑个地方走动:“我要上冶唐看看,那些个兵器做得如何了。”
“谁端午去……喂,就你一个人?”
陈蝉想了想:“还有蒯雍,他上次跟我提了。”
崔俨嗤了一声,心说方才人家可没那意思,指不定现在正包粽子呢,但他脚上还是跟着走:“那我也去!”
第223章
去当然没真去, 陈蝉也不是食古不化,没有眼力的人,哪能真去打搅人家,上外头闲晃了一阵, 另外挑了个日子, 没忘了把崔俨也叫上,毕竟军工与他息息相关。
冶唐已然焕然一新, 几个监事和着主簿, 来给崔俨展示钢刀, 他为精钢吸引, 浅试刀锋,却又忍不住分心, 支着耳朵听蒯雍和陈蝉说话。
蒯雍向陈蝉投诚时,便明确地表示, 自己不可能像他对待陈家那样对待自己的族人,土断可以配合, 各项法令也愿意接受, 但也想给族人留一条退路。
陈蝉没有果敢地应下, 也没有严词拒绝, 思考了好些日子,天下的眼睛都落在荆州, 他的态度将决定各州世族的态度,把路完全走死,将会激起剧烈的反抗, 不能操之过急。
于是就在当下,陈蝉提议,以政府的名义技术入股, 与之合作,但钱财、土地,以及人力却需要他们来出,届时所有民用产出,自行销售获利,蒯雍如果代表工曹研发,便不能再行管理之职,会由户曹重新指派人监管。
蒯雍的设想是对的,府衙没有那么多悬缺,也负担不起冗员,但这些人又都读过书,能安下心做些事,换个衣食无忧,也是安抚的一种手段,至于其他特权,则一应不再享有,如仍执迷不悟,律法如何,便当如何,不会再像从前宽恕蒯达一样放其一马。
蒯雍闻言松了口气,尽管知道这世上没有一劳永逸,但这百十年间他能谋求一二也就够了,百年之后,他们这一批人死干净后,又会是新的天下。
这事落定后,还有一手需要布子,思前想后,冶唐还需要军队和自己亲自管理,所有的军需武器不能让世家染指分毫,未来一旦走偏了哭,才会能有制衡的力量。
想到这儿,他给崔俨交代了几句,预备改日召集兵曹、雷璋等人再行细商,之后,他们便去了高炉处视察。
所有的武器都依赖于冶炼,技术痛点无非在于碳素问题,生铁中含碳过高,锻出的铁器性脆易折,不适合做刀剑斧钺等武器,只能送到田曹去改进农具,这大半年来虽有所提高,但量产却成了问题,监造跟在陈蝉身边汇报,蓦地,见其停下脚步,随之远望去,几名役夫正在熔矿,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
夏至已过,看炉子的大汉光着膀子尚且汗流浃背,何况他们这群人为正衣冠,还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
冶炼的主簿就要请陈蝉移步,陈蝉却摆手不肯,反而走近,把那几个劳工叫来询问,最后给蒯雍留了焚烧焦炭,提高温度以制备渗碳钢武器的要略和思路。
等他搁下笔,崔俨立刻塞给他一壶凉茶,转头不见主簿,便知他又借花献佛。
“不忙。”
他候了候,将归来的主簿叫到一边,低声询问:“上次交代你们制备的那武器呢?”
主簿露出为难的表情:“您说的火铳,我们经过反复试验,在比较了竹管、铜和铁后,管身无法承受膛压的问题已经解决,但药室中的火药配比仍然存在误差,弹丸的制造也仍需改进,光因后者而导致的炸膛便数不胜数,更不谈威力和射程。”
他小心翼翼等候上峰示下,陈蝉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给你找个帮手来。”
“什么?叫我去?我不去!”
陈蝉派人快马去请白秋川,毫不意外地叫他从兵曹打了出来,他掸掸手,就要回屋看书,结果眼前一黑,给人打了一闷棍。
陈蝉看到他时,很难不注意到他的熊猫眼,埋怨地点了崔俨一眼,冶唐的一干人等远离江陵官场,还不习惯成大将军的作风,抖着嘴唇,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控。
“来都来了,过来看看。”
陈蝉展开图纸。
白秋川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公鸡:“我不是卖你面子,我是卖……我大哥的面子,谁叫他跟中邪一样,为你马首是瞻,要是我……”
崔俨踹了他一脚:“你可快点吧。”
白秋川指指点点,最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说吧,叫小爷来做什么?”
“叫你来算数。”
陈蝉也不和他兜圈子,关了门,驱散陪客,只留下心腹,正色直言:“火药我想各位应当已有所了解,便不赘述,两年前,我曾在小叶关制造过一些杀伤性的武器,但因为某些原因,为人窃取流失,因此,我想要制作一些克制性武器,避免未来受制于人。”
白秋川恍然,随手拿起桌上的图纸,意味深长道:“你请我帮忙,不怕我拿去自用?”
“你拿去也不过拿去救青州,要是你们能把郑家灭了,我还要谢你。”陈蝉不看他,却朝崔俨看了一眼,白秋川顿时脸色铁青——崔俨是青州的主心骨,是残军举旗的方向,只要他在,青州残军未来未尝不可并入荆州。
他捏紧拳头,说陈蝉足智多谋吧,他又总在一些出乎意料的地方宽恕不该宽恕的人,说他傻吧,他在政事上又充满了算计。
“我替他答应了。”
崔俨开口,白秋川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他却只笑道:“你不觉得现在的荆州很好吗?你不希望百姓继续过好日子吗?你既然说我是你大哥,那你得听我的。”
出于私情,自然不愿,可话却在理,他能留下,也并非全因赌气。
白秋川抱着膀子踢了踢案头,哼唧:“……那什么,他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着吧。”他坐下来仔细翻看手稿,目光逐渐凝重。
蒯雍被主簿和监造拉去应酬,崔俨也退出去试用军备武器,屋子里渐渐就只剩下他二人。
陈蝉毕竟没有真的手搓过土枪,但得益于他穿越前调查记者的经验,曾走访调查过几起民间猎枪与□□伤人事件,对此做过深入报道,又去唯一合法持枪的部落岜沙苗寨了解过,知道个模糊的概念,便将思路从头到尾说与他。
只是说到最后,却有些彷徨。
热武器一旦研制成功,杀伤力对于用惯了冷兵器的古战场来说,将是碾压式的,而技术永远不可能为一家垄断,迟早有一天,他带来的科技会全面普及,届时天下战场就会成为绞肉机。
“……喂,你不想说就别说了。”白秋川把笔往笔枕上一压,语气不大高兴,但眼睛却担忧地注视着他,陈蝉的眼底沉着一层哀伤,把他方才讲解时的眉飞色舞和狡黠慧光都给掩盖过去,他又不大情愿地问:“你在犹豫什么?”
陈蝉看天色不早,开始收拾手稿,那意思是今天先说到这儿,别的一声不吭。
白秋川单手压着案头的纸,半个身子支了出去,逼他正视,陈蝉只能彷徨而悲哀地说:“想起了一些往事,我怕,怕有一天射出去的子弹,会穿透我的眉心。”
回去时,牛车先经过刺史府,白秋川翘着脚呼呼大睡,蒯雍则亲自下车相送。
今日的冶唐之行,叫他叹为观止,如果冶铁锻造的技术能实现突破,未来工事建造上或许能事半功倍,就是相应的人才,是稀缺货。
“……不是每个人都能向白秋川那样,一来便上手,他这个人脾气虽然拧,又吊儿郎当的瞧着不谋正事,但家学渊源摆在那里,只能慢慢培养了,我看往后,还要劳你费心指点。”陈蝉见不得他长吁短叹,说与他解忧。
蒯雍忙拱手道:“有你珠玉在前,我是万万不敢藏私的,你这样的人,都能无私奉献,我这点拙技,又有什么藏的必要?”
“我和你客气一下,你也太较真了。”陈蝉瞪着他,两人旋即都哈哈大笑起来。
只有崔俨蹲在车辕上,可疑地打量,随后朝着白秋川踢了一脚。
“笑,笑,有什么好笑!”
白秋川被惊醒,茫然无措:“小?哪里小了?那么大一锭金……哎哟老大,我好不容易做个美梦!”——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就进入第四卷,要离开荆州拉,该打天下啦(PS:第三卷是最长的,后面两卷都没这么长,可能加起来跟第三卷差不多
第224章
没两日, 陈蝉便带着孤本去找陈鸾,人才培养嘛,得两手抓。
先前办乡校开智启蒙,老实说来, 带有极为浓烈的政治色彩, 一来是通过读书写字助民明断是非,二来借这个机会做思想宣贯。
负责管理的是名老人, 先任太学助教, 又于吏部出仕, 后来投奔陈岱, 目下人已经到了归田的年纪,精力有限, 若要扩建学堂,是万万不够用, 只能再探探陈鸾的口风,请他出山, 帮忙摆平。
去之前, 陈蝉做好了受他一通奚落的准备, 毕竟陈鸾清高傲气, 可没想到事情进展相当顺利,对方居然愿意低头, 两人一谈谈了大半天。
他们先讲了思想体系,其实这一条已无必要,陈鸾早找来了那些所谓的纲领细细翻阅, 他心里的底线无非是陈蝉继承前几朝的老传统,走外儒内法的路子,但实际上还是突破了底线, 直接打破了天人感应的那一套逻辑,如今回想起那只凤鸣碗,一切早有迹可循。
他像一杆枪,捅破了四面高墙,让光照了进来,以达成不破不立的效果。
于是,在得到彻底的答案后,他心里有了权衡,他不知道陈蝉的法子对不对,但他知道,没有一项制度能解决千年的难题,眼前的一切,在时间的长河中都会成为飞灰,唯有思想永恒。
儒家思想能永恒,就够了,选什么工具,就随他们去吧!
再谈及现状,最难遏制的是世家的私心,他们无法轻易判断,哪些人心怀大义,哪些人是为门户私计,一开始陈蝉想要一刀切,但为陈鸾阻拦,直至仇道微找过来,顺道提了提自己的需求,传统的师徒相授实在消耗她的精力,她表示想把医术也单列门类,成体系去培养。
此话一语点醒梦中人。
看蒯家对蒯雍的那一套,就知道这些人信奉的还是儒教,依然着眼在内政和谶纬经学上,而士农工商,匠造医学是世家不愿意经手的,只要在官吏铨选和技术研究上把好关,当科技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们就再也无法把持住国家发展的命脉。
陈蝉点头应诺。
两人一道走出来,提及方才的想法,仇道微冷不丁问了一句:“那蒯公子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她自个便是四世家的出身,和家族永远无法做到彻底的割舍,未来父母年迈,她也不可能不回去床头尽孝,扪心自问,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还是难有陈蝉的魄力。
因而推己及人,蒯雍是家族的异类,但家族仍是家族。
也不知是不是年纪上来,她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不希望推心置腹的朋友,最终走上不可挽回的路。
陈蝉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知道就知道,他是有大义之人,更是个聪明人,你们都小看他了,如果他不跟我合作,蒯家的下场只会更惨,倒不如卖我一个人情,我会永远记着他的好,未来无论谁胜谁负,蒯这个姓氏都会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话音骤止,阶下的人仰首,炯炯地看着自己,陈蝉恍然大悟,定是蒯雍不放心,怕不能说服陈鸾,过来帮忙,就是仇道微和陈鸾并无交情,恐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找上门,思来想去,那也只有这两人携手同行一条解释。
陈蝉见礼,不禁打趣道:“我这么大个人了,没什么不放心,就是不知道蒯兄是来接我,还是另有其人?”
仇道微装糊涂:“他怎么也在这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凑巧吧。”陈蝉故作沉吟:“我还在想,你不是一门心思钻研药物和医术吗,怎么突然有功夫开课讲学,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什么醉翁什么酒的,那我走呗!”仇道微哂道。
陈蝉忙拉住她,客气地说:“姊姊,今日可要你赏光,上家里吃顿便饭。”
便饭是假,有话说是真,陈蝉就如自己的亲弟弟一般,到这份上,她这个做姐姐的也不想再隐瞒,随即应承下来,请蒯雍先行离开,自己随之登门。
一路上,仇道微都在措辞,是酝酿了一肚子话,就等温酒上菜,然而到得刺史府,陈蝉却并没有叫人摆席面,而是将她带到后院一间房前。
“这……”
望着匾额上头“宝月清晖”四个字,仇道微忽然不敢推门:“这什么意思?”
“去看看就知道了。”陈蝉站在原地,把钥匙交给她,没有陪同她上前。
仇道微拿着钥匙对准锁孔,却抖得厉害,她已经知道里头藏着的是什么,却没有勇气推开,只把手掌摁在门板上仓惶地回头。
“……阿蝉。”
“世间难得知己,世间又有几回同生共死,你追逐的梦想和你的幸福并不矛盾,自那日山中归来,我便开始着手准备,仇姊姊,我现在可是娘家人。”
陈蝉会心一笑,快步上前握着她的手用力一推,光影破开黑暗,里头放置着几口大箱子,虽不气派豪奢,但该有的都有,都是依照丹阳的习俗,给她置办的嫁妆。
——
蒯雍回到家中,铭芳过来给他沏茶,纠结半晌,忍不住问:“公子可是打陈博士家中归来?”
蒯雍心不在焉地点头。
“公子,公子,”铭芳急道,“那他们怎么说?乡校办起来了之后,你要去任职吗?真要把您这些年钻研的技术都教给其他人吗?我听他们说这和收弟子可不同!”
“有什么不同?”
蒯雍抬起头来,还是那副呆楞的模样,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以至于铭芳怔怔地望着他,嘴唇翕张,似是大受震撼:“……公子你难道一点不着急?”
蒯雍这才正视他,疑道:“急有什么用?铭芳,你看你在院子里植的花,假若我要从中选一盆送给仇小姐,固然能挑到好的,但如果我放眼整个江陵来挑选,是不是能够挑到更好的?人也是如此,以前读书的人就那么多,智慧也就如院中花,但如果所有人都读书,智慧便如汪洋。”
“什么呀!”铭芳嘟囔:“那万一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呢?”
“我,我在你眼里有什么不堪?”蒯雍叹了口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能成别人的师父,别人也能成我的师父,大家一块学习取经就好,何况,我能切实地感觉到,陈王殿下是真的想要创造一个新世界呢!”
他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不是真的傻子,岂会不明白多年来,世家掌握了铨选也掌握了知识,故吏门生成为朋党的倚仗,而陈蝉这一招,就是要打破僵化的官场,注入新鲜的血液,唯有如此,世家大族才能真正溃败,否则光靠土断,不过只是在重复前人的路。
“殿下有如此魄力,做什么不会成功?铭芳,既然我们如何阻挠,他都会成功,那不如放下眼前的利益,把目光放长远些,我蒯家不如蔡家,更不如江左世家,偏安荆州一隅,真能百世不斩吗?可你好生看看,华家,崔家,陈家,最后哪个又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蒯雍目光一转,指着对面屋中,家中绣娘摆放在窗前的织机,道:“《淮南子》中记载,远古时候,人们通过手经指挂来织布,先秦时出现了腰机,腰尻受力,打纬刀压线,织布的速度大大提高,再到汉代,斜织机和提花机出现,踩踏省力,织物业更加繁复美丽,一直持续使用到现在。”
“人的发展一定追不上这些死物,它们的出现本来就是为了减省人力,提高产量,所以人最终都会被淘汰,世家也是如此,陈蝉若不是出身世家,再狠一点,完全可以不讲任何道理地把我们都杀光,就算他做不到,后世难道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人?”
“所以,与其奔个一无所有,不如及早‘弃暗投明’,咱们既不弄权,也不结党,后世我们将永远都是国士。”
“……公子,话是这么说。”
蒯雍目光逐渐坚定,这一刻,铭芳才觉得他像一个真正的家主,而不再是当初闷在屋子里,只知道锯木头的呆子。
“铭芳,我看你冰雪聪明,闲在家里多没意思,不如也来帮我们研究研究,你种花种得那么好,先写一份种花心得。”蒯雍蓦然提议,“陈王殿下说得对,天生我材必有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你也有。”
“我是在为你担心,公子,你到底有没有……”铭芳气鼓鼓地哼了一声:“那花还要不要送给仇小姐?”
蒯雍语塞,在他的额头上拍了一把,随即算起日子来:“你帮我挑挑,这两个日子哪个好?”
铭芳警惕地瞅了眼:“做甚?”
“成亲。”
“成亲?公子你要成亲?你要跟谁成亲?”鸣芳尖叫,整个蒯家都炸了锅。
……
“恭喜。”
“恭喜恭喜!”
九月初九,群祥既集,二族交欢,蒯雍与仇道微约以婚姻。
仇道微不曾想过,自己还有改嫁的一日,早起梳妆,甚是恍惚,昨日整夜无眠,辗转反侧的她一直绞尽脑汁回忆,却不曾想,当年从丹阳嫁到颍川的模样,竟已朦胧不清。
原来时间真的能淡忘一切。
陈岱死后,她原是想把一生都赋予医术,对于蒯雍的示好,多次犹豫拒绝,但陈蝉的话令她醍醐灌顶,幸福和事业并不矛盾,与其说她与蒯雍是少年男女的慕艾,不如说他们更像臭味相投的战友。
“新娘子呢?”
“新娘子快出来!”因为陈蝉的变革,繁文缛节少了许多,大家和仇道微又熟悉,加上北方文化逐渐浸入南国,一众好友都来催妆掠阵,怕她输了阵势。
蒯雍一会被考,一会被问,从诗词歌赋,讲到工造医学,总算牵到了新娘的手。
“娘子。”
“夫……”仇道微手持却扇,笑着回应,礼官刨开匏瓜,斟满酒水,呈与新人合卺共饮。
这时,门外忽然跌跌撞撞扑进来一名衣衫褴褛,满面风霜的士兵,抓着身旁之人的衣摆,仰头朝上张望。
喜乐暂止,众宾客退开,这才发觉那人两眼被血痂覆盖,已经失明。
“哪位,哪位是仇大小姐?”
仇道微霍然起身,她认出了来者的甲胄制式,忍不住两腿发颤,在蒯雍的搀扶下,她上前握住了那人脏污的手,抖着嘴唇说:“……我……我是……”
“仇小姐,燕人卷土重来,兖、青二州沦陷,彭城失守,仇刺史战死沙场,仇公亲自披甲督军,半月前于泗水上……中箭坠马。”
砰——
仇道微手中的匏瓜,砸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完
第225章
“陈蝉呢?你们看到陈王殿下了吗?”
仇道微成亲, 陈家人几乎没有出席,陈灵姬跨过门槛,找不到一个能说话的人,正四处张望着, 伸手去拽前头宾客的衣服, 想要把人拉开。
她想当然地认为,陈蝉此刻应在主位上, 但当前面的人让开时, 她却扑了个空——
陈蝉与他的左右护法皆不在, 甚至连新人也消失得彻彻底底。
“都在后头议事呢!出大事了!”铭芳见她敢直呼陈王大名, 料想他们关系熟稔,便朝后院指了指, 做了个摇头的表示。
蒯雍将家中的书房收拾了出来,眼下, 气氛紧得如张弦。
“……最先失守的是兖州,接着青州遇袭, 三百里狼烟滚滚, 再无法支撑, 等我们在徐州得到消息, 已是自顾不暇。”老兵喘息着,烧干的喉咙无法饮水, 他吊着嗓子,凄惨地哀嚎:“两个月,两个月不到啊!”
姜公彦等人已至生死关头, 但谁都清楚,朝廷不会发兵救援,自建康之乱后, 孔昼与郑钦瓜分徐州,现在失去的大半是郑家的地盘,青州残军不过是个添头。
陈蝉却霍然看向崔俨,心中翻江倒海,四个明晃晃的大字自脑海中跃出——
要不要救?
如果不救,崔俨恢复记忆后回想起一切,会多难受多恨他!那是他曾经的战友啊!可如果要救,怎么救?荆州北边郑家拦道,东边有朝廷兵马驻守,过不去。
焦急之时,窗外忽起喧哗,陈灵姬不顾楼一的阻拦,仍急吼吼往里冲,冲着屋内一个劲儿喊:“祖母醒了!蝉弟!蝉弟我知道你在里头,求你跟我回去见见祖母!”
陈蝉揉了揉太阳穴,推开了门:“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他以为他会看到一个撒泼耍痴的疯女人,却不想他那精致娇蛮的二堂姐双目含泪,肿得好似核桃。
“……大夫说她是回光返照,怕是不行了。”她是个好面子的人,单陵在外头厮混,即便丢人丢到家她也会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此刻却失声痛哭。
陈蝉哑然失语,就要上前,这时,白秋川也冲了进来,直奔陈蝉而去,激动地恳求:“救他们!求你救救他们!你派兵救救他们啊,现在能救他们的只有你了!”
“小白。”
陈蝉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一开口,白秋川就受不了了,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崔俨,无比哀恸地问:“你要看着他们死吗?”
众人一头雾水,唯有郑筠几乎咬烂了下嘴唇。
崔俨知道他说的是谁,却无法理解他锥心刺骨的痛苦,只是像一个旁观者那样,冷酷而理智地劝说:“我们以什么名义去救?那是叛军!陈王刚刚才站稳脚跟,荆、司二州方才安定,若我们发兵,朝廷如何看待我们,恐怕当我们图穷匕见!”
“何况,我也不赞成这个时候去,即便不考虑名声,郑钦和朝廷的兵马倍之于我们,我们去救援,后方就会告急,就算人手能调派得过来,我们怎么过去?郑家不会借道!皇帝呢?我们带兵进入江淮,除非陛下他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同意!你好好想想,如果朝廷主战,不需要拖到现在,孔昼的兵马就已经跨过淮河,轮不到仇家来做牺牲!”
他的话掷地有声,屋内外之人无不胆寒,有华家及陈家前车之鉴,谁都不敢打包票,皇帝是不是动了除掉仇氏的心思。
白秋川环顾四下,目光依次审视着这一年来的同僚:“难道你们就这样见死不救?”
今日是仇道微的喜宴,谁也不敢当着主人家的面接这顶帽子,庭中秋风瑟瑟,一时落针可闻。
陈硕喘着粗气进门,见这架势,扶着院中的藤萝架,大气不敢出,陈灵姬正要插嘴,苏傕快步行来,带来了最新的战报:“……郑家退兵了,彻底让出兖州,青州已成为孤岛。”
他吞咽着唾沫,殷切地注视着陈蝉,这种时候,旁人都无可置喙,只能他亲自下决断,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就算是去送死,他一声令下,大家也会前仆后继站出来。
陈蝉看着他们,每个人都在嘴上或是心里呼唤他的名字,希望他能做主。
“够了!打仗的事我来!”
崔俨忽然大发雷霆:“你去看看老夫人。”
他当着众人的面,推了陈蝉一把,陈蝉顺着台阶下,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他又大步流星上前,一脚将大门踹上,陈家三人被隔绝在红木门外,陈灵姬抬肘杵了陈硕一下,示意他扶着陈蝉离开。
“……正羲呢?”
陈蝉来的时候,老人正躺在床上,哼唧呓语着念叨老四,屋里没有熏香,怕人受风窗户也半掩着,空气并不流通,他甫一撩开帘子,扑面便是一股刺鼻的药味,像潮重的腐朽的木头。
“谁来了?谁?”
人老眼浊,耳朵却灵便,陈老夫人挣扎着偏头来看,陈蝉越过几名床头尽孝的子弟,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他没死,没有处决,只是关着。”他答应了陈灵姬,自然不会食言,拿了名册办完了事,便叫她把人领了去,不用下狱却不代表自由,除了子女,不许旁人见他,也不许他再出府。
陈灵姬私底下不可能没和她解释,只是她不信,非要等自己一句话。
“那就关着吧,答应祖母好吗,他们不听话,关着就是了。”老人吃力地反握住他的手,嘴唇白得没有一丁点血色:“你曾经答应过我的,蝉儿,要庇护家族。”
陈蝉在榻边坐下来,他无法判断所谓的回光返照是否有夸大其词的成分,偏头扫了陈灵姬一眼,她正准备开溜,还把屋内的其他人全给叫走。
外头都火烧眉毛了,这群人却还在为门户私计计较,这种行为无异于赏了他两个耳光,他蹭地一下站起身,把所有人都给惊了一跳。
失去的信任就如泼出去的水,碎裂的镜,难以复原。
老夫人抓不住他,手摔在锦缎上。
“一个多月前,北燕的铁骑越过边境,进入了楚国的领土,那个时候,郑绥之还在豫州给郑钦祝寿,眨眼之间,兖州便已失守,仇安战死,祖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人剧烈地发抖,哽咽着把抬起来的手又重新放下。
陈蝉深呼吸,苦笑了一下:“您好好养病。”
——
“喂——”
陈蝉想了一夜,其实那老兵张口第一句,他心里便有了主意,可越思忖越考量,难免不动摇,做决断容易,但决断背后的隐患和责任,不是说扛就能扛的,真出了问题,拿什么扛呢?要他的命可太简单,但身后的两州百姓,以及浴血沙场的战士,他可舍不下。
这么一想,还是崔俨活得潇洒,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不曾见过他踯躅,该起义就起义,要打便打,令人头痛的家伙们杀了再说,流尽最后一滴血,不成功便成仁。
正念着他,他便打门前急匆匆走过,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陈蝉赶紧大声招呼:“你上哪儿去?过来,我有事情和你交代!”
崔俨却充耳不闻,下脚走得更快。
这家伙又犯什么倔,连自己的话也不听了。
陈蝉暗道一声糟糕,疾步追上去,崔俨却忽然回头,单手抄着他大腿一捞,将他扛上肩头。
“你快放我下来!”
陈蝉使劲捶打崔俨的背,崔俨吆喝着:“你再使点力气,练兵练得腰酸背痛,正好给老子松松筋骨!”
陈蝉听着他话不成调,与往昔的洒脱爽朗相比,说不出的苦涩和哀伤,就知道他和自己做了一样的决定。
背上消停,崔俨反倒急了,忙扶着他屁股将他放下来,陈蝉不稳,撸了一把崔俨的脖子,干脆顺势将他圈住。
崔俨低下头,说:“我知道。”
陈蝉嗯了一声,千言万语最终出口也只是一句“我也知道”。
崔俨用粗砺的手指去勾他的手,见他没抗拒,便大着胆子一攫,十指紧扣着拉他上了牛车,招呼车夫送他去府衙,自己则骑马,去了军营动员。
堂中集议,各曹部署调配,打得热火朝天,但默契的是,谁也没有多嘴,更没有反对,仿佛陈蝉只是下达了一项平常的命令。
日落黄昏时,衙门外人声鼎沸。
“又出了什么事?”
终于,绷紧的弦还是断了,正在盘估今年税收的户曹参军胡沅忽然扔下手头的账册起身,蒯雍和工曹参军赖恒则紧跟在后,要出去看看。
他几家压力最大,目下秋收刚过,仓廪虽有盈积,但经过去岁的动荡和灾荒,并不充实,真打起仗来,可就不是想停就能停下的,州郡财政被拖垮,向百姓征调而至民不聊生的情况,不说前朝,就三十年前六路兵马反建康的内乱,便有目共睹。
至于工曹和蒯雍暂管的冶唐及研究院,目下不得显著收获不说,一些工事正在起步阶段,还指望着秋收后,能从军队调人接手。
不过如今这架势,是没指望了。
“……门口,门口围了好多人,七嘴八舌的情绪都很激动!”差役前来回禀,目光在陈蝉身上逡巡,却不敢停留。
“说!”
陈蝉越众而出,他今日披了件玄色的飞鹤如意卷云纹大袖衫,里衣暗朱,头戴进贤冠,庄重而肃穆。
那小吏只得低下头:“他们吵着,指名要见陈王殿下!”
平素无事,谁上衙门找麻烦,更别说聚众求见陈王,上一次请命,还是为人煽动,围困刺史府,要蔡勉出面罪己,给个交代。
这个节骨眼上,莫不是发兵一事走漏消息,为人利用?
荆州叛乱,江陵大火三日哀鸣不绝的惨象仍历历在目,在场不少人曾亲身经历,当下个个宛如惊弓之鸟,见陈蝉要随那差役出去看看,七嘴八舌向其进言:“殿下,还请暂避锋芒,待我等先行了解情况再说。”
“至少,至少也要等成将军或者雷将军过来,万一……”
陈蝉摆摆手,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么大的事,难道还能欺瞒乡亲?别忘了,门口站着的也是咱们将士的家人,你叫他们怎么毫无后顾之忧的去战斗!”——
作者有话说:北国篇开启
第226章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外头并没有想象中糟糕,人是多,不成队列全堵在门口,又挑着挑子背着筐的, 方才显得杂乱, 但仔细瞧瞧,衙役顶在前方, 与人隔着两步远, 未动刀剑, 更没有当初蔡府门前的剑拔弩张, 只不过说话的都是粗人,又全是大嗓门, 在没有喇叭维护的情况下,才乱得没有规矩。
“殿下, 您要去打仗吗?”
见人出来,领先的几把好嗓子都叫了起来, 所有的目光汇聚一堂, 陈蝉无畏地让他们看着, 无论是质问还是指责他照单全收, 却不想,挤在前头的一名绣娘忽然红了眼睛:“殿下, 您可要保重身体啊!”
“你们这是?”
“成将军出城了……俺们看着他去大营点兵……”
“家翁从司州过来,听说燕人南下了,殿下, 是不是真的……您是想带兵去打燕贼吗?”
徐州陷入战火,必然有难民南逃,消息迟早回来, 在民间隐隐传出风声,只不过荆州安乐,没人当回事,可昨日蒯家的喜宴,那老兵的报信无数双耳朵听着,流传出来,想必是千真万确。
“是。”
陈蝉望着那一张张饱经沧桑的脸,生不出半点欺骗的心思:“我知道大家才安定下来,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但国家危急存亡,仗不能不打,国不能不救。”
他已做好百姓质问他为何皇帝不发兵的准备,不想,却有老翁泪洒当场:“俺家祖上上明的,当年燕人南下掠边,俺太爷爷便被掠做生口,六十年来,骨肉分离,俺就想问问殿下,殿下可真能做到,保家卫国?”
陈蝉松了口气,忽然明白,前朝的桓玄自江陵起兵,便是趁洛阳告急,假以援救之名,最终非但没有从胡人的铁骑下救回洛阳全城,还借机篡夺皇位,挑起战火,惹得内战不断,声名狼藉。
“……老人家。”
“殿下,俺只要您一句话!”白发老翁那干丝瓜一样的手,将他的手捧住。
不管了!哪怕陆攸打的就是借北燕的手铲除仇氏,召天下兵马救国而消耗藩镇的主意,他也管不得了。
陈蝉拍着胸口保证:“若我有一丁点私心,便叫我不得好死!”
老翁霎时热泪盈眶,就要跪下给他磕头:“殿下,俺家住在周家口,您修了水闸,给我们引水灌溉,免去了两年的税赋,一定很艰难,这不,俺家里还有余粮。”
他想要把脚边的笼子拎起来给陈蝉看,这人挤人的,一抬手,却不慎打翻竹笼,三只鸡两只鸭飞扑出来,冲着陈蝉去,惹得他一身毛。
“哎哟!殿下!”
这场面又滑稽又好笑,但在场的人却没一个笑得出来,尤其是跟来的胡沅等人,几乎被焊死在原地,还是蒯雍上前帮忙,他们才从石化中惊醒。
更多的百姓站了出来,拎着布袋子,装着一斛两斛,十袋八袋的米面,背着鸡蛋和青菜,捏着走地鸡的脖子,往前挤。
“我们不过冬,也要让将士们过冬!皇帝老儿不愿意救,我们救!这是我们的子弟兵!”
胡沅那么个小肚鸡肠,爱财如命的大老爷们,此刻也不禁动容,陈蝉更是双眼模糊,几乎要仰起下巴,才不至于当众失态。
子弟兵啊。
这个词一出口,情绪就如溃堤,再也收不住,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说得再多,封侯拜相的富贵风光再是为人追逐,也比不上,一个毫不相干的普通人的牺牲奉献。
这一刻,对陈蝉来说,他的再世为人终于找到了意义,得到了升华,他彻底拥有了终身奋斗的方向和动力。
希律律——
就在这时,一道飒沓的人影如流光般急来,崔俨挽缰,声音飞过人群:“荆州各地抽调三万将士,司州抽调两万将士,共计五万人马,七日后完成集结!”
百姓闻言,又转头将他的马团团围住。
“成将军,成将军,这是咱家的米,一定要带上!”
“还有咱家的鸡。”
那三只鸡并两只鸭眨眼间又飞到了崔俨头上。
□□白马后退,崔俨目眦欲裂,生怕惊马踏人,尤其挤在马蹄下的还有孩子:“谁家的孩子?快领走!领走!万一踏着了怎么办!”
“我走,这个给你。”
那小姑娘给他的呼喝吓着,哆哆嗦嗦将稻穗结成的花环举给他,崔俨低头看着,眉头压得紧实:“这什么玩意?”他知道那是用什么编织的,也认得是个什么东西,但不明白她的意思。
“是满载而归,也是结草衔环。”小姑娘看了陈蝉一眼,并不怯场:“因为陈王殿下,我们才能读书,前一阵夫子正好讲到这两个故事,成将军,你一定要凯旋回来,我替天下的百姓谢谢你。”
陈蝉不禁也牵起嘴角,拍了拍胡沅和蒯雍的肩,往回走。
余宛等人瞧他一直没出来,在院子里探头探脑,直到他全身而退,忙不迭整了整衣冠,迎上去问道:“不是乱民吧?围在外头做甚?怎么……”
他看了一眼胡沅等人,不明白他们怎么出去一趟,回来个个是又哭又笑。
陈蝉没急着答他,扬了扬手:
“苏傕,拟信,去扬州。”
三日后,孔昼回信,只有一个字——借,只是随附函件盖的并非扬州刺史印,而是他的铜纽私印,除了一应文书,函使又呈上一只铜匣,里头端正的放着一道调兵的令牌。
——生死攸关,这是怕他们不相信,所以捎了个信物。
看来陆攸并不知道此事,孔昼独自拍板定下,万一东窗事发,即便他为心腹,也吃不了兜着走。
虽有扬州边军的调令,但苏傕仍不放心,照例行劝诫之职,陈蝉却忧心仲仲道:“……看来朝廷内部出了大问题。”
这是罕有的时机,也可能是以身为局的陷阱,他们在荆州大张旗鼓改革,朝廷不可能没听到一点风声,虽然王国藩镇有一定自主权,但莫不在楚律皇权之下,他们的沉默太不符合常理。
可陈蝉对北燕发兵,是那么的坚持,那么的势在必行,苏傕苦劝未果,也就不再拂逆。
“决定了?”
“决定了。”陈蝉颔首,回头老神在在地看着他:“苏傕,我不是信得过他,我是信得过大哥,大哥和他斗了半辈子,他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又四日,大军起行,街头巷尾全是送行的人,出城后到了长江边上,方才稀疏了一些,但仍有渔家隔江挥手相送。
陈蝉骑马和崔俨并辔在前,到了关口,他停在原地,崔俨则驱马继续往前,走了一会,他忽然调转马头,与陈蝉相顾无言,苏傕代表群臣发话,陈蝉照例也说了两句,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对望,没有借一步的打算。
此刻,两人只是主公和臣子,隔着君臣的距离。
昨晚崔俨来找过他,陈蝉对此一点都不意外,无非是道别叮咛,但拉开门,他却直勾勾地盯着他,毫无预兆,毫无铺垫地剖心:“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更管不着旁人怎么想,我这辈子就只要你一个,山盟海誓,至死不渝。”
他这意思,是在向自己讨一个说法?但陈蝉没有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不合时宜,但是我必须要说。”崔俨顿了顿,身经百战的他面对陈蝉,却生出惬意和心虚:“我打过的每一场仗,都是在用生命做赌注!我不是要逼迫你,我是怕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从我会骑马会领兵开始,我一直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想要什么人,我一定就要得到他!”
从小到大,陈蝉遇到的人多深沉内敛,他们有着国人几千年的传统——含蓄,通过各种间接手段来表达内心澎湃的情感,即便是爱护他如初的大哥,也几乎很难听到他凿凿的誓言,以至于他们兄弟二人曾一度因为立场产生隔阂和怀疑。
但崔俨不是,这个人是那样的露骨和直白,是那样的坦然又炽烈,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放言要得到他,如今依然毫不避讳自己的感情。
他的所有心思都不需要猜,没有百转千回,是那样明明白白。
一句话只说一次,在那样不堪的境遇里,不会让人往心里去,但一句话翻来覆去,甚至超越了记忆,连陈蝉也不得不动容。
他不禁想起了当初白秋川刺杀他时的质问——
“你觉得那是施舍?是占有?是征服?如果那是施舍!是占有!是征服!我当初在瑕丘就不会千方百计把你赶走!”
陈蝉失神地向后小退半步,他为崔俨莫名其妙的感情冲击,不得不再一次正视,也许那时的他真的只是用错了方法,他并不懂如何委婉地优雅地且符合一个现代人逻辑地去爱一个人。
但这一小步落在崔俨的眼里,却不啻于三复奏下依然坚持死刑的批文。
“……你。”
他掉头就走,堵着耳朵,不愿意听他离别之际的拒绝。
陈蝉没有挽留,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难道说自己不敢爱他吗?崔俨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回头,难以自抑地按着他脖子,在他嘴上狠狠亲了一口。
“这些日子,我又想起了一些过去,模模糊糊的,就记得我们一起吃饭,你给我挑刺,我给你剥虾,这么美好的过去,你怎么不承认呢?”他惩罚性地在他上嘴唇咬了一下,留下他充满恶意与不甘的标记:“你明明对我有意,为什么不承认?”
“我就当你没有拒绝。”
他向来是不会让自己委屈的,但手抖却暴露了他的心慌,他知道陈蝉是被他一顿浑话说懵了,他可不敢给陈蝉反应的时间,因此当下千军万马之前,他也只能用目光依依不舍去描摹。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睡不着就点安神香,害怕就让雷璋或者白秋川搬过来住,吃不下饭就让阳朋带你去逛逛。”
陈蝉仍然没有动作,山不来就他,只能他去就山,崔俨妥协,叹息着上前,抓着陈蝉的手拉得他前倾,将砗磲莲花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蝉儿,我走了,以前那个混账的我做的一切无法改变,但是未来,我会负责!”
随他话音落下,风里扬起马鞭。
陈蝉攥着那朵莲花,手心的温度融却表面的风霜,经年辗转,它又回到他的手里。
他们谁都没有逃脱命运啊。
“殿下!”
大军扬尘过关,陈蝉才恍然大悟,在一众人惊恐的目光下,匹马飞奔追去,那一刻,他脑子空白一片,忘了自己的身体,忘了自己的病,甚至忘了自己那破破烂烂的骑术。
崔俨回首。
陈蝉在不远处摇摇晃晃勒马,解下之前被崔俨偷取用以狐假虎威,后来又给自己要回来的那只,自幼贴身佩戴的玉蝉,抛给他,目光说不出悲伤还是欣然,宛如表面平静但暗流早已汹涌的海洋:“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
第227章
“祖母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今日大夫来过三趟,嫂……仇大夫也在,能开的药都开了,蝉弟, ”陈灵姬忽然叫住他, “你那日到底跟祖母说了什么?”
陈蝉背对着她,在阶梯上停了片刻, 没有回答, 快步走了进去。
这回, 老人没有念叨四儿子, 口里唤的却是陈蝉:“……蝉儿……蝉……”
她的眼窝陷落得很深,皮肤枯黄, 气血流失后,脸上的沟壑像黄土高原的土石, 没有丝毫的生气,陈蝉几乎站不住脚, 在榻前跌了一下, 紧张地握住她的手。
“你上回和我说……”陈老夫人吃力地转动眼珠, “你……你派兵了?”
陈蝉重重地点头。
“不好办吧, 荆州会腹背受敌的。”她也是将门虎女,虽然久居深宅, 但对大局的把控仍在,不禁流露出几分伤感:“那年我一十五,刚刚及笈, 我父带兵出征,错过了我精心筹备的典礼,我一怒之下从家里跑出来, 混入军营,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上阵杀敌。”
“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怎会不明白,外敌当前,是我自私褊狭,在大势上,家族乃至个人确实微不足道,但老太爷撒手人寰前,我曾答应过他,要庇护儿孙,千秋万代,我,我怎能食言!九泉下我又如何与他相见!”
陈蝉默然无语。
“去吧。”
屋内静默许久,遥远而漫长地像是贯穿了老人的一生,陈蝉看不见她眼前的走马灯,只觉得心上遭到重重一捶,非但没有释怀,反而更加沉痛,尤其是在她松口的那一瞬间:“去做吧!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如果国已不国,也就再没有陈家,我们这些计较又落在何处呢?”
陈蝉失声痛呼:
“祖母!”
这一声撕心裂肺,把外间的人都引了过来,仇道微站在黄昏的屋檐下,唉声叹气,陈灵姬疯了般往里头扎,但因为老夫人那道让他们在外候着的命令,被人死死拉住,陈硕来回奔波,同家里人问:“还没有找到稚哥儿吗?”
陈老夫人已是强弩之末,张着嘴,小幅度翕动,无法言语。
“仇姊姊,仇姊姊你快来呀!”陈蝉失态大呼,在老人的惊厥中,又掉过头来轻轻抚着她的心口,试图给她顺气,让她舒服一点:“祖母,祖母,祖母我不会对陈家赶尽杀绝的,只是以后,钟鸣鼎食四个字,就需要各凭本事了。”
老人艰难地看了他最后一眼,把手落在了他的掌心中,陈蝉匆匆往袖口一掏,回握住她的手,陈老夫人眼睛瞪大,向他偏头,嘴角缓缓牵起笑容:“你,你,你……”
陈蝉跪在榻边,日升月降,光阴在他身上轮回,他松开手,掌心里赫然抓着那年老夫人亲手为他缝制的香猴狲儿。
可香味仍在,斯人已去。
陈剡作为侍奉三代家主的老人,立在厚重宽大的宅邸门口,老泪纵横:“老夫人,去了。”
陈氏大宅中,哭声震天。
——
停灵小敛七七四十九日,陈家晚辈身着孝服,正在前庭接待来此吊唁的亲朋挚友,陈蝉自然也不例外,他往那儿一站,招呼是络绎不绝,有诚心实意致哀献襚的,也有借此机会前来套近乎的,给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家主。”
陈硕快步走来,在他耳畔低语,陈蝉顺势请开客套的客人们,对方见他脸色不佳,想有大事,不敢叨扰,悻悻离开。
陈蝉以为陈硕只是来救场,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自己没有吩咐,要他该做甚么便去做什么,没想到他跟定海神针般往跟前一杵,不肯走,是几度欲言又止:“家主,整个江陵城都翻遍了,我……我也没有找到稚哥儿,他不见了!”
陈硕愁容满面。
当初在户曹,陈稚当着陈家上下的面与陈蝉决裂,曾撂下话,如若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他不会放过陈蝉,当时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在那之后,陈稚总是有意避开陈蝉,两人几乎不再说话。
“……他走了。”
陈蝉垂下眼眸。
陈稚不傻,知道留下来要么妥协,要么只能继续和好兄弟作对,作对又反抗不过,近来陈家人斗志低迷,连陈灵姬都站在了陈蝉这边,他孤立无援,只能避其锋芒。
陈蝉先前曾偷偷派人看着他,一开始怕他想不开,后来听人禀报,说他既不饮酒作乐,也不再与人斗鸡斗狗,就知道一切都变了味。
他说不出是担心多一点还是戒备多一点,所以如今才会毫不意外的,第一时间知道他的离开。
陈硕注意到他眼尾发红,眼皮浮肿,像是不久前才恸哭过一场,想如今荆州内忧外患,陈蝉还要坚持发兵,连自己这个棒槌也知道大事为先,陈稚的出走简直是幼稚的,且意气用事的。
他忽然生出不忿,错开目光,硬梆梆地说:“让他出去闯一闯,才知道你的用心良苦!”
陈蝉挑眉,没料到陈硕会这样说,他以为本家子弟个个金尊玉贵,就算如陈硕不受宠的,至少不短吃少穿,烦恼的也只会是大家宅里的几斤几两。
“君有鸿鹄之志,我只是个斗米小人,说不得那些政策好还是坏,但我不比稚弟,众星捧月,是受过欺负的,知道被欺负被针对的滋味,正是恐惧,所以当日我才会找上你,愿为你眼睛,你为我后盾。”
陈硕瞧出他的狐疑,不大好意思地解释道。
“可说句不好听的,这一路走来,不说豺狼虎豹,就是你这副身子骨,若是哪一天眼一闭腿一瞪,我又是个什么下场呢?天下哪有长盛不衰之势?”陈硕苦笑了一下,叹道:“在合肥的那段日子,我依然感到恐惧。”
“可是迁治荆州后,林林总总见了许多,我只知道,在你的治下,即便有朝一日失势,即便我失去全部的倚仗,即便陈家不复存在,我也不会过上令我痛苦和害怕的日子,至少我还能有口饭吃,我就知道你是对的。”
陈蝉目光闪烁,正待开口,函使在门外下马,飞奔而至。
“主公,最新的战报。”
陈硕自觉去帮陈蝉招待宾客,陈蝉展开军报,低头边走边看,八百里加急,一页纸不到,寥寥几字,却道尽危亡:“三日前,北燕军队破青州,弥什请降,姜公彦跳海明志。”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简略的家书:
“卿卿勿念,已至淮水,一切安好,想你。”
可江淮真的安好吗?
十月初六,江淮战况急转直下,仇安之子仇毓,那个在江淮战场上为崔俨追逐,差点在下邳被捉的县尉,接过了父辈手中的大旗,继续迎战北燕铁骑。
十月初七,着了一刀,中了两箭,一箭射穿膝盖,一箭扎透肺部,牙将请他回后方医治,他却不肯走,硬生生叫人抬着,给抬上了战场。
——“我是伤了,不是死了!从前给自己人打个屁滚尿流也罢,如今,绝不能让燕人南下!”
不久,彭城及下邳失守,燕国骑兵突破了兖州的山隘,闯过徐州最后一道关卡,深入江淮腹地。
双十日,仇毓牺牲。
灵堂前,和尚正在做法念经,超度今生罪孽,换取来世富贵,陈灵姬点着香,一面托愿祖母安息走好,一面又恳求她显灵,庇佑家族上下,让单陵回心转意。
陈蝉觉得,他要是老夫人,可得心烦,生前家宅事不平,死后还要给小辈当阿拉丁神灯。
他本是想一切从简,但老太太迁来荆州后皈依佛门,整日吃斋念佛,几个子女为了成全她最后这一点信仰,坚持不松口,连陈鸾都来劝他,他也就随他们去。
门厅上忽然转过来一人,白衣白裙,头上披着麻布,簪着素色的绢花,陈蝉乍一看还以为是陈家哪个妹妹,等到了跟前,才发现是仇道微。
想到战报,他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
“我瞧你们个个伤心欲绝,便请厨房帮着熬了两大锅炙甘草汤,你叫他们分给大家饮用,尤其是你,多喝两碗,能平复心……”仇道微到得跟前,见他病容愁态,伸手要请脉,陈蝉却半晌不说话,只怔怔地望着她,她便了然,道:“你想说我这身麻衣?”
陈蝉默认。
“我都穿了好些日子了,你才注意到?老夫人毕竟也曾是我的祖母,我这也算是报答她从前对我的疼爱,蒯雍都不介意,你就别乱开口。”
陈蝉舒了一口气,仇道微却认真起来:“……我觉得你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陈蝉不敢乱说,只能顾左右而言他:“还需要你多研制一些膏药,冬季战场,恐怕冻死冻伤不在少数。”
仇道微被糊弄走,他也借口处理政事,先回了府衙,这时,他收到了第二封家书。
“卿卿勿念,已安全抵达前线,与徐州军汇合,如今徐州军内部尽是散沙,唯有右将军冯箐稍堪大用,余者皆狼狈应对,毫无战略可言……战事紧迫,敌强我弱,绝不能盲目作战。”
“……战场上需随机应变,在兵力输于北燕的前提下,尤以地势地形把控为关键,近来,我正着手绘制舆图,亲自把那些路走了一遍,以备不时之需。”
亲自走了一遍?
陈蝉知道这短短几个字背后涵盖的意义,不由攥紧信纸,他不在后方坐镇,一来便深入战场腹地,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
越想,心便狠狠地揪起。
再往下读了几行,只瞧他又道:
“我与冯箐沿水道踏勘,自下邳行至小叶关,发现中部支流堤坝闸口破坏严重,尚未修复,为此连日疏浚,缺觉甚重。”
“昨日登水关关楼,有熟悉之感,不知从前是否与君携手经此?”
……他竟是到了小叶关吗?
陈蝉心里五味杂陈,闭着眼睛翻到下一页,却又不敢看,崔俨在江淮重历一遍战火,谁知道会不会想起什么。
要是他全忘干净了也罢,就怕想起一部分,忘却一部分,这两部分又不是他能决定的,还不知道会组合成一个什么样奇怪的过去。
就这么干站了半盏茶的功夫,陈蝉才决心面对,然而第二张纸上并没有他恐惧的东西——
“不必担心,未免泄密,当你收到这封家书的时候,应是捷报来时,幸不辱命,我们赢了第一仗。”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傕等人开怀大笑,连白秋川脸上都生出了奕奕神采。
“主公!”
“捷报,是捷报啊!”
第228章
相较于去年的暖冬, 今年的荆州天寒地冻,冷锋过境,一场暴雪落下来,公廨里头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陈蝉每日推门, 着眼处尽是银装素裹,他不敢想, 往北走又是个什么境况。
“这是近期清账的册子, 借征民钱基本已经平了。”
郑筠已经通过考核, 如今正式入仕, 接替陈茂在户曹的工作,她心细, 军中粮秣拨付由她经手,陈蝉很放心。
“胡沅没欺负你吧?”
“他哪儿敢!我也不是吃素的!”郑筠轻哼了一声, 陈茂之死她早有耳闻,由是安排之时, 她对自己的定位便是陈蝉的心腹, 一切时候都要保障军队的补给。
许是说得急了, 她忍不住呛咳起来, 陈蝉把快速翻阅一遍的账册随手放在手边的矮几上,紧着眉毛说:“你也要注意着点身子, 粮草问题,我们大家会再想想办法。”
郑筠伸出手掌,想要解释, 却因为呛进气管那口唾沫,憋红了脸。
楼一从外头走进来,拿着铁钩翻了翻竹笼里的炭火, 面无表情去抢陈蝉放在膝上的手炉。
“……还能用。”
“凉成这样,哪里还能用?”他不由分说地拽过来,给他更换了一只,郑筠啜了口茶,平复下来,与陈蝉挤眉弄眼,楼一余光扫见,不乐意地说:“您别省钱,要是犯病,咱府库里上好的药都得花出去。”
这还是楼一吗?自打他习字做事后,口气都变了。
趁他转过身,陈蝉和郑筠气声说:“和白秋川厮混来着,别的没学,学会了唇枪舌剑。”他又点了点眼睛,虽然楼一不待见崔俨,但崔俨走后,他俨然成了身边的人形监控。
郑筠却抿着嘴笑,拿眼睛挤兑他:“还不是二哥你不叫人省心!”
两人正聊得火热,楼一忽然转过头来,狐疑地扫看他俩:“公子,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陈蝉正襟危坐,脸不红心不跳:“我们在讨论秋收余粮。”
郑筠忙接下:“可不是,战事一打就是一个月,前期投入巨大,钱就像这火里的炭,不禁烧啊。”
她说的倒是大实话,农业时代的生产力,在当下得到最直观的体现——冶唐开始三班倒制备武器,冬季的军服也在加急赶制,崔俨领兵走时不过暮秋,战事吃紧,只带走了部分留存的军需,一跨过立冬,将士们都相当艰难。
钱,人和技术,一个都不能缺。
卫国之战得民间支持,人是够,但钱不够,就算能凑出真金白银,但对打仗来说仍是杯水车薪,亟需的粮食和矿产资源,都不仅仅是靠钱就能买到的。
想到这儿,对坐的两人不禁又愁了起来,无论是陈蝉还是郑筠,都不可能再像从前在瑕丘那般,整日聊一些风雅俗事,谈一谈五谷吃喝,只要心里挂着的事,就如压着一座山。
没多时,郑筠便起身告辞。
她走后,陈蝉继续翻看账本,忽然想起来昨日登门的阳朋。
阳老侯爷脑卒中,他赶回庐陵尽孝,这俩月他不在荆州,前日方才回来。一到江陵,便听人说起前一阵,百姓围在府衙前送米送鸡送衣的事情,举国忧心战事,他也不例外。
因此昨日一早,他便找着陈蝉,把几张过所往案上一拍:你们缺多少粮食铁矿,我给你们想想办法。
阳朋拍着胸脯,要包揽军饷,陈蝉火烧眉毛,不似上回说到借钱时八成是玩笑,是当真心动,但他作为荆州掌权者,却又不免为此担忧,达到这个量级,已经不是百姓层面的简单捐助——阳家富可敌国,阳朋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沈万三?
陈蝉当场便惊出一身冷汗。
至正二十七年,明太祖朱元璋要筑城,他捐资修筑,要犒军,他出饷银,百万大军人人有份,最后沈万三的豪富引起朱元璋的忌惮,疑他为此收买军心,最后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注)。
他不是史学家,不知道历史上关于这一段记载公不公道,也不知道沈万三是否真的包藏祸心,但他知道,人心人性是赌不起的,他不愿意拿好不容易推进的新政和两州之地开玩笑,却也不愿见到自己与好友一步步走向深渊。
阳朋见他久未开口,以为他抹不开面子,上前勾住他的肩膀,仗义道:“你还在犹豫什么!我不要一分利息,甚至也不需要你还,你不用担心负担过重,说到底,我也是为了国家,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燕国人,占我国土,杀我国民?如果这次站出来的是孔昼或者郑钦,我也会拿出这笔钱的!”
“蝉儿,谁救国,我就给谁钱。”
“谁救国,你就给谁钱,那……”
“你怎么回事?跟我还需要支吾,我看你们这变来变去,改来改去的,还需要精打细算,我早就想投钱了!上次你说的三亿钱,我回去就把他备好了,要不你也让我和蒯雍一样,给你们投……投……投资?咱们也合作!”
蒯雍投人投钱,是变相解决土断问题,同时给家族中读过书的子弟一条后路,保证未来他们有口饭吃,能够稳定下来,大头还是控制在衙署手上。
但阳氏根基不在荆州,实力也不可等量齐观。
他又不禁担心起来,如果资本主义由此兴起了呢?又如何?百年后怎么遏制?
陈蝉为自己不可控制的想法吓了一跳,稍稍侧身,咽下唾沫,他发现他站立的位置不一样了,他竟然开始猜疑朋友!
阳朋瞧他奇奇怪怪的,跟着干着急:“蝉儿?蝉儿,你在想什么呢?”
“我?哦……我还要再想想。”陈蝉搪塞过去,这个事就这么压了下来。
当下,他又有些坐立难安,郑筠来这一趟,叫他心头彷徨,每每此时,只有崔俨的信,才能解他心下烦忧。
于是,他将门房叫过来问:“今日有快脚子来吗?”
“大人是在等急信?”门房摇头,积极地给他出主意:“要不俺上城门口去跑一趟,或者俺直接去驿站……”
陈蝉:“……”
门房干笑着,却没有丝毫推脱的意思:“您今日已经问了好几遍了。”
“罢了,你先回去吧,有人来再上老宅子知会我一声。”他看天色将晚,暂且放下手里的杂事,换了身衣服,回陈家守孝。
出于私情,陈蝉心里对老夫人始终抱有遗憾和歉意,所以守灵烧纸,燃香磕头必定亲历亲为。
出门时拐角,苏傕和他打个照面,已经见惯不怪,只是他一日比一日憔悴,他这个做臣属的不得不进言:“听说早中晚都在追问军报?臣知你为军中的事操碎了心,但仍要保重身体。”
白秋川从抄手游廊转过来,乍一听,不由腹诽:“陈蝉哪里是过问军报,分明在等崔俨的信!”他心里是极为不服气的,要不是冶唐里那批武器没造完他脱不开身,早跟崔哥上前线了,哪能在后方跟他们这些人干瞪眼。
两侧的竹帘不安地跳动,西风吹尽枯叶,苏傕也掩袖咳嗽起来,像急弦铮断,气管都要从嘴里呕出来。
“去去去,你俩都去歇着吧,你们家那灵堂非要有个人看着,我看着就行。”白秋川烦躁地赶人,陈蝉迟疑不应,他便胡诌:“我替崔哥看的。”
他只是对陈家好奇,尤其听过陈蝉大义灭亲的故事,心里总揣着点幸灾乐祸。
陈老夫人当初真心疼崔俨,给他裁衣,给他做香猴狲儿,陈蝉转念一想,自己未来如要和他为伴,他也算半个陈家人,便没有推辞,对崔俨给白秋川的交代更是深信不疑。
等白秋川当真坐在灵堂里烧纸时,却又想抽自己两巴掌:“这算怎么回事,老夫人又不是他家老夫人!”
要你嘴贱!
当夜,鸿雁书回,门房本来不欲通报,陈蝉已在榻上躺下,但听到远处街上依稀传来马蹄声,又爬了起来。
“卿卿勿念,我正在淮安,重拾天下第一冶所风亭冶,借此锻造长刀,预备以砍马腿的方式应对北燕骑兵冲锋。”
陈蝉一看,就想起了穿越前听评书讲岳飞在郾城之战如何击杀铁浮屠,当时就捏了一把汗。
砍马腿这法子说起来简单,可那年崔俨骑兵过江淮时,他不信没有一个楚将想过应对的招数,但依然锐不可当,为什么?因为这是违反人性的,人的本能畏惧死亡,上了战场,让人见刀不躲,见长戟不让,两眼只盯着马,治军得多厉害才能办到。
陈蝉匆匆往下翻,希望能像上回一样,看到将来的捷报。
“……长刀未成,敌军忽然来袭,前日,已至最艰难的时候,但万幸,淮安及风亭冶最终坚守,冯箐领两千甲士出城驱敌三十里,大快人心,只是过后我并不赞成,他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万一对方故意败阵诱敌,岂不羊入虎口?”
陈蝉又翻到下一张,书信不能每日寄送,那样紧急的战况,几乎全民披甲,这一封信分了好几次写,果不其然,再着笔,又是数日之后。
“风亭冶的刀将成,我们收拾战场,重振旗鼓,预备不久之后,在淮北平原与燕贼一较高下。我在冶所听人说起,前年此地也曾身陷战火,风亭县城军民一心,从未投降,我想此次能够成功,也许是他们的英灵在庇护着大家。今见城头桃树一棵,尚留生机,来日捎带一株与你。”
“有道是:陌上花开,君可缓缓归,那我必然不能再待,可你一定巴不得看不到我,所以,我得自己争取早点回来。”
陈蝉将信复读两遍,小心折好,收进了铁盒子里,心想,距离桃花开还有三、四个月,要是这几个月能驱逐鞑虏,鸣金收兵,他不要桃花也罢——
作者有话说:注:参考沈万三生平,进行总结
第229章
可惜天不遂人愿, 近年关,崔俨非但没能早归,信反而来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少。
陈蝉每日问门房的话变了内容, 不但问信, 还问他的桃花,又不只追着刺史府的问, 连府衙的也不放过, 甚至城门的驿站也在给他留意, 到最后, 他不开口,门房一见他, 都会主动交代,闹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今次一早, 府衙的门房便急匆匆喊住他邀功:“大人,有东西指名要给你。”
陈蝉摆摆手继续公干, 心却热了起来, 待事毕, 丢下堂里的人, 径自赶过去,结果到了地方一瞅, 却是姚凤元送来的新醅酒。
陆续有人出入,冲他见礼,陈蝉面上一烧, 不敢看随后而来的苏傕等人,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吩咐:“岁朝将至,你们谁家有需要的, 尽管拿去喝。”
白秋川绕到他身后,从酒坛子下扯出一封粘着的信,故意嚷嚷:“哟,这谁的呢?”
陈蝉将要离开,闻言回头去抢,含笑着就要在他跟前拆开:“我的,要不要读给你听?”
明知故问的白秋川脸色更臭了。
陈蝉也不避讳,当真就地读起来,免得这些个人眼神暧昧,搞得好像他俩写的不是情书就是淫词艳曲,真没那回事。
“卿卿勿念。”
“是不是很失望?我听人说你一日三盼呢!你别问是谁,反正我有眼线。可惜江淮的桃花还没有开,满目尽是枯枝,等花开的时候我再捎给你。近来又赢了一仗,能稍微歇息几日,不过我最近发现,军中有坏人。”
陈蝉吓了一跳,平日捉弄他也就罢了,都是小事,这可做不得玩笑,他忙往后翻,直到第二页上端正地写着“非要让老子按固定格式写军报,老子没那斐然的文采,你帮我找找这个人,痛骂一顿,怎么不亲自上前线来写”,他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出了什么事?”郑筠见他脸色几变,不敢再拿他俩起哄,担忧道。
陈蝉摇了摇头,沉吟一瞬,把信挪给苏傕看。
苏傕目光在陈蝉身上流转,许久后颔首,幽幽道:“是有这么回事,以前确实没要求,近日才提出来的,要说原因嘛,主公,你不觉得他花费在家书上的时间远多于战报,可不要本末倒置了。”他无比无奈地叹息:“毕竟我们都看不到你俩的私信,而成将军又觉得跟你写信比较重要。”
白秋川支着耳朵听,不迭阴阳怪气道:“……哟,什么更重要呢?我就说有人玩忽职守吧,是谁呢?好难猜哦,也不知道有的人把战争当什么了!依臣看来,陈王殿下你的责任要占一半!”
陈蝉:“我?”
他心想,哪一次收到信,他不是立刻把重要信息摘出来,召集大家对作战计划进行讨论。
“都是你纵容的!”白秋川毫不掩饰地变脸,恶狠狠地说。
陈蝉摸了摸鼻子,头回对他大气不敢出。
转眼至十二月,腊八这天,崔俨又有信来:
“卿卿勿念,我又连着给你写了几封信,可惜战况惨烈,难以交到你手上,你上一次差人申饬告诫,我悉数听取,不必担心,密报皆有专人送达荆州,家书只装盛我与你之思念,我现在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你。”
“……我们即将在彭城会战,届时,胜负自有分晓。”
再往后翻,字迹忽然变得潦草起来,应当写于匆忙之时,陈蝉翻来覆去看,一面在心里骂他,都说了家书不提要事,怎么还添这一句,自己要他守规矩的话又叫他当了耳边风,但一面却将信纸反复摩挲,直至倒背如流。
——
又五日。
上一封家书中提及的彭城作战,将是岁朝前一次决战点,将在冬至前后展开,随后而至的军报中,列有明确的计划,以供后方评估。
但常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由于崔俨具有高度自由的指挥权,他们只对可行性进行兜底,战术上从不插手。
彭城乃四战之地,对于此战,不可说万无一失,陈蝉还是照例召集心腹商谈,大家对此略有争议,原因无他,打法上过于激进,就会显得冒进,会带来巨大的风险,但崔俨再三强调,此乃关键,陈蝉最终顶着巨大的压力拍板,全力配合补给。
就在这时,崔俨最新的家书从驿站传来。
间隔这么短,陈蝉拿到手上,简直不可置信,由是没有藏私,顶着众人炯炯的目光,拆掉火漆,从竹筒里取来阅读。
“上一封信正值拔营,未能一叙,思前想后,有件事还是要与你交代,淮北地势平坦,原野广袤,燕军骑兵骁勇,机动善变,我作为将帅,不能再固守后方,必须去前线坐镇参战,否则难以掌握敌人的位置。”
陈蝉脸色忽然变得难看,都强调了多少次,不要在家书里提及重要的军事部署,这不是打他的脸吗!他攥着信纸,气得要扔,但心里隐隐又觉得,这里头有什么自己还未意识到的东西,便硬着头皮往下翻,不敢看周遭人的眼光。
“我知道你会担心,但我仍要说明,徐州军惯行楚律,层层上报的机制太耽搁事,等斥候探得消息,再报告至后方,敌人的位置早已变动,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和前锋待在一起,随时准备打没准备的仗,如要等万全再行动,那绝没有万全,如要等一切妥当再打,就会失去战机。”
陈蝉抬手,把信给在座的几人传看,没什么非礼勿视,他这封信来的也很合当——毕竟他在乎陈蝉,怕他看到军报会驳回计划,因此,也没人提出异议,只是面色相当凝重。
当日散会后,陈蝉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一直坐到日落西山,才想起来午饭还没吃一口。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颗心紧紧揪起,殷切的盼望烟消云散,剩下的全是不安与惶恐,每日起床,怕听闻噩耗,每夜安睡,又恐梦中相逢。
白马十七年的冬至日如约而至,阳朋依例,请人来煮羊肉汤,陈蝉和蒯雍围着竹炭笼取暖,萎顿得有一搭没一搭闲话,今次苏傕还是同往年一般,带了些腊肉下酒,见他日渐消瘦,不迭拢着袖子,亲自给他斟了杯香茶。
“还在担心?你又不是不晓得他的身份,他经验丰富,我在江左时他的大名便已如雷贯耳,十五岁就能在燕人地盘上跑马还全身而退的人,我没见过第二个,你看看白秋川。”
陈蝉掀起眼皮,白秋川正与楼一说笑,两眼难掩乌青,可见缺觉缺得厉害,别看他嘴上说着怨恨他们这对狗男男,整日没心没肺的,但心里头还是崔俨的铁血拥趸,如何能不牵挂,何况上一场战争的后遗症还在身上挂着不见好。
不过苏傕的话,还是让他心里头好受了几分。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
陈蝉哪里不知道崔俨军事上的天分,他是天生的将星,自己败于他手,可是深有体会,因此输不敢说一定,目下若是赢了,却又有另一番顾忌,尤其是刚才苏傕提到身份,人如今又在徐州军中,万一被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先不说他窝藏钦犯,朝廷作何想法,就说冯箐,当初崔俨大破徐州,可与其有旧仇。
要是军中哗变,又或是为并肩作战的同袍出卖,后果都不堪设想,即便不出问题,军心大动也没得跑。
陈蝉当即一头冷汗,自己的一念之差,要是酿成战争惨祸,那可就真成千古罪人了。
“白天谈不够,晚上还要谈是吧!”郑筠把手里的汤碗塞进几人怀里,差点泼得他们全身都是:“喝汤!”
“我的小姑奶奶,盐,盐,盐还没有放!”阳朋追在后面喊。
又一年冬至,喝羊肉汤的少一个人,连滋味都淡了。
陈蝉吹着香葱啜了一口,僵冷的身子渐渐回暖,但心却怎么也捂不热。
就在这时,调动回荆州的雷璋,闻着味来打秋风,他一个糙老爷们,在庭下收伞,抖落了一地的雪,嚷嚷开:“哟!都在呢!好兴致呀!有没有新的战报来?算算日子,彭城的战斗这两日也该结束了。”
郑筠端着碗,凶神恶煞地瞪了他一眼,回头鼓劲:“你们一个个的,别愁眉苦脸的,咱们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也帮不了前线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打起精神来,干好手头的事务,不给他们拖后腿!尤其是你们几个!”她神气地点了点陈蝉、苏傕和蒯雍:“多久没休息了?脑子用坏了怎么办?现在,先来松快松快!”
她想缓解一番紧张的氛围,搓着手邀请众人游戏,所有人都被拎来围坐圈圈,就陈蝉特立独行,摇头拒绝,表示要回屋歇息。
“诶诶诶,就你跑了算个什么事?”
阳朋本想拉他凑数,被郑筠抢身上前捂着嘴巴,要说这些日子以来,最心力交瘁的人当属陈蝉,在场有眼睛的都瞧出他心不在焉,便不多留。
漏永更长,陈蝉合上眼睛,自觉睡了许久,但一睁眼,偏头侧望,水漏的浮子才沉下去短短一截刻度。
自打崔俨走后,他便一直睡不好,夜里,一丁点细微的声音都能被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这不,他就隐隐听到足音远来,还以为有人乘风雪夜归,可搭着厚毛毳屏息等了半晌,也不见任何行迹,他干脆撩开被子起身。
偏房里头,负责照顾他平日饮食起居的妇人正在给自家孩子缝衣服,听见斜对面燃灯,也拿着火烛走了出来,轻声呼唤:“殿下怎地起来了?有什么需要知会一声便是。”
……或许只是做梦吧。
陈蝉目光掠过她指间的顶针,如是想,要真是有人夜访,早就被她发现了,但当下的他,蓦地又生出一股执念,仍是开口:“你可觉得吵?”
妇人诧异地望着他,这大雪天若不起风,最是安静:“不吵,这哪儿有声音呀。”
陈蝉没说话,仔细听着,喃喃自语:“好像有人在轻声说话。”也许他真是紧张过头了,身体已经不堪重负。
“嘿!”妇人咕哝一声:“是不是前院的客人还没有歇息?要不要给他们做些夜宵?”
陈蝉这才惊觉,自己竟把心声说了出来,忙道:“不用,别管他们,你快去歇着吧,都三更天了。”
妇人笑应,直说自己缝完袖子便睡,陈蝉回身关上门,却越发觉得冷清,寒气更是无孔不入直往身上钻,几乎浸透骨髓,他想了想,干脆穿好衣服,悄悄踱出去。
前院里,大家正背着他摇骰子。
郑筠做庄,和平日的乖顺不同,此刻正一脚踩在案上,手持骰盅,张扬飒爽,顾盼神飞,阳朋猛灌了几口酒,笑着拍桌,雷璋安静地坐在一侧入定,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他,见陈蝉冒头,赶紧朝身边的白秋川踢了一脚,抓起脚边的酒坛递给他,挡住了前方招摇的背影。
白秋川正在聚精会神地辨认点数,无意识抬手去推,忽见一抹幽云似的人飘过来,眼睛都直了,到近前见是陈蝉,嗤了一声,给郑筠支了个眼色。
郑筠假摔,顺手把骰盅塞给仇道微,仇道微扔给蒯雍,蒯雍醉醺醺的,拉开苏傕的大氅,塞到他腰下。
“做甚么呢,还不走?”
阳朋将他们的小动作收入眼底,忙道:“击鼓传……哎哟!”话没说完,就给郑筠踩了一脚,后者变戏法似的端出一只盒子,笑眯眯地请他上座:“我们正准备玩大富翁。”
第230章
和赌钱比起来, 这要上得台面许多。
当初民间有不少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不协之音,陈蝉为了证明世家垄断的可怕及自己所作之一切的正确性,便就目下的社会实情, 推行改良版的大富翁, 现身说法,没想到民间并未蔚然成风, 官署里却炙手可热。
陈蝉一时手痒, 可转念一想, 这几个鬼精灵拉他下水, 一会闹腾得太晚,他都不便赶人, 便抄着袖子坐在一旁。
苏傕顶了陈蝉的座儿,把那骰盅光明正大拿了出来, 郑筠开局就连掷了几个好彩,今晚运气好到老天指着她下红雨, 而苏傕心思缜密, 精打细算地购置建造, 很快也富得流油, 只有背了一身债,没事就□□的白秋川, 倒霉得早早濒临破产。
阳朋晕头晕脑地瞎起哄,白秋川沉不住气,有些挂脸, 偏郑筠还火上浇油地戏谑他:“打仗和游戏是一个道理,你这样谁敢轻易让你带兵。”
这话也就是牌桌上的玩笑,但白秋川近来心情苦闷, 当下简直戳到他的心窝子,他把手里的竹片一摔,就要掀桌——
如果不是崔俨交代他要保护陈蝉,他现在应该在前线奋勇杀敌,上次军报来的时候,他就和陈蝉反映过,想去支援,但被陈蝉以冶唐的武器制备还未完成为由拒绝。
就那么几把破铜管,能起什么作用,还能扭转乾坤?
他不服!
何况如今雷璋也已暂时调回,完全可由他接手主持,为什么非得扣他在此,若说算术,难道举两州之力还找不来一个精通算数的,他看冶唐里头,也有好些个能人,不缺他一个。
他当初就是因为不想继承家学才跑去参军的,如今真是越活越回去!
雷璋按住桌案,嫌他小气:“输不起啊?”
郑筠也附和,叫嚷着换人,要拉她二哥上桌,陈蝉岿然不动,白秋川嘁了一声:“他不会来的,某些和他狼狈为奸的老千没回来,他才不会玩,你忘了上次咱们玩奶酪大盗。”
“我想起来了……”
郑筠气得鼓起腮帮子,苏傕很少同他们胡闹,遂问:“什么奶酪大盗?谁出千?”
白秋川白了他一眼,都要以为他明知故问了,郑筠没得玩,凑过去给苏傕讲规则。
陈蝉端着身子,想听又不好意思听。
“信!有信来!”
大门外马蹄声忽起,函使喊了起来,得益于陈蝉连日的念叨,但凡有信来,必是不分昼夜,门房开门,嗔怪地瞥了一眼,伸手去接:“人都歇着了,给我吧。”
话音刚落,陈蝉便夹风带雪地走了出来,捎带了一壶酒,又犒赏了对方几个钱,欢欢喜喜回到原处,郑筠她们侃什么一概不再入耳,痴痴地将信纸搓弄了半晌,才展开读起来:
“……北燕跑马的速度太快,正面交锋,我们的骑兵根本不是对手,只能集中起来,分散他们的兵力,扰乱他们的视线,打消耗战。”
这封信开头没有惯用的卿卿,大篇幅皆是战事分析,陈蝉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一封信与其说是家书,不如说是专门写给他的战报。
那一刹那,他感觉浑身的血都被冻住,周遭的喧哗仿佛尽被尘封。
郑筠正与苏傕津津乐道,崔俨是如何捣乱,又如何混淆视听,帮陈蝉在奶酪大盗这个小小的游戏里蒙混过关。
“……你们不知道,当时我们仨一起睁眼,那一局二哥抽到大盗,立刻点了我作为帮凶,成将军就稍微地帮了那么一——丁点,我们就不费吹灰之力地赢了,当时小白就跳起来指着他骂:‘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
“马要吃草,人要吃饭,如要打消耗战,就要设法毁去他们的粮草,我会主动出击,烧掉运粮车,切断补给辎重。”
……
阳朋听过之后,忍不住咋舌:“以后咱不带捣乱的家伙!”
“也没那么夸张,二哥就如那定海神针,有他在,大多数时候各人都安分守己,其实也不是没有精彩的对局。”郑筠扑哧一笑:“我如果没有记错,就在那一局之后,我抽到大盗,子时陈蝉、成将军还有小白一起睁眼,我点了小白帮忙,小白立刻指认二哥和成将军是一伙的,是帮凶和大盗,你忘了!”
“哦!我想起来了,那一局确实精彩!”阳朋一拍大腿。
众人心想,那也太巧了,依照陈蝉和成羽将军的关系,肯定没人不相信这一指认。
“要知道,那一局除了我们几个,还有户曹的胡大人,工曹的赖大人,以及曾将军,他们可不懂这些。”
郑筠冲苏傕挤眉弄眼,意思是他们几个从不曾设想过陈蝉和崔俨的勾结,只道上一局是无意凑巧,又因为崔俨放水放得不明显,也就只有白秋川和他熟,而自己又知道兖州的事情,才会气得跳脚。
不过现今知道内情的,又多了个姓苏的。
蒯雍讷讷地问:“那最后呢?”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反过来指认白秋川,尤其是二哥和成将军心知肚明他俩都是平民,那么小白不是大盗就是帮凶,但是他俩没有攻击他,二哥只是就事论事的分析,什么雷将军是第一个说话的,他看了我的骰子是一,我能证明他没有说谎,以及,我和他不是一伙的,他是好人云云。”
“等到其他人开始动摇,怀疑小白和人串通的时候,成将军再主动出击,顺着这个思路加固旁人对他们的猜忌。”
“哼,要知道这游戏最后都是靠投票表决的,二哥拉到的人头多,我们自然没办法翻盘。”郑筠叹气,她这个大盗,眼看这稳赢的好机会白白丢失,怎能不呕血:“赖大人和胡大人瞧他俩没有攻击小白,就信了他俩的话,他俩的人品,嘿哟!他们怎么不信我的呢,我也是个好人!”
……
说话声中,陈蝉又翻了一页。
“冯箐愿意全力配合我,但他提出了一个要求,要我揭下面具,我和他约定,等这一仗胜利后再说。”
“他是我认识的人吗?你同意我就揭下,不同意我就耍赖,反正那时候仗都打赢了。”
陈蝉抿唇忍笑,不知何时,郑筠说动了白秋川,几人又继续玩起来,就是吵吵嚷嚷的,不像是动脑子拼运气,倒像是谁嗓门大谁就能占得上风。
就好比现在,郑筠正逮着白秋川的胳膊乱甩:“我看你把房子买了,怎么又拿回来了!落子无悔!落子无……”
“得了吧,又不是下棋!”白秋川挣扎,扯着她的手去摸机会卡,不过他手气不行,抽到了“购买扶南国象牙,耗尽钱财”,他好不容易靠收租才攒下的钱,现在又全没了,气得他直捶桌案,闹着耍赖:“我为什么抽到了两次?怎么会有两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郑筠笑得花枝乱颤。
好在没过多久,苏傕就抽到了“大发善心”,给每人分发大笔救济金,白秋川一看自己不是最倒霉的,立马不闹了,伸出手腆着脸说:“承惠。”
然而苏傕派完其他人的,却没有给他,而是指了指他的棋子,以及前面的土地,长长的一排全插着湘黄色的小旗,不管白秋川下一轮投掷多少点数,一定要倒给苏傕钱。
白秋川霍然起立,忍无可忍地冲陈蝉喊:“你说得对,应该把这些奸商抓起来,打地主,分土地!”
……
“前天我听士兵们在讲申包胥哭秦庭的故事,你知道吗?说是吴国破楚,楚国大夫申包胥使秦乞师援助,结果却为秦哀公断然拒绝,眼看国将倾覆,于是这家伙就在秦宫痛哭了七天七夜,因其忠义,乃使秦君动容!”
“你恐怕不晓得,江淮的兵以为咱们就是这样来的,是陛下和他钟爱的孔都督上荆州一把鼻涕一包眼泪地苦苦哀求,才换得援助,这可把冯箐的脸都气绿了,但他也无可奈何。”
纸上落了很大一团墨渍,写到这里的时候,崔俨提着笔,应当停顿了许久,最后才续上一句:
“但这并不好笑,皇帝也并不忠义。”
……
骰子丁零当啷响,郑筠手气忽然坏起来,抽到了今晚第一张倒霉卡,白秋川在一旁不停喝倒彩。
阳朋醉得呼呼大睡,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将他吵醒。
雷璋却还很清醒,他整了整衣襟,开始击铗而歌,偶尔分出一分目光,从陈蝉身上飘过,又停驻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陈蝉正将那页信纸贴在心口处,他遥遥望着中天,不知不觉想到了台城里的那位,也不晓得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面对北燕的战事,他又在想什么。
除去徐临传旨那一遭,自他封王起这一年多以来,建康再无音信,他不信他风风火火的变革,陆攸毫不知情,难道真如陆攸说的那样,只要自己一日不反他,他就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究竟该说他痴,还是该说他蠢,他还是如此,把朝廷和百姓放在了最后——虽然自己确实占了便宜。
陈蝉长长叹了口气,并没有因此动容,高居台城的君王始终如吐信的毒蛇,即便对他好,也不会真正拉下脸来相谈,他给的一切都有代价,也都隔着君臣的距离,那才是真正的弥补和施舍,至于崔俨……崔俨以前总是霸道地强迫他,但这厮是该低头的时候,别说低头,脸都可以不要。
如果他俩的位置换一换会怎么样?
陈蝉甩了甩头。
算了,就不应该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两个混蛋!还是成羽好,如果崔俨一直只做成羽,那就好了。
“想你,很想你。”
“如果这一仗能赢,双方将会进行谈判,我尽量争取回来陪你过冬至。”
最后一页上,只有简单的两句话,可陈蝉忽然觉得眼睛很涩,因为今日正是冬至。
郑筠捧着骰子,嘴里悄悄将诸天神佛都拜了一遍,扬手一掷,竟真掷出了想要的点数,把白秋川心心念念的青州买了下来。
在白秋川怨念的目光下,她拉着苏傕,眉飞色舞道:“我就说应该大力推广,让大富翁取代樗蒲,你看,只需要向客人收取一点场地费,兜售一些吃食,就能折腾一下午一晚上,比起赌坊和妓院,少了多少乌烟瘴气的事,就像二哥说的那什么……文明赚钱,你好我好大家好。”
白秋川嗤了一声,给她泼冷水:“樗蒲和博戏最开始也是消遣,不是给大家赌钱的,可想而知,要赌钱的人门口抓两块石头也能赌大小,拦是拦不住的……等等,我看到了你把机会卡藏起来了,写的什么?罚金!罚金啊,快!苏大人你快堵着她!”
几个人吵闹作一团时,门口又来了一队人,当先的甲士下马,解下头盔,无视门房快步而入。
刚才送信的函使也在,门房探出头来,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刚要说话,却见后者紧张地摇了摇头。
雷璋闻声,站了起来,高呼哪个营的,就见为首之人一身血气,冲着陈蝉单膝下跪,双手抱拳:“主公。”
“成羽将军在战场上失踪了。”
郑筠手里的竹卡掉在案上,在场无一人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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