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外的沟谷中, 西风怒吼,两军狭路相逢。
崔俨站在掩护的壕沟里,猝然抬头, 莫侯乌弦手里拎着一件样式古怪, 但却叫他十分眼熟的物体,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迅速点火投掷。
“这玩意叫万人敌, 用来对付你,是不是刚刚好?”
和他重逢在战场的庞子登听见那个名字, 猛地回想起当年惨烈的小叶关之战, 急得不顾安危,从侧翼冲了出来, 他知道崔俨失忆了, 对此一定毫无准备, 更不晓得这东西的诡异:“将军!”
瞳孔中倒映出血色, 崔俨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匆促交代完后续部署, 只来得及推开庞子登。
幸好陈蝉不在, 可也遗憾,这最后的时刻,陈蝉不在。
庞子登的呼喊在耳边持续炸响, 又奋不顾身回头,挡在了他的身前,万人敌猛烈燃烧, 点着了周围的士兵,巨大的黑烟冲天而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莫侯乌弦领人冲杀,雪地泥中尽是殷红的血。
随即,巨大的震声在山谷回荡,山石飞溅,草木尽折。
“是火药!火药!”
爆炸的冲击翻起的泥土将崔俨击飞,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摆摆手,闭上眼睛的一瞬间,他心里没来由挤出一个念头——如果陈蝉就这么忘记他,也挺好,他就应该彻底忘记他。
翻滚,失重,坠落。
凭着本能,白虹出鞘,崔俨握着刀柄向前一捅,耳朵里同时响起一道声音,是陈蝉在声嘶力竭地呼喊:
“崔俨,你怎么不去死!”
——
“五天前,曾颜将军他们试图前去增援,但没能突围,斥候前去探查,也……成羽将军亲自带着先锋开路,深入彭城以南的云龙山,那一处是绝地,敌人放火,想要活捉他,没有一个人出来,大火烧了三天,恐怕凶多吉少。”
陈蝉匆匆迎上去:“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消息?”
“没几个人,前线几乎乱作一团,曾将军竭力安抚,害怕情报有误,一直瞒着,直到……”报信的人不敢说下去,偷偷掀起眼皮觑他。
若非确定失踪,为了稳定军心,消息一定不会轻易传出来,看着这一张张披星戴月,饱经风霜的脸,想必他们已经尽力搜寻,但确实没能找到崔俨。
江淮战场上的他也是如此,突然遇刺,突然失踪,突然传出讣告,最后又侥幸逃生。
但人的一生有多少次这样的机会呢?许多分别都是猝不及防的。
陈蝉不敢往尸骨无全想,哪怕只起一点念头,整个人便觉天旋地转,他心存着侥幸问:“……他没有留下任何安排?”
“山里没有人逃出来,不知……”对方摇了摇头,“但成将军临走前将调兵权全权交给了冯箐将军,令曾将军佐之,别的……就没有了。”
陈蝉往外抢了两步,脸色惨白,目光空洞地吊在前方,张着嘴大口呼气却发不出丁点声音,郑筠见他有发病之兆,忙去找仇道微,陈蝉却扶着阳朋,强撑着把郑筠叫住:“雷璋呢?把雷璋叫回来,让他先别管城防,苏大人,你去把户曹、田曹、兵曹各参军也喊来。”
他站在寒风中摇摇欲摧,却像一柄宝剑,刺穿青天,顶天立地。
仇道微不参政,主动避听军事机密,去门房帮着准备车架马匹,怕他们待会着急使用,转念又想起陈岱出事那日,陈蝉急火攻心而命悬一线,心里怎么都不落定,索性借了块地方,打开药箱配起药来。
郑筠一推门,她便猛地坐了起来,哆嗦着把瓶子推过去。
“怎么样?”
郑筠摇头,接过药往回跑,急忙给陈蝉喂了一颗,这风雪欲重,陈蝉一挥袖,请他们往书房移步。
后院缝补的妇人听见动静,支开门,紧张地张望,最后默默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给他们点灯,陈剡被惊动,接过她的活,又去备了些提神的茶水。
屋里亮堂起来。
陈蝉在书房里挂了幅舆图,崔俨每一次来信,军报每一次提及的战役,他全都做了标画,白秋川扫了眼,无言以对,陈蝉和崔俨之间的牵绊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要深刻得多,他心里忽然说不上的难受,独自靠在窗边吹风。
“我亲自去一趟。”
陈蝉明显乱了方寸,撂下话,宛若惊雷。
“你疯了!”
阳朋几乎吼了出来,他背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我知道你不听,但现在人没齐,你看在我捐粮捐物的情面上,还是等苏大人回来再说。”
陈蝉没看他,反而看了白秋川一眼,这个时候,大部分人还在梦乡,苏傕正挨家挨户通知,白秋川避开他的视线,走到屋外,像是默认了等人一说,他便派人先核实情报,同时把报信那人叫上,让他上军营和驿站等着,看有没有最新的消息。
白秋川又坐回了刚才那盘棋面前,郑筠帮不上忙,站在门口干等,瞧见他的影儿,忍不住说:“你还有心情玩儿?”
“反正也快天亮了,睡觉肯定睡不成,闲着也是闲着。”白秋川抓起骰子,正要投掷出去,却发现身后的灯笼光给遮去,一回头,原是陈蝉走过来,垂手在方才苏傕的位置坐下,搓了把脸,却从手指的缝隙里发现,未完的对局里,苏傕竟然要输了。
如果游戏继续,一但宣告破产,他们就会瓜分苏傕的地盘,拿过苏傕的资产,开始重新分配土地,陈蝉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没有记错,苏傕的开局应该相当不错。
白秋川见他拿起骰子,却一直没掷,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便说:“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陈蝉心里一团乱麻,不知该说什么,烦躁地回他:“恭喜你翻盘。”
白秋川哼哼:“就算苏大人不输,我也会赢。只要我把房子全卖出去,向户曹还款,就不用再背外债,后期的房屋税我能比他们少交许多,而我手上留下来的地,再加上其他的机会,足够我东山再起。”
他指了指那堆已经抽过的机会卡,又指了指脑袋:“我全都记着,剩下的都是对我都是有利的。”
以白秋川的心算能力,就算记牌、算牌,甚至走一步看五十步,模拟出所有概率路径也并不叫人意外。
白秋川见他没什么变化,不由地发急,他压根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算数的能力:“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陈蝉讶异地抬头,听他吼道:“我是要告诉你,一盘险棋,我尚且能绝处逢生,崔哥未必不能。”
陈蝉抓着骰子的手蓦然松开,旋转,屏息,静止,两个四点稳稳朝上。
是双四。
后世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民间传说中,曾言掷出双四乃吉兆,可结合两人最终的结局,陈蝉却呼吸一紧。
——
黎明前暗沉沉的天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震动半个江陵城,屋子里静候的人全都跑了出来,郑筠追着那团模糊的影子,喃喃道:“谁在放鹰?”
鹰这种猛禽,在南方并不多见。
白秋川参与过青州之战,猛地起身,失手打翻了棋盘,那东西展翅时足有六尺长,已经接近成年男子的高度。
——不是鹰,是金雕!
他慌忙寻弓,要追击,但那金雕却向东滑翔,等他提着箭筒往外跑时,几乎难以跟上它的速度,以至于他光顾着仰头,在大门前跟去而复返的雷璋撞了个人仰马翻。
“四营已全部整备待命,随时……哎哟,你们在看什么?”
金雕又滑翔回来,朝着不远处张开利爪,一件模糊的东西被掷了下来,陈蝉眼皮狂跳,呼道:“快去捡过来!”
雷璋亲自去寻,回来时脸色铁青,犹豫许久,方才张开手掌。
一枚晶莹剔透的玉蝉赫然在目。
“正好挂在了树上,不然落地,铁定就碎了。”
陈蝉哑然失声,郑筠、阳朋和白秋川都认得此物,尽皆蹙眉,其他人则是一头雾水,他们倒是知道陈蝉自幼佩戴过一枚玉蝉,却不知是否眼前之物,更不知出征前他给了崔俨。
“系绳上好像缠着东西!”有人叫起来。
雷璋这才翻手又检查了一遍,在尾端发现编织的草结不知何时被扯开,里头夹着一张两纸宽的字条要掉不掉,大家以为是崔俨留下的线索,都屏住了呼吸,然而上头却是五个歪歪扭扭的汉字——“要人,亲自来。”
底部还印着燕国人的图腾。
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但陈蝉觉得这战书就是下给自己的,玉蝉落在了燕国人手里,被送到荆州,说明燕国有人认出了崔俨的身份,甚至可能知道此物的含义,也知道他们彼此对对方的重要性,所以故意挑衅,再者,很有可能崔俨并不是真的失踪,而是落到了燕人的手上。
如果他不去,崔俨还能不能生还?
陈蝉抓着玉蝉,下定决心。
——
“我要去支援。”
“你去?”苏傕和先前的阳朋一样,一汪静水骤然炸成了滚油,他已经听说了玉蝉和纸条的事情,清楚他在想什么,不赞成地摇头:“又没指名道姓,救人也不需要你亲自去,退一万步,找个人假你之名呢,北燕人难道还能来荆州对质。”
陈蝉却跟顽石一样固执:“我意已决。”
白秋川脸色跟吞了苍蝇一样,冷静下来后,他就没指望陈蝉会站出来,在他心里,他始终觉得陈蝉对崔俨的感情并不纯粹,因此从不会感情用事,所以刚才出口安慰,也是想先礼后兵,无论这次陈蝉是否首肯,无论刀山火海,他都要去找北燕人讨回公道。
没想到,陈蝉会再度开这个口,还是三思之后。
当下,连他都忍不住劝,更不要说其他人。
陈蝉却一个一个把他们驳了回去:“我知道你们要搬出什么来劝我,无非就是我的身体我的病,我知道你们担心我的身体,但是,我不怕,换句话说,我一直坚持变革,就是为了有一天,哪怕我不在这个世界上,江陵府衙,甚至是二州所有郡县,也能有序运转,而我们的理想和精神都能为后世代代相传。”
“可是……”
“战士们为了国家出征,他们也是儿子,是丈夫,是兄弟,我怎么能在后方独自享福,让他们去为我去牺牲?不,这是不对的,不是‘给我上’,而是‘跟我上’,我也不只是要去救成羽,我要去救楚国!”
“现在的我们,与楚国息息相关,兖、青、徐三州若是让给了北燕人,动摇的也是我们的希望和根基。”
相较之下,陆攸显得更加可恶,经历战乱的皇室,不肯再率先垂范,甚至以此博弈,想借机消耗各方镇刺史,尤其是郑家,以期达到削藩的目的,这也是孔昼到如今都还没有出兵,只扼守淮安以南长江北线的原因。
可丢失的,那是他的领土,死伤的,都是他的臣民!
众人都明白他的拳拳丹心,可艰难的现实摆在眼前,只能朝苏傕看去,他是陈岱留下来的肱骨之臣,陈蝉视他如师如长,他的话,陈蝉一定会听。
“你去了谁来坐镇?”
苏傕食指点了点桌案,一夕之间仿佛又回到那年的合肥,众臣极力劝阻陈岱:“我不是说府衙,我是说四面的敌人。”
不说皇帝会不会趁机西征,就说北面的郑家、南面的桂阳王、东边的会稽王,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爱国,但别人可不一定家国为先,谁能保证不被趁火打劫。
“益州和岭南都在动乱,江南对我们制造的东西感兴趣,有意互通商旅,目下对我们最具威胁的只有郑家和朝廷。”陈蝉深吸一口气,仍不敢相信陆攸:“调雷璋去巢湖,至于北边——”
他转向郑筠交代:“要劳烦你给郑泉之写一封信。”
“怎么写?”郑筠去取纸笔。
陈蝉沉吟片刻,道:“就写——荆州有兵二十万,如今十五万尽赴前线,竟陵不足五千,尽管来取!”
第232章
啪嗒, 郑筠手中的笔掉在案上,溅了周围人一袖子的墨花。所有人都吓得不轻,陈蝉却敲了敲案头, 强调:“就这么写!”
苏傕没有阻拦, 不日,郑泉之飞书传报,简单回复了一个好字, 却开始把兵往东北调。
集议后,苏傕拍了拍陈蝉的肩膀:“你胆子还真大, 就这么相信郑世子的为人?”
“你相信我能带兵吗?”陈蝉不答反问。
苏傕盯着他看了半晌, 摇头:“你能用计,但你杀不了人, 在前线, 不杀人等于把刀架在脖子上。”
陈蝉爽朗地笑起来:“如果郑泉之没有救国之心, 那也不怕, 毕竟没有人放着大好河山不要,会傻乎乎地去送死, 那些方镇刺史莫不如是, 他们只会站在他们的角度想我,所以我要秘密地去,对外宣称由白秋川领兵驰援, 保不齐人家还以为是我的阴谋诡计。”
“我明白了。”
苏傕不再劝,他要像当初一样拨乱反正,继续替陈蝉, 替两州数十万人民,守住这份家业。
陈蝉却不急着让他走,又将他唤住:“苏大人。”
“嗯?主公还有吩咐?”
“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 就按照我跟你说的计划继续下去,不需要向任何人妥协,更不需要向朝廷低头,未来衙署会独立运作,你们可以保留我的衣冠,但不再需要我,更不再需要任何的王侯公卿。”
苏傕抿唇,垂着眼眸,没有吭声。
“如果失败了也没关系,有此前车之鉴,总会有后人捡起我们的事业。”陈蝉释怀地笑了笑:“但相信我,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百姓会因此过上真正的好日子,而你所获得的荣誉将远胜当初你因九品中正脱颖而出后,跟随大哥的一步步——那时,我们会在文明岁月里永垂不朽。”
苏傕抬起头,满目悲伤。他说:“叫我的名字。”
陈蝉愣了一下。
他再次重复:“叫我的名字!”
陈蝉:“……苏傕。”
“好,我答应你了。”苏傕飞快转过身,屋檐的影子遮住了他,他面无表情,像往常一样。
——
白马十八年初,陈蝉秘密前去支援,白秋川装模作样出城,半路和陈蝉互换,蒯雍却在这时,拦住车架,气喘吁吁地问:“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陈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你刚新婚燕尔。”
蒯雍对此有些激动:“你太小看我,国之不存,个人的喜怒哀乐都毫无意义,何况阿微她……”
“你俩好好给我把我想要的东西造出来。”陈蝉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看向白秋川。
蒯雍急得语速比平日快了好几倍,终于吐出了真心话:“不如让我一起去,我,我,我想替阿微,给她父亲报仇!”
“术业有专攻,你的心意,她会明白,但我不能答应你,”陈蝉顿了顿,“除了火铳,我确实需要你帮忙,此去茫茫,不知胜负,我希望你能帮我做一样东西,目下的条件无法用钢铁锻造,不知道木头能不能实现,如果能成,或许能提高胜率。”
“什么东西?”
陈蝉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贝雷片。”
急行军十日,曾颜接应到陈蝉,陈蝉第一时间要求视察阵地,这是崔俨在巢湖边跟他讲过的原话的,当时他让阳朋派人去取了地图,但崔俨仍然坚持,亲眼所见。
他们在一处山坳和冯箐相会,起初,冯箐以为他是所谓的白将军,只是僵硬地打了个招呼,便转头布置,但曾颜围着他忙前忙后,叫他看出了一点端倪,在确认他的身份后,顿时显出不耐烦。
舟车劳顿,又辗转步行十几里,陈蝉的身体已经明显超负荷,全靠吃药吊着一口气,这在他看来,简直是在添乱,战场不需要不能打的兵,为了一个他,要分出将军接待,还得安排一队人保护。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还是不要将打仗当儿戏。”
更难听的话他没有说,忠君之事,他对陈蝉的敌意可谓天然,不过是看在他们的支援,才保留了最后的客气。
曾颜连忙从中调和。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冯箐鼻子都气歪了,摆起架子,硬声道:“你们成将军离开前,将指挥权全权交予我,曾将军,还请恭送陈王返回大营!”
“这……”
曾颜为难,陈蝉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说:“先走,你再带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曾颜忙以眼神应下,扶着陈蝉离开,走了几步见其皂靴磨损,脑子一热,蹲下来要背他。
陈蝉还没有做出表示,那一头,冯箐却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不高兴地一拳击碎了身侧的石头,为此,陈蝉心念急变,忽然俯下身,任由曾颜背他走。
“冯将军,本王会向你证明,来此,并不是毫无作用——”
然他话音刚落,忽有士兵飞奔而至,向其报告,后方大营一个时辰前,遭到北燕人的突袭,情况不妙。
他嘴里每跳出一个数字,冯箐的脸色就黑上一分,曾颜则是骇得面目惨白——荆州军前来支援的消息还是为燕人探得,此举激怒了敌方的将帅,为此专门进行了针对性部署,如果陈蝉没有坚持前来视察,而是回主帐休息,恐怕现今已是凶多吉少。
冯箐在江淮之战中奋力迎战崔俨,乃居首功,这一年多以来几乎为仇安副手,他与出身显赫世家的仇安不同,摸爬滚打起来的寒门子弟,做事果敢,敢于身先士卒,战场上的打法也比刚愎自用的仇安灵活,听完汇报后,他马上做出指示。
陈蝉在一旁听他分派,明显感到此人是有两把刷子的。
冯箐抬手,迅速整队,余光扫见晾在原处的两人,不禁唏嘘,他当然不希望陈王这时候出事,于是梗着脖子别开脸,继续艰难地下达命令:“大家要做好接下来几天无法休息的准备,他们的骑兵冲阵迅猛,我们正面无法匹敌,必须得机动应战,不停转移。”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士兵里也有崔俨的部下:“这也是成将军留下的指令,燕人的骑兵速度快,我们要比他们更快,才能占得先机。”
士兵们有序分散,冯箐最后看了一眼陈蝉,语气稍稍软和些许:“战争不是儿戏,陈蝉殿下,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您还是尽快返回荆州吧,这里不需要您。”
——
冯箐带人走后,陈蝉没有暂避风头,而是在山中继续确认地势走向,曾颜知道他和成将军感情好,看他如此执着,只当他是不肯相信成将军的罹难,借山石草木寄情,仍在战场寻找他的身影,作为下属他不好规劝,但内心其实也倾向令其返回荆州。
相较陈王坐镇,他更希望来的是雷璋,可惜雷璋在这个节骨眼是不可能离开荆、司二州的。
“曾将军?曾将军?”
曾颜回过神,听他问起自己对冯箐的看法,一身冷汗,刚刚经历过尴尬的会面,这叫他怎么回答。
“……殿下海涵,冯将军说话虽不中听,但人……这一仗徐州死了太多人,领土尽失,国仇家恨,他不能不在乎胜负。”陈蝉拍了拍他的臂膀,示意自己明白,曾颜却仍一脸担忧:“他不了解您,但我明白,您来此一定有您的道理,您有什么要交办的,尽管吩咐。”
陈蝉忽然笑了起来,无奈地摇头:“你这样,岂不是坐实了他对我的指摘,你做你该做的事。”
曾颜摸了摸鼻子:“殿下,我是个莽夫,不会讲话,但非常时期,还请您不要与他正面冲突,携手克敌仍为首要任务,无论如何,目下大军的决断权仍在他。”
陈蝉问:“你能指挥他手里的兵马吗?”崔俨不在,除了冯箐以外,曾颜的军职在联军中当属最高。
“理论上能。”曾颜重重叹了口气,“实际作战中,徐州军恐怕不会听从指挥,如果成羽将军在或许还能说得上话,毕竟当初他在濡须口击退孔都督的战绩有目共睹,近来的几次战斗成将军失踪前都参与了部署,方针是两个人一块确定下来的,一直沿用至此。”
陈蝉点了点头,深深地望了一眼冯箐离开的方向,心里莫名躁动,他想:“交往这般太密切,冯箐会认出崔俨吗?”
从崔俨的来信中提到这个名字开始,他没有哪一日不担心,万一冯箐起疑了呢?崔俨失忆,不会主动防范,战事又急,打起仗来如何顾得上?谁能保证不会被自己人背后一刀!
他摩挲着小指头,用力在手心里掐了一把,剧痛令他保持清醒,几个呼吸后,稍稍冷静下来。
不,冯箐并没有完全吞并曾颜麾下的荆州军,也曾派人主动找寻下落不明的崔俨,姑且可以推测,他尚不知情。
如此一来,他对自己的反感并不涉及过往恩怨,最多因为他曾是仇安的手下,经历过崔俨谋反,对割据势力憎恶,而陈家三番五次和朝廷作对,在他眼里,恐怕也生有狼子野心,所以才会挂脸。
曾颜并不好受,这事真细说起来,他心里也压着火,成羽将军本人没什么可指摘的,他让权这个事也是出于大局考虑,但他们处处受制,还要遭徐州军白眼,怎么不委屈!
先前他因为一点事情和冯箐发生口角,对方虽然没明着做什么,但却把支援的人调走,导致他在左翼冲锋压力巨大,回头人家一句安排如此,军令如山就给他顶了回来,叫他有苦无门诉。
本来指望陈蝉来此,或许还能以王位压制,没想到冯箐也一点好脸色不给。
陈蝉见他咬紧后槽牙,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手下士兵对这场战争的态度,他当即带头做表率:“别指望着压人一头,军队里最忌讳争权,你刚才说他是认可成羽的,那么想要他配合,就得打出一点成绩来,你有什么想法?”
曾颜想了想,献上一些计策,陈蝉听过后,冷不丁问:“为何不使用火药?”
“不是不用,是,是我们想留到最后……”
自打在淮南拿回风亭冶起,便有不少将领提出,既已获取制备场所,不如出其不意使用炸药。
但在当时,一部分人提出了反对,他们这一年半载在荆州的秘密研究,并不想与徐州军共享,尤其是对司州士兵来说,当初朝廷窃走陈蝉的配方,反过来炸死先主的过往还历历在目,另有一部分人虽不计旧仇,但出于时间和战况考虑,也建议留待后手,作为对付北燕主力的杀手锏。
心不齐,这是不争的事实,陈蝉瞧他耷拉着脑袋,叹道:“曾将军,留不住了。”来的路上,他已经听过崔俨失踪那一战的复盘,揣测敌人恐怕已经偷取机密,不然崔俨不至于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曾颜立即应声:“那我这就去……”
“回来!”
陈蝉正了正声色:“敌人恐怕已有所防范,不要只想着炸人,咱们炸路,炸山石,断他们的粮草补给。其次,成将军有没有交过你们填制‘爆竹’?匆促之下,咱们的储备铁定不足,得用在刀刃上,你将其拆分出来,直接作炮仗投掷,压制对方人马,掩护咱们的人灵活进攻。”
曾颜记下,要带着他上另一处山头阵地踩点,然而没走几步,笑容俶尔凝固在脸上,不远处,一队燕国兵马正浩浩荡荡向他们开来。
“掩护!噤声!”
他抓着陈蝉的手臂,跃下溪涧,伏在低洼处,身后的士兵则迅速寻找掩体遮蔽身形,斥候爬上岩顶,顶着草编的披风和头冠监视动向,不断传回消息,所有人俱在惊骇中,静待对方离去。
“将军,他们似乎是往云龙湖方向行进。”
也就是说,这队兵马目下要赶去与袭营的主力汇合。期间几次,曾颜都抓紧武器,想要冲出去,但最终在和斥候的来回交互中,又隐忍下来。
人倒是不多,就是……
“殿下,要不先撤?”
“不要慌,我们打!”陈蝉当机立断,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是遭遇战的精髓,自己没有准备,难道燕军这架势就有准备,他微眯着眼,做出判断——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233章
眼见燕军走入隘口, 扫来的视线几乎与他们相撞,曾颜没有犹豫,在被发现的前一息带队穿插, 借助刚才勘探的地形, 攻了上去,陈蝉则即刻往下退到溪涧,带着四个亲兵, 沿着石头寻找隐蔽点躲藏。
敌人大惊,未曾料到大营被袭, 楚军不回援, 反而游离在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战斗持续不过一个时辰, 楚军越战越勇, 最后干净利落结束。
收尾时曾颜还如堕梦中, 仓促遭逢敌军, 即便没有陈蝉,他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能求个全身而退即可, 何曾想过会全歼敌人,因而对陈蝉更加刮目相看。
冯箐这根木头,根本不识货!
——
乌弦收到军报时以为自己两日没歇觉, 花了眼。
“谁?曾颜?荆州军失了主帅,还能成气候?”
“他们没回中军大营,还带着支援。”
“带着支援怕什么!赶了这么多天的路, 还有迎战的本事?”崔俨失踪,那封传书迟早会见效,奇袭大营本就是为了针对他们的援兵, 没想到竟是扑了个空,乌弦黑着脸默了数息,道:“主帅呢?主帅也在外边?”
“都,都在外边。”斥候支吾着,大气不敢出:“他们一来就没歇下,除了曾颜的那一支,泗水上也有士兵聚集,似乎在造浮筏。”
乌弦等了等,不见捷报来,倒是桥头阵地告急,方才明白,己方那一支精锐,竟是在遭遇战中覆灭,而对方得胜,并没有着急回营,反而抓住战机,直接抢占了泗水上一处重要据点。
除了崔俨、郑家父子,还有那个勉强能过两招的冯箐,他就没见楚营里还有哪位将军有如此魄力,那个曾颜,也不过是个无名之辈。
吃了败仗的乌弦摩拳擦掌,抽出腰挎的两柄尖刀,兴奋地摩擦。
“走,咱们去会会他们!老子倒要看看,来的是哪路神仙!”
乌弦便点了一队精锐,随他前去泗水,潜伏在河岸边,对岸巡逻的士兵瞧见了他们,没有行动,更没有自乱阵脚,只遣了一个人去禀报上峰,便再无动作,气氛相当的松弛。这让乌弦没来由心慌,要说他们丢了崔俨这么一员猛将,外加徐州战场不得上风,按说该相当紧张才是!
他又候了候,对方依然跟王八一样四平八稳,他登时大失所望。
“他奶奶的,难道手里还有什么压箱底的宝贝不成?走!咱燕国的汉子,绝不能像南人一样窝囊!”乌弦终于沉不住气,南下至此,他还没打过这么被动的仗,便将嘴里叼着的草根呸掉,带着五十人的队伍,绕过河滩往前探路。
陈蝉早把两头的地形摸清楚,便在要道上等着他,军中的顺风耳刚一听见马蹄声,他便高呼:“点烟。”
浓烟冲天,遮天蔽日,等乌弦谨慎地突破烟障,陈蝉与曾颜已经撤退,乌弦派人在滩涂上搜检一番,见脚步凌乱,又落下不少重要的物资,只当他们先前不过装装样子,不顾手下召集人马的提议,只带着这五十人轻率地追了过去。
南人果然爱虚张声势。
他如是盘算,却不想陈蝉令曾颜带人迂回,绕后打击。
乌弦仓促回头,就在这时,传来消息,后方的道路被炸毁,留驻人马过不来接应,他们只能吃了个暗亏,被打到丢盔弃甲,狼狈渡河。
陈蝉躲在背后,只让曾颜顶风喊话:“咱们南人好客,来了就别走啊,莫侯将军!”
不过话虽如此,在送完“见面礼”后,陈蝉毫不犹豫叫上曾颜撤回主营,去与中军汇合。
冯箐闻风前来增援,不想他们竟赢了,非但打了一场漂亮的遭遇战,还将敌军主帅戏耍了一番,颇有些吃惊,曾颜见着他,当即邀功,讲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唾沫横飞,不过他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他家陈王:“我们殿下说了,狭路相逢,切莫按兵不动,要得就是一个快,准,狠,不给对方一点反应时间……”
冯箐被他癫狂的笑声贯耳,嫌弃地走开,倒是没再提让陈蝉离开的事情,而是默默做好安置,同时派人去接应五万荆州军剩下的主力。
“老兄。”
曾颜心头畅快,拎了一坛子酒,把手搭在他肩上,冲他努嘴,意思是说,干了这杯,过往就先暂时不表。
冯箐没接,笑着让开他的胳膊,冷脸交代了一嘴:“今晚不用备战,但不意味着可以饮酒,曾将军切莫得意忘形,可得好好保护陈王殿下,万一有个闪失,不小心折在战场上,到时候可不好交差。”
“你!”曾颜被拂了面子,臭着脸骂了一嘴:“妈了个巴子,你这茅坑石头!”
陈蝉却是晓得,他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不然也不会专门来接应,便笑着把曾颜推开,微微挑眉,道:“交差?”
对方登时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他忽然明白过来,冯箐应是得到过台城里那位的交代,看来自己找孔昼借道的事情,最终还是传到了陆攸的耳朵里,只是陆攸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做出的指示呢?
难怪冯箐一来就看不上他,大概是把他草草归为媚上的奸佞小人了吧,不然以陈家的作为,凭何能三番五次平反,还能加封,还能得赏赐——当然因为他是皇帝的人,皇帝才能放心。
又见他病怏怏的,偏生那张脸,长得祸国殃民,指不定以什么侍君。
陈蝉摸清了他心里的揣度,对此很生气,生陆攸的气,更气冯箐脑子里装着不干不净的玩意。
“你去给我揍他一顿出气!”
“啊,这不好吧?”曾颜回过神来,眼睛都要瞪地上,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四平八稳的陈王殿下忽然就拉着脸摔帘子回了营帐。
说是不备战,但冯箐自己却领着兵马在亥时离营,到翌日早上,曾颜前来汇报,陈蝉才知道他这是抓住昨日遭遇战险胜的机会,攻打乌弦主力,扭转战况。
五天后,彭城东南的取虑、雎陵等地被悉数夺回,期间,陈蝉找冯箐谈过一次,那日的遭遇战胜在奇兵险计,真论起来,己方所用的武器在内战后明显逊于北燕,战士的整体素质也参差不齐,乌弦会被戏弄,也是由于他为此生出了轻敌之心。
也许可以继续利用他的轻敌。
因此,当冯箐带着缴获的武器归来时,陈蝉说服他保留下毁损和生锈的刀枪,留驻西线,守望云龙山的同时,培养破伤风杆菌。
然而就在他紧锣密鼓要更进一步之时,曾颜带来了冯箐的命令——全军休战,坚壁清野。
一问,原因无他,将士们病了。
高强度的作战,睡眠不足的疲惫,战场腐烂的死尸,以及军队驻扎地饮水及粪便排泄的问题,导致了当下的疫病。
好消息是,探子来报,对方的人马也一样疲软,坏消息是,自己人连着病了近十天,非但没能遏制,且仍有扩散的征兆。
思前想后,陈蝉做了个艰难的决定,传令荆州,把仇道微请了过来。
若非和白秋川一样,被政事和研究牵绊,仇道微早就预备随军,此时一听,当即快马加鞭北上。
在其披星戴月赶路之时,陈蝉正组织徐州军和荆州军两军军医会诊,展开防治和隔离。
一开始,陈蝉听大夫提起此病,都呼下利,脑袋里并没有什么概念,只晓得是一种传染病,后来冯箐支人过来索要结果,一众坐下来详谈,谈及《金匮要略》,又将症状做了一通总结概括,他才依稀感觉,这或许便是后世常说的痢疾。
白头翁汤方能有效对症,但当下最重要的是做好措施,避免交叉感染,加诸现今无法判断是对方传染的己方,还是己方传染于对方,又或者大家在这片地盘打得难解难分都中了招,陈蝉便派了斥候探查附近水源,重新做了布置,尤其强调对粪便和尸体的处理,要及时火化掩埋。
及至斥候归来,招来一问,才知预设的可能一个都没发生。
“……我追踪到他们先前扎营的地方,对留下的残迹进行了检查,水源并没有被污染过的迹象,也没有大量的药渣。”
陈蝉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误判,他心里揣着怀疑,找个机会把军中将领叫到一块商量。
徐州军首先发起质疑:“没病?没病他们为何躲在谷地装孙子,以乌弦那龟孙儿的作风,早打过来了。”
“没病不代表能够作战,”陈蝉淡淡道,“昼夜颠倒,人疲马乏,都可能成为原因,你们别忘了,乌弦的人马已经连续作战了大半年,在他们打到徐州之前,郑家、青州残军,没有一个不是硬啃下来的,他们当中还有大量生活在五原外塞上的胡人,纠集至此,恐怕又是一段漫长的路途。”
“如若你们还是不信,那便亲自派人再去查一查。”
他将曾颜手下斥候索获的情报扔了出来:“军中几位大夫都说,对症的方剂在汉朝张仲景所著的《伤寒论》中便有记载,距此几百年,如果真是这等来势汹汹的病,对方不可能不做任何措施,没有一个人读过这本医书,而且配药所用的黄连、白头翁等都是常见草药,怎么可能找不到一点药渣!”
冯箐的部下忍不住接话,但被陈蝉一个眼神拦下。
“本王斗胆猜测,他们恐怕因近来的失利正在调整战术,若我们还是混同疫病,而松懈防范,恐怕等对方调整过来,会发起猛攻,届时我们绝不是对手。”
“听你这意思,我们得速战速决,可你看看,现今这样子,能速战速决吗?”冯箐得了上头招呼,他们可没得到指示,只就事论事地想,什么时候不会打仗的人也能在军中指手画脚。
曾颜按着腰刀,凶狠地回瞪过去。
“他们说的不无道理。”陈蝉沉吟片刻,在飞书召来仇道微时,他便已生出另一个主意,遂勾唇微笑:“虽然他们没有水土不服,但我们可以让他们水土不服,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做一些准备,诸位不妨坐下来,咱们好好磋商一番。”
第234章
“前面就是石佛窟。”
几人沿着山麓行走, 渺无人烟的山地,几乎无路可走,陈蝉自个如履薄冰, 还不忘扶了仇道微一把, 提醒她注意脚下。
昨日傍晚,仇道微风尘仆仆而至,来了之后便马不停蹄会诊, 又连夜与军中大夫商议,得出的结论是, 想要彻底控制甚至根除痢疾, 至少还需数日,陈蝉便将自己的计划诉诸于她, 她静静思考了片刻, 提笔写了几个方子。
可光有药远远不够, 下药下药, 怎么下这个药才是整个计划的关键所在,于是天刚蒙蒙亮, 两人便起身, 结伴上山,寻找机会。
“……再往前走就是活水源头,但恕在下直言, 对方用兵经验老道,一来便直接占领了这条溪道上游,又派重兵把守, 你们想要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在此投毒,恐怕难以成事。”领路的老兵往前指了指:“我们也不是没有试着去攻打过,但因地势易守难攻, 最终没能拿下。”
这可就难办了。
自古以来,污染水源是最快捷的办法。
仇道微拄着木杖,矮身缓慢地沿着灌丛行动,至悬崖边缘,她向后伸手,要来一副陈蝉手搓的简易望远镜,探出枝叶缝隙向下侦察。
这时山风呼啸,裹头的巾子被荆条勾松,瞬间扬上半空。
陈蝉和仇道微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现在刮什么风?”
老兵琢磨了半晌:“北,北风?”
如果陈蝉没有记错,受蒙古-西伯利亚高压影响,兖州及徐州北部,冬天多起偏北风或西北风,那么……仇道微当即扯下发带,举在手上,陈蝉循着太阳方位判断出东西南北,眼前一亮。
“我们不用在水里下毒,我们……用风!”
——
“用风?”
冯箐擦拭铠甲的手一顿:“你们想利用北风把毒药吹出去?不成,先不说就这几日,咱们能不能拿出足够的药粉,就算拿得出来,山谷外那么宽阔,风一吹还不就散了,你们怎么保证一定落在他们的阵地上?”
陈蝉道:“我们想了两个法子,一个是利用烟火的冲击力,在他们大营上空施放,还有一个法子则是利用孔明灯,投掷石灰。”
冯箐垂首想了想,放下肩甲,顺着他的提议往下部署:“可以,先放孔明灯,届时定然有许多人抬头上看,咱们只要在纸片上做些手脚,激怒他们射下来,石灰就能起效。”
徐州军将领吼道:“将军,万一他们只射一只就发现问题了呢!”
陈蝉接道:“那岂不是更好!燕军必然认定有诈,会立刻召集士兵迎战,不需要我们费一分力气,他们就会自动从营帐中走出来,我们只需安排两队弓手在外埋伏,替他们施放即可。”
“哼,人家又不是傻子,有手有脚的,难道不会躲?”
冯箐冷冷道:“火箭。”
徐州军将领立即噤声,曾颜拍手叫好:“这几天干得脸上都脱皮了,一点火星子就能燃起来,还不得来个火烧连营!等他们无处可躲,必会自乱阵脚,我老曾就在外等着,只要他们离开大营,咱就拿殿下你那日跟我说的那什么烟筒冲他脸上喷。”
“还可以加上砒石、黄漆叶,使人晕厥但又不至于立刻中毒身亡。”一直不曾开口的仇道微,终于松了口气。
“那他们岂不是任人鱼肉?”
陈蝉笑了起来,之前为劫法场设计的冲天烟筒,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归。
“好,那我们来想办法烧石灰,至于其他的草药,还需冯将军出马。”
“这就不劳殿下费心。”
至此,冯箐看他的眼神,终于不复初来乍到时的不屑,他不仅专门点了两名副将,配合仇道微,更是亲自写信扬州,向朝廷请旨,就地征调。
两天的紧密准备中,陈蝉仍不放心,又与冯箐商量,以游击战的形式主动骚扰乌弦,给其心理施压,令其对他们的兵力产生误判,不敢贸然发动大规模进攻。
由于他们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燕军为此嗤之以鼻,却又无可奈何,消息传到乌弦耳朵里,他当即坐不住。
“怎么回事?”
“将军,这不能怪咱们,他们跟鼹鼠一样在山里钻来钻去,跑得比兔子还快,咱们抓不到啊,就算把兵全调去抓着了,三三两两的结队,也才几个人,得不偿失啊!”
乌弦从前带兵作战,都是正大光明地冲锋,哪里玩过这些花样,简直憋屈。
由是他不信邪,决定亲自去看看,最好能捉两个当地人来做向导。想到这儿,他蓦地有些后悔,早知道当时攻下彭城后,不该急着劫掠生口,送到后方去屯田服役,该留几个在手边,以备不时之需。
而此时,陈蝉正带人开采石灰。
彭城以南多山,应有石灰石岩,荆州与湘州等地储备虽然多,但就地取材更加省时。
这一路上,他频频四望,精神极度紧张,陪同勘探的士兵不禁安慰:“殿下大可放心,北燕的营地距此隔着两个山头,咱们的人又在山里分散作战,他们是绕不过来的。”
陈蝉摇头,并不敢放松警惕,上了战场,哪能说绝对的万无一失,否则崔俨也……
念及此,他心中一阵钝痛,只能迫使自己忙碌起来。
“嘿!是不是这个!”刚才说话那士兵忽地喊起来,他快跑两步,用手中的凿子,在附近一块山岩上凿了两下:“殿下,我是秣陵人,我们那儿有个自号陶隐居的,以石垩来炼丹,不知道您说的石灰,是不是就是这种青白色的山中石?”
陈蝉点了点头,抿紧的唇角终于在此刻松了寸许,火药既是炼丹师偶然发现的,那石灰或许也源于此,就是不知道他说的陶隐居又是哪路高人,等有机会,定要上门拜访。
过后,他就势给几人讲起石灰烧制,以目下楚国的普遍生产力,对此还没有完整的工艺,好在他在荆州时就研究过,否则一时半会只能抓瞎。
正指挥人记下位置,夜里好来摸黑开采,就见背后树摇草动,隐隐有东西要扑出来。
护兵们当是野兽,手持武器挡在陈蝉跟前,然而一声马鸣当空,头顶一片阴云横布,竟是个满身肌肉,虎背熊腰的战士策马跃起,再看他那一身皮甲制式,几人莫不倒抽一口冷气。
——是北燕人。
身后又依次蹿出不少燕兵,几乎截断所有去路。
此地离营不远,山中地势多变,极好隐蔽,因此陈蝉所携护兵并不多,硬拼显然不可取,那便只能智取。
“殿下,您先走!”
拿着凿子的护兵一副悍然就义的模样,就要拼死送他突围,但陈蝉转动眼珠,稍稍评估了一番己方的情况,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们这几个人,拿着匠造的工具和全副武装的战士战斗,无异于以卵击石,就算付出生命的代价护送他突围,退路已失,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万一迷失深山,自己也不过予野兽果腹。
不行,得想个办法。
“不能退。”
“您必须走!”
陈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了一眼石灰岩,飞快做出判断:“他们的武器上没有血,身上干干净净也没有交战的痕迹,说明他们不是仓皇逃窜,或是主动追击至此,”马上的骑士不停张望,像在寻找什么,他猜测,大抵是近日的游击战起到了显著作用,对方也在寻找克敌之法,由是道:“他们在找向导。”
“快,把兵器扔了。”
陈蝉点了个手脚快,生得机灵又熟悉路的护兵回去报信,自己则携带剩下的人,假扮成山中客,去引开燕人的视线,给他制造逃跑的机会。
这山里别说人影,就是鬼都没有一只,乌弦没能捉到向导,想抓两个楚军活口带路,偏偏也一个不见,这叫他无比扫兴。
“……斥候去探过,听说来的是个姓白的,他们那什么陈王,现今还在荆州呢!我就说玉蝉不可能是他的,他不是个男的吗!也许只是个巧……”
他正挥舞着马鞭,和身边的心腹说话,士兵忽地扯着嗓子喊,说抓到了三个可疑男子。
乌弦目光往一侧挪去,发现是个弱不禁风的儒生,和两个黑不溜秋的莽汉。
他驱马上前,居高临下问道:“楚人?这山里的?你们在山里做什么?”
“我们在山里做甚,关你屁事!”其中一个护兵上下打量他,梗着脖子骂:“你个狗燕人!”
副将丘穆陵虹甩了他一鞭子,乌弦抬手制止,指着陈蝉,他生得细皮嫩肉,一看就不像山里的猎户:“他也是?”
那护兵捂着脸,挡在陈蝉跟前,却不答话,丘穆陵虹磨牙,眼中闪过杀意,陈蝉捂着心口,轻声咳嗽:“我不是。”
护兵瞪了他一眼,用方言埋怨:“你别说话。”继而转头,望着乌弦:“他是我表家兄弟,家住彭州城,从小患有心疾,前段时间生病,送到山里来休养,昨日不小心踩到蛇窝,给蛇咬了,我们这才上山采药。”
两个士兵上前,拉开陈蝉的裤腿,果然看到两个流血的窟窿眼——那是他刚刚用簪子扎出来的。
但乌弦只想留一个向导,于是随手点了一个:“其他的都杀了。”
护兵眼看行不通,就要动手,陈蝉悄悄按着他,抬起头来,不卑不亢道:“我们兄弟情深,你若杀了人,留下的心中必生怨恨,你不怕他给你们下绊子?听说草原上的人都讲义气,我看不尽然!”
“到底是读过书的人,”乌弦扬起马鞭,倨傲地拍了拍陈蝉的脸,“也不是不可以把你们都带上,但你这身板,能跟着我们行军?”
陈蝉道:“我会骑马。”
乌弦看了看陈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人,感到黯然失色:“你们真是兄弟?”
“自然不是。”
陈蝉知道他疑窦难消,与其叫他自个瞎琢磨,不如亲自解释,于是迎上他的目光,又改了口风:“他们确实是山里的猎户,不过小时候吃不起饭,送到我家做工,我是他们的少爷,你们燕人打过来,占了我们的地方,我们只有躲到山里,没想到你们也进了山,看你们这样子,应当是迷路了,我们可以给你们带路,但你们离开这里后,得放我们一条生路。”
“你这小少爷,倒是比我还嚣张,你知不知道你的小命握在我的手里?”乌弦擤出一团怒气。
陈蝉端正身子,倔强地与他对峙。
“上来!”
半晌后,乌弦伸出手,在陈蝉把胳膊搭过去时,他用力攫住他的手腕,直到对方疼得青筋暴起,冷汗直下,才用力一拉,把他带上马,让他坐在自己身前。
“这山里近来可有不妥之处?”
“有,最近总是看到人影来去,鬼鬼祟祟的,但我们几乎没有和他们打过照面,也不敢作声,大多时候都躲在山洞里。”陈蝉参照游击战的情况胡诌,乌弦信以为真,对他们不再怀疑。
“不过阿大出去找吃的的时候,看到他们在挖石头。”陈蝉指了指另一匹马边上,刚才极力维护自己的那名护兵。
乌弦厉声道:“挖石头?挖石头做甚?”
“不知道。”
“带我们去看看。”
“那你记得,事成后得放我们走。”陈蝉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又强调了一遍。
乌弦听得不耐烦,掏了掏耳朵就要赏他一巴掌,没想到翻过一个山头,果真瞧见上头有些影影绰绰的人来回走动,他当即下马,把陈蝉等人扔给两个士兵看顾着,自己带着其他人,蹑手蹑脚摸过去。
“将军,咱们跟冯箐打了那么久,没见过这种打法,更没听说他跑山里挖什么石头,恐怕不是冯箐的点子,是那位白将军来了吧!”丘穆陵虹边走边低声说。
“老子今天必须要抓来看看,是何方神圣,敢耍老子!”乌弦伏在山岩上,果然看到下方凹谷里支了帐子,更有人烟:“原来这帮孙子躲在这儿,喂,你快瞧瞧,哪个是姓白的!”
“怕是在……”
大营二字还没说出口,背后一阵窸窣,乌弦警惕回头,竟是披着草叶的楚军杀了过来,丘穆陵虹冲杀出去,抢占了一处小高地,向四下张望,一张脸顿时失去血色:“将军,我们被包围了!”
第235章
“来者何人?”乌弦用鲜卑话骂了一句, 抽出尖刀,指着领头之人。
“你爷爷,曾颜!”
来的是主将, 而不是偶然碰见的散兵或是巡逻兵, 乌弦顿时明白中计,脸色沉了下来,阴骘地盯着陈蝉等人, 看守的士兵立即拔刀砍向陈蝉,陈蝉身边的护兵赤手空拳迎上去搏击, 乱斗中, 陈蝉向后躲闪,丘穆陵虹咬牙, 就近一个飞扑跃去, 要亲自取这小白脸的性命。
叮——
陈蝉不慌不忙绕树, 撩起衣袖, 朝他射出暗器。
自打巢湖边上和阳朋遇刺后,阳朋便钻研起江湖中的旁门左道, 打仗是用不上, 但防身妥妥的。
钢针散射过来,乌弦偏头躲开,一声唿哨, 召集手下上马突围,迅速撤离此间。
回头之际,他与陈蝉隔着半个山坡对望, 两人眼中都蕴满了复杂到难以言明的情绪,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生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你觉得我是谁?”陈蝉挑衅地勾唇。
乌弦语塞, 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他简直感到不可理喻——崔俨口中的蝉儿居然是个男的,崔俨他妈的居然喜欢一个男人!
先前他只是对“蝉儿”感兴趣,想着把人引来,逼出崔俨,再当着他的面杀之,断去其在南边的牵挂,让他能毫无顾忌地回到北方,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势必得将这人活捉,崔俨喜欢的人,高低得尝尝滋味!
乌弦舔了舔唇:
“我们走!”
北燕人马好壮,加之训练有素,很快尘烟漫起,乌弦及其手下,且战且退,几乎没有掉队的,如一杆疾风,迅速消失在林中。
曾颜见到陈蝉,一心扑在他的安危上,也便没有强追,陈蝉摆摆手,拒绝了他要背自己回营的夸张的要求,给他指了石灰岩的位置,叫他组织人马晚上采集。
那几个跟他一道出来的护兵挂了彩,一边止血,一边感叹:“可惜,没能把他拿下。”
“你们还可惜,差点命都丢了。”
曾颜像老妈子一样忙前忙后,连声叹气:“臭小子,你们以为我不想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吗,冯箐去接物资了,我们的人大部分在东边和他们交手,要是乌弦带的人再多些,咱们这一出草木皆兵的妙计可就行不通了,你们胆子也真大!”
他板着个脸质问那两个士兵,为何不保护陈王突围,陈蝉赶紧把话接过来:“别怪他们,是我的命令,曾将军,富贵险中求,不是吗?”
不过,他也有些后怕,原来刚才那人便是莫侯乌弦,幸好没有硬拼,乌弦的人比他想象中的要本事得多,恐怕他治军的水平不在崔俨之下,这样悍勇的兵,他们是跑不过的。
这一场惊险的交锋后,战事陷入焦灼。
乌弦吃一堑长一智,不得不对他们的行动更加警惕,军中好几位将军,对近来几次不乐观的交手,都持保守的态度,一度认定陈蝉前来支援,带来了足够的物资和军队,而他们在快速南下的过程中,并没有抢到多少储粮,大部分都被付之一炬,而国内的补给并未跟上,不利于大规模作战。
劝得多了,他不得不向后方禀报,但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陈蝉孤身入局诈他,说明他们在虚张声势,如果他们兵力足够,根本不需要王公贵族亲自下场诱敌。
但朝中集议后,得到的结论却不尽然,他们对此表示,正因为意想不到,才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南人最喜欢使这种鬼蜮伎俩。
乌弦拿到令其暂时休兵,保存实力的传旨时,把函使骂了个狗血淋头,可他再怎么愤怒,也不可能把皇帝抓来揍一顿,只能把那卷帛书往案上一丢,愤然离席。
弥什追了出来。
乌弦以为他也是来劝自己的,扬起马鞭,喝他快滚,但弥什不躲不闪,平静地说,他其实非常赞同乌弦的判断。
“南人还有一句话,叫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乌弦嗤笑一声,跨上宝马,上校场点兵,一气之下,带着人呼啸而去。
反观陈蝉这头,几次化险为夷,士气得到极大的振奋,这几日来,正紧锣密鼓地推进毒药计划。
“曾颜将军一早带人上山测风去了,计划是不是就要成了?”
“希望一切顺利。”
帐外,几个火头兵抱着柴火走过,护卫的牙兵抬手勒令他们小声说话,他们忍不住凑上前来打听:“殿下又一夜没睡么?”
“睡不踏实。”
牙兵摇了摇头,据他观察,不把手里的事情安排下去,陈蝉总不放心。
正说着,营帐内传来搁笔的声音,而后又起了一阵窸窣,门口的人余光朝后点了点,意思是说就要歇下了。
看样子这回是彻底稳妥了,两个牙兵抿紧嘴巴,不敢惊扰,低头退了开去。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一支利箭便穿过了辕门。
“敌袭——”
箭塔上的瞭望兵扯着嗓子示警,刚开了口,却中箭坠落,大营之中顿时慌乱不堪。
陈蝉刚刚躺下,又立刻起身,被门口的两个牙兵架着往外走,留守的将领正在组织反抗,陈蝉朝箭雨来的方向眺了一眼,似乎听见了乌弦的声音。
“人多吗?”
“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莫侯乌弦亲自带队,王将军请您先避避风头,先寻曾将军汇合。”
燕国这名身经百战的勇将,终于还是反应过来,带着人不惜绕路深入后方,也要来找回场子。
两个牙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艰涩地问:“要不要鸣镝通知曾将军回来支援?”
陈蝉猛地按住他的胳膊:“不,不要他直接回来。”
除了战事,曾颜最牵挂的就是他的性命,现今形势不清明,若是此刻闷头闷脑地回援,谁能保证仓促之下不会中敌人的连环计?最重要的一点,他身负这一计划的关键,万一被探子察觉动向,继而发现了他们的布置,岂非功亏一篑。
“……你亲自去找他,告诉他,围魏救赵。”
陈蝉稳住阵脚。
乌弦真要一锅端,不会只带这点兵力,要么是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先遣探路,还有后手,要么就是起了怀疑,但燕军中发生了分歧,得不到多数人的赞同,只能自己来碰运气。
“可是……”
说来也倒霉,他们挑这会,正是己方兵力最薄弱的时候,牙兵犹豫,冲辕门看去,对方已经在发动第二轮进攻,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陈蝉明白他的顾虑,推了他一把:“你们再分个人,去找冯箐将军。”
“冯将军远,恐怕远水救不了近火!”
陈蝉掏出药瓶,往嘴里倒了几颗药,厉声道:“这是命令!”他挽起袖子,往山里跑,已然准备放弃这个据点,就是有些心疼这些物资,不过细细想来,只要和冯箐接头,迟早能再抢回来。
乌弦眼尖,陈蝉一跑,立即放弃散兵游勇,朝他猛追,陈蝉见此,反而安定下来。
原来是冲着自己来的。
眼见众人向自己身边聚集,陈蝉不忘叮嘱:“带点生锈的箭。”说着,自己顺手也捞了一袋,把锈箭插在马粪里,既然来了,就要让他感受一下破伤风的滋味。
阵地上一片哗然,丘穆陵虹听不清陈蝉在说什么,朝周围堪堪扫了一眼,见他们慌乱得拿错了武器,忍不住哈哈大笑。
乌弦却给了他一巴掌,脸上肌肉抽搐:“小心那箭!照你心窝子扎点马粪,你舒坦?”
丘穆陵虹不敢吭声,而后他张弓,陈蝉身边一个士兵应声倒下。
不能慌,绝不能慌。
陈蝉被人扑在地上,爬起来时忍不住抹了一把脸,太近了,连风都仿佛有了实质,幸而鬓发虽折,但脸上并没有伤口,他定了定心神,抓起尸体上的武器,跟着士兵们往背风坡下滑,他必须在曾颜完成布置,冯箐包抄支援之前,借着山中曲折复杂的地形,牵制住乌弦。
一个时辰后,陈蝉心跳加剧,喘息难匀,已至强弩之末,但是乌弦却还精神振奋,显已是杀红了眼。
这怎么打?这根本没办法打!
“殿下,我们只剩十七个人了,能战的不足十个,冲出来的兄弟们已经折了快二十个。”
“再坚持坚持。”
陈蝉咬牙,率领部众继续后退,拉开距离,乌弦不顾一切来捉他,至少阵地上的压力会大大减轻,相信不过多时,冯箐手下那位王将军就能收拾残局,击退敌人。
可背后就是高山峡谷,天堑沟壑,尽管有路,却崎岖难行,稍不注意,则是粉身碎骨。
陈蝉看了眼天,又看了眼脚下的白溪,腿骨发软,身子摇晃,可算明白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如今全凭着一股气在硬挺。
他想,他来这一趟,还没找到崔俨,还不知他的死活,他不能死,他死了,就再也没有人管崔俨的失踪,冯箐的眼里只有战斗,而在曾颜的人眼里,他们的成羽将军已经死了!
不,不会的,崔俨不会死的,绝对不会,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都死里逃生多少次了,也该享一享福气!
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走——
沙哑的嗓音被雷动的马蹄声盖过,山石震落,身边士兵眼疾手快扑上去,用血肉和脊背为他抵挡,但他们低估了落石的冲力,而积雪下,则是厚厚一层滑溜的青苔,两人根本站不住脚,毫不意外地滚下溪涧,脱出长长一条擦痕。
乌弦追至上方,挽缰勒马,一脸胜券在握的模样:“陈王殿下,乖乖束手就擒,老子留你一条小命。”
陈蝉擦了擦嘴角的血,冷笑道:“你觉得可能吗?”
乌弦被激怒,一箭射死他身边已经受伤的士兵,陈蝉震怒,想要爬起身,却摇晃着又摔进冰冷刺骨的水里。
他的狼狈不堪,引得北燕骑兵哄堂大笑,但他却充耳不闻,解下那名士兵的名牌,揣进心口,又重新爬了起来。袖口和下摆被雪浸湿,他手脚冰冷,嘴唇发紫,却依然强打起精神,漠然地看着马上的骑士把泛着银光的箭头对准了自己。
“我本还想捉你来玩玩,不过你这个人太狡猾,还是死了让人痛快一些,哼!就你这样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凭什么也能叫崔俨惦记!”
陈蝉恍然,一边拧干衣裳的积水,一边说:“信是你找人送到荆州的?”
“不错。”
“看来崔俨落在了你们手里?”
乌弦迟疑,忽而大笑:“崔公为人,我一向敬重,便是在我们燕国,他也是座上宾,只有你们,傻子!”他扯出一个极度难看的嗤笑,用口音古怪的中原官腔道:“我们和你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有讨到好处,一个崔家父子,一个郑钦,确实是劲敌,听说你是南边的王爷,你们都是一丘之貉,你们的皇帝冤死他们,逼得他们谋反,简直自掘坟墓!”
“我与崔俨,从小一起长大,尽管各为其主,但我欣赏他,崔公既死,他呆不下去了,既已生谋反之心,投靠我们才是明智之举。”他的汉话说得并不好,正因为不好,所以用词反而直白且大胆:“不,那不叫弃暗投明,他始终是北燕人,清河才是他的家!”
“笑话,清河是我们的故土河山,如你所说,那北燕人岂不都是汉人?”陈蝉辛辣地讽刺道:“如果崔俨真的投靠了你,那封信就不是你来捉刀,以他的为人,割袍断义还需他人代劳吗!莫侯将军,好好练字,别写得跟鬼画符一样。”
“你!”
乌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们这一代人,自父辈起,俱已自草原内迁,几乎都是在北境六镇之内出生,真论起来,他们也早就不逐草而生。
“所以,你没有抓到他,你只是捡到了他的随身信物。”陈蝉淡然地笑道:“也许他现在就在你的附近,随时准备杀你。”
乌弦暴怒,骤然松开拉弦的手:“但你会死得更快!”
第236章
陈蝉就在等他情绪失控的瞬间, 将袖子里掖着的最后一发暗器射出,箭杆偏移,钢针击穿了重弓, 乌弦甩手躲避, 再抬眸时,那单薄如纸蝶般的男人转身,毫不犹豫跳入溪涧, 顺着水道滑了下去,这一段路怪石嶙峋, 若用脚走, 实在太慢,所以这是一步险着。
好在寒冬腊月, 水已经封冻, 没有冻上的地方, 流速缓慢, 他勉强能够维持身形,一落地, 便扭头往林子里钻。
“莫侯将军!”
身边的骑士没能拦下上峰, 眼睁睁看着乌弦策马,也跟着跃下溪涧。
马蹄在雪中打滑,乌弦只能弃马, 他想,一个弱不禁风的家伙,还能逃到哪里去。
此时, 陈蝉的声音远远飘来:“至少我猜对了,我猜,你还吃了个大亏。”
乌弦沉默, 耳边只有烈烈风声。
崔俨打法迅疾猛烈,来去如风,像战场上永不熄灭的星火,十年前,乌弦第一次率军攻打青州时,就曾吃了个哑巴亏,他没见过这样的人,自己刚刚把防线建好,崔俨已经做好了层层突破的准备。
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和崔俨较劲,却无可奈何。
“我一辈子的梦想,就是在战场上赢过他!超越他!让他向我臣服!可我始终望尘莫及!当我听到他起兵的消息时,我大笑三天,我想你们的皇帝简直疯了,如果不是疯子,怎么敢逼他谋反!后来我听说他死了,我又痛哭了三天,是你们的狗皇帝害了他,你们根本不配拥有他,不配!”乌弦蓦地激动起来。
“难道你们就配?你们占领他的家乡,驱使他的父老乡亲,难道就配?还有你,”陈蝉定住,回头直勾勾望着他,气势一点不输人,“你一个手下败将,难道就配!”
丘穆陵虹驾马在溪石上徘徊,老马打了个响鼻,呵出的白烟将他笼罩,朦胧得看不清楚——天上开始飘雪,视野忽然变得极差,如不是他远远地呼喊,或许两人都没法发现他。
“将军,不好了!”
乌弦眉骨一跳一跳地疼,他现在受不得任何刺激,如果丘穆陵家的这小子没胆子过来帮忙,自己也不稀罕他!
他狞笑一声,如矫健的雪豹跃起,陈蝉抬手,把放空的暗器对准他,他挥舞利器的手因为投鼠忌器,不得不僵硬着缩回,就这眨眼的功夫,丘穆陵虹已经从山上溜下来,一把将他抱住,往身侧光秃秃的树干上撞去:“将军,小心他手里……”
“我看见了,你个蠢货!”
乌弦挣开他,丘穆陵虹从愣怔中反应过来,焦急地说:“别管他了,咱们的营地遭到……”
陈蝉适时扬声插嘴:“莫侯将军,你还是好好反思反思吧,你连我都干不掉。”
乌弦立刻挥动大臂,甩开丘穆陵虹,丘穆陵虹见拉不住他,怨毒地剜了陈蝉一眼,飞身将乌弦撞开,吊着他的脖子哇哇大呼:“你莫要中了他的激将法,他们的援兵已至,正在往此地收拢,带兵的是他妈打不死的冯箐!”
“冯箐不是……”
就这片刻功夫,足够陈蝉用暗器将他们扎成马蜂窝,但他没有动手,不是不会,而是不能,乌弦反应过来,骂了一句脏话,挥刀砍向陈蝉。
这时,山谷的另一侧冷箭飞来,扎在乌弦脚下,曾颜跑散了发髻,抱着长弓正大口喘气。他不放心,一做好安排,还是立刻赶了过来。
“殿下!大计已成。”
乌弦大惊,再度铩羽,只能且退且问道:“斥候不是说,他们人还在河对岸?什么时候渡的河?怎么渡的河?”
以泗水的流量,冬天并不会完全封冻,也就无法轻易走人过马。
“大营都暴露了,难道我们留在原处不走是给你们送温暖的吗?”陈蝉平静地冲他挥袖:“莫侯将军好走,这事不过三,你可得祈祷,你是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杀人杀多了,可是要倒大霉的!”
马上的骑士朝他归集,有人已前去探过,此刻哆嗦着道:“桥,他们造出了一座奇怪的桥。”
陈蝉仍然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宣告了他的失败,甚至在乌弦看过去的时候,以口型解答他的疑惑。
——“贝雷片。”
这种由英国工兵发明的桁架,在二战中被广泛应用于桥梁建设,仇道微来之前,蒯雍就交代她,如果见到陈蝉,告诉他东西已经造出来,他会通过阳朋提供的镖队,把木构贝雷片送过去。
再找几个水性好的士兵,趁夜动手,如今正值枯水期,泗水河道本就有部分裸露,只要找到河床窄小处,一个晚上便能架构成功。
乌弦听完手下的汇报,不得不惊叹,陈蝉居然有这样的本事,丘穆陵虹觉得这种多线排布的打法隐隐有崔俨的风范,在联想到两人的关系后,逐渐释然。
“……将军,你也不要想太多,毕竟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呢!”
乌弦大怒,暴躁地咆哮:“你他妈说什么!”
“我错了,那,那……那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滚!!”
冯箐的到来本就在计划之内,如今形势大好,陈蝉怎可能让他全身而退,他对自己能诱乌弦孤军深入属实没抱希望,但人既然来了,不叫他脱一层皮都对不起死去的兄弟和自己刚才一路吃的苦。
陈蝉掏了掏药瓶,又往舌苔下扔了一颗药,叫上曾颜,将错就错,趁胜追击。
乌弦回头,见陈蝉翻身上马,竟摇摇晃晃追了上来,顿时热血沸腾,连头发丝都张牙舞爪得兴奋起来,再一想,崔俨会喜欢这个病秧子,似乎也不奇怪。
乌弦不顾一切往外冲,在确认己方的援军也即将赶到隘口后,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他和崔俨一样,都是机会主义者,稍稍盘算了一番两方的兵力以及军队的调配,见胜算相当大,心道:“老子意气用事,一时不察,才中了圈套,今儿个也要让你们尝尝骄兵必败的滋味!”
他生怕陈蝉瞧出端倪怯战,于是故意放缓了速度,甚而在溪头上勒马驻足,大言不惭地挑衅:“好,你在我乌弦的心中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我敬佩你,咱们光明正大干一架,赢了,你,归我——”
曾颜被他的下流口吻惊到,小心翼翼去看陈蝉的脸色,却发现后者面无表情,完全把他的话当放屁。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这群燕人的不要脸。
莫侯乌弦对陈蝉的冷脸毫不介意,陈蝉越是无动于衷,他的征服欲则越强,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拿下他,刺激他,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叫他言听计从:“……你那姘头我要,你,我也要,这不就是你们中原人常说的一夫一妻!”
丘穆陵虹嘴角抽搐,心里直犯嘀咕:“你这话说得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陈蝉果真如他所愿,绷着张脸紧追不舍,他的骑术并不精湛,山地怪石嶙峋,结构又崎岖复杂,白茫茫一片雪,跑起来相当不轻松,因而不一会,便半扶着马脖子,不住喘气。
不知何时,袖口□□棘丛勾破,又在跳下山涧时过度撕扯而垂脱,眼下露出白皙的皮肉,竟比女人还细腻,乌弦又仔细看了看,发现陈蝉虽然瘦,但筋骨比例好,那张脸不经风霜,更是水灵,别有一番江南风味,就如远山,欲语还休,他心里头忽然痒痒起来,忍不住冲他吹了声口哨:“你过来,我带带你,让你尝尝我的技术。”
“冯箐呢?”陈蝉也捏了把汗,越近隘口,他越是担心误判,如若冯箐失利,自己则是羊入虎口。
曾颜招来手下,道:“主公,对面援军到了,冯将军正带人埋伏截杀呢!”
陈蝉想了想,恍然明白乌弦想要活捉他的心思,回头与曾颜商量:“依你看,冯箐能有多少胜算?”
曾颜道:“五成,他们的中军大营中药,被咱们搅了个人仰马翻,暂时分不出心力,目下应当是把东线的驻军也调了过来,那两营是他们的精锐,咱们正面拼兵力不够,铁定不是对手,但如若此次偷袭成功,必能叫他们元气大伤,这对于打开东线的战局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陈蝉沉吟,如今的关键是,必须要让乌弦觉得自己不知道他的援军已至。
片刻后,他与曾颜分道,自己带着一小队人马外加向导追击乌弦,其余人则跟随曾颜,前去后方迂回包抄。
然而,闯入隘口前最后一座密林时,却发生了一件始料未及之事——
向导死了。
乌弦全员下马,在林中失去踪迹,而曾颜分给他的兵多为荆州人,擅长水战而不擅长野战,不甚踩穿积雪下的蛇窝,向导为了救人,给冬眠的毒蛇咬死。
陈蝉只能小心地周旋,尽量拖延时间,不让乌弦回到主力军中领兵。
气温越来越低,陈蝉缩在雪堆下,几个士兵紧密地围绕着他,乌弦起初还兴致勃勃地与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但被戏耍得多了,不免生出戒备——
陈蝉追上来,难道就来当缩头乌龟的?那曾颜又去了哪里?
一开始,他还能用陈蝉慧眼识破自己的埋伏宽解,渐渐地,越发感到不对劲,尤其是援军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慢了许多,他对陈蝉的兴趣,远不如战争的胜利,终于,他彻底失去耐心。
陈蝉不得不从雪坑里爬了出来。
“哟,原来你在这儿,你的人呢?跑丢了?”乌弦闻风而至,见他搓手跺脚,冷得打颤,心头一热,浑话脱口而出:“来来来,我给你暖暖身子。”
话音一落,他便骤然出手。
埋伏在侧的士兵也不是吃素的,当即打雪中翻身,操持武器围攻上去,然而这回,乌弦早有准备,随他抽身,燕国战士自树上猛地落地奇袭。
陈蝉返身就跑,乌弦狞笑,快步去捉他的腰:“你这细皮嫩肉的,别逼我动粗,只要你跟我走,我会好好疼爱你……”
第237章
“疼个屁, 老子还没有死呢!”
就在乌弦以为自己能够活捉陈蝉的时候,一把大刀从天而降,向着他的后背削去, 不想, 这山里竟然还有人,乌弦比平日反应慢了几分,生生被斩出露骨的伤口, 一道影子飞速撞来,将他一脚踹了出去。
“崔……”
乌弦滚到枯草地里, 背后积雪坍塌, 豁开一只巨大的洞口,他斜斜瞥了一眼, 绷紧肌肉, 腾身拔刀一记跳劈, 压向陈蝉, 崔俨回身来救,两人在洞穴边交手数招, 最后同时滑了出去。
陈蝉不假思索, 飞扑上前抓住崔俨的臂膀,吊在空中的他借力,把乌弦斩退, 然而回身蹬向山壁时,却因积雪脚滑,没能爬上来, 反而拉着陈蝉一块滚了进去。
咚隆一声巨响,在空阔的岩隙间回荡不止,陈蝉被他护着, 当即拨开他的胳膊爬坐起身,揪着左看右瞧。
“我没事……”崔俨向后微仰,懒懒地开口:“要不要脱了再看看,里面还没看呢!”
陈蝉揪他衣襟的手松开,在他厚脸皮上轻轻拍了一下:“呸,也不看看什么时候!”
他尝试着站起身走了两步,仰头开始寻找出路,然而洞穴顶部离他们太高,四面湿滑,挂满藓类植物,几乎站不住脚。
攀爬无果后,陈蝉回头问道:“你的轻功呢?”
崔俨撇撇嘴:“也需要借力。”况且他先前受了点伤,就算拼命爬出去,那陈蝉怎么办?再带一个人?想都不要想,手边既无藤蔓也无麻绳钩索,回头去取,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他可不放心。
“别费力气了。”
他一把将陈蝉拉到身前,用手掌替他轻轻蹭去脸上的脏污,明明分别不过半载,却漫长得好似过了几辈子,惊喜却又感到那么不真实:“阿蝉,让我好好看看你。”
“什么叫白费力气?”陈蝉猛推了他一把,恐惧消散,心里只余下愤怒,他可不觉得英雄救美有多精彩,只有一肚子怨气:“这些日子你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出面?为什么诈死?为什么弄丢了玉蝉,还叫人钻了空子!”
崔俨被连声质问,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心肝都要碎了,连忙展臂,死死将他箍进怀中:“是我不对,都是我的错,是我粗心大意,你打,朝心口打,给你出出气。”
陈蝉攥起拳头一抡。
“哇,你真打啊!”
“你以为我跟你客气吗?”说完这话,陈蝉脸上的表情明显有所松动,崔俨嬉皮笑脸贴上去,将他往怀里拉。
“军中有叛徒,我得想个法子引蛇出洞。”
找了块干净的地方,两人静坐下来,崔俨仍不放手,叫陈蝉靠着他的肩膀休息,自己却活力满满地将手臂绕过他的脑袋,去挠他的下巴和耳朵:“我不是暗示过你了吗?我是什么人,我能不知道书信容易为人窃取,你都同我三令五申了,我敢不听你的话,那想必事出有因。”
他叹了口气:“我想顺水推舟,但我又不敢说得太过明白,曾颜胆子又小,他若是知道我要冒险,铁定会打草惊蛇,由是不敢向他透露一星半点,那莫侯乌弦你也见到了,不豁出命去,是一点瞒不过他。”
当然,还有个隐秘的原因,那便是他用尽了力气和手段,仍得不到陈蝉的回应,只能剑走偏锋,恶劣且幼稚地用生命豪赌,赌他的感情,赌他会不会为自个着急,为自己不舍,为自己食不下咽,或者为自己流那么一滴眼泪。
可如今陈蝉真的来了,他却又止不住心疼,累他吃了好多苦,任他打任他骂,他也甘愿。
“我们来到这里后,收编了不少残兵,有郑绥之的手下,也有楚军将领,这些人无一例外,群情激愤,誓要报仇,而燕军又实实在在在追击他们,他们一心救国,所以我们对此也就没有怀疑。”
陈蝉问:“事实上并非如此?”
崔俨颔首:“是,他们当中有一些人,当初畏战而全家被捉,后家眷被扣留,本人则被放回来刺探情报,其实只有他贪生怕死倒不足为惧,但这些人暗中游说和我一道从荆州前来的同胞,试图打击我们的士气,破坏我们的团结,却是罪不可恕。”
陈蝉不迭紧张起来,抓着他的手,问:“他们说了些什么?”
“我与燕军交手,第一仗便击退其三十里,因为过于顺利,燕人便想以我的来历和身份做文章。”崔俨深深看了陈蝉一眼,陈蝉没有吭声,却松开了他的手,转头听他幽幽道:“荆州军中有人开始猜忌我,和北燕交过手的,了解他们骑兵特性的,只有郑家和朝廷的人。”
“所以,郑家的兵污蔑你,还是他们觉得你是朝廷派来,在我身边监视的细作?这也太荒唐了,你可是在巢湖把孔……”陈蝉的声音戛然而止,当初在居巢作战的主力是雷璋手下的雷骑,普通士兵也多来自司州,细究起来,荆州军并没有过这段经历,自然会容易相信以讹传讹。
“老实说,我一手带起来的兵,大家心里都有数,可架不住北燕那帮贱人,配合这些老鼠屎给我下套,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而动摇人心的,往往不是真相,而是欲望,崔俨在荆州,像一座高耸的丰碑,即便是更早投靠陈家的雷璋,也难出其右,至于其他人,则更是望尘莫及,但现在,远离核心,战场多变,若是出点什么事,也没人怀疑,只要崔俨一死,剩下的人就能包揽军功,未来也不愁不能出头。
这些人凭什么觉得没有崔俨,己方一定会赢?又凭什么觉得自己有本事能顶替得了崔俨的地位?呵,还是开局太顺利,叫他们产生了我上我也行的错觉,而利欲熏心之下,总会长出几颗猪脑子!
仔细想想,这种来自同袍的背叛,远比敌人的暗箭更叫人防不胜防。
也亏得是崔俨察觉了不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陈蝉越想越感到后怕,掌心涔涔攥了一手的汗,在崔俨轻抚他的头发无声安慰时,忍不住直起身子,用力圈住他的腰。
“我这不是没事吗。”
崔俨手一顿,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亲昵地蹭了蹭。
陈蝉听他开口,慵慵懒懒,不仅没意识到危险,不加反省,还有些志得意满,心里的担忧顿时给气挤没了影儿,用力在他腰肉上拧了一把,将他推开。
崔俨忙不迭去寻他的嘴,将那些恼人的话全堵了回去。
陈蝉给他吻得头晕目眩,听他在耳畔喃喃:“卿卿,你不知道,好多次我既希望你在我身边,又不希望你在我身边。”他在陈蝉的下唇上用力一吮,被寒风干裂的嘴唇,瞬间冒出殷红的血珠。
陈蝉嘶了一声,眼刀甩了过去,却见大个子垂着脑袋,温柔且歉疚地凝视着他,他心里一酸,想他的急迫他的用力,都在掩盖他怕这是最后一次相见的恐惧后,又彻底心软。
“来,我给你舔舔,”示弱成功,崔俨忙又屁颠屁颠凑上去,“可惜那些个信纸不能代替我来亲吻你。”
靡靡的水声混杂着婉转的呻吟与急促的喘息,在空阔的地洞中被无限放大,卧在积雪和杂草之间半死不活的人,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喂,你俩注意点吧。”
乌弦刚才就想骂人,尤其在听到崔俨顺水推舟的用计之后,简直七窍生烟,但他现在身受重伤,即便崔俨带着个累赘,也不是对手,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那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等他活着回去,有人质的杀人质,没人质的自己人统统按军法处置。
“你还没死啊。”崔俨给陈蝉使了个眼色,要他接话,他自个则循着声音来源找到了积雪和杂草下趴着的乌弦,慢慢拔出腰间的短刃白虹——附近不见乌弦的尖刀,可见刚才的打斗中,他们都失了武器。
乌弦嗤了一声:“快死了,你挨一刀试试?”
不等他废话,崔俨照着他的面门猛踹了一脚,乌弦没能躲闪,向后滚了两圈,脸朝上瘫着四肢,宛如死狗一条。
崔俨快步上前,踩住他的胸口,用力碾压,确认他还有无还手之力,陈蝉则在一旁小声询问:“要杀了他吗?”
白虹折射的雪光,晃得乌弦睁不开眼,不由自主抬起手背遮挡,崔俨见他动作,下脚又加重了几分,但右手提着的短刃却没有落下。
他是个果断的人,没有一刀毙命,就说明仍在考量,陈蝉适时道:“冯箐还在和对面的援军交手,他的人也在外头。”那意思是说,无法判断胜负的情况下,乌弦活着的价值远高于直接杀死他。
“呸!别以为我会感激你!你们南人非好汉,竟使些鬼蜮伎俩,你们胜之不武!有本事等我好了,咱们……”崔俨又踹了他一脚,乌弦断了颗牙,和着血吐出来,不再吱声。
半晌后,崔俨才挪开脚,冲陈蝉点头:“你说得对,捉活的,有大用。”
现今多了个乌弦,两人自然不能再你侬我侬,崔俨把白虹交给陈蝉,自己贴着石壁找路。
这坑洞宽敞,上窄下宽如倒放的碗,别说三个人,再来三个也容得下,绝非寻常猎户挖掘的陷阱,想来应是山体中空自然风蚀形成的洞穴,因为穹顶薄脆,在暴雪的积压下,这才坍塌下陷。
那么即便无法攀上去,仍有一线生机开出一条路来。
陈蝉握着白虹,架在乌弦的脖子上,坑底没什么遮蔽,一眼能望见人,崔俨离得又不远,由是他并不担心,就是被挟持的人质本人倒是不咋放心,叨叨着:“这宝刀削铁如泥,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拿得住吗?”
“拿不住,先切你一个耳朵试试。”陈蝉乜斜一眼,冷冷地说。
乌弦自讨没趣,立刻闭紧嘴巴,他可不想还没上去,就掉光了牙齿。
一旁的陈蝉沉下心,如老僧入定,趺坐不动,他摔下来时冠落发散,一头青丝倾泻在背,光影落在身上,冷冷清清,柔和透明,好似玉人一般。
“喂,你不说话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乌弦情不自禁地想,等他意识到失言时,陈蝉的视线已经扫了过来,而他竟为那如虚如幻的光影所惑,发痴般怔住。
这对他来说,显然是失态的,胸口不合时宜地发出钝痛,他坚决认为是由于崔俨下狠手,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于是邪心顿起,恶狠狠地补充:“……比男人好看,比女人劲道,你们睡过吗?我们草原上的人,喜欢谁,抢去青庐,便是……”
陈蝉扇了他一巴掌。
第238章
“哎哟, 脸皮这么薄,有本事杀了我呀!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士可杀不可辱,我可不想被你们拿去交换战俘, 对付我的兄弟。”乌弦瘪了瘪嘴, 继续发动言语骚扰,他知道自己越是这样说,陈蝉越不会杀他, 他们这些喜欢把大局挂在嘴边的人往往缺少几分血性。
陈蝉俯身,转动刀锋, 问道:“是你找人策反的吗?还是有人给你献策?眼光真差!”
“你怎么不说是你们汉人太蠢太贪又胆小如鼠?”
乌弦讥讽道, 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要是不怕死我也找不到机会,他们向我求情, 要我饶他们全家一命, 我既不是菩萨, 又不是善人, 我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废物利用, 说到底, 一切的陷阱都是你们自己人挖的,我自始至终只想要策反崔俨。”
陈蝉后知后觉想起来,乌弦从始至终喊的都是崔俨而非成羽, 但崔俨脸上的面具还好好戴着,也没有破损的情况,而曾颜连带冯箐等人也未曾感到不妥, 他不禁朝崔俨瞥了一眼,乌弦鼻子里擤出一团热气,喷在陈蝉下巴上:“就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得他, 不过他却不认得我,我想他如果没有装疯卖傻,一定是脑子受了伤,是不是这样?”
陈蝉没有回答他,眼神彷徨起来。
“怎么?你有什么事瞒着他吗?”乌弦抓住他脸上一闪而逝的表情变化,旁敲侧击道:“反正我把什么都告诉他了,他爹的死,你们那狗皇帝的陷害,他的起兵反叛,一切的一切……”
他想要利用仇恨劝降崔俨这一员猛将,可崔俨不信,几次狭路相逢,在只有他们两个的情况下,他依然坚持自己是成羽,是荆州的成羽,是蝉儿的成羽,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他憎恨荆州军,憎恨这个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蝉儿,直到他捡到了那枚遗失的玉蝉,毒计应运而生。
“他想要顺水推舟,我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陈王殿下。”乌弦压低声音,故意道:“你瞒着他,他未必没有事情瞒着你,你猜他为什么会被我引到云龙山中?那是因为我向他透露了一些证据,一些他不得不相信的证据,你说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真的没有动摇吗?”
陈蝉心里一咯噔。
“不要整天崔俨崔俨的。”崔俨走过来,瞪了乌弦一眼:“我看你是想吃刀子!还有,”他转过头,视线与陈蝉交错,“这个夯货把我当崔俨,你也把我当他吗?”
陈蝉出奇没吭声,以崔俨的智慧,就算他现今失忆,但荆州那么多马脚,加上莫侯乌弦的认证,正常人总该有所怀疑。
其实只要他自个没想起来,大概也会将那些耳旁风当放屁,但坏就坏在,他们的不承认,白秋川的失望,自己的躲闪,乌弦的不解,都好似欲盖弥彰。
一代常胜将军,居然要靠一个小白脸来得到身份的认可,乌弦忍不住骂了一句孬种。
崔俨当然不客气地又赏了他一脚,他叫嚣着:“你干脆杀了我,别没事就来踢我一脚,我是什么出气筒吗?”
崔俨不搭理他,还在固执地盼着陈蝉的答案,老实说他没那么想知道,但陈蝉的态度实在耐人寻味。
陈蝉坐在地上,崔俨走到他身前,半圈半拢着,挠了挠他的下巴,乌弦见他露出了一种从没在战场上露出过的温柔神情,不知道他俩在拉锯什么,气得两眼一闭:“汉人就是磨磨唧唧,爱说不说,不说打一顿不就好了。”
崔俨无视他,继续问:“我和崔俨,你更喜欢谁?”
陈蝉细细地打量他,总觉得这话和当初他在江陵质问自己时略有不同,但这一次,崔俨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往下叹:“……你肯定更喜欢我,毕竟你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
陈蝉:“……”
乌弦悻悻地插嘴:“也不知道戳到他哪根肺管子,我一提他是崔俨,他就当着我的面,骂崔俨骂了半个时辰。”
崔俨手臂下落,拉着陈蝉的手,摩挲掌心。
乌弦的话,叫陈蝉莫名烦躁起来,他想他也不懂崔俨了,无数的证据指向他的身份,难道他还会认为自己是替身,还当着旁人的面,巴巴地跑来试探,自己是为了男欢女爱找替身的人吗?他和崔俨的过去也不存在替身好找!那他反复追问,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甚至在那一瞬间,陈蝉和乌弦一样灰心丧气地想,也许崔俨脑袋受伤不仅失去记忆,可能也伤了神经,才会时不时的发神经。
对!发神经!
但真的是这样吗?这一年半载的,崔俨什么时候做出过不合乎逻辑的行为。
这当中一定有什么问题,难不成他在暗示自己……
陈蝉蓦然抬头,只见崔俨眼底酝酿着复杂的情绪,嘴唇翕张,似有开口的意思,不知怎地,他慌了神,心虚般地反过来警告他:“你不要相信此獠的挑唆。”他再度强调:“我们以前不是说好的吗,你只是你。”
这是他在江陵给出的答案。
但崔俨还木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陈蝉甩开他的手,哼哼:“你就等着被骗吧!”
“我没有被骗。”
崔俨赶紧拽回他的手,目光瞬时清明,刚才的柔肠百转和反复挣扎,都被他隐藏起来。
陈蝉想起先前乌弦对自己的挑拨,眼珠子一转,问道:“那你去云龙山,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崔俨沉默。
陈蝉立刻冷下脸来,不大高兴地说:“他还是跟你说了什么,你听进去了,对不对?”
崔俨实在拿他没办法,把他别开的脸蛋掰向自己:“和他无关,是前来投靠的青州残军,向我呈上了被逼跳海的姜公彦的遗物,我想要替他报仇,为了获取更多的机会和情报,乌弦招揽我时,我才故意表露出自己的心动,他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乌弦:“……”
当下,陈蝉方才含笑,反握着他的手:“这还差不多,那位姜将军的……”
着实没想到,姜公彦的生前之物,兜兜转转会到崔俨的手上,他第一念是感叹躲不开的命运轮转,当年随崔公征北的人,一个都没能跑出既定的结局,第二念则是感叹冥冥之中的缘分,两人虽生不能见,但姜公彦死后,他心心念念追寻的人会为他手刃仇敌。
到第三念,方才隐隐觉得这话有些古怪,但指尖凹凸不平的触感,刺激了陈蝉的神经,灵感就在他埋头去解崔俨束袖的刹那与他擦肩。
手臂上显出密密麻麻的伤疤,陈蝉顿时感觉自己的肌肤亦如火烧,可移目过去,却连半条口子都没有。
“别看了。”
崔俨侧身,把袖子拉起来,刚才他希望陈蝉能明白他话里的暗示,目下却又害怕他明白,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有的事要不要告诉他,譬如,乌弦也不是吃素的,再譬如,他不仅收到了姜公彦的遗物,他还在战场上看到了弥什,为此负伤,差点功亏一篑。
想到那个穿着僧衣的老人,他的眼珠定在一处,黯然不动了。
——
万里之外。
郑泉之坐在营帐前,手上还捏着苏傕派人秘密送来的信,信上是郑筠的代笔,叫他随意取荆州。这是一出阳谋,于公于私,她都不会取,于是抬手,把信付之丙丁。
心腹来向她询问军队的部署,她将雍州的人北调,自己亲自坐镇洛水以南。
这一仗她希望陈蝉赢,但又有那么一丁点不想他赢。
弥什也是他的老师,他和崔俨从小随他学习兵法,青州沦陷后,她曾经跪求郑钦出兵,但郑钦为了自己的利益,在出让兖州后,坚决不肯首战,于是彭城失守,国土沦丧,遍地战火。
当时郑钦麾下的左右将军都来劝她,她好不容易才得到郑钦的青睐,即便没能拿下荆州,但仍然属意百年之后,将家业传于她。
这事传到了郑绥之耳朵里,连她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也写信来劝。
郑泉之回信,将他臭骂一通,质问他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他治下的百姓流离失所,将他们如猪狗随意舍弃,而自己带着雄兵,却躲在老弱妇孺背后等着捡便宜!
郑绥之被她当头棒喝,有些动摇,彼时他正从兖州仓促逃回豫州,为此又折回瑕丘,但他是庶子出身,说到底他与大哥始终是竞争关系,毫不掩饰地说,他也想继承父亲衣钵,他知道自己能力不足,虽然得了多年偏爱,但想要站稳脚跟,仍不敢公然忤逆父亲。
最后,他留在了兖州,给郑泉之的最后一封信只有潦草的一句:“大哥,我尽力。”
郑泉之也没指望他真能力挽狂澜,战事每况日下后,她便传书要他赶紧回家,自己则匹马东去,越过郑钦,独自闯阵。
她如愿见到了弥什,她的老师本可以不用背负卖国的骂名,随她离开,以她的悍勇,救千万人或许不可,但要救一人,尚有七成把握,但最终弥什选择了放弃。
他说他必须要去燕人的营地,崔公已逝,郑王作壁上观,朝廷巴不得他们以身殉国,不费一兵一卒征讨,高高在上的贵人们,还以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殊不知等来的却是关外的恶狼。
果不其然,没多久江淮告急。
而郑泉之擅离职守,前去救人一事,还是传到了郑钦耳朵里,一个儿子不听调配,一个儿子先斩后奏,引得郑钦勃然大怒,把她从边境调回雍州,还告诫她,不闭门反思,以后就不要当这个世子。
就这样,她带着屈辱和愤懑,回到了襄阳,当天,她就收到了陈蝉的来信,她想,自己去不成,也要让陈蝉成事。
哪怕他成事之后,会反过来压制他们。
在那之后,战火虽然被豫州隔绝,但她始终在关注着走向,可他听到了冯箐的消息,听到了陈蝉的消息,也听到了成羽的消息,却始终没有师父的消息。
她的老师,弥什,冀州馆陶人氏,四十年前因守将畏死潜逃不成,开城投敌,害得他母亲和妹妹被燕人掠去,他的父亲为了把她们赎回来,自卖为奴,换取钱财,但最后只换回两句遭受虐待的尸体。
燕国占领冀州后,四处抢劫粮食,杀人放火,而朝廷却一退再退,苟安江表,父亲与他逃到兖州的山中,刨土为食,落发为僧,但仍受尽欺凌,无法果腹,最终为了给大僧侣供奉,换取他的存活,自戕以为菜肉。
二十几岁时,崔仲宣南归,他还俗从戎,一路南来,青、兖二州也是那时还归楚国。
这辈子,弥什最恨的就是投降和变节,但最后,他却成了自己最恨的人——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239章
头顶响起鹧鸪声, 三长一短,正闭目养神的崔俨一下子坐起身,回以夜鹄叫, 脸上慢慢绽放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乌弦浑身的血却一点点凝固。
崔俨的副将陶千秋先一步找了过来, 也就是说,山中的交手,崔俨险胜一筹, 而丘穆陵虹和他带来的亲卫,很可能已经罹难。
“我先叫他们把你拉上去。”
崔俨扶着陈蝉走到岩壁边, 上头放下绳子, 他用力往下拽了拽,确定绑得足够结实, 方才替陈蝉系于腰间。
“那你……”
崔俨拔出白虹, 掉头走向一动不动的乌弦, 先前情势不明, 留他一命,万一来的是穆虹, 好挟持他为质, 眼下既是自己人抢得先手,便不能留下这名强悍的敌人。
陈蝉把住麻绳,被往上提起的同时, 他毫不留情刺向乌弦的心脏。
积雪融化,枯草上一阵劲风扫来,乌弦翻身扫腿, 躲开短刃的同时,扑向背后的陈蝉。
他在装死,无论崔俨如何踹他踩他折磨他, 无论陈蝉言语如何刺激他,无论他俩是结伴成双还是陈蝉独自落单,他俱是咬牙忍耐,作毒蛇潜伏,就是为了争这出其不意的瞬间!
一击失手,崔俨只能回撤,他用力推了陈蝉一把,喊道:“你先上去!”转身便与乌弦缠斗在一起。
陈蝉明白自己留下会成拖累,不敢耽搁,赶忙抓紧绳子,在陶千秋等人拉动麻绳时,也奋力往上爬。
好几次,乌弦想要砍断绳子,都被崔俨拼命拦下。
两人身上都带着伤,一时难分胜负,乌弦呸出一颗血牙,狞笑道:“打个商量如何,咱们上去,再公平决斗?”
崔俨按着肋下,余光扫了眼已经爬出洞穴的陈蝉,反手一掌,在岩壁上借力,掠去抓着重新放下来的麻绳。
顶上传来陈蝉的呼声,乌弦啐了一口,拼着挨上掌风,也要去抓崔俨的腿,陶千秋已经了解下头的情景,叫箭手张弓,严阵以待,但洞口着实逼仄,两人又贴得太近,实在不好瞄准。
陶千秋只能命人往上拉,崔俨挥刀砍杀,可白虹寸短,难以有效制敌,而乌弦躲闪中不断摇晃绳子,几个士兵在雪里吃不住力,往前滑了一段,差点被带进坑里。
陈蝉紧紧盯着下头,忽见乌弦张嘴,当即大呼:“砍绳子!”
这碎金断玉的一声,将陶千秋震慑住,他亲自操刀上前,乌弦眼中恨意闪逝,口中吹箭偏了一寸,堪堪擦过崔俨的脸颊:“好!你小子够狠!”
他是真不怕崔俨摔死。
见其收手,士兵们继续奋力拉拽,快近洞口,崔俨提气在石壁上奔跑,乌弦紧追在后,就在跃出的那一瞬间,崔俨单手攀着洞穴的边缘,侧身以白虹杀向他。
乌弦不躲,竟是笔直地迎了上去,用左手抓住刀刃。
冲劲几乎将他的手掌切成两半,只剩一层皮肉和骨头相连,乌弦痛得五官狰狞,却仍右臂一横,撞上崔俨,把他撞了出去。
陶千秋还等着人冒头,好拿长兵将其刺穿,没想到乌弦竟连手都不要了,一时为那勇于断腕的气概撼动而错失良机。
崔俨的身躯挡在前头,众人投鼠忌器,等有把握的时候,两人已在草地上分开。
乌弦就着软甲下的里衣一撕,飞快地包扎,甚至满不在乎地冲陈蝉哼道:“你们汉人总是勾心斗角,还不许我们燕人有样学样?”
都说兵不厌诈,眼下的失利全在于当初的犹豫,陈蝉懊悔自己被与崔俨生死相逢的喜悦冲昏头脑,未能明察,以至于放虎归山。
但生气归生气,他却不忘讥讽乌弦:“什么燕人?怎么还有人自称阉人?”
乌弦:“……”
陈蝉又道:“贵国的国号不好,赶紧换一个。”
乌弦嘴角抽搐:“换什么,楚国吗?”他正要骂陈蝉痴心妄想,就听见陈蝉说:“跟我姓不错,叫大陈吧。”
乌弦:“……”
崔俨忍不住仰天长啸,一吐胸中失手的憋闷,他的阿蝉真是牙尖嘴利,手上功夫占不到便宜,嘴上功夫都得占回来。
乌弦臊得面红耳赤,突然想到什么,目光直勾勾地扎过去:“原来你存着这种心思,哈,你们汉人果然……尔虞我诈……”他用舌尖舔了舔虎牙,不禁牵起一抹吊诡的笑容:“你恐怕不知道,你们之所以会失败,其实是因为你们的陛……”
陈蝉只顾着舌战,口快截断了他的话:“尔虞我诈是因为你们太落后,还没发展到尔虞我诈的阶段,回去再好好练个一百年吧!”他试图牵制住乌弦的视线,但同样的招数对其已不顶用,崔俨抄起地上的长枪杀向他时,乌弦滚地避走,同时食指压唇,吹了声口哨。
巨大的金雕从天空掠下,扫向包围圈最前端的几个士兵。
“咱俩认识多久了,交手都不知几回,我还不了解你的招数……”乌弦冲崔俨骄傲地抬起下巴:“老子研究得最多的就是你!”
崔俨的失忆,阻碍了他的招揽计划,却也造就了自身的轻敌,如果是过去那个崔俨,凭他们在青州边境交手的习惯,刚才在下面,第一个照面时他就该一命呜呼,是崔俨的犹豫和陈蝉的贪婪,给了他一条生路。
他还是赌赢了,崔俨变了,他不再是冷酷无情的战争机器,他心里有了软肋也有了牵绊!但仔细想想,或许这一切都是因为陈蝉,乌弦又莫名感到愤怒,火从胸腔烧到喉咙,直冲向颅顶,像要从两只眼睛里迸出——如果仅凭目光就能烧死人的话。
“再会,各位。”
他跳起来,吊着金雕的脚爪滑出去一截,冲出山隘后,迅速向山坡下狂奔,期间,他不停发出狼嚎,山谷中不断有人朝他靠近。
“庞子登呢?”
“庞将军没事,在外围,和冯箐碰面了。”陶千秋如实汇报。
“追!”
崔俨奋起向前,陈蝉见他胸口渗出血迹斑斑,才知他先前也在硬撑,赶紧扶着他站定,改由陶千秋代劳。
——
乌弦顺利下山,身边的亲卫给他递了一张条子,是最新送来的密信,他扫了一眼,眼白都要翻出眼眶,想陈蝉那厮还敢嘲讽他,他早说了,汉人内部勾心斗角,迟早会自掘坟墓!想到这儿,他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摘下亲卫腰间的短刃,飞出去扎死脚边被惊扰冬眠的毒蛇,顺势挑飞,叫那金雕叼去。
“好宝贝,犒劳你的!”
亲卫问道:“老大,怎么说?”
“……当然得一雪前耻!穆虹死没死?没死叫他赶紧滚过来见我!”乌弦做完军事部署,这才把思绪重新落回那封密信上,他砸吧嘴琢磨了老半天,最终选择放弃:“谁知道是不是他们的用计,这些汉人歹毒得狠,何况,咱们已经与那位合作,岂能同他们汉人一样言而无信,再接受其他人的示好和交易,把信烧了吧。”
“莫侯将军!”
不多时,弥什接应到了逃出来的乌弦,乌弦将他的支援视作及时雨,为此相当满意,想自己虽然在崔俨那头吃了大亏,但崔俨失了姓名,忘记过去,从前的左膀右臂死的死,走的走,一时又颇为春风得意。
弥什不知他在想什么,正驱使着坐骑,绕着他汇报战况:“高敏将军的人已经过来了,正在右麓的山坳中集合,段子巍将军亦从左翼横切,但被冯箐牵制住,恐怕暂时无法汇合,至于您的亲兵,眼下都在山脚,就是中军大营损失惨重,人没死多少,可中了药,士兵上吐下泻得严重,后继恐无力。”
乌弦在脑袋里凭空将各路人马的来路进程演练了一遍,当即抬起手:“传我的命令,叫段子巍不惜一切代价缠住冯箐,高敏自右往中麓进军,亲兵全部北调,向北驱赶敌人,至于中军……把各营的军医都调过去,该治病治病。”
云龙山只有一条陉道,由南向北,他们眼下正在中路的隘口,只要行动得当,就能形成三面合围的趋势,崔俨则不得不向北麓移动,届时便能完全切断他与冯箐,以及东南面主力的联系。
冯箐历来谨小慎微,以大局为重,不会为了他们俩放弃有利的局面。
乌弦见弥什毫无反应,默默记下他的命令前去安排布置,心中不由冷笑:“这死老头恐怕还不知道,困在山里的成羽是他的徒弟,不晓得他知道后,会不会后悔。”
左手削肉断骨之处,传来阵阵钝痛,他嘶了一声,心说还是永远不知道的好,免得找死。
“没有陈王,冯箐根本守不住,先把那个碍眼的家伙抓住再说!”乌弦扬起马鞭。
弥什应了一声好,沟壑纵横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他追随着乌弦的脚步,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来路,那双墨黑的眸子深邃得像是要将这世间的色彩吸尽,而苍老脱皮的手落在马鞍上,正在反复摩挲腰间挂着的那只牦节。
这是当年崔公赠予他的,一直为他贴身收藏,乌弦兵临城下,青州即将沦陷,他与姜公彦分开之际,本想付之一炬,但坐在城墙上想了一天一夜,他最终还是舍不得。
就在几天前,他无意间听到帐外有人在谈论自己。
“……你们还说他不可靠,是人都不傻,守青州的那个姜什么,跳海了又能怎么样,在楚国皇帝眼里,还不是叛贼!劝他投降他又不肯,说不定死了还要被挖出来鞭尸,不如活下来!你看那和尚,不就立了个大功,这次差点就能活捉敌将,对了,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叫成什么,我听见对面喊他成将军来着。”
“不对不对,叫崔俨,你汉话怎么还是说得这么差,我亲耳听到莫侯将军这么叫他,还一直打听他来着,不知道是不是想招降他。”
“崔俨?哪个崔哪个俨?是崔家那个小将军吗?真的假的,你怕不是听错了!姓崔的一家都死光了!”
弥什当时坐在大帐里,闻言将腰上的坠子用力一握。
……
“竟然会有人愿意救青州,还是从荆州过来的兵马,真叫人难以置信,你看,郑家那个郑钦,连兖州都不要了也要龟缩在老巢,这些人是赶着来送死啊!”
“我听上头说,咱们发兵最开始就是为了对付郑家,根本没考虑过青州的,就那点人,乌将军压根儿看不上。”
“哦。”
“不过和咱们将军交好的宇文大人另有想法吧。”
……
弥什站起身,蹑手蹑脚凑过去听,但人却已经走远。
楚国朝廷或许尚不知其故,但他身在敌营,却是知道一些内情的,听说燕国皇帝南征,朝中武将俱不愿南下领兵,因着从前郑、崔两家守国门的雄风,没人觉得这是块好啃的骨头,生怕费力不讨好,只有莫侯乌弦主动请缨。
莫侯乌弦从前在边关,虽与崔俨及郑泉之等人皆有过交手,却从来没有展现出过过人的军事才华,也没有打过压倒性胜利的仗,充其量大家五五开,怪就怪在,这一次他却迅速吞并兖州,又出其不意拿下青州。
若将这二者的失利归咎于内斗,那徐州呢?摧枯拉朽的风向倾斜,只能说明陆攸的边防意识十分差劲,徐州刺史仇安尸位素餐,扬州刺史孔昼作壁上观,由此军队响应太过缓慢,粮草供应补兵增援更谈不上迅速,明明北边还有个郑钦虎视眈眈,他们还敢如此托大!
他愁啊。
两国边境,二十来年烽烟不断,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少将军已死,姜公彦殉国,白秋川与温世澹失踪,郑钦深陷内战的泥淖,谁又来守国门呢?
于是,他只能佯装出失望,对崔俨之死的失望,对江山社稷不在的失望,走到了乌弦面前。
第240章
时间回到当下。
这时, 有快马飞驰而来,尘土之后,显出一张令乌弦不悦的脸——报信人是北地汉将高敏的手下, 张口就是朝廷有旨。
乌弦擅自离营的先斩后奏, 终是叫同袍不安,虽为主帅,但帐下仍有其他派系安插的子弟, 大营一遭到攻击,他们便立刻向后方飞鸽传书, 才有了目下叫他穷寇莫追, 守住南部山区阵地的命令。
天气越来越冷,将近数九, 朝廷担心陈王大营中有高人做法, 综合前几次未能讨得便宜的交手, 希望保存兵力也罢, 皇帝要移驾邺城行宫,至前线巡游, 需要留出足够的兵力护卫, 这他妈又是什么理由。
乌弦对此很是生气,固执要追,弥什策马横在他身前, 他顿时警惕起来,怀疑他认出了自己的徒弟,在帮他脱身, 于是不悦道:“你要做什么?”
弥什道:“太冒险了,你这是抗旨。”
“我才是将军!”
“你是将军不假,但你不是柱国大将军, 更不是九五至尊,现今陛下身边的文武官吏都认为军队该为朝廷服务,不是吗?”
乌弦脑门上青筋暴跳,他无法否认弥什的说法,于是啐了一口,忿忿道:“如果不是学你们汉人那劳什子的制度,眼下八部齐出,哪有那么多破规矩!”
他勒住缰绳,终究不敢再负气冒险,至少在皇帝巡边前,不能,否则,只怕朝中还未发难,宇文秀已先连书三封将他臭骂一通。
“走吧,先回大营。”
弥什深深回望一眼高山,确定他当真是要返回南线阵地后,方才松了口气,追着乌弦而去。
“你之前提到的叛徒……”陈蝉正搀扶着崔俨慢慢往山外走,当时乌弦在侧,他没有多问,怕牵出机密,眼下却正是深入的时机。
崔俨反问:“有什么问题?”
“乌弦的目的是活捉你,甚至招降你,但听你的意思,云龙山一战却九死一生。”
诚然,乌弦已经承认自己策反了降将,故意扔到崔俨营中作乱,粗略一想,是这么回事,但仔细深究就会发现,这些人的反水根本不能够叫背叛,只有一同出生入死的同袍背后一刀,那才叫背叛。
也就是说,崔俨隐瞒了一部分事实,顺水推舟全栽在乌弦脑袋上。
“你怕我担心吗?”陈蝉抓着他受伤的手臂,不禁用力。
崔俨却睁大眼睛:“难道还有其他人在浑水摸鱼?”
“别跟我装蒜!”陈蝉愤怒地踢了他一脚:“你金蝉脱壳,只是把乌弦控制的降将揪了出来,但暗处的敌人根本没有拔除,对不对?你又想独断专行了是不是?我不仅是你的上峰,我还是……”
崔俨还想说两句骚话,但对上陈蝉清亮的瞳子,竟不敢作声。
陈蝉扭头就走,崔俨回过神,赶紧抢身上前将他拢住:“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从云龙山撤离后,伏在要道上截人,我一失踪,果然有人坐不住,以计成向乌弦报信索要家眷,我顺藤摸瓜锁定范围,但就像你说的,想要分化我们的,不只乌弦一个,你真是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还想瞒我?”
崔俨耷拉着脑袋。
陈蝉看在他受伤的份上,决定容后算账:“你有眉目吗?别跟我说是为了抢功,你死了我会派白秋川出征,亦或是雷璋顶上,就地升任除了曾颜也不会落到旁人头上。”陈蝉顿了一下:“该不会是曾颜吧?”
“应该不是他。”崔俨笃定道。
想想也是,自己抵达前线后,曾颜三番五次冒险来救,应当不是狭隘之人,或许他们的方向错了,军中煽风点火的不一定是身居高位的人,可能只是个都伯,什长,甚至只是普通士兵,如果是这样,那无异于大海捞针,至于目的,也绝不是单纯嫉妒崔俨这种狗屁不通的理由。
陈蝉立刻推翻了自己在地洞里的所有猜测,回到事情的终点,反向推理:“假如你在云龙山当真一去不回,追究起来,最多也只能追溯到那些个降将,以及乌弦的策反,那么暗处的敌人就可全身而退,我想不明白,这个人若是荆州军中人,害死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崔俨不禁也思考起来,先前他察觉到了不对劲,隐隐有了方向,但脑袋里始终迷雾一团,如今陈蝉抽丝剥茧,情势瞬间变得清明,乌弦设计他是因为惜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赢下战争,但如果不是乌弦,他的死能给什么人带来好处?
两人各自沉吟,同时抬头,齐声喊道:
“郑家!”
“荆州!”
“得民心者得天下,你赢,我则所向披靡;你死,我则失去倚仗,荆州势力会死灰复燃,尤其这一场战争中,你我都不在江陵。”陈蝉分析道。
崔俨接着往下说:“郑家怕我力挽狂澜,更怕你因救国而势大,届时众望所归,对他们造成威胁。”
陈蝉苦笑了一下:“也许两者兼有之,得赶紧联系苏傕。”
隘口自脚下放大,山中狂风扯紧,高天上白云疾走,这是变天之兆。
陶千秋领人追击乌弦,还未归队,大部队更无踪无影,除去送信的,剩下的人在山中遭遇散兵游勇时,为掩护他俩突围,亦是死的死伤的伤,转眼之际,天地间只剩他俩,茫茫如芥子尘埃。
陈蝉沉声道:“冯箐在守线,他想要拿下南部山区。”
崔俨把手搭在他肩上,叹了口气:“他肯定会一鼓作气夺回彭城,不会管咱俩的,这是好事,只是对我俩来说不是好事。”
陈蝉沉默地看着远山外,不禁问:“你说,郑钦是如何看待莫侯乌弦南征的,总不可能希望他赢吧?”
“但也绝不希望他输,”崔俨沉吟,细究起来,则相当微妙,“准确的说,他不希望我赢。”
“虽然我们刚刚做出了郑钦安插细作的论断,但你说,郑钦会不会和乌弦联手呢,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会吧。”崔俨迟疑,在他心里,郑钦驻边多年,与北燕不死不休,是个有风骨的人,不至于如此,但时间能改变一切,谁都可能面目全非,他不禁又怅然起来,如果郑钦真的变了,只能说晚节不保:“那头老狐狸管是管不着的,但我觉得乌弦不会同意,他崇拜武力,对较量,尤其是公平较量相当执着,所以才把汉人机关算尽挂在嘴边上。”
雪地上,黑豆般的士兵正向中路汇集,陈蝉发现了敌情,渐渐意识到大难临头:“现在怎么办,我们回不去了。”
他俩一个书生一个伤员,绝无把握突破东边的屏障。
崔俨抬眼眺望北方,攥紧了拳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去兖州,咱们去他们的大后方!”
——
雪已经停了,破茅屋上天色明亮,崔俨睁开眼睛,陈蝉安静地靠在柱子的另一侧,脑袋斜斜耷拉着,枕在他肩上。他呼吸平稳,温顺听话,就像昨晚那样。
——如果自己没有受伤,绝对要挨上两脚。
谁叫昨晚的陈蝉那么的诱人,这是他们历经生死重逢后的第一个夜晚,他的心肝瘦了,白了,憔悴了,雪华之中,鼻尖眼尾冻得通红,让人难耐心中的骚动。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燕军在徐州劫掠生口,把百姓迁往兖州,带队押解的士兵被召集去往南部山区作战,就留了几个老兵看守,崔俨顺利行刺,部分青年男女得到鼓舞,奋起反抗,众人趁着风雪,开始逃荒,而陈蝉和崔俨也顺利混入其中。
出了云龙山便近彭城,附近正在交火,他们只能绕过泗水,前去兖州,等待冯箐的捷报,将战线往北推移。
彭城东北一百五十里,有一处破落驿站,被燕人劫掠后,又一把火焚去大半,两人在此落脚,暂得遮蔽。
先前同乌弦的打斗,致使崔俨旧伤皲裂,陈蝉不放心,要他脱下上衣,给他换随身携带的金疮药,重新包扎。
两人你倾身我迎上的,呼吸那么近,交织在一起,这叫崔俨怎么忍得住。
陈蝉结上绷带,无知无觉地退坐回角落,抄着手闭目凝神,但四面是洞的破房子,即便用泥巴封堵,也抵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很快,陈蝉便冷得牙齿打颤。
崔俨衣服还没穿好,就拉着他的手把人拽回来,重新拉开衣服,让陈蝉合衣贴着自个,将他紧裹着抱在怀里。
脸蛋撞在炽热的胸膛上,陈蝉不自在地挣扎,仰起头来瞧他,只一眼就识破了崔俨的意图。
崔俨赶忙抢白:“不谢,非要感激我的话,你亲我一下。”
陈蝉眯了眯眼,浑身僵硬不动。
崔俨便得寸进尺:“算了,换我来也是一样。”
说完,他低下头,掐着陈蝉的下巴,把他冰凉的,总是抿起来的唇,吻出了一丝暖意。
“起……唔……万一……发烧……”
陈蝉怕撕裂伤口,束手束脚不敢推他,崔俨欣赏着他的窘迫和尴尬,喉咙里滚出低笑,立刻错开了一些,改为亲吻他的下巴和侧脸,又反复喃喃他的名字。
“阿蝉,阿蝉……”
崔俨难舍地亲了一遍又一遍,从泛起的水光中,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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