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大厅里人流穿梭。
虽然是十一点的飞机, 但是孟知雨六点就来到机场。
她坐在值机柜台对面的一排座椅里,身旁的行李箱立得笔直,把手上还挂着一只小小的布偶。
那是Rico在热那亚老城的一个手工店里买给她的, 一只穿着水手服的蓝色小鲸鱼。
现在她看着那只小鲸鱼圆溜溜的黑眼睛,觉得它好像在问她:你真的要走了吗?
张晓琪坐在她旁边, 昨晚收到她的短信后, 虽然疑惑,但没有细问, 见她神色焉了一路,张晓琪终于没忍住:“学姐, 你为什么不让Rico送啊?”
虽然她现在非常不喜欢那个Rico,但两人毕竟是男女朋友, 这么不说一声就走, 她感觉怪怪的。重点是, Rico那么喜欢学姐,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黏在她身上, 怎么能答应让她一个人走的?
孟知雨低着头,“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那种离别的场景。”
尤其是想到Rico那张委屈的表情, 她真的怕自己会狠不下心来, 可她就算多留几天,也仍旧改变不了最后要分手的结局。
这是异国, 不是异地。
一万两千公里的距离,七个小时的时差,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不能自私地问他愿不愿意跟她去中国, 她也做不到抛下自己的亲人、朋友、还有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留在这异国他乡。
感情是最不确定的东西。
今天还爱得死去活来,明天就可能分道扬镳。
就像他们, 虽然昨晚还做着最亲密的事,说着最温柔的情话,戴着同一款戒指,可等回到国内,联系会一天比一天少,话题会一天比一天难找,或许都不用说分手,就会自动变成陌生人。
所以她改变了最初的想法,不在机场说分手,只留一张字条。
「前程似锦」
她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是稳的。但把字条压在床头柜上的时候,她的手却抖个不停。
原本是想把那枚戒指也放在那张字条上的,可又怕那么做太伤人,毕竟,她现在只是回国,还没有真的和他分手。
也许,也许他们可以承受得住异国的考验呢?
未来……谁又说得准呢?
虽然这个侥幸不知要如何实现,可是……
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孟知雨压下那些让她魂不守舍的念头:“我们走吧。”
三人走到值机柜台前的队伍后。
马上就要托运行李、过关登机,孟知雨把背包从肩上拿下来,准备拿出护照和证件夹,谁知,包带刚一从肩膀滑落,一股粗暴的力道从斜后方猛地窜了出来。
孟知雨甚至没来得及尖叫,背包就被硬生生拽走,带得她一个踉跄,重心不稳地往前扑了半步。
“我的包!”
她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身影飞快地挤进入群,她立刻朝着小偷跑掉的方向追上去,可机场人流密集,拐角多,她没跑多远就看不见那人的踪影。
孟知雨忙向旁边一个中年女人面前用手比划着——
“比我高一点,很瘦,黑色上衣,鸭舌帽,手里……”
不等她说完,对方就连连摆手,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学姐——”张晓琪和程诚拉着行李箱追过来。
孟知雨来不及跟他们解释,立刻跑向机场一侧标着Polizia的警务窗口。
“你好,我的包也被偷了,所有东西都在里面,护照、手机,所有证件……”
值班警察立刻放下手中的事,调监控,可是监控并没有清楚拍到小偷的模样,接下来就是做笔录、登记信息。
警察很快给她开出一张被盗报案证明。
孟知雨虽然没有证件丢失的经历,可她知道,这么薄薄一张纸,即便盖着警局的章也上了不飞机,可这种情况下,她还是不死心地问:“用这个我能登机吗?我的航班十一点就要起飞了。”
警察合上笔录本,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小姐,非常抱歉,这只是一份报案证明。”
见她脸色瞬间惨白,警察又补了一句更现实的话:“没有护照或正式旅行证件,你不能离开意大利。”
即便心里早有结论,可听到对方这么说,孟知雨还是彻底僵在原地。
张晓琪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学姐,那你今天岂不是不能和我们一起走了?”
热那亚没有中国领事馆,最近的在米兰,从这里去米兰,来回要四个小时的车程,她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身份证明,领事馆肯定还要和国内确定她的身份,层层审核下来,别说今天,怕是三天五天都走不了了。
她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没有证件,没有手机,没有钱。
什么都没有。
这份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无助感,把她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也浇灭了,孟知雨眼眶瞬间一红。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程诚突然想到:“姐,不然你给Rico打电话问问,也许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可是她今天走的时候连说都没有和他说一声,现在遇到难题了再找他,算什么?她把人家当什么了?
“学姐,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犹豫了!” 张晓琪急得跺脚,“现在只有Rico能帮你了,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吧?”
孟知雨咬着下唇,可是,她都Rico的手机号都不记得。
“尽夏!”
熟悉的声音,穿过机场大厅里嘈杂的广播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清晰传进她耳朵里。
孟知雨浑身僵了一瞬,猛地转过身。
是Rico!
在这陌生的机场,在她走投无路、孤立无援的时候,这个她想刻意躲开的人,竟然出现了,像一道光,撞进了她满是绝望的世界里。
一直强忍住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怎么了尽夏,”他刚跑到她面前,双手就捧住了她的脸:“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孟知雨哽咽着,声音断续:“我包被偷了,所有证件,还有手机,都在里面……我走不了了……”
Rico把她搂进怀里,他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她整个后脑勺,把她的脸轻轻地压进自己的颈窝。
“没事的,有我在,别害怕。”
他看向不远处的警察,低头问她:“报案了吗?”
孟知雨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那我带你去米兰领事馆补□□件。”
“学姐——”
Rico眼皮一掀,眼底的温柔一瞬褪去,“我会陪着尽夏,不需要你们了。”
等了这么久,他终于成为尽夏的唯一!
张晓琪蹙眉。
不需要他们?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只是不等她琢磨出什么,孟知雨已经被Rico搂着肩膀转了半圈。
张晓琪忙碰了碰程诚的胳膊:“我们就这样让他把学姐带走?”
“那还能怎么办?她什么都丢了,现在又回不去。”
张晓琪看向两人相依偎的背影。
很美,美得像电影里的镜头,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车子驶离机场,朝着米兰的方向开去。
孟知雨靠在副驾驶座上,眼泪渐渐止住,情绪也慢慢平复了一些。
她偷偷瞄了眼主驾驶的人。
神情平静,开车的姿态松弛而自然,看不出丝毫的生气,也没有半点难过,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过她一句——为什么不打一声招呼就偷偷离开酒店,为什么要瞒着他来机场。
难道他没有看见她留的那张字条?还是说,他只是不想在她难过的时候质问她?
Rico偏头看过来,“怎么了?”
他的眼神很温柔,和从前一样,甚至比从前更温柔。
孟知雨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Rico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是我的女孩,我不帮你,帮谁呢?”
他的语气太过真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摘下来似的,让孟知雨心里的愧疚又深了几分。
两个多小时后,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城市。
米兰的街道比热那亚宽阔得多,建筑也更宏伟,但孟知雨没有心思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牌上,看着上面离“Milano”越来越近的数字,她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加快。
车终于在领事馆门口停了下来,虽然只是一栋不算起眼的建筑,但门口的国徽和五星红旗让孟知雨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孟知雨快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领事馆的接待大厅不大,但很明亮。
一个四十多岁的工作人员接待了她。
孟知雨把那张被盗报案证明递过去:“我所有的所有证件都被偷了了,想补办旅行证。”
报了自己的身份证号,对方说:“你的信息我们在系统里能看到,但因为你的所有证件都丢失了,我们需要和国内核实你的身份,你记得家人的手机号吗?”
孟知雨点头,报了妈妈的手机号。
工作人员推过来一张表格:“先填一下这个表格,然后我们会联系你在国内的亲属和户籍所在地派出所进行核实。核实通过后,才能开始办理旅行证。”
“大概需要多久?”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见惯了这种情况的无奈:“通常需要两到三个工作日,一有消息我们会电话通知你,你留一个紧急联系人的电话吧。”
孟知雨扭头看向身边的Rico,“可以留你的手机号码?”
“当然。”Rico把自己的号码报给了对方。
工作人员把一份回执单递给她:“凭这个回执单可以临时住宿,但一定要保管好,补办旅行证的时候还需要用到。”
“谢谢。”她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叠好,攥在手心里。
从领事馆出来,孟知雨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Rico牵着她的手,没再多提证件和航班的事,只安安静静带她去了一家意式餐厅。
明亮的灯光、浪漫的气氛、精致的食物,还有他每一个温柔的举动,让孟知雨渐感心安的同时,再一次为自己的自私和不敢面对的懦弱感到羞愧。
“Rico——”
像是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Rico轻声打断她:“快吃吧,牛排快凉了。”
他眼底的笑意,让孟知雨盘旋在舌尖上的那些解释咽了回去。
吃完饭,Rico带她回到车里。
“我们现在是去哪?”
“去一个粉色的地方,”Rico的嘴角微微上扬,“你一定会喜欢的。”
听出他语气里的神秘,孟知雨便没有再问。
车子一路驶离米兰市区,上了高速。窗外,连绵的绿意里开始透出远处海岸线的淡蓝。
一上午的惊慌与疲惫终于卸了下来,孟知雨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她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她迷迷糊糊坐直身子,“还没到吗?”
Rico目视前方:“快到港口了,等下再坐轮渡就到了。”
“还要坐轮渡?”孟知雨皱眉。
Rico伸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相信我吗?”
在她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他突然出现,带她来了米兰,如今在这异国他乡,她身无分文,不相信他,还能相信谁呢?
孟知雨轻轻摇了摇头:“不是。”
“那就把自己交给我。”
车子又开了一段,终于一处安静的海边港口停下。
没有喧嚣的人群,没有拥挤的车流,只有几艘白色的轮渡安静地泊在岸边。微凉的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不知名的花的香气。
Rico牵着她一路走到轮渡边,踏上轮渡,四周更静了,甲板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几个远远站在船尾、看不清面孔的水手。
孟知雨扶着栏杆望出去。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暗蓝色海面,头顶是缀满星星的夜空,海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咸湿的气息,干净而辽阔。
两个小时后,轮渡终于靠岸。
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等在岸边,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微微鞠了一躬后,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这一刻,孟知雨突然好奇他的身份,可一想到自己在这里也待不了几天,又觉得没有问的必要。
车子沿着海岸小路缓缓往前开。路不算宽敞,两侧是低矮错落的彩色房屋,在夜色里看不太清颜色,只能看出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像积木一样叠在一起的小房子。
没有喧嚣的游客,没有霓虹灯,只有海浪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隐秘得像藏在地中海深处的梦境。
车子停在一处依山靠海的坡地前。
一下车,孟知雨怔住了。
一座粉色的城堡静静矗立在海边的崖坡上。
难道Rico说的那个粉色的地方……就是这栋粉色的别墅?
Rico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往上走。
通往城堡的小路铺着浅色的石砖,被岁月磨得光滑而温润,两旁种满了盛放的鲜花,风一吹,淡淡香气萦绕。
推开那扇两人多高的铸铁大门,眼前的庭院亮得让她微微眯了眯眼。
院子里种满了爬藤玫瑰和翠绿的常春藤,藤蔓顺着白色的花架攀援而上,在头顶织成一片绿色的天幕。院子的正中央是一座石砌的喷泉,泉水从三层石盘的顶端一叠一叠地落下来,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Rico推开了主楼的门,带她走了进去。
挑高的穹顶,暖调的灯光,大面积柔和的粉色墙面搭配奶白线条,还有随处可见精致的雕花与复古水晶灯。
客厅的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窗,直面整片大海。
海浪声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轻轻的、软软的。
孟知雨站在客厅中央,半天没回过神。
“喜欢吗?”
孟知雨这才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他,“这是……你的家?”
Rico看着她,“是我们的家。”
他们的家?
这是什么意思?
从始至终,Rico都一直牵着她的手,生怕她再‘走丢’了似的:“带你上去看看。”
踏着铺着柔软绒毯的旋转楼梯上了二楼,推开门的瞬间,孟知雨又一次被震撼住。
房间大得超乎她想象。
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大海,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整间屋子像是泡在银白色的光里。
烟粉色的丝绒大床靠着落地窗,床头缀着细碎的水晶串灯。串灯没有开,但月光落在水晶上,折射出细碎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
床尾摆着一张复古雕花梳妆台,台面上除了精致的首饰盒,还有各种护肤品,瓶瓶罐罐,大大小小……
不等她看完,Rico又牵着她来到衣帽间。
推开门的时候,孟知雨的呼吸又顿了一下。
粉色柜体绵延至屋顶,像一片温柔的、浅粉色的森林。柜子里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裙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孟知雨怔住:“这些是……”
“都是给你准备的。”
给她准备的?
孟知雨心头泛起浓浓的困惑。
她今天才到这个地方,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会来,他怎么会提前准备好她的衣服?而且不是一套两套,是一整间衣帽间。
Rico又带她来到旁边的洗手间。通体的奶白大理石搭配浅粉色瓷砖,台面上,并排放着两只一模一样的牙刷,一只浅粉,一只米白,格外显眼。
孟知雨看着那只粉色的牙刷,不确定地问:“那也是我的?”
“当然。”Rico笑着点头,笑得温柔,答得理所当然。
孟知雨眉心跳了一下。
他怎么像是早有预料她会来一样?还是说,是她丢了证件、走不了之后,他临时让人加急准备的?
“尽夏,这里是书房。”
Rico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孟知雨望进去。
两张书桌,两把座椅,桌上放着两台一模一样的电脑,甚至连桌上的水杯都是成对的,杯身上印着同一句话:“You & Me.”
整个房间处处透着“双人”的痕迹,像是早就为两个人的生活做好了铺垫。
“还有三楼,尽夏,我带你上去。”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期待,牵着她的手,脚步轻快地往三楼走。
穿过挂着可爱装饰画的走廊,Rico推开了两间相邻的房门。
一间是粉色,一间是蓝色。两个房间里都摆着一张婴儿床,墙边更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具,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动物园。
窗台上还挂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木质风铃,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摇铃叮叮当当。
那么柔和的色调,那么温馨的氛围,可不知为何,孟知雨却感觉到隐隐的不安,像一根细细的藤蔓,无声地、缓慢地缠住了她的心脏。
一下一下地,随着心跳收紧。
“这里是……”
“是给我们的孩子准备的。”
“我们的孩子?”孟知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Rico抬起自己的左手,“我们连结婚戒指都互相给对方戴上了,肯定是要结婚,要有宝宝的。”
孟知雨的目光瞬间落在他的戒指上,大脑一片空白。
那不是情侣戒指吗?
她以为那只是“我们在一起”的象征。就像很多人会戴情侣手链、情侣项链一样。什么时候真的成了他嘴里的婚戒?
结婚,生宝宝,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还是说,她的意大利语没有表达清楚,让他误会了?
她下意识开口,想解释清楚:“Rico——”
“尽夏,你不爱我了吗?”
他打断她的同时,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下一秒,他眼底蒙出浓浓一层雾气,湿漉漉地望着她,看得孟知雨瞬间怔住,到了嘴边的话也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你说,我改。”
孟知雨连忙摇头,“不,你很好,你真的很好,可——”
不等她把话说完,Rico突然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肩膀硌进肉里。
“Rico——” 孟知雨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下意识想推开他。
“嘘,”Rico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里,呼吸又热又急,一下一下地扑在她的血管上,“什么都不要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知道尽夏一定是舍不得她的父母。没关系,等他们结了婚,他一定会亲自去中国,把尽夏的父母接过来,让他们一起在这里生活。
她喜欢旅游,他就带她走遍全世界;
她喜欢做攻略,他就陪她规划每一条路线。
至于她的学校,他也会解决好。
转学、休学、或者直接帮她在这边申请一所更好的大学,总之不会让她有任何后顾之忧。
而尽夏,什么都不需要做。
只需要安安心心地待在他身边,爱他,陪着他,永远不要离开他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孟知雨怔在他的怀里。
他都知道?知道什么?知道她不可能留在这里, 知道她不可能和他结婚,更不可能和他生孩子?
还是说,他其实看见了那张字条, 知道她不告而别的真正原因,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在离开时说分手, 知道她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欺骗, 但他不问,只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Rico——”
“尽夏, 我累了。”他声音闷闷的,却又带着一种黏黏的、湿漉漉的、像小孩子撒娇一样的调子, “我开了好久的车,我想睡觉了, 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那声音软得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太妃糖, 粘在她的耳朵上, 拱进她耳蜗里,让孟知雨还没说出口的话再一次哽在了喉咙。
他抬起头时, 孟知雨看见了他眼底的疲惫,不像是装的。
不等她自己反应过来, 一声“好”就自动从她喉咙里滑了出来。
回到二楼, 孟知雨坐在床尾凳上,哗哗的水声响在耳边, 扰得她本就乱糟糟的思绪更像一锅粥。
虽然她的意大利语沟通起来没有障碍,可也不是深入到每一个词汇都能表达准确。所以是不是他曲解了她之前的哪句话,又或者他刚刚说的那些话, 被她理解错了?
不行。等他出来,她一定要问个清楚,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逃避了。
水声停了, 孟知雨站起身。
很快,Rico裹着浴袍走出来,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胸膛。
他站在门口:“尽夏,你能帮我吹头发吗?”
趁着给他吹头发问他也好。
孟知雨点了点头,走过去。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热风从风口涌出来,把她的手指和他的发丝搅在一起。
两人面对面站着,Rico的视线黏在她脸上。
“尽夏,你晚餐想吃什么?”
孟知雨正在想着要从哪里先问,回过神,她勉强笑了笑:“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饭,”他眉头皱着:“你太瘦了,我都不敢用力。”
不敢用力?
不敢用力抱着她?
为了证明是不是自己理解错误,她问:“不敢用力什么?”
Rico嘴角慢慢往上弯,凑近她耳边,说了两个字。
孟知雨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Rico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尽夏,你腿还疼吗?”
孟知雨的眼睫颤了颤,不确定他是真的关心她的腿,还是在——
“今晚我可以用力一点吗?”
“不可以!”孟知雨撵着他的尾音,音调一抬。
Rico撇了撇嘴角,“那好吧,那我轻一点。”
原来他们之间的沟通真的是有分歧的。
孟知雨深吸了一口气,问他:“你知道我这次来意大利只能待九天吗?”
Rico点头:“知道。”
“那你知道我大学还没有毕业吗?”
他又点头:“知道。”
“那你还准备这座房子,还说要和我结婚、生孩子——”
“是我的梦想。”Rico打断她。
竟然是他的梦想。
这一点是孟知雨完全没有想到的。
可他竟然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把一切都提前布置好了。
孟知雨鼻子一酸:“Rico,你值得更好的女孩子。”
而不是她这样的,为了不让自己遗憾,就自私地开始这段感情,又因为怕面对分别,连再见都不敢说就偷偷跑掉。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尽夏。”
可是……
“尽夏,你去洗澡,”Rico打断了她在心里还没有斟酌好的话,“我去给你做晚餐。”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我给你买了很多裙子,都在衣帽间,你随便挑。”
孟知雨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了。
是认真又严肃地提醒他,他的梦想永远都不可能实现,还是利用这剩下的几天,尽力扮演好他想要的那个角色,哪怕只有几天?
犹豫间,她再次来到衣帽间。
隔着玻璃柜门,满满当当的裙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朵朵被凝固在琥珀里的花。
她随手滑开一扇柜门,里面挂着的全是长裙,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又滑开另一扇,里面全是短裙,依旧是各种颜色,各种款式。
她手指停在第三扇柜门前,犹豫了一下,拉开。
里面是各种颜色和款式的胸衣,都是成套的。有蕾丝、有丝绸、甚至还有几套缀着细碎水钻,但无一不性感,性感得她脸一下子就红了。
这人,怎么连这些都准备了?
不止,还有各种款式的睡裙,有几件透明得她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好在每一件睡裙外面都搭着一件同色系的长袍。
她没有去挑,随手拿了一套内衣和一件睡裙就匆匆跑出了衣帽间。
等她洗完澡,刚一踩下楼梯,一股浓郁的黄油煎牛排的香气便扑了上来,混着迷迭香和蒜瓣被热油激出的辛香,厚实地裹住了她。
楼梯上铺着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声音,她走到楼梯拐角时,看见坐在岛台凳子上的Rico。
姿态松懒不说,被他捏在指间的红酒杯杯柱,随着他轻轻转动的手腕,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荡出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虽然看不见他的正脸,但能看见他微微上翘的嘴角,带着一种从容而笃定的笑。
像下棋的人提前十步就算好了结局,此刻只是不紧不慢地等着对手落下最后一子。
孟知雨眉心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Rico手里的动作忽然一顿。他扭头望过来的瞬间,眼神又回到了孟知雨最为熟悉的柔软和温驯,甚至带上一点天真的懵懂。
“尽夏。”他从凳子上站起来,绕过岛台,朝她走过来。
目光从她几分探究的脸移到那条浅粉色丝质睡裙的领口。
“很适合你。”他嘴角弯着,眼底的光柔柔的。
孟知雨的视线停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看。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每一个弧度、每一条线条、每一个表情的褶皱,都是她熟悉的,是她闭着眼睛都能在脑子里描摹出来的样子。
可刚刚那个坐在岛台上、晃着红酒杯、嘴角挂着那种让她脊背发凉的笑,也是他。
是她看错了吗?
“今天这里只有牛排,”Rico拉住她的手腕,指腹贴着她手腕内侧那根突突跳动的血管,“明天我带你去超市,我给你做中国菜,好不好?”
孟知雨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细细的两缕,像白瓷盘上不小心磕出的裂纹。
“昨晚没睡好吗?”她问。
Rico笑着摇头:“很好啊。”可下一秒,他又垂下了眼,“但是醒来发现你不见了。”
孟知雨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看见我不见了,你不生气吗?”
Rico抬头看她,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怕打扰我睡觉,才没有喊醒我的。”
孟知雨:“……”
他竟然是这么以为的。
“如果你今天追去机场,发现我已经走了呢?”
尽夏怎么可能走得掉呢?
她走的每一步,都在他掌心里。
他笑着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肩窝:“我们今晚喝点红酒好不好?”
他好喜欢尽夏喝醉的样子。
软软糯糯的,怎么吻她都不会生气,更不会用话来试探他。
“我酒量不好,”孟知雨诚实地说,“喝一点就会醉。”
“只喝一点点,”Rico一边哄着她,一边勾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岛台的方向带,“有助于睡眠。”
暖黄色的灯光下,两块牛排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瓷盘里,边缘煎得微微焦脆,肉切面上还带着漂亮的粉红色,旁边摆着几枝迷迭香,被热油烫过的颜色还鲜绿着,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Rico松开她的手,一边给她的杯子里倒上酒,一边说:“先尝尝牛排。”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杯壁缓缓滑入杯中,孟知雨闻到了一股带着黑莓和巧克力的香气。
她拿起刀叉,牛排很嫩,叉子压下去的时候肉汁就渗了出来,放进嘴里,盐和黑胡椒的味道,混着黄油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吗?”Rico双手撑在岛台上,微微倾身看着她。
孟知雨点头。
Rico把那杯倒好的红酒轻轻推到她面前,然后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朝她举了举。
“尽夏,”他用的是中文,“祝你前程似锦。”
孟知雨怔住,这不是她给他留的那张字条上的话吗?
她眼睫颤了颤:“这句,你是从——”
“是小云老师教我的。”Rico笑了笑,“还有百年好合、心心相印。”
孟知雨抿嘴笑:“她怎么还教你这些?”
“她说这些可以在别人婚礼的时候用来祝福。”
孟知雨她端起酒杯,“那我祝你——”
“祝我心想事成,尽夏。”
中文不会说几句,成语倒是学了不少。
“那我就祝你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Rico看着她把那杯红酒喝下去,才抬起自己的酒杯仰头喝完,而后,他又给她倒了一杯。
“可以了。”
“今晚睡一个好觉,明天我带你去冲浪。”
孟知雨分了一下神:“这边是景区吗?”
“不是,这里没什么游客,你知道凝灰岩吗?”
孟知雨想了想:“火山碎屑?”
“对,这边的凝灰岩都是粉色的,”他切下自己面前牛排最嫩的那一块,递到她嘴边:“明天带你去看。”
虽然只喝了两小杯红酒,孟知雨的头已经开始发沉了。
Rico把她扶到楼上,刚在床边坐下,她突然仰起头,“我还没刷牙。”
Rico弯腰,在她唇上亲了亲:“很香。”
孟知雨皱眉,“那也要刷牙。”
洗手间的灯光比卧室柔和,两人并肩站在洗手台前,孟知雨垂着眼,Rico则看着她。
看她脸颊上的红,看她垂了两秒又陡然上掀的眼睫。
Rico先刷完,来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搂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她的皮肤上有沐浴露的花香,混着红酒残留在体温里的微涩,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的、让他怎么闻都闻不够的味道。
孟知雨被他的气息弄得发痒,偏头躲了一下,没站稳,脚下一崴,但她的腰被Rico稳稳圈在怀里。
“醉了吗?”他的声音含着淡淡笑意。
孟知雨瞪了眼镜子里的他,“才没有。”
可是她眼底已经蒙着薄薄一层水光。
Rico笑着,没有拆穿。
等孟知雨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吐出来,电动牙刷还没来得及放回台面上,整个人就被他扳了过来。
“啪嗒”一声,牙刷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下一秒,她的唇被Rico含住。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按,但他没有吻得很用力,因为尽夏嘴巴里凉凉的,吻起来像含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很舒服。
可是尽夏的呼吸却很烫,凌乱的气息钻进他的鼻息,一路烧到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打开了那心里那把锁。
那头只有尽夏才能唤醒的兽,睁眼了。
昂首挺胸,趾高气昂。
卧室床顶的水晶灯没有开,但床头那盏复古台灯的光被水晶珠子接住了,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Rico的后背上,顺着脊柱那道深深的沟壑一路往下,在他的腰窝处聚成两小片晃动的、碎金一样的光。
他以为尽夏喝了酒只有乖,原来不是,她胆子还很大。
竟然把他推倒,侳了上来。
Rico躺在烟粉色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居高临下望下来的那双眼睛。
黑色的,湿漉漉的,可眼底却闪着兴奋的光。
难道尽夏喜欢俯视他?
太好了!从来没有谁敢这样对他,那些人在他面前只会低头、弯腰、后退,只有她,只有尽夏,敢侳在他身上,敢用这种倔强又不服输的眼神面对他。
他果然没有爱错人!
他嘴角弯着一道懒洋洋的弧度,像一只好脾气的豹子,任由这只小兔子在自己身上蹦跶。
但是很快,他就皱眉了。
尽夏真的好慢,是在故意折磨他吗?
是在考验他的耐心?
对别人他肯定没有,但是尽夏不一样!
他忍住那份从脊椎底部蔓延上来的、像电流一样的难而寸,拿出了他这辈子仅有、也只肯对她才有的耐心。
“Ti senti bene?”①
可是尽夏没有理他,眉心皱得紧紧的,嘴唇也被她咬得发白。
只要他稍稍一云力,尽夏的肩膀就抖个不停。
都怪他,是他太强壮了。
可是,是尽夏自己侳上来的。
不然,他肯定舍不得②
怎么办,要把尽夏抱回来吗?
③可是这样真的好舒服。
他没有起身,而是张开双臂,把她抱回怀里。④
水晶灯上的光斑在天花板上跳起了细碎的、凌乱的舞,比海浪还要急的声音响在他耳边。
细细的、软软的、像小动物被挠到了最舒服的地方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他捧起埋在他颈窝里的那张脸,“尽夏,我能吻你吗?”
他声音在发抖,抖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孟知雨睁开眼,黑色的一双眼,闪着迷离的光,眼尾也湿漉漉的,她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Rico低笑一声:“不是吻这里。”
“是这里。”⑤
看见她羞涩地点头,Rico高兴地捧着她脸,用力吻她的唇。
上唇有多用力,下唇就有多温柔。⑥
眼睛半睁半闭间,那些水晶灯的光斑在她瞳孔里炸开,像无数颗细小的、旋转的星星。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尽夏、尽夏、尽夏……”
一遍又一遍,像是咒语。
*
等待的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白天,Rico会带她逛这座彩色的小渔村。傍晚,Rico会带她去海边看日落。
这里不是旅游区,几乎看不到什么游客,来海边的多是当地的居民。有皮肤被晒成深棕色的老人,也有光着脚在沙滩上追逐的孩子。
开始的两天,孟知雨还有很多新鲜劲。可心里到底揣着事,可能上一秒还开心地抱住Rico的脖子,下一秒就坐在沙滩上发起了呆。
来意大利后,她给妈妈发过短信。
不过不是哄她,而是骗她。
骗她说自己找了一家单位实习,朝九晚五,同事们都很照顾她。偶尔晚上回到酒店,她会发一条“上班好累”的朋友圈。大概妈妈看见了,所以没有给她打电话,只是偶尔发来一条短信,让她注意身体,多休息,别太拼。
现在好了,一旦领事馆核实了情况,她所有的谎言都会被拆穿。
她都不敢想妈妈会有多生气,说不好等她回国,还会追到北京揍她一顿。
“尽夏。”
Rico从海里冲浪回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他把滑板往旁边的沙滩上一扔,双膝跪在她面前。
“晚上我们吃饺子吧。”
最近的一日三餐都是Rico做的,虽然过程有些坎坷,但做出来的味道却很不错。就比如今天中午的咖喱牛肉,她拌着米饭,吃了满满一盘。
孟知雨点了点头,然后问他:“领事馆那边还没有给你打电话吗?”
Rico叹了口气,摇头,“没有。”
可是今天已经第四天了。
“尽夏,我们回去吧,”Rico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撒娇似的,“我饿了。”
孟知雨失笑,之前没发现,和他单独待在一起才知道,他一天的运动量会这么大。冲浪、划桨板,游泳、潜水,体力像是耗不尽似的。
其实她也很喜欢玩这些,之前在西西里的时候,从早到晚泡在海里都不嫌累。只不过现在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什么兴致都没有了。
Rico转过身,背对着她,单膝跪在沙滩上:“尽夏,我背你回去。”
“不用了——”
“快点上来。”
孟知雨无奈趴了上去。
他的背很宽,隔着湿透的T恤,能感觉到他肩胛骨下方那两块结实的肌肉在她趴上去的瞬间微微收紧,她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能闻到他皮肤上被太阳晒过的、混着海水咸腥的气息。
Rico背着她,慢慢地在沙滩上走着。
夕阳在他们身后沉入海面,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絮,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卷起金黄色的火舌。
孟知雨看着那个正在慢慢沉下去的太阳,“Rico,等我回北京了,你会去看我吗?”
Rico的脚步顿了一下又重新迈开,“当然。”
孟知雨的手指在他脖子上微微收紧了一点:“有机会,我也会回来看你的。”
尽夏真的很矛盾,既然舍不得他,那又为什么要回去呢?不过没关系,既然尽夏拿不定主意,那他就来帮她做决定好了。
“尽夏,明天下午,我带你去一个白色的地方。”
孟知雨偏头看他:“白色的地方?”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笑得灿烂又笃定:“你一定会喜欢的。”
翌日上午,孟知雨在一片海浪声里醒来。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空的。
“Rico?”
她撑起身子,朝门口喊了一声,没人应。
难道又去海边了?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刚一抬腿,熟悉的酸疼感从腿根处传来。
脑海里顿时涌出昨晚的画面,她看向床边的垃圾桶,几个被撕开的黑色包装盒安静地躺在里面梦想是还没来及销毁的罪证。
一二三四。
说了让他停让他停,就是不听!
今晚非罚他睡楼下不可!
她抱着两条腿挪坐到床边,刚准备穿上鞋,看见床头柜上留了一张字条。
「尽夏,我去超市给你买好吃的。早餐在楼下,爱你爱你爱你。最爱你的Rico。」
孟知雨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站起身时,又看见床尾凳上放着一条长裙。
红色的,裙摆很大,像一朵被盛放的红玫瑰。
孟知雨失笑一声,又把她今天穿什么给准备好了。
换上裙子,她来到洗手间,牙膏也被挤好,横放在已经盛满了水的杯子上。
以前一直以为他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人,可是在这住的几天,她却被他全方位地照顾着。
饭是他做的,衣服是他洗的,每天穿什么衣服他也会提前帮她选好放在床尾,甚至连挤牙膏这种小事,他都能想到。
所以回到北京后,完全地断舍离这段感情,应该要花上不少的时间吧……
孟知雨深吸一口气,逼自己不要再想。
洗漱完,来到楼下,看见岛台上罩着一个金属的保温钟盖,掀开一看,是小笼包,还有一杯牛奶。
这几天早上,她吃的都是中餐,是Rico从很远的一家超市里买回来的半成品。想到他留的字条,估计又是去那家开车来回需要三个多小时的超市了。
昨晚折腾得太久,这会儿她是真饿了。六个小笼包吃完,牛奶也喝得一滴不剩。她又去冰箱里拿了几个橙子出来打了杯果汁。
今天阳光不是很烈,孟知雨端着那杯橙汁,一边喝,一边在院子里转悠。
今天Rico不在,她倒是难得清闲,不然平时这个点,又会被他带去海边。
这几天捡的贝壳已经被她穿了六七条手链,一条比一条歪,一条比一条丑,可Rico却每天都戴,珍贵的不得了。
逛了几圈下来,她越发觉得无聊,忽然想起那只总爱出现在门口不远处的灰色短毛猫。
出门一看,果然又趴在那块石头上。
像是认识她似的,看见她走过来,那只猫也不躲。
孟知雨在她面前蹲下来,“你怎么不回家,总是来这儿啊?”
不知是不是听不懂她说的中文,那只猫连尾巴都不甩一下。
孟知雨伸出手,刚一碰到它的耳朵,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孟小姐。”
作者有话说:
猜猜是谁~
第43章
“孟小姐。”
一道很有礼貌, 带着典型意大利腔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孟知雨回头。
见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金发碧眼,轮廓很深,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孟知雨站起身,目光里藏着警惕:“你认识我?”
Leo笑着走近她, “总听Rico提起你。”
“Rico?”孟知雨浅浅皱了下眉:“你是Rico的朋友?”
“我是他的哥哥。”
哥哥?
孟知雨从来没听Rico说过自己还有一个哥哥。
她看向男人的脸, 虽然都是蓝色的眼睛,但Rico是纯蓝, 而这个男人是更接近灰色的蓝绿色,而鼻子, Rico的鼻尖微微上翘,他的则是一条笔直的线, 至于脸型……这人的下颌比Rico更方一些。
所以是亲兄弟, 还是沾亲带故呢?
孟知雨没有细问, 颔了颔首:“你好。”
Leo回以同样的颔首:“你好。”
他看向旁边那座粉色别墅,微微眯了下眼:“Rico呢?”
“他出去了。”
Leo略有可惜地挑了下眉, “看来我今天来的不是时候。”
听出他语气里的遗憾,孟知雨说:“你如果有事找他, 可以打他电话。”
“那倒不用。”Leo走近她一步:“上次和他有了点意见上的分歧, 他现在应该并不想见到我。你知道的,他有些任性, 惹他不高兴,他会生气很久。”
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说自己弟弟的不是?
孟知雨不得不怀疑这个人突然出现的目的,她笑了笑:“怎么会, 他脾气很好的。”
“那是对你,对别人可不是这样。”
孟知雨轻微转了下眸子,这话倒是不假, Rico对别的女孩子,的确是谈不上热情。
“不过他小时候很可爱,”Leo话锋一转,“我有照片,你要看看吗?”
孟知雨对Rico的过去了解的少之又少,听他这么说,虽然觉得很意外,但又很好奇。
“方便吗?”
“当然。”Leo掏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照片里,一个金色头发的小男孩站在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前,穿着白色毛衣,头戴一顶红色圣诞帽,肉嘟嘟的脸上,一双眼笑成了两道弯月。
孟知雨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这是他几岁的时候?”
“四岁。”
照片的右边,还有一个女人半蹲在Rico旁边,深褐色的头发披在肩膀,眉眼很深,眉弓高挑,皮肤很白,虽然也在笑,但和Rico比起来,有一种安静温柔的沉静。
“他旁边的女人是……”
“他的妈妈。”
难怪Rico说他的妈妈很漂亮,真的不是一般的漂亮。
“不过他妈妈已经去世了。”Leo说。
在北京的时候,孟知雨就听Rico说过,不过她当时没有多问。
“当时他几岁?”
“八岁。”
才八岁就失去妈妈。
孟知雨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Leo又翻到下一张照片。照片里,Rico头发比上一张长了一点,浅金色的刘海软塌塌地垂下来,快要遮住眼睛,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站在一片草地上,手里举着一个红白相间的皮球,笑得比四岁时还要甜,像一颗正在发光的小太阳。
“这一张他几岁?”孟知雨问。
Leo看着屏幕,嘴角的弧度微妙:“笑得这么甜,应该是五岁还是六岁。”
孟知雨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什么叫——
不等她再品那句话,Leo的手指又划了一下。
照片里,Rico低着头,半蹲在一片草地上,一只手握着一直灰褐色的小鸟,另只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
“他在做什么?”孟知雨问。
Leo语气平静:“在给小鸟注射吗.啡。”
孟知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看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吗.啡?”
“它说这只小鸟不快乐。”
孟知雨重新看向那张照片。
那动作很温柔,可一想到是要将那只小鸟致死,又让她毛骨悚然。
该说他善良,还是残忍呢?
她心跳隐隐加快:“他当时几岁?”
Leo低头看着照片,想了想,“九岁吧,我记得是在他母亲去世后。”
所以是因为母亲去世,他才变得有些偏激吗?
孟知雨不确定,她不是心理医生。
她不知道一个八岁失去母亲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可如果换做是她,可能会哭,会闹,会不吃不喝,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但她不会蹲在草地上,用一支注射器去解决一只鸟的痛苦。
何况那是他的以为,他凭什么认为,“死”就会快乐呢?
但后面的照片,孟知雨发现Rico很少笑了,偶尔有一两张弯着嘴角的,看起来也和之前的很不一样,带着一种机械的弧度,眼里也没有光了,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让人看了心里发凉的平静。
Leo又滑出一张照片。画面里,Rico好像瞬间就长大了,变成了一个肩膀宽阔、下颌线棱角分明的少年。
而且头发也短了很多,露出线条分明的额头和眉骨。
五官像是在青春期里被重新雕刻了一遍,变得更加锋利,更加深邃,更加接近她认识的那个Rico。
照片里,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半遮住他的下颌。
他肩上架着一支长.枪,枪管很长,带着瞄准镜,像是狩猎用的步.枪,但他对准的却不是猎物,而是一个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脸上有血,Rico站在他面前,枪托抵着肩窝,瞄准镜后的那只眼睛眯着,像在瞄准一个靶子。
孟知雨感觉到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她心跳加快,声音也开始发紧:“他是在……”
“不怪Rico,”Leo接过她的话,解释:“是这个男人太嚣张,得罪了他。”
得罪了他,就要用枪指着吗?还是说他只是警告?
孟知雨抬头看向Leo:“他没有开枪吧?”
“放心,”Leo安抚似的朝她笑了笑,“Rico只断了他一条腿,没有要他的命。”
他竟然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样一句话。
一时之间,孟知雨不知该说他无情,还是Rico冷血。
随着他手指轻划,后面的照片更让人触目惊心。
画面里是一个室□□击场,白色的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地面上散落着金黄色的弹壳。远处是几个靶位,靶纸上的环数已经被射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圈一圈被撕碎的纸片。
Rico站在场地中央,侧身,沉肩,肘部微抬,弓弦被他拉满,拉到紧贴着他的下颌。
但箭尖对准的不是靶心上一圈一圈的红黄蓝黑,而是一个被绑在十字架上的男人。
孟知雨已经控制不住地压住心口,“他把……这个男人怎么样了?”射死了吗?
像是被她的紧张可爱到,Leo笑了笑:“放心,他只是在画画。”
“画画?”孟知雨眉心深拧:“他不是在……”
后面的话停在她嗓子眼,“你是说,他是用射箭的方式,画那个男人的……轮廓?”
如果不是手里还拿着手机,Leo都想为她的聪明鼓掌了。
“Rico一向喜欢刺激的项目,画画也是一样。”
孟知雨彻底说不出话来,但是被她深蜷的掌心里已经黏出了汗。
Leo又给她看了一张照片。
背景是一条昏暗的巷子,一个男人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跪在地上,Rico蹲在他面前,他的姿势很放松,一手搭在膝盖上,另只手的虎口掐着对方的下颚,像是在迫使那人抬起头看他。
孟知雨盯着他那张微微张着的唇,“他在说什么?”
听到她发抖的声音,Leo嘴角滑出笑来,“Rico割了他两根手指头,在警告他不许报警。”
“他怎么会……”
Leo轻轻叹了口气,“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事给他留下了阴影,让他性格有些扭曲。”
孟知雨抬头看他:“什么事?”
“他没有告诉你吗?”Leo眼里露出怜悯,“他亲眼目睹了他母亲在他面前自杀。”
孟知雨眼睫飞颤,“……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被关起来太久了,太想逃出去,但是——”
“谁关的她?”孟知雨打断了他,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急。
“Rico的父亲。”
“为什么?”
“爱一个人,大概不止想要她的心,还要她的人。”
Leo看向那座粉色的城堡,声音里带着一种似感慨似叹息的唏嘘:“别人总说,Rico和父亲很像。但我不这么觉得,他的内心还是很善良的,对待爱情也很专一。”
他收回的视线落到孟知雨的脸上:“不然也不会为了孟小姐,丢下家族的事业,追去中国。”
孟知雨眉心收紧:“他去中国不是旅游吗?”
“他这么跟你说的?”Leo抱歉地笑了笑:“那可能是我说错了。”
一定是他说错了!
当初她在西西里留给Rico的信息都是假的,他怎么可能找到她,除非他有通天的本事!
如果他真的有通天的本事呢?
Leo不紧不慢地收起了手机,“听说你的包丢了,那你是不是回不去了?”
孟知雨把那团乱麻一样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我已经申请补办旅行证了,很快就会回去。”
“那就好。”Leo点了点头,,“现在补办这些证件都很快,加急的话,第二天就能办好。即便不加急,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天。”
孟知雨心里那根刚刚松下来的弦,突然又绷紧了。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但是Rico还是没有接到领事馆的电话。
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Leo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深灰色的名片,递给她:“你是Rico的未婚妻,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你误会了,”孟知雨解释:“我不是他的未婚妻?”
才几张照片而已,就能让她把Rico在她心里的地位否认的这么快,早知道,他就给她多看一些了。
“抱歉,”Leo再次看向不远处的粉色城堡:“我以为Rico买了好几处庄园,是为了和你结婚用的。”
怎么可能!
那只是Rico单方面的梦想,跟她才没有关系!
可是他买了好几处?
突然想起Rico昨天说,今天下午要带她去一个白色的地方,难道是一个白色的城堡?
Leo抬头看了看天,有一小片灰色的云正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移过来。
“一会儿可能要下雨,”他收回视线,“我也要走了。”
见她目光失焦地看着远方,Leo又喊了她一声。
“孟小姐?”
孟知雨回过神,看向他。
“今天跟你说得有些多,还希望孟小姐不要告诉Rico。”
他脸上有着作为兄长的关心和担心:“毕竟……那是他不愿提及的伤心事。如果让他知道是我说的,可能又要生我这个哥哥的气了。”
孟知雨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心绪仍滞留在方才那些照片与他那句轻描淡写的话里——
“现在补办这些证件都很快,加急的话,第二天就能办好。即便不加急,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天。”
可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孟知雨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名片,深灰色的卡纸,边缘压着细密的暗纹,正中央印着一行字:Vittorino Leonardo,缀着一串长长的电话号码。
天说暗就暗了,风起云涌,带着浓重的咸腥味,从海面上刮过来。
孟知雨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从海面上压过来的雨幕,灰白色,连天连地,把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彩色房子全部吞了进去。
一连串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孟知雨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双胳膊从后面抱住了。
“好想你,尽夏。”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唇沿着她颈侧那根突突跳动的血管,一路吻到她肩膀:“你想我吗?”
孟知雨转过身看他。
他的眼睛就在她面前,那双她曾经觉得比任何宝石蓝都要漂亮,比海水还要纯净的眼睛,此刻却好像多了几重影子,是那只被他注射吗啡的小鸟,还是架在他肩膀上的长枪,又或者是跪在他面前,被他断了两根手指的男人。
说不恐惧是假的,可她心里又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疼。
她抬起手,拨开他垂到眉眼的那缕湿透的头发时,水滴滑下来,落在他鼻尖上,像眼泪。
“怎么没打伞?”
淋成这样,他却笑得很开心,“我想快点跑回来见你!”
他重新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肩窝:“你还没说你有没有想我。”
他有力的心跳撞过来,像是一记闷锤,让孟知雨猛然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话——
“不然也不会为了你,丢下家族的事业,追去中国。”
她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轻轻蜷了一下。
“Rico,”她深吸一口气:“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她感觉到怀里的人僵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她正全心全意地感受着他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反应,根本不会注意到。
Rico也察觉出她声音里的不对劲,他缓缓松开手,双手捧起她的脸。
尽夏的眼睛真漂亮,黑色的瞳孔像是一面镜子,不仅能从里面看见他,也能反射出她自己。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眼尾,目光定在她眼睛里:“你猜。”
孟知雨至今都记得,当初在海里把他救上岸、为他做人工呼吸时,他睁眼的那一瞬,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他那双蓝色的眼睛。
这么干净的眼睛,和照片里那个阴沉狠戾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眼睫颤了颤:“是在西西里吗?”
Rico眉眼弯出笑,不动声色地把问题抛了回去:“那尽夏呢,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每次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就会用一个反问把它弹回来。
他这个小聪明,孟知雨早就发现了。
不过她没有拆穿,甚至语气里多了几分嗔怪,“是我先问你的,你先说。”
Rico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尽夏今天怎么对这个话题这么感兴趣了,不仅问了,还问了两遍,还在被他反问之后坚持要答案。
从来没有过的。
“如果我说不是,你会失望吗?”他目光定在她眼睛里。
孟知雨微微一怔:“……当然不会。”
“所以,”她声音放得很慢,像在做最后的试探:“是在西西里的时候吗?”
“当然不是了。”
“那是什么时候?”孟知雨撵着他的尾音问。
他故作回想地皱了皱眉:“好像是……”
他都还没说呢,尽夏眼里的期待就要溢出来了,好像不止期待,还有害怕。
然后他说:“你在北戴河落水的时候。”
原来是那个时候。
孟知雨心里刚松一口气,又觉得不对:“那我当时问你,你为什么不承认?”
“当时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后来回想起来才发觉到的。”
他弯下腰,目光温柔地锁住她:“原来我那么早那么早就喜欢你了,尽夏。”
他的目光像是带着温度,把孟知雨看得脸颊发烫,她垂下眼:“领事馆还没有给你打电话吗?”
“没有。”
“我下午想去领事馆问问,”孟知雨抬头看他,“你能陪我去吗?”
“明天好不好?昨天我不是说,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吗?”
“可我下午就想去。”
她鲜少这么固执,甚至不退让。
Rico目光深深地望了她几秒,“好,那我们吃完午饭就去。”
说来就来的一场雨,说停就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潮湿。
吃完饭,Rico开车带孟知雨来到渡口,只见岸边立着一块醒目的告示牌,上面写着:因天气与海况影响,今日轮渡全线暂停通航,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Rico略有可惜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去不了了。”
孟知雨望向依旧翻涌着余浪的海面:“只能坐轮渡吗?”
“对,轮渡是这里唯一的交通工具。没事,也许明天就恢复了。”
他牵住她手:“我们先回家吧。”
路上,孟知雨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脑子里一团浆糊,以至于Rico几次喊她,她都反应慢半拍。
Rico看着她的侧脸。
尽夏丢了所有证件都没有今天这么魂不守舍,是发生什么事了呢?
回到别墅,Rico拉着她的手腕:“刚下过雨,海边会有不少小贝壳和浅滩渔获,我带你去走走?”
“我哪儿也不想去。” 说完,孟知雨挣开他的手,闷头坐进沙发里。
“那我去给你洗点水果,我还买了很多你喜欢吃的零食,有——”
“Rico,”孟知雨打断他,“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Rico没再说话,渐眯的眼角描绘着她低垂的侧脸,许久之后,他笑着站起身:“那我先去厨房准备晚饭。”
转身之际,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装饰花瓶,花纹深处隐着一点极细的反光,一闪而逝。
Rico回头看向沙发里的人。
他才离开不过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楼储藏室的暗间里,藏着一间无人知晓的监控室。
Rico按下墙面上隐藏的一处卡格。
“咔嗒”一声,木板墙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暗间不大,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嵌着三块监控屏幕,屏幕上是别墅内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
Rico快速回放着录像。
画面里,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人进来。
但是,尽夏出去了半个小时,回来之后便一直站在落地窗前,神情恍惚。
问题一定出在那半个小时里。
可惜室外监控拍不到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Rico眼角渐眯。
看来,要换个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晚饭后, 孟知雨正洗着澡,Rico突然钻了进来。
吓得她慌忙将双臂紧紧环在身前,“你干嘛!”
Rico走到她身后抱住她:“尽夏, 我想和你一起洗。”
孟知雨脸上的红和热水蒸腾出来的热度混在一起,她扭了扭肩:“不要。”
Rico下巴抵在她肩窝里, “你不爱我了吗, 尽夏。”
孟知雨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这跟爱不爱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如果两个人相爱, 会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摊开,毫无保留地让对方看见, 不是吗?”
孟知雨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他, “所以, 你会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让我看见吗?”
Rico回望住她, 眼底涌上一层浑浊的泥沙,但转瞬又沉了回去。
他笑了笑, 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纵容:“尽夏想看我的哪里?”
视线从他那总是清澈见底的一双眼掠过, 孟知雨手指点在他心口:“这里。”
Rico低头看向她的手。
尽夏的手指真准, 一下就点在了他心窝深处,但是她的指尖面积太小了。
他握住她的手, 把她的掌心摊开,紧紧按在他心脏跳动的地方:“这里都是你。”
他声音温温柔柔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心脏里直接挖出来的, 带着温度和重量。
孟知雨指尖微蜷:“没有别人了吗?”
“没有。”他声音无比坚定,眼神更是无比虔诚:“只有你。”
孟知雨的目光定在他的眼睛里,“你之前不是说你很想念你的妈妈吗?她不在你这里吗?”
Rico笑了笑, 语气带着几分诡异的温柔:“她被我藏起来了。”
孟知雨眉心微跳:“藏起来了?”
Rico握着她的手,缓缓下移,轻轻按在自己的侧腰上,“她在这。”
孟知雨的指腹缓缓地摩挲着。
他侧腰上的疤痕与纹身,孟知雨之前见过几次,但是万万没想到,会和他母亲有关。①
“什么意思?”孟知雨抬头看他,声音隐隐发涩。
“这个疤痕太丑了,但是我妈妈很漂亮,所以我把她纹了上去。”
如果是以前,孟知雨只会觉得他是想用美来遮丑,又或者,是借此来纪念和怀念,可是现在,那些照片在她心里留了太深的阴影,让她不得不多想,甚至心头掠过几分不安的寒意。
“什么叫……把她纹了上去?”
“我妈妈的中文名叫杜若。”
孟知雨突然想起盘踞在他那条伤疤上的图案,她低头看向他的侧腰。
藤蔓般的花茎蜿蜒缠绕,墨色的花茎上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花苞。
“你的意思是,这是杜若花?”
Rico点头:“是不是很漂亮?”
的确纹得栩栩如生,可那墨色的花茎,看着又让人心里生出密密麻麻的凉意,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那花茎的弧度,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
“如果早知道会遇到尽夏,我就不把我妈妈纹上去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可听着却让人不寒而栗。
早点遇到她,然后呢?
她眼睫颤了颤,抬头看他。
Rico顺势捧住她的脸:“应该把尽夏纹上去。”
孟知雨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顺着脊椎慢慢爬上她后颈,她刚想挣脱他的手——
“不如,尽夏把我纹在身上吧,”他语气轻快:“好不好?”
孟知雨的眼睫飞颤,下意识摇了摇头:“不要!”
Rico眉梢突然一扬,“为什么?”
孟知雨忍着砰砰直跳的心脏,“我、我怕疼……”
Rico笑了:“可以打麻醉针,一点都不痛。”
孟知雨心头的恐惧再也压不住,猛地推开他。
“怎么了尽夏?”Rico往后踉跄了一步,但又被他抬脚补上,甚至比刚刚拉近了距离:“吓到你了吗?”
孟知雨不敢看他的眼睛,“没、没有,”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我、我洗好了,我先出去了。”
Rico站在原地,透过磨砂玻璃,看着外面那道近乎逃窜的乳白色影子。
“砰”的一声,门关。
他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尽。
真的有人背着他在尽夏面前捣乱,不然,一向对他毫无防备的尽夏,怎么会突然这么怕他?
卧室里,孟知雨蜷缩在被子里,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响着Rico刚刚说的那些话。
是她先入为主了吗?
如果没有遇到那个男人,如果没有看过那些令人心惊的照片,如果不知道他骨子里藏着的残忍与狠戾,她还会像刚刚那样,满心防备地揣度他的每一句话吗?
胡思乱想间,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孟知雨忙把眼睛闭上。
“尽夏。”
孟知雨的眼睫微微颤动,但没敢睁开。
Rico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你还没有喝牛奶。”
孟知雨有晚上喝牛奶的习惯,但是今天她实在没有胃口,可还不等她开口拒绝——
“听话,喝完牛奶,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领事馆。”
孟知雨眼睫颤了一下。
是啊,他都愿意带她去领事馆了,又怎么会使坏不让她走呢?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他是Rico,是那个会在她睡着时帮她把被子掖好的人,是那个每天早上都会把牙膏挤好、把水杯接满的人,是那个会用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去买小笼包、只为了让她吃上一口她想念的中餐。
一定是那些照片和陌生男人的话,让她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偏见。
她缓缓睁开眼,对上那双一如既往满含笑意的一双眼,心底的恐惧突然变成了愧疚,她伸出手,搂住他肩膀。
“对不起,Rico。”
Rico眼睛一亮,盘踞在他心头的不安瞬间消失殆尽。
尽夏果然还是爱他的。
可如果没有别人的挑拨,尽夏一定会更爱他!
最好别让他查出来是谁,不然……
他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我没有生气,无论尽夏怎么对我,我都不会生气的。”
听他这么说,孟知雨心里更酸胀了,她吸了吸鼻子:“我们明天几点走?”
嘴角那道温柔的弧度突然就平了下来。
原来尽夏跟他道歉,是为了想早点离开他。
可是怎么办,明天他要带她去的庄园很大,围墙很高。但是那里很美,里面种满了红色的玫瑰花,从庄园的铁门一直铺到主楼的台阶下,像一条不会凝固的血色地毯。
对了,那里还有漂亮的火烈鸟,还有可爱的绿鬣蜥,也许尽夏一开始不会习惯,但一定会慢慢爱上的。
“早上怎么样?”
孟知雨点了点头,接过他手里的奶杯,仰头喝了一口。
Rico抬手蹭去她唇峰上的奶渍,站起身:“我去给你收拾一些衣服。”
孟知雨抬头看他:“收拾衣服做什么?我们不是去领事馆吗?”
Rico笑了笑:“这里生活不太方便,明天我们换个地方住。”
孟知雨刚想问“换去哪里”,却见他转过了身。
是他昨天说的那个白色的地方吗?
剩下的半杯牛奶,她没有喝完,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时,看见了Rico的手机。她拿到手里,指尖往上一滑,屏幕亮了,但却显示需要密码。
她皱了下眉。
之前明明没有设密码的。
等Rico从衣帽间里出来的时候,孟知雨已经睡着了。
他看了眼床头柜上剩下的半杯牛奶,眉心微蹙。
尽夏真是不乖,又把她的计划打乱了。
他无奈却又纵容地叹了叹气,弯腰在她脸颊上落了一个吻:“晚安,我的尽夏。”
*
孟知雨做了一个梦。
“咣铛、咣铛、咣铛——”
像是金属撞击在铁铸上的声音,沉闷又尖锐。
但是四周昏暗,她看不清,只能看见一道颀长的背影,决绝而冷漠,像是听不见身后传来的声音,又像是听见了却毫不在意。
“放我出去……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女人的声音凄惨又破碎,一遍又一遍地哀求着。
可是那背影没有回头。
“咣铛——”
直到又一声金属的撞击震在她耳边,孟知雨猛地睁开眼。
看见头顶的吊灯,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做梦。
可她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梦里的女人是谁?那个消失的背影又是谁?
肩膀处传来温热的气息,她扭头,看见了一排浓密的睫毛。
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有些沉,压得她有些不舒服,孟知雨想把那条胳膊抬起来,刚一有动作,Rico就醒了。
视线对上,他眉梢轻挑。
尽夏醒得果然比他预料得要早了许多。
Rico把脸往她颈窝里拱了拱,声音带着没有睡饱的慵懒:“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孟知雨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噩梦。”
噩梦?
有他在,尽夏怎么还会做噩梦呢?
Rico抬起头来:“什么样的噩梦?”
孟知雨想了想,“像是地牢一样的地方……很黑,空气里还有铁锈的味道。有一个女人被关在里面。”
Rico的眼周不自觉地绷紧了,“然后呢?”
“有一个男人出现——”
“长什么样子?”
孟知雨没有注意到他慌乱的神色和急切的语气,整个人陷在回忆里。
“我只看见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
孟知雨看向他山脊般宽阔的肩膀,“和你的身形很像。”
所有见过Rico和Sandro的人都会说他们父子俩很像。像的不是样貌,而是身形,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还有他们杀伐果断的性格。
虽然Rico从未反驳过,但不代表他认同。
如果他真的像他的父亲,他又何必绞尽脑汁地在她身边待这么久?直接把人绑回意大利,关在那间终日不见阳光的角楼里不就好了?
父亲不就是这样对母亲的吗?
把人锁在角楼里,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一个人。结果呢?他留住的不过是一具日渐枯萎的身体和一颗只想死的心。
但是他不一样,他不会把尽夏关在那么小的笼子里。
“Rico?”孟知雨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怎么了?”
Rico回过神,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两簇重新被点亮烛火。
他用力把他抱紧,紧到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紧到连空气都挤不出去。
“尽夏,只是一个梦而已。”
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的让她害怕。
难道是因为昨天听到他母亲的过去,才会做这样的梦吗?
好在已经恢复通航的轮渡让孟知雨心情好转。
到米兰,已经是下午,她情绪偷偷亢奋了一路,没想到,车子驶进领事馆所在的街道,远远就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警戒线拉在领事馆门口,还有几名意大利警察面色严肃地守在入口。
孟知雨心里生出不安,她晃了晃Rico的胳膊,“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有警察?”
“别急,我去看看。”他把车子停在路边,“你在车里等我。”
可孟知雨哪里能等得下去,不等Rico推门,她便率先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然而不等两人走近,就见一个警察朝他们做出禁止通行的手势。
孟知雨忙上前一步:“不好意思,警官,我能进去吗?我证件丢了,需要补办”
警察扫了她一眼:“领事馆收到恐怖袭击威胁,今日临时关闭,任何人禁止进入。”
恐怖袭击?
孟知雨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Rico上前一步,将她稍稍护在身后,“请问什么时候能开放?”
警察摇头:“时间未定,需要等待官方通知。”
孟知雨只觉得膝盖软了一下。
从丢包的那天开始,她就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每次感觉自己就快要找到出口的时候,面前就会凭空竖起一面高墙。
怎么办,接下来她要怎么办?
感觉到她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在发抖,Rico搂住了她肩膀,“我们先回去,过两天我再陪你过来。”
孟知雨被他搂着走了两步后脚步一顿,“我想在这里等着,也许一会儿就开放了呢?”
她眼底的无助与卑微的央求,让Rico又疼又恨。
他到底哪里不好,尽夏为什么那么想离开他呢?
如果不是怕她突然接受不了,会恨他,他才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软。
不过没关系,他已经等了那么久,再陪她等这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今天过后,无论她愿不愿意,尽夏都再也离不开他了。
“好,我陪你。”
他们站在领事馆对面的街边。
孟知雨始终看着领事馆的大门,心底一遍遍祈祷着那道警戒线可以撤离。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橘黄色的街灯将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纤细而单薄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可是领事馆门口的警察依旧神色严肃地守在那里,没有丝毫要撤离的迹象。
“尽夏,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积攒了一下午的委屈,因他这句话,彻底破了堤。
“我是不是走不掉了?”她哽咽着,声音带着浓浓的绝望。
作为随行翻译重返意大利时,她还满心欢喜,觉得自己幸运又顺利,可如今,她却觉得自己倒霉透了。丢包、丢证件、领事馆关闭、恐怖袭击威胁,这些事她以前只在新闻里看到过,如今竟然全都发生在自己身上。
Rico双手捧起她脸,用指腹擦掉她脸上、不是为他而流的眼泪。
“走不掉也没关系,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光从身侧打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昧。
不知为何,孟知雨心脏突然跳快:“你不希望我走吗?”
看,尽夏又开始试探他了。
“我当然不希望你走,”他声音低低的,很委屈:“可是我知道,无论我如何挽留,你都不会留下来的。”
既然这样,他又何必等一个失望的答案,来让自己难过呢?就好像当初他求妈妈不要丢下他,可妈妈还是只为了自己的快乐、为了自己能够解脱,抛弃了他。
从那之后,他就彻底明白,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去抢,千万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等别人的施舍。
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过程……并不重要。
“饿了吧,”Rico轻轻揉了揉她头发:“带你去吃饭,吃完饭带你回家。”
吃完饭回到车里没多久,孟知雨就睡着了。
黑色轿车驶出米兰,上了高速,一路往东海岸的圣玛格丽塔行驶。
穿过数不清的黑暗隧道和平原被远远抛在身后,此刻两侧只剩陡峭的黑岩与翻涌的深蓝地中海。
没有路灯,没有民居,只有车灯劈开浓稠的夜,照亮前方窄窄的路面与偶尔掠过的浪尖白光。
Rico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搭在孟知雨腕间,感受她微弱的脉搏。
下了高速,经过波托菲诺港边缘,彩色的渔村灯光从窗外一闪而过,一个小时后,车驶入一条私人山道。
没有路标、但有监控,单向盘山,只容得下一车通行。
半小时后,终于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黑色锻铁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车灯刺亮一片猩红色的玫瑰,从门口一直向里延伸。
车在一座用黑火山石砌成的古堡前停下。
引擎熄灭,Rico小心翼翼地将睡得昏沉的孟知雨从副驾驶里抱了出来。
石阶下,埃利奥快步迎上前:“少爷。”
Rico脚步未停,“明天按照我给的菜单准备早餐。”
“是,少爷。”
穿过厚重的雕花铸铁大门,深灰色的石墙被水晶吊灯撞出冷硬的光斑,Rico没有停留,径直把人抱上了楼。
二楼的卧室只留了两盏昏黄的壁灯,蜂蜜一般的暖光漫过柔软的大床。
Rico将人轻轻放在床上。
“尽夏,尽夏?”
一连喊了两声,见她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Rico这才放心地去洗了一个澡。
夜色浓稠,月光洒在浓墨一般的海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冷光,海风卷着淡淡的玫瑰香,从半开的纱帘吹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孟知雨悠悠转醒。
四周昏暗一片,只有壁灯的暖光映着房间的轮廓,没等她细作打量,先看见了趴在床边的Rico。
忽然就想起北京的那晚,她在沙发里睡着,醒来时,他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趴在她旁边。可这里显然不是那间公寓。
她试图坐起身,可刚一动,头就传来一阵昏沉的钝痛。
这细微的动静,让趴在床边的Rico瞬间醒了过来,抬起头,见她手捂在额头上,他心头一惊,“尽夏,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孟知雨的眉心还拧着,缓了两秒才开口:“这是哪里?”
“是我们的家。”
孟知雨愣了一下,怎么又是「我们的家」?
Rico像是没看见她眼底的困惑,声音带着激动:“现在太晚了,等明天,我带你好好参观。这里很漂亮,你一定会喜欢的。”
刚刚是脑袋沉,而他刚刚那两句话让她心里也开始发沉。
“现在几点?”她问。
Rico看向墙上的古董挂钟,“三点。”
三点?
吃完晚饭她记得才八点不到,而现在已经三点。
七个小时。这中间,她竟然睡得那么沉,沉到被他从车里抱出来、抱上楼、放在床上,她都没有知觉。
失神间,Rico已经掀开被子躺在了她身旁。
床垫微微凹陷,他的身体靠过来,丝滑的睡衣布料蹭在她的肩膀上,凉凉的,滑滑的。
孟知雨掀开被子一看,身上穿的是一条睡裙!
而她,依然没有半点印象。
这完全不符合一个人正常睡着时会有的状态。
难道……
心里生出的可能性,让她双手突然攥紧。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她想多了!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否认,却又一遍遍地回想这几天的经历。
背包被抢、证件丢失、领事馆因为受到恐怖威胁而关闭。
一桩桩一件件,真的只是巧合吗?
如果不是……
她心脏再次缩紧。
她扭头看向身边的人,他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凭空制造出一场恐怖威胁吗?
耳边突然有一道声音提醒她:偌大的中国,他都能精准无误地找到你,他还有什么办不到的呢?
可他费尽心机把她困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们连结婚戒指都互相给对方戴上了,肯定是要结婚,是要有宝宝的呀。”
这句话在她耳边陡然炸响。
所以,这不是他的梦想,又或者说,他把她困在这里不让她离开,是为了……实现他的梦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冷静冷静冷静!
孟知雨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在安慰自己, 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一定是那个男人的话,一定是那些照片让你先入为主。
Rico不会这么对你的!
不会的不会的……
可是要怎么解释这几个小时, 她毫无感知这件事?
她悄悄轻吸一口气,看向依偎在她旁边的人, “Rico, 这是什么地方?”
等了等,不见他回答。
孟知雨不信他这么快就睡着, 又问:“我们什么时候到的?”
几秒后,一声“唔”音传来, Rico搂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尽夏,我好累, 我想睡了。”
如果他回答, 哪怕胡乱编一个地方, 孟知雨都会说服自己相信他,偏偏他又像之前一样, 用‘躲’的方式避开。
这一刻,让所有悬而未决的怀疑, 都有了确凿的答案。
她几乎就要掀开被子就走。
可是不行, 她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更何况她现在身无分文, 连手机都没有。
冷静,不要冲动。
如果他真的想把她困在这里,硬碰硬肯定不是最好的办法。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夜,浓稠如墨, 昏暗的光线里,孟知雨把从西西里开始到现在,所有和他有关的点点滴滴都细细梳理了一遍。
脑子里很乱,可她的思路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每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每一次被她当作“缘分”的巧合,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尤其是当初徐硕说的那些话——
“在你面前扮柔弱,在我面前煽风点火。”
“他根本就不是不会游泳,他一直在骗你。”
“故意装可怜,想让知雨心疼你,是不是?”
还有昨天那个男人说的——
“爱一个人,大概不止想要她的心,还要她的人……不然也不会为了你,丢下家族的事业,追去中国。”
所以他都是骗她的。
从西西里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就盯上了她,所以才会不远万里追去中国,不然要怎么解释他突然出现在她寝室门口呢?
而她却从来都没有去深想,去怀疑,甚至还相信他们的再遇是缘分!
既然不是缘,那就是人为,是处心积虑,是步步为营!
所以这次来意大利,他出现在许愿池和圣彼得大教堂顶,都是他的计划!
也许,从她登上飞往意大利的飞机开始,他就一直在跟踪她,一直在找机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面前。
就是那么巧,那晚她喝了酒,给了他契机,或许是自己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感情,让他看出了端倪,所以他才会明目张胆地提出,要做她的男朋友。
这大概是他计划之外的意外。
若是没有这个意外,想必她今天的遭遇和处境,会提前两个星期。
窗外的晨光,不知什么时候褪去了最初的淡浅,铺天盖地涌进室内,一点点吞没了床头上方那两团暖黄的光晕。
Rico睡在她旁边,挨得她很近,手臂还环着她的腰。
孟知雨没敢动,眼波转动打量着这间陌生的房间。
墙面一半是粗糙的深灰火山石,另一半则是暗红色软包,两种材质拼在一起,一个冰冷,一个温热,像两副完全不同的面孔被强行拼在了同一张脸上。
她看向窗外,晨光透过玻璃落在鎏金雕花的窗框上,把那些繁复的藤蔓纹路照出了细碎的金色光点。
窗边立着一张实木梳妆台,和那个粉色城堡里的一样,上面也有首饰盒和各种高端护肤品,显然是早就为她准备好的。
她收回视线,仰头看见了巨大的实木雕花床头,上面不仅有鎏金色的线条,还镶嵌这剔透的宝石。
她盯着那些宝石看了几秒,再次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话——
“不然也不会为了你,丢下家族的事业,追去中国。”
可在北京的时候,他却装得可怜兮兮,说自己没钱,问她能不能收留他。
她扭头看向旁边的人。
卷翘的睫毛垂着,粉色的唇微微抿着,五官无一不精致,简直就像坠落人间的天使,可这张好看的脸下,却藏着一颗算计人心的歹毒心肠,把她骗得团团转,像个傻子一样。
越想越气,孟知雨一脚踢了过去。
眼看他眉心猛地一拧,孟知雨心里暗叫一声糟糕,t她慌忙闭上眼,可心里忐忑,眼睫乱颤,偏偏被Rico睁开眼的瞬间捕捉到。
“尽夏,”他声音裹着笑:“你醒了吗?”
正常人的反应难道不应该问“怎么了”或者“你踢我干嘛”吗?
可见他心里藏了多大的鬼!
既然这么会装,那就来比一比!
她眉心猛地一拧,猛地抓住他的胳膊:“Rico——Rico!”
Rico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她的手,又抬头看向她紧绷的脸。
难道尽夏又做噩梦了?
他眼底闪过本能的慌张,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尽夏,尽夏——”
“救我,”孟知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就要哭出来的颤音:“Rico,救我!”
她猛地睁开眼,对上那双满是担忧的心疼的眼神,她忙伸手搂住他。
Rico短暂地怔愣住,感受到她颤抖的肩膀,他声音绷紧:“又做噩梦了吗?”
孟知雨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刚从一场噩梦里逃出来的恐惧,“嗯,我梦见我被坏人抓走了,喊你,你却不救我。”
她以为他会说“怎么会呢,我一定会救你”之类的话,却没想到——
“不会的,尽夏。”他的掌心在她后背轻轻抚着:“有我在,你不会被任何坏人抓走。”
孟知雨在心里哼了一声。
是啊,除了他,还有谁会抓她?
就像那天在机场,比她那黑色背包显眼贵重的多了去,可那个小偷却谁都没抢,只抢了她的!
想起当时自己孤立无援的时候,他可能躲在隐蔽的角落看着,孟知雨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对准他的肩膀,张口就咬了下去。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能感觉到自己的咬肌在发酸。
以为他会痛叫一声,或是伸手推开她,却没想到,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不躲不避地任由她咬着。
她就不信他不疼!
她双齿再度用力,却感觉到他的掌心轻轻抚在她后背,怔愣间,她舌尖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这才松开嘴,低头一看,只见他的肩膀上被她咬出了一圈红色牙印,血丝正慢慢地从齿痕的边缘渗出来。
孟知雨心头一慌,这人心思这么歹毒,不会恼羞成怒地打她吧?
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后怕,她声音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颤抖:“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Rico连看都没看自己肩膀一眼就将她重新搂进了怀里。
“怪我,都是我的错,一定是我平时做得不够好,才会让你做这样可怕的噩梦,才会让你这么没有安全感。”
他声音满是愧疚,听不出一丝的怨怼。
孟知雨彻底愣在他怀里。
他没有生气就算了,怎么还把所有的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没有一丝责备,只有满心的纵容与愧疚。
她的心突然软了一下,甚至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
难道她错怪他了?
那些真的只是巧合?只是她运气不好?
这个念头刚在她心里冒牙,就被她迅速压了回去。
不能再被他骗了,这人最擅长的就是伪装,从西西里到北京,从北京到意大利,他骗了她一次又一次。
她不能再被他骗了,不能再因为他一句“怪我”、一个拥抱、一个温柔的眼神,就把所有的怀疑都抛到脑后。
对,那些看似无意却又恰到好处的巧合,一定都是他精心设计的圈套!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想,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如果她贸然开口质问,他绝对不会承认,就算他承认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绝不可能放她走。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想办法让他把自己带出去,然后趁他不备逃走!
孟知雨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肩膀上的红色牙印。
“疼吗?”她声音很软,露出眼底的愧疚和心疼。
Rico笑着摇了摇头,“不疼,我说过,我喜欢尽夏咬我。”
“”
真不知道该说他是受虐狂,还是说,这又是他的招数,故意说这种话来让她心软。
可若说到心软,孟知雨觉得,他也是很吃这套的。
她垂下眼,唇角轻轻扁起,眼底凝着细碎的委屈。
Rico一向擅于捕捉她的情绪,眉心轻轻一拢:“怎么了尽夏?”
她抬头看他,尾音往下坠:“不知道领事馆开放了没有。”
“昨天的恐怖威胁闹出了很大的动静,”Rico不紧不慢地给她分析:“应该不会这么早就开放。”
“我感觉老天都不想让我回去。”她吸了吸鼻子。
Rico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语带试探:“或许,老天知道你喜欢这里,想让你留下来呢。”
孟知雨重重吸了口气,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如果真不想让我回去,大不了我就留在这里不走了。”
Rico眼底的光猛地一亮:“真的吗?”
“真的。”她重重点头,语气认真:“如果领事馆还不开放,我就死了这条心。”
像是生怕她反悔,Rico把被子一掀:“那我们今天就去领事馆!”
孟知雨心里冷笑,狐狸尾巴这就藏不住了?
换好衣服下楼,孟知雨的脚踩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整个人顿住了。
客厅挑高的穹顶绘着繁复的鎏金宗教壁画,天使的翅膀、圣徒的长袍、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圣光,每一笔都金灿灿的。
视线往下落,正对穹顶的下方是一张巨大的实木长桌。
隔着距离,她看不清上面雕刻的花纹,但能看见桌旁每一把雕花座椅的扶手上都镶嵌着细碎的宝石,红的、蓝的、绿的,被上方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线一照,格外灼人眼。
而长桌的尽头是一座鎏金壁炉,壁炉两侧各挂着一幅巨大的欧式油画,一幅是地中海海景,一幅是盛放的玫瑰。
一蓝一红,色泽相悖,却又奇异地融在了一起,像两块原本就长在一起,却又被强行劈开的石头。
若是说之前那座粉色城堡是华丽与精致,透着几分少女的梦幻,那这里,在极致的奢华里还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
“喜欢吗,尽夏。”
如果只是来参观,孟知雨觉得自己一定会喜欢这里,可现在,这里俨然成了禁锢她的牢笼,她只觉得有一种让人喘不过起来的压迫。
见她不说话,Rico握着她手的力度紧了紧:“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生活。”
这么谨慎的人,竟也有说漏嘴的时候。
孟知雨扭头看他,开玩笑似的语气:“怎么感觉你好像料定了领事馆不会开门似的?”
以为他脸上会露出慌色,哪怕一闪而过,没想到他睫毛都没颤一下。
“怎么会呢,我只是说,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们以后就在这里生活。”
孟知雨没戳破他的破绽,只是朝他浅浅笑了笑,“先去领事馆看看吧。”
就算今天去领事馆又是一场空,她也一定会找机会逃走,绝不可能再回到这个牢笼一般的地方!
意大利这么大,她就不信,他能只手遮天!
“少爷、尽夏小姐。”埃利奥微微颔首。
孟知雨这才发现,楼梯扶手右侧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个子很高,两鬓微白,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
打量间,听见Rico问他:“早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少爷。”
少爷?这种在电视里听见的称呼竟然也能在现实里听到。
但是在意大利,一些底蕴深厚的贵族世家,好像是有这样的称呼。
孟知雨猜,他应该是管家之类的人物。
只是没想到,准备好的早餐竟然是清一色的中餐。
除了燕窝红枣、蟹黄汤包,还有港式的水晶虾饺、鲍汁凤爪、桂花糕……
没有一样像是半加工的速食,每一道都透着现做的新鲜和热气。
大概是看出了她眼里的疑惑,Rico解释:“我请了一名会做中餐的厨师,以后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和她说。”
话音刚落,一个戴着厨师帽的女人从厨房方向走了出来。
圆脸,笑眼,围裙雪白,四十来岁的模样。
“尽夏小姐,以后您可以喊我Sole。”
孟知雨一边暗暗打量着她那张看起来和蔼热情的脸,一边朝她笑了笑:“麻烦你了,Sole。”
已经做好了这一餐之后就要风餐露宿的准备,孟知雨索性放开了吃。
Rico眼里的惊喜一重又一重:“尽夏,你慢点吃。”
临走时,Rico递过去一个‘奖励’的眼神,埃利奥立刻心领神会:“好的,少爷。”
走出古堡,一股浓滞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厚重的馥郁堵在鼻端,推不开,绕不过。
抬眼望过,她怔住。
大片的血色玫瑰犹如地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门口一直往前铺展。
以前,她一直觉得红玫瑰是浓烈爱情的象征,是炽热与深情的代名词,可眼前这片血色玫瑰,却让她毫无那种浪漫的联想,甚至让她有种窒息的恐惧。
“尽夏。”
孟知雨回过神,看见Rico站在台阶下的黑色轿车旁。
准确来说,不是轿车,是一辆古董车,线条优雅,漆面黑得发亮,镀铬的进气格栅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孟知雨忽视余光里那片挥之不去的猩红,走过去。
就要坐进车里的那一瞬,她扭头望过去,终于看清了这栋被Rico称作“他们的家”的全貌。
方方正正的,像是中世纪诺曼式风格,深灰色的火山石外墙粗糙而厚重,墙面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排窄长的窗户。
哪里像家,简直就是一个巨型的牢笼。
孟知雨在心里打了个冷颤的同时再一次暗下决心:无论如何,她都不要再回到这里,所以今天无论如何,她都要逃出去!
十分钟,整整十分钟,车才驶出那扇黑色铸铁大门。
没想到这个古堡竟然这么大!
孟知雨不由得在心里唏嘘一声。
她靠着车窗,看似在欣赏窗外的景色,实则是想悄悄记住沿途的路标。
然而,整整一个小时,别说路标,就连一辆车、一个人影都没有看见,只有无尽的荒坡与黑岩。
她心里开始发慌,好在又一个小时后,她看见了圣玛格丽塔,很快,澄澈的利古里亚海出现在视野。
所以那个古堡是在利古里亚附近?
穿过连续几个幽暗的隧道,路边终于出现了热那亚的路标,她悄悄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车程。
沿途的景色不断变换,从冷峻的黑岩悬崖渐渐变成开阔的海岸、成片的橄榄林,再到平原上的城镇与农田。
阳光越来越烈,可孟知雨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车窗。当然,为了不让旁边的人起疑,她偶尔也会突然冒出一句“Rico,你看那里!”
但她不知道,Rico的注意力,除了前方的路况之外,还有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他看见了她扭过头来时,眼底还没有藏好的急切,看见了她不时偷撇向手腕表盘上的视线,看见了她在每一次看到路标时睫毛的微微颤动,也看见了她几次攥紧裙摆的动作。
Rico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尽夏只是太想去领事馆,太着急想知道证件的进展,所以才会这么心急如焚。只要他再温柔一点,再有耐心一点,她总会放下那些心思,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可每一次她细微的动作,都会让他握着方向盘的力道加重几分。
车驶上A10高速,车辆渐渐多了起来。
Rico侧头看了她一眼,“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孟知雨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扭头看他,笑了笑:“你开了这么久都没嫌累,我又怎么会累呢。”
她语气自然,笑容也一如既往。可Rico却清楚地看到,她在说完这句话后,又悄悄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
他伸过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急,很快就到了。”
车子继续向北,驶过热那亚,穿过最后的隧道群,米兰市区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孟知雨的心跳也开始不受控地加速起来。
甚至在这一刻,她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只要领事馆开放,只要确定工作人员确实没有给Rico打过电话,她就会推翻之前对他的所有猜忌。
他还是她心里那个最善良的Rico。
可车子驶近,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道明黄色的警戒线,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牢牢横在领事馆门口。
她笑了,笑得肩膀微微发颤,笑得眼眶通红。
Rico忙把车停在路边,“尽夏,你怎么了?”
孟知雨扭头看他。
“漂亮”这个词本不该用来形容男人,会显得很女气,可放在他身上却丝毫不违和。
哪怕他软着声撒着娇,都盖不住他一身的雄性气息,倒多了几分反差的可爱,像一头明明可以咬碎你喉咙的狼,却偏要在你面前露出肚皮,翻个身,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你的手心。
而那双蓝色的眼睛就是他最好的保护罩,像是能吸食掉他所有的恶劣因子,将所有残忍、阴鸷都融化成一片温柔的蓝,将你蒙蔽其中。
孟知雨压下眼底的湿意:“Rico,你信命吗?”
似乎还没从她刚才那一连串莫名的笑意中回过神来,Rico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许久之后,他点头:“信。”
他以前不信的。
他信自己,信手里的枪,信口袋里的钱,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去跪拜、去祈求、去交付。
可是上天让他遇见了尽夏。
她是唯一一个不畏危险、不顾自己安危、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将他从海里救上来的人。她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他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又不计回报的善意。
从那一刻起,他信了,尽夏就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是命运把欠他的所有东西,一次性用一个人的方式还给了他。
“你呢,尽夏,你信吗?”
孟知雨用指腹把眼尾笑出来的那点湿润随手一抹。
“我信。”
是假的!
她才不信什么狗屁命运。
命运好与不好都抓在自己手里,就像她现在,他越是想困住她,她越是要挣脱他。
想用一张旅行证把她困在这里?
做梦!
作者有话说:
尽夏要反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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