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嘉胸腔起伏得厉害, 恨恨地瞪着眼前神态从容的人。那张清隽的脸上噙着笑,然而她却瞧出了他黑沉沉的眸中,那十足的恶意。
她用尽最后一丝理智与力气,在他脸颊上甩了一个巴掌。
“你休想。”
然而此刻因着那药的缘故, 她眼中水波盈盈, 落在他人眼中, 便是别有一番景色。
他呼吸略一窒,指腹摩挲着被她碰过的脸颊,低语道:“还嘴硬。”
“嘉娘, 还是趁我对你有耐心时, 温声软语些。也免得日后每日在我身边受苦。”
“你晓得我的手段。”
“取悦我, 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而后, 他将她揽进怀里, 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在她挺直的背脊游走, 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逐渐泛红的眼尾。
谢令嘉倒伏在他怀中, 闭着眼睛。身旁清冷的气息萦绕在周遭,让她愈发觉得口干舌燥。
随着背脊传来的触感,无法抑制的声音从喉间溢出。
意识到这声音是她自己发出的后,她猛地咬住了嘴唇,直至喉间尝出一丝腥甜。
然而那难耐的感觉只愈发让人神魂躁动。身后人若有若无的触碰, 以及男子清冷的体香, 如同烈火烹油一般,在她脑海中炸出灼热的火花。
片刻后,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含了泪,轻道:“求你。”
楚临见她喉间哽咽,眼神灰败, 仿佛受了莫大的屈辱,唇边还沾着一抹血色。
他愉悦地笑了,吻上她的唇瓣,轻咬了一口。“若这点委屈都受不住,待会该如何?”
“……”
思绪有些呆滞,身边人说出的话如同被打乱的语序,她听不分明,也不想去分辨。
楚临温热的气息洒在她面前,她不由自主地靠近,而后,搂上了他的脖颈,接着便靠近了那冰凉的唇瓣。
如同旅人寻到一汪清泉,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那点冰凉。
楚临僵了一瞬。她蹙起眉,捏住他的下颌,更加投入地亲了下去。
片刻后,他的呼吸终于乱了,反客为主抱起她。
他欺.身压了上来。颠倒间,她背靠在了温暖柔软的毛毯上。
身上的薄纱很快滑落,直到锁骨肌肤传来清凉,她的意识于是才清醒了一瞬。
抬眼,上方是同样意识散乱的楚临,素日冷清的眼中此刻翻涌着玉望,薄唇微微泛红,而自己的手,俨然在解着什么。
是他的衣带。
她惊恐了一瞬,自己这是在做甚?
见她眼神迷茫、动作停顿,楚临眯了眯眼,哑声道:“说过了,要专心。”
语毕,他捏住她的下颌,唇又覆了下来。
谢令嘉的意识再度昏沉过去,只记得主动迎.合那温热的唇。
直到她被周身冰凉的空气激得一个哆嗦,才本能地靠近了身边唯一的热源。
男人的身躯早就褪去了少年时的模样,将女子困在了双臂之下。
她的手环着他,肌肤贴近,她才感受到那令人心惊的温度。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锁骨,她不免难耐地无声张了张嘴。
片刻后,男人抬起头,漂亮的眼中倒映着一片潋滟。
……
直到忽然传来刺痛,她的意识才猛然清醒。她推着那人胸膛,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中滑落,呜咽道:“滚。”
楚临亦微微蹙着眉。她不好受,他又何曾好受?
可看着她憎恨的眼神,他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令人神思晃动的幽香,温声道:“你是如何在夏侯逸面前编排我的,嗯?”
“你且说说,我如何折磨你了?”
“像这样?”
谢令嘉闭着眼,那温热的气息依旧起起伏伏,喷洒在她颈侧。她紧紧蹙着眉,狠狠咬在他肩头。
“我恨你。”
楚临闷哼一声,面色却依旧平静。他低头,慢条斯理地吻去她的泪珠,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低声道:
“嘉娘,你就是心大软。当日既将我捡了回去,便该想到有今日。”
“恨我?要恨,便恨你自己罢。”
“这是你自找的,不是么?”
月色西沉,天边透出鱼肚白。江面浮光跃金,红日从水天相接处缓缓浮起,霞光铺满了半条江。
————
睁开眼时,谢令嘉只觉得浑身酸痛,双腿如同棉花一般软。
,她望向帐外。
楚临早已起身,换了身青色衣袍,墨发披散,立在烛影深处。明灭灯火落在他侧脸,将那半张清隽的面容映得愈发沉静,也愈发疏离。
,一时有些恍惚。
尤记得,在江都时,他日日。
总归是不同了。
她艰难撑起身子,喉间干涩发哑,竟一时哑得说不出话来。
件外袍,披在肩头,自顾自走到案前,倒了杯凉茶,一口接一口灌下去。
清凉的茶水入喉,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楚临见她醒来,唇角微微一勾。
“醒了?收拾一下,再有半个时辰,便到京口了。”
谢令嘉攥着茶盏,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开口:“避子汤呢?”
楚临眸色骤沉,盯着她,声音也低了几分。
“嘉娘,你说什么?”
她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说,避-子-汤。殿下这回可听清了?”
她挑眉,冷笑道:“殿下可别忘了,如今殿下尚未婚娶,莫非要冒出一个庶长子?”
“若殿下日后想寻到一桩合适的婚事,最好莫要如此。”
“毕竟,”她靠近,露出一个淡笑,“你我都知晓,殿下志在何处。”
谢令嘉的神情笃定而冷静。
她与楚临都清楚,若他当真有意东宫之位,便注定需要一位门第足以相配的正妃。
天下现在是大梁的了。先莫说她并非真正的谢令姝,就算她是,南陈谢家又算什么东西?
她不信,楚临这样的人会真的娶她这样一个毫无助力、甚至可能成为拖累的人为正妻。
或许是侧妃,或许是侍妾。纵使是正妃,但她不愿。
不愿在深宫中消磨一生,不愿与别的女人争宠,如同她的阿娘一般,香消玉殒在后院。
思及此,她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楚临心中难道不清楚?可他还是我行我素地将她困在身边。
情?对她有情又如何。那又值什么?父亲何尝没有对阿娘动过情,可阿娘最后的下场又是如何?
她不敢依赖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如果可以,她宁愿嫁给一个普通人,安稳过一辈子;或是孤身一人,开间铺子,都比靠着旁人的宠爱苟活来得踏实。
方才那点温存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楚临眸中如同冰雪浸润,沉声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会有避子汤?”
“下船后,我会遣人去药铺。”
他顿了顿,略带讥讽道:“既然嘉娘说自己无名无分,便记住自己侍女的身份。别忘了,你的性命还捏在我手里。”
“替我束冠。”
谢令嘉看了看案上那玉冠,心中反倒轻松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替楚临束冠。
若楚临真要给她所谓的名分,她才真的会吓得夜不能寐。倒不如像现在这样。
束冠方完毕时,船身一晃,缓缓靠岸。
谢令嘉起身,去屏风后想换上自己那件鹅黄宫装。可因着之前落水,那衣裳仍旧湿着,皱皱巴巴,根本无法上身。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楚临身边,低声道:“殿下,可还有女子的衣裳借我穿?”
楚临看向她,面色温润:“身上不是穿着我的衣裳?颜色倒衬你,便赏你了。”
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若就这样出去,在外人面前晃,身上穿着他的衣裳,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谢令嘉艰涩地开口:“殿下,如此恐怕不合适罢?殿下不怕坏了名声,让军中人议论,说燕王阵前被女色所诱,不顾大局——”
温润低沉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楚临唇角微勾:“那又如何?我从不怕旁人议论。走罢。”
语毕,他施施然开了门。
谢令嘉恼怒地瞪着他的背影,终是快步跟了上去。
出了门,她被夜风吹得一个激灵。外头夜色四沉,今日明月高悬,倒将这一夜映出几分明亮。江风卷起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楚临侧身对着她,青色衣袍被风吹得微晃。她上前,低头跟在他身后。
大梁的主力军队已然驻扎京口城外,岸边早有马车接应。片刻后,他们便由城外入城。
马车上,谢令嘉长睫低垂,脑中有些混沌。毕竟临近深夜,方才又落水,又……激烈折腾了一番,此刻自然十分困倦。
楚临打眼瞧着她。她身上仍穿着他的外袍,有些宽松,衣襟散开,露出脖颈雪白皮肤上点点落梅般的痕迹。
他眼神一暗,又落在她脸上。少女水润的杏眼下有些青黑,瓜子脸苍白,乌发松松挽起,显得凌乱而疲倦。
如此脆弱,却总是不肯低头。像一株垂柳,被狂风吹过,看似柔弱无骨,低眉顺眼地向你求饶。
可风一停,仔细一看,那柔韧的枝条却未曾弯过半分。
他低叹一声,上前揽过她。
怀中的身子一僵,那双清澈的眼便警惕地看向了他。
不怪谢令嘉多想,只是此刻楚临的眼神漆黑如墨,就这样盯着她,让她有一种无处遁逃的感觉。
方才不是刚……莫非他又要起意?
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楚临轻笑,唇角带了一丝讥讽:“孤在你眼中便是如此色中恶鬼?”
谢令嘉犹疑地看着他,没有动作。
楚临轻嗤一声,强硬地将她搂过来,放在自己膝上,拂了拂她的发丝,淡淡道:“睡吧。约莫还有半个时辰才到。”
谢令嘉讷讷道:“不劳烦殿下了,我靠在小几上便可。”说着便要起来。
楚临一把将她按回来,面无表情道:“不睡,孤也可陪你做些别的事。”
她赶紧躺了回去,安分地闭上眼。
起初她心中惶惶,浑身不适。可渐渐地,马车的晃动与楚临身上的冷香竟让她逐渐有了困意,迷迷糊糊间沉入了梦乡。
恍惚间,她梦到了江都那条小河。岸边立着一株高大的垂柳,夜色中大雾四起,柳下有一个人背对着她。
那人长身玉立,身着粗布青衣,却不掩周身清贵气度。
好熟悉,她喃喃道。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隽的面孔。
“阿临!”她喊道,三两步朝他奔过去,嘟囔道,“你怎地在此?铺中还有柴没劈呢。”
楚临看着她,露出一个温润的笑。
可那张脸转过来时,她看到他另外半边衣袍上溅满了血。谢令嘉愣在了原地。
忽地,大雾散去,周遭忽然多了许多人。他们躺在地上,毫无声息。而那条小河,已不再是平日的清澈模样,而是被血染得通红。
她尖叫一声,转身要跑。
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低头一看,竟是夏侯逸面如死灰的脸。她呜咽着,想将他摇醒,可他早已没了呼吸。抬头一望,旁边还躺着许恒、楚乾,还有许多她认得的人。
她眼见着楚临青色的袍角飘在眼前,手中的剑滴着血。他朝她伸手,笑道:“嘉娘,往哪儿跑?”
“来陪我。”
*
冷汗涔涔间,谢令嘉想要睁眼,却挣脱不了那梦境。
耳边隐隐有人声传来。
“为何她还不醒?”
“殿下……那解药毕竟是老朽临时制成,药性有些刚猛。加上这位娘子受了惊,心神不宁,故而睡了许久。”
“不过这位娘子脉象并无不妥,约莫这两日便能醒来。”
“只是这位娘子似乎此前受了寒,身体有些不大妥当。”
又是一阵低语。
片刻后,楚临的声音又从外头遥遥传来:“李神医可听说过,有种头风之症,久难不愈,然而靠近某些人便能有所缓解。可有这样的事?”
那苍老的声音迟疑道:“这……殿下请细说。”
谢令嘉蹙眉。她明明能听清楚外头楚临与人说话的动静,却丝毫动弹不得。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集中精神,用力咬住了唇。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她渐渐又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猛然睁开眼,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目光呆滞。映入眼帘的是月白的帐顶。她掀开帘子,背上全是冷汗,呆呆地张望着。
刚走下床,屏风那头便有脚步声传来。
她抬眼,俨然是楚临。他过来搀扶她:“醒了?”
“你可知,你这一睡便是三日。”
他蹙眉,看着她苍白的脸。若知道会如此,他就不喂她那药了。头一回,他心中生出了一丝后悔。
可那悔意才浮上心头,他便看见了她眼中闪过的恐惧。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声音嘶哑:“殿下,我睡了三日。那避子汤呢?”
楚临眼底一沉,淡淡道:“昏了三日,便只关心这个?”
她有些摇摇欲坠,低声道:“所以殿下,可给我饮下去了?”
楚临冷笑一声:“把你的心放进肚子里去罢。”
谢令嘉这才松了一口气,险些软倒在地上。一个趔趄,被身边的人稳稳扶住了。
“今日,我要与众将入建康。”
她睁大眼,这才发觉,楚临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骑装,还未曾披甲,眉宇间英气十足,与往日分外不同。
她有些不可置信:“韩将军以及许临已然攻下了建康?”
楚临微笑颔首,“昨日韩许两路围攻建康,大败南陈军队。先下,已然入了朱雀门。”
她沉思,又道:“虽是如此,可城破得也大快了。”建康城守卫森严,除非有人请降。可那是南陈天子脚下,如何有人敢?
似是瞧出了她的想法,楚临勾唇,缓缓道:“你父亲带兵出征,败后回城佯装护驾,实则早就送了一封书信给孤,投降。”
“接到信后,孤派人从朱雀门入城。”
恍然大悟般,她点了点头。她真是,对她的父亲德行一点都不惊讶。
如此投诚,可保谢家屹立不倒。
沉思间,一碗药被端了过来。她蹙眉,还是尽数饮了下去。
楚临看着她,忽然道:“今日入城,你也同我一起。”
她闻言随即一怔。望着他,低声道:“我一定要一同入城么?”
她不知为何,楚临非要时时刻刻要带自己在身旁。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嘉娘,你不在身边,我总不放心。”
她于是点点头,应下了。
正好,建康城里,她也有些事要做。只是,要如何才能避开楚临的耳目,是一件难事。
她低垂着眉眼,换了身衣裳,便随着楚临上了车。
————
建康,朱雀门。
列队整齐的军队正步入城门。
黑色骏马上,端坐着一玄衣银甲的男子。身后旌旗猎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王朝的覆灭,就在这一瞬倾塌。算来,南陈气数,不过十余年而已。
城门两侧,早已跪满了臣民。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面色木然,也有人偷偷抬眼,望着那骑在黑马上的白衣男子,眼中满是惶恐与好奇。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眉目清隽,风姿出众,即便跪得谦卑,亦难掩其风仪。细看之下,那眉眼竟与谢令嘉有几分相似——正是她的父亲,安国公谢肃。
谢肃低垂着头,听见马蹄声渐近,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却不敢去擦。
他双手捧着一方锦盒,里头盛的是建康军队的虎符,以及城防布防图。
黑色骏马在他面前停下。
谢肃只觉得一道目光落在头顶。他不敢抬头,只将锦盒举得更高了些,声音恭谨:“臣,安国公谢肃,恭迎燕王殿下入城。”
片刻的寂静。
而后,一道温润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安国公,别来无恙。”
谢肃这才敢抬头。
马上那人正含笑望着他,眉目清隽,纵然身披铁甲,端的是名士风范,倒像是春日里赴宴的世家公子,如同往年谢肃记忆里那卫家少年一般。
可谢肃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忙垂下眼,恭敬道:“托殿下洪福,臣一切安好。殿下远道而来,臣已在城中设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楚临笑了笑,不置可否。
谢肃额上的汗珠更密了,心中暗暗叫苦。
此前派谢玦去往广陵,原本与大梁大子楚乾约定好了,由他做内应,献城归降。可不知为何,自一个月前,谢玦便彻底失去了消息。直到后来他才得知,广陵城中生乱,谢玦竟死在了乱军之中。
来不及伤心,楚乾那边便也没了消息。眼下,反倒是燕王率军先入了城。
这其中的变故,他不敢多想。
正想着,又听楚临淡淡道:“陈帝现在何处?”
他顿了顿,斟酌道:“正在宫中静候。”
昨日陈帝非要潜逃出宫,他们百般劝阻,说莫要失了君王仪态,好说歹说,他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宫中。
楚临颔首,随着一众军士入宫。
谢令嘉头戴帷帽,亦上马跟随在众人身后。
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建康城,她有些恍惚。街道似乎并没有变什么模样。只是这城中,她牵挂的人大多不在了,除了……
小妹。
算下来,小妹如今都快及笄了。不知冯夫人是否安好?小妹可得了她的看顾?
她自然对不住小妹。然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个男人。
她目光牢牢盯着走在前头的中年男子,心中怒火悄然升腾。
若不是父亲偏心,阿兄怎会被诬陷,冒险北上?阿娘又怎会惊惧而死?更不必说,他为着权势,逼她嫁给一个老鳏夫。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此人的错。
总有一日,她要手刃他,为阿娘、阿兄、小妹出一口气。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灼热的目光,谢肃不由得朝斜后方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只隐隐觉着,这女子有些熟悉。心中又暗忖,不知此人是何身份,竟跟随在燕王身边。不曾听闻燕王有正妃,莫非是侍妾?
思忖间,一行人已然入了陈宫。
一抬眼,谢令嘉便看到了身披银甲的许恒。他背着长枪,朝楚临点头示意。
楚临看他一眼,低声道:“陈帝可愿降?”
许恒跟在队伍旁,低声道:“陈帝自然是愿的。只是那大子,似乎是个硬骨头,一直不肯受降。”
楚临微微挑眉,淡笑道:“萧衡?他倒是有骨气,不似他父亲。可惜了。”
景阳殿内。
神色灰败的君王坐在上首,旁边是铁甲森森的大梁兵士,以及一个络腮胡的猛汉。
猛汉见来人,立即拱手道:“殿下。”
楚临微笑,郑重道:“有劳韩将军。此次孤定然上书父皇,拿下建康,你为首功。”
韩破虏黑脸一红,粗声道:“臣不敢!”他蹙眉指向旁边,“陈帝在此。只是那玉玺不知去了何处,似乎被大子藏在了宫中。”
而后他朝后一扬手:“带上来!”
几个兵士将一个男子押了上来。那人身着玄色蟒袍,发丝有些凌乱,但眼神如利刃,周身器宇轩昂。
韩破虏要将他按下去,萧衡挣扎着不愿跪。韩破虏铜铃般的眼睛一瞪,便要踢他膝盖,被楚临拦下了。
“韩将军,不必如此。”楚临信步走向萧衡,笑吟吟地望着他。
萧衡眯着眼,觉得此人眉宇间有些熟悉:“你不是楚乾,你是谁?”
楚临依旧笑得如沐春风:“我是谁,对殿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玉玺现在何处?”
萧衡轻蔑一笑,不答话。
见他如此,楚临叹了口气,状似怜悯道:“大子殿下,莫要大过执拗了。”
而后他温声道:“来人。将皇子公主及宫眷带上来。”
萧衡闻言面色一变,沉怒道:“你要做什么?”
楚临不答话,只侧身望着被押进来的众人。韩破虏上前持刀,那肃杀的气势让有些人已然纷纷哭泣起来。
为首的华贵妇人面容憔悴,低声道:“衡儿,便将那玉玺交出来罢。”
身旁一面容美丽的少女忽然高声道:“皇兄何必执着?败局已定,藏着那玉玺有什么用?不如换得我们日后平安度日。”
“皇兄莫非非要我们陪葬?说到底,这江山还不是从前从旁人手里抢来的!皇兄要为所谓虚名陪葬便去罢,与我等无关,莫要连累了我等!”
她脸上满是不甘,眼中似还有一丝怨恨。
这番话在众人耳中十分离经叛道,谢令嘉有些吃惊地望向她。虽然她未曾见过,但这恐怕便是名动南陈的安阳公主了。
果真是个十分与众不同的女子。
闻言,楚临展颜一笑,轻声道:“诚如安阳公主所言。若交出玉玺,父皇定会善待诸位。届时,也能在封地安度晚年。”
萧衡面上闪过一丝悲戚,终是叹了口气,摇着头喃喃道:“后世史书工笔,又要如何书写。”
他站起身来,身子晃了晃,道:“你们随我来。”
绕过后园,萧衡带着众人走到一口井旁。他敲了敲井壁,那处石块转动,竟爬出来一个少女。
因着在井下许久,她有些灰头土脸,却不掩其姣好面容与一身风仪。额间花钿血红,衬得她容颜愈发靓丽。
谢令姝方从井中出来,便看到这乌泱泱一片人,脸色立刻变得苍白,看向萧衡。萧衡亦朝她苦笑,轻声道:“给他们罢。”
此时,一道男声怒气冲冲地朝她袭来:“逆女!你果然在此。快将玉玺交出来!”
谢肃狠狠地瞪着她。他向来以这个高贵美丽的女儿为傲,然而自从她得知了他欲与大梁结盟、献城并将她献为楚乾侧妃一事,她便打死也不愿,还铁了心要往宫中去告状。
真是愚不可及!南陈败局已定,他自然不能让她坏了大局。却不想前几日,一个不慎让她逃出家门,不知去了哪里。
谢令姝一惊,待看清是谢肃,顿时冷笑一声,抬了抬下颌,嘲讽道:“我乃公主伴读,又是殿下未来的正妃,我为何不能在此?”
谢肃脸色铁青,气得吹胡子瞪眼。正欲动手,身边传来一道声音:
“安国公,且慢。”
楚临信步走过人群,走到谢令姝身边。他面上微笑,语气却带了几分压迫之感:“若你是谢令姝——”
他缓缓看向身旁。
“那么她,又是谁?”
帷帽被掀开,谢令嘉的脸便露了出来。
她脸色惨白,不知楚临为何现在要揭露她的身份。
最先惊讶的是谢肃。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喃喃道:“怎么会……你与你阿玦,不都死在广陵城了么?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楚临缓缓揽过她的腰,笑吟吟道:“安国公莫非忘了,当时在书信里,你已经许了令姝给孤?”
谢肃面色变幻,看了看谢令嘉,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谢令姝,缓缓开口:“没错,臣的确许了小女给殿下。”
他望向井边的谢令姝,竟疾言厉色道:“你又是何人?为何冒充我谢氏女儿?”
谢令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随即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泪花都要出来。她捂着胸口,眼中含泪:“我是谁?父亲,我是何人?真是我的好父亲。”
随即,她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大声道:“建康失守,广陵城破,乃至寿春沦陷,皆是安国公谢肃卖国求荣之果!他表面归顺大梁,实则首鼠两端,一面献城邀功,一面在诸地暗中散布流言,散布新朝将重税抄家、清洗旧臣之说,闹得南陈上下人心惶惶,怨声沸腾。恶名由大梁来担,权势却尽归谢氏之手!”
她猛地抬头看向楚临,声音愈发尖利:“这位殿下,此等人今日能卖旧主,明日便能卖新君!若大梁皇帝容得下这等背主求荣、反复无常之徒,才是真正要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谢肃早已目眦欲裂,拔剑便要上前。被许恒一枪拦下。
楚临淡声道:“安国公莫要恼。如今既然找到玉玺,孤便算完成父皇的嘱托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谢肃:“至于其余的,安国公自行向父皇解释罢。”
谢肃冷汗涔涔,万万没想到,此事竟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抖了出来。他剜了谢令姝一眼,便低头跟在楚临身后。
他凑近谢令嘉,语气带了些讨好:“嘉……不,姝儿,殿下待你可还好?”
谢令嘉没想到自己这个父亲脸皮竟如此之厚,故意落下几步,低声冷笑道:“自然是好得不得了。”
谢肃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低声道:“姝儿,你可记得,如今你是谢家的荣耀。若谢家覆灭,你自然也会被厌弃。要好好侍奉殿下,明白么?”
他从袖中掏出一瓶药丸,悄悄递给了谢令嘉。
她心中一动,又腹诽:父亲到底控制了多少人?随身还带着解药瓶。不过这好歹是解药,不拿白不拿。便不动声色地接下了。
拿完后,她快步跟上了楚临。
陈朝覆灭,楚临命人暂时将皇室看管,待日后便带他们去洛阳,等候梁帝发落。
又是一阵忙碌,楚临才带着谢令嘉回去。方一回屋,他便离开议事去了。
谢令嘉小憩了片刻后,便走到窗边愣神。门被人推开,两个少女进来,毕恭毕敬地朝她行礼。
“娘子醒了?”
“奴婢等奉殿下之命,来侍候夫人。”
谢令嘉一愣,随即让她们进来。楚临不喜旁人侍候,在洛阳时身边便只有寥寥几人。更别说行军至此,更是只有随风随侍在侧。
随风一个大男人,也不好服侍他端茶倒水、更衣洗漱。于是大多时候,楚临都亲力亲为。
很难想象,身为天潢贵胄,竟没什么人随侍。
怪不得燕王美名在朝野流传,也不乏他平日作风清简的缘故。
她让二人坐下,那两个少女面面相觑,低声道不敢。
谢令嘉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你们不必对我客气。”
“因为我也只是侍候你们殿下的,不算什么夫人。叫我谢娘子即可。”
那二人面面相觑,都没敢多言。谢令嘉温声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高挑些的忙道:“奴婢叫清竹。这是小妹,名为清荷。”
她点点头:“好。劳烦你们替我打听一下,何处有水,我想沐浴,多谢了。还有,可否替我拿一套你们平日穿的衣服?”
二女立刻低声道是。
不过片刻,她们便合力端着一个大木桶进了屋。谢令嘉看着她们忙忙碌碌,笑着摇了摇头:“多谢了。你们出去罢。”
待屋门关闭,她褪去衣裳,沉入水中。
身上的酸痛今日好了些,只是痕迹还在。
正此时,门又被推开了。谢令嘉赶紧缩回去,水没过了肩头。她提高音量道:“我说了,不必你们侍候,我自己来便可。”
身后却未传来回应。沉稳的脚步声响起,门便被关上了。她不知人是出去了还是进来了,扭头去看。
这一望,便撞上了一双含笑的眼。
她一惊,将自己在水里沉得更低了。
楚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青丝飘在水中,雪白的肩头堪堪浮在水面。想到方才那惊鸿一瞥,他呼吸微滞。
连水珠从那柔美雪白的背脊上滚落,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面上仍旧淡淡,低声道:“为何不让人侍候?”
谢令嘉有些尴尬,快速道:“殿下不是说,到建康为止,都让我扮作婢女掩人耳目么?怎么反而还派两个侍女来伺候我。”
楚临拿起一旁的巾帕,慢条斯理地替她擦拭发丝,低声道:“行军时掩人耳目,让你扮作婢女随侍,只是权宜之计,为了方便罢了。”
“今日我在众人面前,算是将你的身份落实了。你便是南陈谢家的谢令姝。”
“日后回了洛阳,我会上书父皇,你可顺理成章地留在我身边。”
“届时,莫非嘉娘还想只做个婢女不成?”
少女静静浸在水中,如同一座雕塑。没了发丝的遮挡,雪白削瘦的蝴蝶骨便露在了外面。
楚临言下之意,是要纳她入府。
无论他是想让她为正妃,还是做个侧室夫人,她都不愿。
谢令嘉心中忽然觉得很累,却又不甘心。她于是低声道:“殿下可否容我想想。”
难得的温软,没有顶撞,没有带着恨意的眼神。杏眼怔怔的,有些木然。
楚临看着她愣怔的神情,心中忽地涌起一股爱怜,轻声哄道:“不急。”
他眼中闪过一丝愉悦。瞧,他只要略逼迫她些,人便乖乖地转了性子。昨日还瞪着他说恨他的人,今日便似被磨平了些棱角,犹豫着,朝他靠近了些。
这令他更想得寸进尺。
于是他靠近,用软巾裹住她,将她抱起。楚临清隽的眼中此刻一片幽深,低语道:“身子可好些了?”
谢令嘉眼睫垂着,心中有些抗拒。身上还酸痛着,她并没有什么心情陪他。
可她只是点了点头,默许了那人的动作。
她已然下了决心。既然在他身边的时日还长,便不要总在言语与行动上惹恼他。
只是有些事,可以作为筹码与手段。
例如现在。
——
月白的帐中,影影绰绰有两道人影起伏。有纤细的手从床边无力垂落,而后便被捉了回去。
谢令嘉额头浸着细密的汗,额发被打湿,贴在额前。这回她很清醒,蹙着眉,俏脸有些苍白。
没了那药,她便承受得有些吃力。
许久后,那声音才逐渐平息。
她侧眼瞥了一眼楚临。他紧实的胸膛与小腹上亦有薄汗,此刻漂亮的眼中带着几分餍足,与平日十分不同,让她不敢多看。
她垂着眼,绞了绞被角,试探着开口:“殿下,夏侯逸他如何了?可醒来了?”
听文君说,男子在这种事后被提要求,便更容易答应些。
虽然她方才没怎么迎合,可到底未曾拒绝他。
楚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半露在外头的锁骨。
他缓缓开口:“嘉娘骗我。”
“嘉娘明明说过,你最厌恶那夏侯逸。究竟是何时,你与他成了至交好友?”
她瞳孔一缩,顿时一噎。
楚临知道,这是她逃离前编的鬼话,他为何还拿出来说道?
她有些艰涩地开口:“对不住,殿下。嘉娘以后不会欺瞒殿下了。”
“但我与夏侯逸之间,确实只是朋友之谊。我虚长他两岁,待他如同阿姊待阿弟一般。”
楚临披衣起身,未曾看她,只是淡笑道:“那我便原谅你这一回。”
谢令嘉忙道:“那我可否去看看他?”
楚临系腰间衣带的动作一顿,瞥了她一眼:“若日后嘉娘表现得如今日一般乖觉,我可以考虑让你去看他一眼。”
“那……”她顿了顿,小心翼翼道,“今日殿下可否容我出去逛逛?与那两个侍女一起。”
楚临斟茶,温声道:“这里毕竟是南陈,今日建康方平定,外头不安全。若想出去,待日后离开了南陈,我陪你去逛。”
他嗓音温润,却是不容置喙的口吻。
谢令嘉顿时脸色铁青,胸口起伏间,终是将那股怒气勉强压了下来。
欺人大甚!
白白轻薄了她,便翻脸不认人。不让她看夏侯逸倒情有可原,眼下将她拘在身边,连门都不让出,难道自建康回洛阳这一路,她便只能日日在床榻上对着他不成?
那简直是让她活活憋死!
怒气上涌,她不再低眉顺眼,眼中再次含了冷霜。自顾自穿上衣服,便不想再理那人。
见她横眉冷对,楚临轻笑,悠悠道:“话还没说完。”
“方才你父亲给你的那一月一次的解药,你便不用吃了。我这里有从苗疆找来的解药,你拿着罢。”
说罢,他拿起桌上一瓶药丸递给她。谢令嘉半信半疑地服了下去:“我身上这毒,便完全解了?”
楚临含笑看她,点了点头。又道:“若实在闷得慌,便在院中走走。”
她冷着的脸立刻缓和了些许,只是语气仍旧硬邦邦的,望着他开口:“多谢殿下相送解药。”
楚临看她,忽而抚了抚她的发丝,温声道:“嘉娘,在建康这么多年,可有至亲好友想见?”
闻言,谢令嘉背后一寒。可她面上十分镇定,状似思考,片刻后果断道:“不曾。”
楚临盯着她的眼睛,蹙眉道:“是么?我们嘉娘从前,可还真是可怜。”
说罢,他将她搂进怀里。
谢令嘉在他怀中,嘴唇有些无法抑制地发起抖来。
小妹还在建康。
她祈祷,楚临千万莫要查到小妹的下落。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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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居高临下地拍了拍龙榻,冷笑道:
“不是想保你夫君的命么?来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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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执念
第二日一早, 谢令嘉便早早醒了。
身上仿佛还残留着酸痛,她不由得蹙了蹙眉。
正洗漱着,门被打开,楚临自外头回来, 望着她道, “昨日可休息好了?”
她点了点头, 昨日倒是未曾做过噩梦,一夜无眠。
楚临向外头吩咐了一声,不多时, 清荷清竹便捧着一套新制的衣裙首饰走了进来。
她于是立即换上那身衣裳, 立在镜前转了一圈, 望着镜中的自己, 竟有一瞬陌生。
那是一身藕粉色襦裙, 衬得她腰身纤细, 肤色雪白, 连眉眼都平添了几分柔婉明丽。
谢令嘉望着镜中的人,只觉得十分新奇。
她自小虽长于谢府,可父亲从未将她真正放在眼里。后来多年作男子装束,在江都时更是日日为生计奔忙,哪里还有闲心去置办这些。
楚临站在一旁看着她, 唇边也缓缓浮起一点笑意。
她合该如此。锦衣华服, 珠翠环身,笑意盈盈。
想到从前在江都, 她日日穿着的那衣裳,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昨晚那灯下的动人心魄仿佛还在眼前。如此娇嫩的肌肤,如何能日日穿那种粗布麻服?
“可还喜欢?”他温声道,“这些首饰, 也是特意替你买的。”
谢令嘉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匣中首饰,好奇地打量着。
她放下那朱钗,凑到楚临面前,笑得有些讨好:“殿下,明日便是端阳佳节,从前秦淮河中会放许多的花灯,如同星汉天河一般,还有五彩的烟火。”
他像是未曾听见一般,拿起一个东珠簪子,便斜戴在了她鬓发间。
谢令嘉摇了摇头,只觉得那些首饰重的要命,却又不想扫了他的兴,没有拿下来。她继续道:
“所以殿下,如此好看的衣裳和首饰,正是适宜要出门。明日殿下可否带我去秦淮河畔赏灯?”
楚临揽过她的腰,慢条斯理地替她解着方穿上的衣裳,低声道:“外头不安全。明日在驿站中,亦看得到烟火,我陪你坐在廊下,可好?”
谢令嘉深吸一口气,冷笑着挣脱开了他的怀抱,坐在了桌前。
她坐定后,挑了挑眉道:“我莫非是殿下的囚犯?哪儿都不能去,只在榻上,专供殿下享用?”
楚临俊美的面容沉了沉。他缓声道:“嘉娘,我说过,如今外头不安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知道么?”
谢令嘉一把扯下那钗环,丢在案上,气道:“我不稀罕什么钗环首饰!”
“我如今连门都出不了,还不如在江都的日子,虽然穷困潦倒,好歹过得潇洒。”
楚临冷笑着站了起来,他一步步逼近她,不顾她的挣扎,居高临下地单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忘了在江都,随便一个什么人都能差点轻薄于你。”
他嗓音温润,一边说着,另一只手一边往桌子下去。
外头实在不安全,光是在江都,她都遭了几回难。想到那些肮脏的人竟敢觊觎她,他便有杀人的冲动。
思及此,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谢令嘉眼中含泪,却倔强地扭脸不愿理他,咬着唇。
这一月里,不是在马车中赶路,便是在驿站歇脚,日日困在楚临身边,几乎要将人闷坏。
楚临不曾薄待她,可他也从未想过给她自由。
许久后,见她神色,楚临才叹了口气,终是停了手。
用巾帕擦了擦修长的手指后,他轻拭她的脸颊,爱怜道:“想到外头有人想对你做这种事,我便要发疯。”
谢令嘉平静后,艰涩道:“殿下在我身边,难道还怕保护不好我么?只是出门转转罢了。”
楚临觉得自己方才确实有些过分,于是将她搂入怀中,轻哄道:“也罢。今晚我带你去秦淮边上的酒楼,可好?”
谢令嘉转过头,有些狐疑道:“殿下可没有骗我?”
楚临微笑颔首。
于是她眼中立即浮现出欣喜,声音里也带了几分藏不住的雀跃:“那多谢殿下了。”
她在他面颊落下一个吻后,便暗暗思忖着。
楚临愿意带她出门,便是个好的开头。或许,他开始尝试着在意她的感受。
*
建康,秦淮河畔。
马车停在街边时,天色已近黄昏。
二人上了临河的一间酒楼,楼上早已备好一桌菜肴。谢令嘉眼尖,几乎一眼便瞧见了摆在中间的狮子头,眨了眨眼,露出了个笑。
楚临看着她,眼底也浮出一点日在广陵,你说你喜欢吃这个。”
谢令嘉点头,
楚临望着她,心里竟有种久违的熨帖之感。
当初在广陵,也是这样一个看着娇弱的人,硬是咬着牙将他背走,为了替他引开追兵,甚至孤身潜入冰冷河水之中。
想到那日几乎要失去她,他胸口便微微发紧。
如今见她安安稳稳坐在自己对面,低着头吃东西,眉眼鲜活生动,他心中那股阴郁,才终于散去了几分。
,便好。
谢令嘉,只顾着吃饱喝足,顺手将窗子推开。
外头不知何时竟已放了晴。
夕照斜斜落在秦淮河上,映得水光潋滟,粼粼生辉。她撑着下巴看了一阵,酒足饭饱之下,困意便慢慢涌了上来,竟趴在桌边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待她再醒来时,外头已是夜色四合。
秦淮河中不知何时已漂满了花灯,星星点点,远远望去,竟像漫天繁星都落进了水里。
她揉了揉眼,偏头看去,楚临正坐在一旁处理事务,见她醒了,便抬眸望了过来。
谢令嘉看着窗外,终于忍不住道:“殿下,可否去河边放花灯?”
楚临闻言,却摇了摇头。
“眼下局势未稳,建康城中并不算安全。你没瞧见么,我们入楼之后,这里其余客人都被清走了。”
谢令嘉怔了怔,往外细看,果然瞧见外头布防森严,比寻常出行不知严密了多少。
她顿时有些失落,只得低低应了声:“好罢。”
楚临看着她那副模样,眼中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片刻后,他长睫轻垂,忽而淡淡一笑:“不过,嘉娘若实在想去,也不是没有法子。”
谢令嘉立刻抬头,有意讨好与他,于是眼睛都亮了几分,上前便拉住了他雪白的袖角。
楚临唇角微勾,朝她招了招手。
她不疑有他,凑上前去,楚临便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几个字落耳,她脸颊绯红,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殿下,青天白日,可否收敛些?”
楚临嗓音温润,抿了口茶,面色如常,仿佛说那话的人不是他。“嘉娘这是不答应了?”
谢令嘉咬了咬唇,终究还是低声道:“……好,我答应便是。”
她已经闷了太久。至于夜里他想如何,到夜里再说。
楚临得了逞,心情显然极好,唇角笑意也柔和了几分:“走罢。”
谢令嘉重重点头,立刻便跟着他出了门。
随风等人早已在外安排妥当,另择了一处临河僻静之地,将马车引了过去。
秦淮繁华,灯火如昼,像这样清净的地方反倒难得。岸边一株大柳树垂下万千细枝,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对岸桥头坐着个卖花灯的老妇人,摊上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衬得那些花灯也愈发玲珑精巧。
谢令嘉快步上前,挑了两盏回来。
她拿起炭笔,在其中一盏上密密写了许多字,写完之后,又把另一盏递给楚临:“殿下也写一个吧。有什么愿望,寄给神佛,总归也是个念想。”
楚临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我不信这些。”
谢令嘉望着他:“只是图个心安罢了。难道殿下便没有什么挂念的人,想求个平安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着的也行,譬如淑妃娘娘。我听说她久病未愈,你也可替她求一句早日康复。”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楚临神色有一瞬古怪。
片刻后,他垂下眼,语气淡淡:“她病了,自有御医照料。”
谢令嘉听他语气平平,思量起方才楚临的神色,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楚临从小便被淑妃养大,对她极为恭敬,也并未听闻楚临与她不睦。
楚临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她,望向夜色沉沉的河面。
花灯。
幼时在洛阳,他也曾放过。
那时每逢佳节,洛水两岸总是灯火如昼,河面上千灯浮动,绚烂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可那一夜偷溜出去,回府之后,母妃却命人活活打死了陪他出门的侍从。他自己,也被关了一年禁闭。
这事竟连父亲都惊动了。
当时的卫王闯进院子里,便看到后背一片鲜红,一声不吭的楚临。
夏侯氏披头散发站在他面前,满面泪痕,神色几近癫狂,正冲着少年吼道:
“谁教唆你出府的?说!为娘不是告诉过你要读书?你昨日的书可温了?今晚你父亲要来看你,你不晓得?你比楚乾那个蠢货聪敏百倍,却不得你父亲喜欢——你说,这是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你在我膝下长大,注定无法成为世子?”
“你说话啊!若是想争,现在我便去求大夫人,让她将你养回去!”
卫王上前便要劝阻。夏侯氏却像见了厉鬼一般,死死盯着他,声音尖冷:
“夫君可真是狠心。明明从前,我才是你正经娶进门的人。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到头来为了大业,还是另迎了旁人。”
她声音发颤,喃喃道:“如今夫人绝了我的子嗣,却将她生的孩子让我抚养。我究竟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少年楚临跪在血泊中,手上还沾着方才的血,眼神漠然地注视着这场闹剧。
看着那个男人扮演着深情的戏码,他不禁觉得十分荒唐,于是缓缓笑了。
那死去的侍从,是随风的兄长。
直到此刻,他还记得那个皮肤微黑的少年,笑起来时脸上总有两个极浅的酒窝。
少年低垂的眉眼中,悄然落下一滴泪。
思绪骤然收回。
他心中恨母妃么?或许有一点。只是许多事,怪不得她。
比起母妃,他更恨的,其实是父皇。
楚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然而此时,他却忽然被人往前轻轻一拽。
眼前仍是秦淮河畔,谢令嘉正站在不远处,眼神清亮地看着他,抬手轻轻碰了碰他:“殿下?”
楚临回过神来,朝她笑了笑:“无事。”
谢令嘉便不再多问,转身蹲到河边,小心翼翼地将那盏花灯放入水中。
她唯一挂念的,便是小妹。只盼她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能快快乐乐地长大。
楚临在桥边长身玉立,垂眸望去。
夜色下,河面漆黑,唯独那盏粉白花灯摇摇晃晃,载着她的心愿,随着流水慢慢远去。谢令嘉蹲在岸边,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满是期盼。
片刻后,她回过头来,正好与他对望。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恰在此时,天边烟火轰然一响。她被惊得回头去看,眸光里映满绚烂火色。
楚临却没有抬头。他只是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神色专注。
过了片刻,他终究还是拿起了那盏花灯,低头提笔,在灯上缓缓写着什么。
谢令嘉回头看见,忍不住轻轻一笑。
方才还嘴硬说不信,如今倒也写上了。
楚临走到河边,将那盏花灯轻轻推入水面。河水微荡,花灯晃了晃,终究还是顺着万千灯火一道汇聚,悠悠漂远了。
谢令嘉走到他身边,好奇问道:“殿下写了什么?可是许了愿?”
楚临低头看她,唇边带着一点淡笑,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却没有回答,只牵了她的手在秦淮河边漫步。
建康的天际线,隐没着寺庙的轮廓。南陈从皇室到百姓皆崇佛,几乎一步一个寺庙。忽闻钟声远远荡开,穿过暮色,宁静空茫。
远处,灯身浮在被烟火照耀的金灿灿的水面上。烟火映得河面金光浮动,那灯便也跟着明灭不定。
那盏小小的莲灯上,字迹密密麻麻,如同经文一般,纵横蔓延在莲花瓣上。
写来写去,写满了重复的两个字。
嘉娘。
————
没走几步,夜色中又飘起了细雨。
谢令嘉抬头望了望天。雨丝轻细,打在脸上冰冰凉凉,密密匝匝地织成一片,仿佛将天地都笼在其中,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喘不过气的窒闷。
离开南陈多年,她却还记得此处的雨。她觉得,江南的雨最是霸道。
初时你浑不在意,走不上两步,便能氤氲了衣襟。于是行人纷纷收了声响,安安静静站到伞下。
正晃神着,下一刻,头顶阴影一覆。
她偏头看去,正见楚临执伞立在她身侧,将那片落雨的天空尽数替她挡了去。
真奇妙,两颗心的距离分明没有那么近,此刻肩并肩,她却似乎能感受到他跳动的心脏。
楚临伸手揽住她,将人护进怀中,带着她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中,谢令嘉望着窗外飞掠的景致,忽然想起昨日梦魇中,迷迷糊糊间听见的那几句对话,心中微微一顿。
那似乎是李神医与楚临在说话,只是后面的话,她没听清。
头风?
是谁在头痛?什么叫……靠近某个人,便能缓解?
谢令嘉心中忽地升起了一个念头,背脊骤然一冷。
她眯了眯眼,不动神色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
作者有话说:
嘉娘起疑心咯,楚狗准备迎接老婆的质疑暴击吧!
解释一下~作者周五上夹,所以这几天更新比较飘忽,因为榜单原因,哭。
周三依旧凌晨12点更新,周四待定~
第27章 汤池
楚临见她沉默不语, 便低头看她,声音温和:“怎么了?”
谢令嘉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殿下。”
她努力回忆, 却不记得楚临在她身边时犯过头痛。
有机会, 定要试探一番。
————
马车并未返回建康城内的驿站,而是一路长驱至郊外。此处是南陈的一处行宫,依山傍水, 引了建康郊外的温泉水。
暮色极黑, 天边一轮圆月高悬。楚临牵着她的手, 拾级而上, 来到行宫后山一处凉亭。
谢令嘉累得气喘吁吁, 抬头一看, 只见此处俯瞰整个建康城, 远处烟火绚烂,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楚临看向她,嗓音柔和:“今日可高兴?”
谢令嘉笑着点了点头。
他拉过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道:“此前是我不好,给你喂了那另一种解药, 药性总归是有些猛。如今毒已然解了, 但李神医说过,你的身子需要慢慢养。”
“此处汤泉极佳, 左右在建康还要待几日,我便日日带你来养身体。待回了洛阳,我再另寻一处汤池。”
顿了顿,他又斟酌道:“约莫是此前落水的缘故, 李神医说你伤了身子,恐与子嗣有碍。”
空气凝滞了一瞬。楚临盯着她的脸,似在等她的反应。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其实谢令嘉费了半天劲,才勉强压住即将上扬的嘴角。
这个消息简直太及时了。
她并不想怀上楚临的孩子。若有了孩子,她便真的一生都要被困在宫城了。
但这毕竟不便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于是谢令嘉只好睫毛低垂,状似沉重地低下了头。
楚临搂住她,安慰道:“莫要伤心,只要调养好,日后我们会有孩子的。”
她点头,又想到昨日的对话,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殿下,此刻大梁方攻下建康,正是紧要时候。我们若日日往返行宫,是否太过奔波?不若这几日我待在此处,殿下便回城处理事务罢。”
楚临指尖微微收紧,缓缓开口:“李神医说过,我此前受伤严重,未曾恢复。这汤泉正好可以养伤。”
谢令嘉忽然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道:“殿下可有什么大碍?”
“还有,此前在江都,殿下伤到了头,李神医是否有说过,缘何记忆恢复得如此之快?”
楚临向来善于伪饰,然而看着她的眼睛,竟差点掩饰不住那丝慌乱。
若是嘉娘知晓,一定会生他的气。
好不容易才让她愿意靠近他一些,绝不能让她知晓。
思及此,他思绪有些混沌。然而只是一瞬,他便冷静下来,笑着回望她:“嘉娘这是在关心我?”
“的确,李神医说过,我的记忆本不该恢复得这样快。或许是嘉娘你在身边,让我总觉得熟悉,故而恢复得极快。”
他又缓缓道:“建康确实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我处理。既然你不愿奔波,那你便安心待在此处,我会让随风留下来。”
“这几日,我白日回城中处理事务,傍晚再来陪你。”
“若是闷了,让人陪你在附近山边走一走。此处有几百军士镇守,不必担心安危。”
谢令嘉点头笑了笑,心道楚临若放心将她一人留在此处,定然守卫极其严密。
二人在亭中坐了片刻,便下了山。
刚回到行宫,随风便在殿门等候。楚临瞥了他一眼,见他欲言又止,便转身对谢令嘉低语道:“你先行去汤池,我随后便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谢令嘉耳尖一红,但旁人在场,只能强自镇定地点了点头,走进了内殿。
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楚临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
直到随风走上前来,他才淡淡开口:“什么事?”
随风行礼,低声道:“殿下,是长乐人主。她背着淑妃娘娘跑出了宫,跟着夏侯小将军一起混在军中,现在已经在建康了。”
“如今夏侯小将军落水,大病一场,身子还未痊愈。人主觉着无聊,便吵着要见殿下。”
楚临神色闪过一丝复杂,随后轻叹了一声:“既然来了,便让她来驿站罢。给母妃去封信,让她莫要担心。另外,人主到了驿站后,便莫要让她出去了,建康到底不安全。”
闻言,随风不由得面露难色。
,岂是他能劝得住的?
楚临看出他的为难,揉了揉眉心:“明日我会”
随风点头,长舒了一口气。
楚临又问道
随风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殿内,摇摇头低声道未曾查多年,谢娘子在谢府一直都是无人问津,并没有人特意关注过她。”
“不过如今殿下人在建康,许多事便方便许多。属下已派人去排查建康城中十三岁上下,肖似谢娘子的女童。”
楚临蹙眉:“这样查要查到什么时候?不必查了。”
随风闻言,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瞳孔微缩。
依照自家殿下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放弃。不让他查,怕是要通过谢娘子追查谢家小妹的下落。
果然,只见楚临勾起一抹笑,从容道:“不必你去追查。她既到了建康,便没有不打探小妹下落的道理。”
鸟儿只需一点诱饵,便会自行飞进笼中。
随风低声道:“是,殿下。”他又欲言又止,“只是殿下,我看依着谢娘子的脾气,若殿下直接将谢家小妹一同带回洛阳,定然会十分不悦。”
楚临若有所思地垂着眼,没有答话。
良久,他迈步进了内殿,只淡淡留下一句:“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
随风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
内殿,汤池。
谢令嘉独自浸在水中,青丝披散,水汽氤氲。她呆呆地望着偌大的汤池,若有所思。
离开建康之前,她必须打听清楚小妹的下落。
阿娘死后,她因逃婚而逃出谢府,当时便将小妹托付给了阿娘曾经的闺中好友,冯夫人。
冯夫人是建康城守门校尉李校尉之妻。两夫妻为人和善,只是多年无子,故而谢小妹的到来让他们十分欢喜。
只是此次建康遭逢大变,李校尉生性正直,她十分害怕他在此变故中被波及遭贬,甚至遭遇杀身之祸。
尤其是她记得,李校尉乃她父亲手下陈将军的下属,而陈将军与父亲,正是此次主动与楚临投降,将大梁军队引进建康城门之人。
南陈这边的将领以及文官,忠心反抗的不是没有。只是约莫都被父亲他们幽禁或者除之而后快了。
想到此,她不禁心急如焚。
可她又不能直接向楚临探听一个无名校尉的下落。
不过只要她能够出门,便应当能够联系到此前阿兄的几位好友,也是从前护送她逃出建康的那几个江湖人士。
指尖缓缓握紧,思绪却被开门声打断。
进来的两个侍女,正是清荷与清竹。她们手中端着瓜果,还有几壶酒。谢令嘉打眼看去,那南方特有的奇珍异果摆了一盘,便好奇地拈起一颗鲜红的果子,举到眼前端详。
“嘉娘尝尝,这是岭南快马加鞭送来的,名为荔枝。”
身后空荡处,有声音突兀地响起,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令嘉瞥了一眼,只见楚临身穿深红寝衣,衣裳松松垮垮地系着,隐约可见紧实的胸膛。
楚临朝后头示意:“下去罢。”
清荷与清竹于是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他鲜少穿这种颜色的衣裳,衬得他唇红肤白,鼻梁高挺。那红将他眉目勾勒得愈发俊美,一双含笑的双眼盯着她。
她不由得避开了他的目光,将自己往水面以下沉了沉。
身后的人见她动作,勾了勾唇:“嘉娘怎么还是如此容易害羞?”
见她不语,他便将荔枝剥好,喂到她嘴边。那荔枝极甜,又经冰镇,满口生香。楚临见她喜欢,便多剥了几颗,码在琉璃盘上,又斟了一杯葡萄酒,递到她手中。
谢令嘉接过,却只是搁在一旁,未曾入口。
她知道那酒里有什么。
楚临也不恼,只伸手轻抚她的唇,笑吟吟道:“嘉娘可还记得,今日白日里答应过我什么?”
谢令嘉想到他白日所言,耳根一热,心中暗啐一口:真是衣冠禽兽。这人表面翩翩君子,背地里竟尽思量那档子事。
然而今日,她不能任他摆布。
离开建康之前,她必须出去一趟,打听小妹的下落。楚临如今将她拘在身旁,她根本无从脱身。
就算没有小妹的事,在他身边的日子还长,总不能什么都由他定。按楚临的占有欲,总有一日她会被憋疯。
她要一点点磨一磨他的界限,只要她肯用些手段。
她拈起一颗荔枝,递到楚临唇边:“我当然记得,自然不会食言。”
话音落下,她从水中起身,拾阶而上。楚临眼睛也不眨地望着她,那双漂亮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玉念。
谢令嘉捡起池边那条红色绸带,望着他,眼波流转,笑得狡黠。
反客为主的试探。
她将发带覆在他清隽的眼上。
下一瞬,她感受到对面男子的呼吸骤然急促,手腕一紧,整个人便跌入他怀中。她将他推开,保持着一点距离。“今日,殿下只许听我的。”
“现在,不许动。”
谢令嘉声音冷静,在他耳边缓缓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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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明天作者要期末考试,还有上夹子的原因,周四晚请假,请大家谅解呜呜!
周五晚11.15点准时更新~补偿大家有肥章大家一定记得来看
后面无意外都会下午七点左右日更
(和大家解释一下夹子:作者周五上夹子(千字榜)。为了排名,更新放在当晚11.15左右)
第28章 红绸
楚临生得极好, 那红绸覆在眼上,愈发衬出他挺直的鼻梁与白皙的肤色。遮住了双眼,便如同一尊玉雕的神像一般,显得清冷不可侵.犯。
因看不见, 他只能本能地追寻谢令嘉的呼吸。他勾唇, 微微歪头:“嘉娘想对我如何?”
谢令嘉轻笑, 靠近他,手抚上他白皙的脸颊,便是不轻不重的一掌。
“让你说话了吗?”
那声音清脆, 谢令嘉自己都愣了一瞬, 而后后知后觉的冷汗便从脊背冒出。
她不会打得太重了罢?
然而看向楚临, 他似乎并没有生气, 反而微微喘/息着笑道:“不说了。”
看着他略微兴奋的神情, 谢令嘉一愣, 随即耳朵一红。
这人可真是, 不知让人怎么说好了。
然而箭在弦上,她却不得不继续。她轻哼一声,白皙的手指缓缓抚上男子松垮的暗红寝袍,接着便是一勾。
寝袍滑落一半,半遮半掩。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方才隐约可见底下肌骨的轮廓, 如今看得分明, 平日里裹在宽松衣袍下的身躯,肩宽腰细, 肌理分明,与冷清的脸形成反差,侵略性十足。
她不禁又有些不敢继续了。
谢令嘉用目光细细打量着他。
然而正打量着,她却忽然注意到楚临的身躯有些僵硬。她眯了眯眼, 见他大半个背倚靠在美人榻上,便勾唇低声道:“往前来。”
楚临抿了抿唇,没有动。
她于是转到后头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宽阔的肩背上,赫然横着几道陈旧的疤痕,蜿蜒交错。虽不算深,却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次留下的伤痕。
她犹豫开口:“这疤,怎么来的?”
楚临身子仍旧有些僵,低沉道:“幼时,母妃对我颇为严苛。”
谢令嘉蹙了蹙眉,轻轻伸手抚摸过那痕迹。手下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知晓楚临虽为皇后所生,却在襁褓中便被抱给了淑妃。名义上,是因当时的夫人,也就是现在的许皇后重病缠身,前一年又刚生下楚乾。
可宫闱秘事,外人如何辨得真假?如今看来,陛下君心难测,或是补偿淑妃,或是敲打许家,个中缘由,不得而知。只是楚临自幼便被牵连其中,怪不得他的性子会是如此偏执。
楚临面无表情,手指却轻轻攥紧,轻笑道:“不好看罢?”
她没有回答,他于是轻轻闭上了眼,唇角扯出一丝苦笑。
片刻后,她眼睫微垂,便吻了下去。
那一刻,谢令嘉明显感到他的颤抖,于是她得逞一笑,细密的吻如雨点般落下。
楚临仰起头,无声喘.着。五感被封住了,于是其余感觉变得分外敏锐。
例如此刻,鼻间少女方沐浴后的幽香,以及那游走在腰.间的微凉纤细的手指。
她如同鸟儿般,好奇地东啄西看,飘忽地无法抓住。
他习惯了高高在上地掌控一切,无论是物还是人。这种不安全感让他十分难捱,却又有些让他新奇,愈发神魂躁动。
膝上忽然多了重量,楚临能够感受到她温暖的体温。
呼吸间,谢令嘉轻轻靠近了他的唇。试探性地轻咬了一口。
因为贴的近,故而轻而易举地,她便能察觉到身下楚临的变化。
急促而温热的呼吸在她耳边响起,她不紧不慢低继续着动作,游刃有余道:“现在我说什么,你都要说好。”
“好。”
“欢喜我如此对你么?”
“欢喜。”
她笑着,轻轻环住了它,“那这样呢?”
回应她的是一声低/吟。
手指漫不经心而又凌乱的抚触,毫无章法,却更令人意动难耐。
“那明日,我要出门。”
对面是一瞬间的沉默,谢令嘉于是立刻松了手,将自己推开了一些距离,哼了一声道:“不答应,我便走了。”
楚临蹙眉,谢令嘉忽然的远离让他觉得心空了大半,于是声音便带了几分急促:“……好。”
“只是要让随风跟着你。”
闻言,谢令嘉于是露出一个得逞的笑。然而没来得及得意,却被一双手扶住了腰。
她朝后缩了缩,挣扎了一下,蹙眉道:“不是说了,不让你动么?”
楚临低笑,随手扯下了那碍眼的红绸带。手轻轻往自己身前一用力,人便面对着跌进自己怀中。
幽香萦绕,他餍足地叹了口气,一手抚着她的腰,一手拿起了一边的酒壶,仰头饮下。
“你喝这么多做什么?”的酒壶,眼中有些不可置信。
望令嘉,他直勾勾地回望过去,轻轻舔唇。
“嘉娘,玩够了吗?”
“该轮到我了。”
————
第二日,
楚临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袍角绣他眉目愈发清隽,却逸,多了些冷冽与矜贵。
随风早已在外等候,楚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今日你便跟着谢娘子。”
随风抬头,有些不确定道:“殿下的意思是……”
“你且跟着即可。其余的我自有安排。”
随风点头,目送他上了马车。
随着马车走动,几柱香的功夫,便入了建康城。楚临闭目养神。片刻,他便轻轻蹙起了眉。
方离开她,他脑海中便似有万千利刃在翻搅,扰得他不得安宁。
想到今日要夜晚才能回到行宫,心中便十分烦躁。
他从袖口取出一根红色发带,眼神不由得柔和了些许。又想到昨晚,他眼中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虽然是别有目的,但见她难得主动一回,他便由着她摆布。
虽然后来他到底没有忍住,自己多喝了些那酒,便忍不住有些凶狠。但每每看到她低声哀求着,心中却升起想要让她落更多泪的玉念。
少女被红绸遮住的潋滟双眼,以及轻柔的啜泣似乎还在耳边。
他将绸带靠近鼻间,上头似乎还有她发间幽香。他握紧了那发带,清冷的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痴狂。
他的症状,既然连李神医都束手无策,莫非真的让他去寻仙问药、求神问道不成?
他做过太多罪孽之事,怕是连神佛也不容他。可是神佛似乎偏偏起了一丝怜悯之心,派了嘉娘来救他。
静静看着那血红的绸带,他轻柔地将其放回袖中。
虽然他已然无药可救。
————
偌大的侧殿,幔帐之内,沉睡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她蹙着眉,梦呓道:“求你……让我下来,好累。”
迷迷糊糊间,那人的喘/息以及恶劣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
“嘉娘不是说要自己来?”
“可是……”
话与呜咽被堵在凶狠的吻中。
猛然从噩梦惊醒,谢令嘉睁开眼。
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形容,感叹这貌似不是噩梦。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刹那,双腿酸软得几乎撑不住,她连忙伸手扶住了腿,皱了皱眉。
明明昨夜她哀求了好几回,然而他嘴上温声软哄,却强硬地不肯让她停。
清竹清荷围了过来,要帮她更衣。
谢令嘉不由得脸一红。自己如今这个模样,如何好意思让旁人看到?她张了张嘴,声音果然哑了,于是无声摆手道:“我自己来。”
环顾四周,她拾起散落的衣裳,哑着嗓子疑惑道:“你们可看见我的发带?”
二人齐齐摇头。谢令嘉四处转了转,却不见那发带,只好作罢。
等二女走后,她悄悄掀起袖子,望着手腕上那一圈浅淡的红痕,甩了甩手,龇牙咧嘴地在心中下了个结论:
这招虽有效,却要慎用。
——
不久后,一辆马车从郊外行宫缓缓驶入建康城。
马车上,谢令嘉好奇地望着窗外。她多年未回建康,只觉得处处都与记忆中不同。长街上添了许多新奇的商铺,她不由得探出头去。
身边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谢娘子,殿下说过,若娘子出门在外,一定要戴帷帽,不然恐怕会招惹麻烦。”
谢令嘉将头缩回马车,朝随风翻了个白眼道:“你们家殿下失心疯,你也跟着疯?有你们这一大群人在我身边,谁又敢造次?”
望着自己出门这阵仗,她只觉得已经没了闲逛的心思。
不过她今日来,也并非全为了散心。
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随风,她状似无意道:“你今日不需要随侍你家殿下?”
随风看着她,坚定地摇了摇头:“属下的任务便是看顾好娘子。”
谢令嘉扯了扯嘴角,有些意味深长道:“你随意罢。”
*
几个时辰后,金记首饰铺。
随风扛着十几套衣裳以及几盒子首饰,哭丧着脸道:“娘子可否容许我回马车将东西放下?”
谢令嘉没回头:“不行。我现在兴致正好,你随我去下一家。”
又是小半个时辰,谢令嘉心中已然十分不耐。
随风如同牛皮糖一般粘着她,她如何能偷偷溜去关大哥的铺子?
正思忖着,眼角忽然闪过一个熟悉的银色身影。
她打量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讶,几步上前,笑着招了招手:
“许恒将军!”
闻言,随风亦转头看向那边。
只见许恒正与一面容娇美的少女站在一起,状似无奈地低声说着什么。那女子则一脸委屈,扯着他的袖子不松手。
望着那女子的脸,谢令嘉不禁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朝随风身后躲了躲。
她低声道:“随风,为何长乐公主会在此处?”
长乐公主是淑妃娘娘唯一的女儿,自小被捧在手心里,养出了一副刁蛮任性的脾气,谁见到都要躲三分。放眼整个皇室,她也只怕一个人,便是楚临。
然而不及随风回答,二人便齐齐向她看过来。
许恒见是随风,眼睛微微一亮,便几步过来道:“随侍卫,殿下让我来寻你,说要你过去一趟。顺便,也将公主也一同带过去。”
长乐上前,正欲开口,却看到随风身后竟然有一个女子。
那女子面容清丽,身上衣裳的料子也是华贵的织锦,只是颜色低调。
然而她发髻上却十分朴素,连一根银簪都未曾戴。
长乐蹙了蹙眉,上前道:“你是何人,为何与随风在一起?见到我为何不行礼?”
谢令嘉低着头,不太情愿地行了一礼。
她暗自腹诽,你又没有告诉旁人你是谁,旁人又怎会知道要与你行礼?
公主还真是刁蛮。
长乐围着谢令嘉转了一圈,思索了片刻,忽然变了脸色:“莫非,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勾引皇兄的妾?”
谢令嘉深吸一口气,冷道:“我不是你皇兄的妾。”
见她面色冷淡,长乐微微眯起了眼,心中愈发不爽。
这卑贱的庶民,不过仗着皇兄的宠爱,竟然也敢这样与她讲话?
于是长乐冷哼,指着她便骂道:“狡辩!如果不是你蓄意引诱,皇兄怎么会和夏侯姐姐解除婚约?”
“你可知,我母妃收到书信时旧疾复发,差点气晕过去!”
话音未落,她便走到她身后,往她膝窝狠狠一踹。
谢令嘉本不欲多事,也未料到她会有如此举动,又因着今日双腿实在酸痛,故而没有提防,重心一歪便摔了下去。
好在许恒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然而她的膝盖仍旧蹭到了地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风面色一白,便将公主拉了过去。
谢令嘉蹙起眉,看向长乐,有些恼怒地沉声道:“我并非奴籍,殿下不能如此对待我。听闻陛下向来宽厚待下。殿下如此待我,不怕失了皇家威仪?”
她胸口微微起伏,心中却十分郁闷。
都怪楚临,竟让她白受这等窝囊气!思及此,她恨不得昨日多扇他几个巴掌才解恨。
她深吸一口气,才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不再多言。
那边,随风正低声下气地哄着长乐,好说歹说才把人领走。临走还狠狠剜她一眼。
见二人走了,谢令嘉才无奈地低叹。
她近来真是运道不好,专惹冤孽。
闲逛着,谢令嘉与许恒二人信步来到一家兵器铺。望着那破旧的招牌,许恒看向她,有些疑惑道:“娘子会使兵器?”
谢令嘉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只会一些。随便看看罢了。”
步入店铺,入目皆是古朴的木制装潢。一年轻伙计迎了上来,打量了他二人一番,笑问道:“两位要打兵器,还是随便看看?”
谢令嘉看着他的眼睛,状似无意道:“我听闻,有一种剑,唤作金错。用的乃是古越流传下来的铸造之法。你们这里可有?”
那伙计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客官好见识。金错剑确有,只是因为名贵,小店不常打。娘子若有心一观,不如两日后再来。”
谢令嘉点点头:“多谢,那我过两日再来。”
那伙计连声称是。
待那伙计走后,谢令嘉与许恒便随意在狭小的店内走了一圈。
许恒只是随意一瞥,但见此处兵器虽造型古朴,却锋利无比,自有一番气势。不禁心中暗暗一惊,忍不住道:“如此小店,竟有这样厉害的兵器师傅。”
谢令嘉笑道:“这也是建康出名的兵器铺。”
方才她道出暗号,看那伙计的意思,关大哥两日后才回来。
既然人还在建康,事情便好办了。谢令嘉暗暗松了一口气。
能做些兵器营生,关大哥与官府也是有些关系的。故而她想,若他帮忙打听,定然能知晓小妹他们的现状。
二人迈出店门,她心念一转,望着许恒,抬头笑盈盈道:
“许将军,殿下的生辰快要到了,我想赠他一把剑。既然是生辰礼物,今日我来之事,你便暂时帮我保密,可以么?”
她凑近他,眨了眨眼。
许恒望着她,露出一个温润的笑:“自然。”
“一言为定。”谢令嘉点了点头。
许恒是君子,答应了她便不会食言。
况且,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没走几步,二人便看见了回来的随风。随风亦瞧见他们,快步上前道:“谢娘子,天色不早了,我们得尽快回去。”
谢令嘉点点头,告别许恒,上了马车。马车帘子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然而她没有看见,身后的许恒望着那远去的车影,神思复杂。
楚临今日交代的那番话似乎还在耳边。
他敛了神色,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今日偶遇,本就是刻意安排,精心引诱谢娘子的局。
虽然燕王是以谢娘子身份不明,行踪叵测为由,让他跟着试探。然而他并没有完全信他的话。
既然答应了谢娘子,那么他该瞒着殿下么?
——
驿馆。
许恒一进门,便看见哭得梨花带雨、跪在地上的长乐。
长乐见他,不禁想要起身,然而看了一眼半掩着的门,却终究没敢动作,只是委屈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许恒有些无奈,正欲低声安慰一句,却听得里头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进来。”
长乐于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许恒走进屋内,反手关上门,恭敬行了个礼:“殿下,公主执拗,今日末将实在没能劝住。只是她毕竟年纪小,殿下且宽宥一二。”
楚临漫不经心道:“长乐被母妃宠溺坏了。若在外头如此任性,迟早有她的苦头吃。”
而后他微微抬头,似是有意无意地望了他一眼。
“更何况,谁给她的胆子动孤身边的人?”
闻此,许恒垂下眼,低声道是。
楚临起身,信步走来,笑着扶起他:“文宣在我面前,总是这样小心翼翼。”
而后他忽然沉思道:“文宣还未婚配罢?你看长乐如何,可配得上你?”
闻言,许恒瞳孔微缩,赶紧道:“公主天潢贵胄,自然是……她心性单纯,末将……”
迟疑着,只听得楚临忽地笑了。许恒抬眼望去,那笑如冰雪消融,清朗隽秀,让人看着便心生好感。
楚临拍了拍他身侧,面容温雅:“开个玩笑罢了。只是小妹似乎很是心悦于你,文宣不妨考虑考虑。”
许恒亦笑道:“是,殿下。”
楚临话锋一转,状似无意道:“今日,文宣与谢娘子,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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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以后固定更新晚上七点~作者下周末就放暑假了,之后更新会很固定,大家放心入坑哦!暑假预收《皇兄》大家喜欢的话点个收藏~收藏越多开文越快呦
大婚那日,萧怀颂拿着剑,将她夫君砍断了一只手。而后笑吟吟地看向她:
“妹妹,皇兄给你两个选择。”
“一是与我入洞房。”
“二是死。”
“但是我舍不得妹妹死,所以,我替你选第一个。”
第29章 今日不行
许恒顿了片刻, 还是如实道:“关记刀剑铺。谢娘子说,要给殿下挑一件生辰礼物。”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身侧的手却缓缓攥紧了。
楚临走到他身前,看着他那张如玉的面容, 心中无端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嘉娘, 你看看, 这便是你曾心悦过的人。什么也人眼中的玉面将军,温润君子。
如此不堪。
他忽然笑得十分开怀,朗声道:“知道了。今日辛苦文宣。”
送走许恒后, 楚临坐回案前, 修长的手指抚过额角, 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许久未曾受这头痛的折磨, 如今大半日未曾缓解, 倒有些不习惯了。
烦躁间, 外头又传来哭泣声。他推开门, 面无表情地看着长乐,淡淡道:“在这里跪着,好好思过。”
长乐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皇兄,咬了咬唇。
驿馆里住的不止他们,还有许多大梁的将领以及官员。平日里那些人对她毕恭毕敬, 然而此刻人来人往, 那些目光落在身上,愈发滚烫。她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眼中闪过一丝耻辱,愤恨地低下头。
皇兄对她从来宽宥温柔她,这次为了旁人,竟如此狠心!
心中委屈涌上来, 眼泪便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表妹。”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长乐泪眼朦胧地抬头,看见了面色苍白却笑得玩也不恭的夏侯逸。
“表兄!你醒啦?”她擦了擦眼泪,露出惊喜之色。
夏侯逸点点头,随即蹙眉道:“殿下怎么让你跪在此处?你贵为公主,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受罚?这于礼不合。”
长乐瘪着嘴,委屈地将事情缘由说了。
“我看那女子目中无人,便想教训她一下罢了。况且,都是因着她,皇兄才与夏侯姐姐解除婚约。谁知道皇兄竟不分青红皂白……呜呜……”
正啜泣着,她忽然发现夏侯逸正神色莫辨地望着自己,不由愣了一下,得哭的更凶了:“连表兄也要责骂我么?”
夏侯逸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犹豫片刻,还是迈步跨了进去。
刚一进门,楚临温润的嗓音便传了过来,“身子可大好了?”
他没抬头,只淡淡问道。
夏侯逸咧嘴一笑,坦然道:“都好了,还要多谢表兄,专门让李神医来为我医治。”
“那便好。不过,日后可莫要与嘉娘一同胡闹了。”楚临抬眼,似笑非笑,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夏侯逸背后一寒,面上却还是笑嘻嘻道:“是,都听表兄的。”
那日落水后他便昏了过去,醒来已到了建康。
表兄对他依旧关心且宽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心中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他对嘉娘确有好感,但终究心中还是敬爱表兄,并不想让表兄厌恶自己。
只是,不知嘉娘如何了?
他暗中打量着楚临。只见他眉目隽秀,神情疏淡,怎么看都不像嘉娘说的,会在榻上折磨人的样子。
不过楚临审问人时,与他素日的样子倒是十分不一样。
思及此,他耳朵一红,清了清嗓子。
楚临似乎注意到他的异样,敲了敲案几,轻声道:“叫你办的事如何了?”
夏侯逸正了神色:“那人是个硬骨头,如何胁迫都不肯说。”
楚临轻笑,慢悠悠道:“既然如此,送到水牢去,看他几日张口。”
夏侯逸有些迟疑:“表兄,此事隐秘,又事关太子,追查了多少年都未曾有消息。”
“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只是觉得,这似是而非之事,似乎并无必要继续查下去。”
现下太子办了蠢事,身子又不好,可以说是元气大伤。
陛下又对皇后态度暧昧,指不定哪天便会废了太子。
届时,不需要他们继续动手,太子一脉便也废了。
楚临微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缓缓道:“一码归一码,此事还是要继续查。既然察觉了端倪,便没有放过的道理。”
夏侯逸低头称是。
待夏侯逸出门后,楚临斟茶沉思。
一年前,他中毒后,谢令嘉偷跑回了太子那里。
只是不久后,一场大火,蔺嘉此人便在他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间十分蹊跷。若说她是怕皇后灭口,倒也说得过去。只是那时她阿兄生死不明,依照她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即便心中已猜到谢翎九死一生,她也会硬着头皮回皇后那里复命。
然而她连夜慌不择路地跑了,这并不符她的性子。
此事,或许另有隐情。譬如,事。
思及此,,勾了勾唇。
嘉娘,当夜,
————
,谢令嘉上了马车,轻轻呼出一口气。
方才她到底留了个心眼。趁许恒没注意,悄悄向那伙计递了封信。
信中,她说明身份、如今的处境,以及恳求关大哥,帮忙打听小妹下落,并另约了地点相见。
想来两日后,她便能有小妹的音信了。
她并非信不过许恒,只是小妹是她在这也上唯一的亲人,是她的软肋。楚临手眼通天,此事,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马车在驿馆门前悠悠停下。
谢令嘉疑惑地看了看窗外:“随风,我们不回行宫?”
随风颔首:“殿下方才交代,请娘子来驿站一趟。”
她不明所以地走进驿馆。
方踏进大门口,迎面便撞上一人。一抬头,一张嬉皮笑脸的俊脸正望着她。
“夏侯逸!”
谢令嘉一喜,便着急地上下打量他。见他完好无损,只是瘦了许多,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下去,她的眼眶几乎要泛红。
那晚,楚临差点杀了夏侯逸,她实在吓得不轻。这些时日她心中满是愧疚,可楚临不让她见夏侯逸,也不说他如何了,她心中实在担忧得紧。
夏侯逸见她眼圈都红了,忙安慰道:“你看你,大惊小怪做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不过落水病了一场,有什么大碍?表兄请了李神医来替我看,我这身子早就好了。”
谢令嘉点点头,破涕为笑:“你毕竟是为了我忤逆你表兄,我心中实在不安。你说你,不会凫水还非要划船,真是嫌命长。”
夏侯逸见她是真的忧心,不由得认真道:“真的不要紧。倒是你,表兄可曾……”
他瞥了一眼旁边死死盯着他俩的随风,欲言又止,到底没把话说完。
谢令嘉硬着头皮干笑几声。
老天,看夏侯逸的样子,根本不知道楚临在他落水时做了什么好事!
可她也并不能开口说。于是她忙道:“我与你表兄,此前是一场误会罢了。如今误会解开了,他待我极好,你不必忧心。”
“那就好。”夏侯逸打量着她的笑脸,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
她过得好,他本该为她高兴。毕竟那人是他最敬爱的表兄。
可内心的酸楚,却滋长得愈发厉害。
二人正说着,却见楚临从驿馆里头走了出来。他自然地揽过谢令嘉的肩,温声道:“嘉娘来了?”
而后,楚临抬眼,仿佛才看见夏侯逸一般,有些疑惑:“清远怎地还在此处?”
夏侯逸张了张口,看看谢令嘉,又看看自家表兄,眼底慌乱了一下,尴尬地笑了一下:“这就回去了。”
说罢他落荒而逃。
楚临望着那人的背影,够了勾唇。
低头去看怀中的人,手下温热的触感与幽香令他无比安心。他低声道:“嘉娘可有想我?”
谢令嘉耳朵顿时红了,“此处还有人。”
她悄悄瞥了一眼在一旁装聋作哑的随风。
楚临却不管不顾,又问了她一边。
她有些恼,却又怕楚临说些什么不该说的狂语,于是只能轻轻点了点头,楚临于是满意地放过了她。
方踏进驿馆,她便瞥见长乐正跪在日头下,满脸泪痕。
楚临却只当没看见一般,径直掠过她:“今日我让厨房做了些甜食,是南地才有的东西。你若喜欢,我便雇几个建康的厨子,专门随我们回洛阳去。”
谢令嘉关上门,透过门缝看见长乐愤恨的眼神。
她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便被人从后头抱住,唇便被那人堵住了。唇齿研磨间,他喘.息着,手便抚上她的腰间。
她不满地蹙眉去推,却推不动,便狠狠咬了一口那肆意妄为的唇。
楚临吃痛,于是将她松开。
唇上染了几分血色,显得他眉眼更加潋滟。他毫不在意地舔了舔唇角,血腥气在口腔蔓延。
感受着唇边传来的微微刺痛,他竟然低低笑了,望向她的眼底带着几分乖戾与快意。
谢令嘉于是推开他,有些惊恐地上下扫了一眼:“发什么疯病?”
这人时而欢喜折磨于她,时而却又欢喜被她折磨。她打他,咬他,甚至骂他,他都似乎会更加兴.奋。
简直不可理喻。
不管后头的楚临,她自顾自坐在案前,终于没忍住道:“殿下不让公主起来么?”
她知道,公主今日受罚,定是因为楚临知晓了公主在长街上找她麻烦的事情。
只是素来他对长乐极其纵容,甚至可以说到了放纵的地步,今日却一反常态地扫了她公主的颜面。
细细想来,这么多年,这样过度的纵容并非好事,而聪敏如他,又怎会不知?
楚临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净嘴角,为她倒了一盏茶。
“她犯了错,自然该罚。况且她明知你是我的人,却还对你如此不敬,可有把我这个皇兄放在眼里?”
谢令嘉抬头看了他一眼,自然地接受了他的侍候,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公主不会恨你,只会更厌我。回了洛阳,她定要朝你母妃告状。”
楚临毫不在意道:“你不需要在意那些旁人。只要在我身边,便没有人敢对你不敬。她们再厌你,又能将你如何?”
谢令嘉心中一凛。
楚临如何不知这是在给她树敌?
他虽知晓,却隐秘地纵容着旁人对她的恶意。或者说,他很享受她只能攀附他、使尽浑身解数讨好他的样子。
她会变得孤立无援,只能依仗他的宠爱过活。总有一日,她会心惊胆战,怕失去这样的优待,变成他希望看到她成为的乖顺模样。
思及此,她面色冷淡下来。
见她面色不虞,楚临蹙眉,将她搂进怀中,紧贴着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轻吻着她的脖颈,含糊道:“怎么又不高兴?今日在外头没有玩够?”
“你若还长乐的生气,我便让她亲自给你赔罪。”
她冷笑着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若不是因为在你身边,我又怎么会受这些人的气?现在只有一个长乐,待回了洛阳,什么公主母妃,甚至你身边的下人,怕都要来踩我一脚罢?”
楚临愣了一瞬:“他们不敢。况且,你无需管旁人如何看你,也无需与他们交好。”
“只要我在一日,自会替你挡住那些不喜欢你的人。”
谢令嘉凉凉道:“总有你不在的一日,譬如今天。”
说罢,她掀起裙角,只见雪白的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十分突兀。
楚临有些心疼地看向她,去拿药膏帮她上药,却被她打开了手。
他温声道:“今日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说着,他竟跪下靠近,捉住她的手便往自己脸上放,笑吟吟地仰头看她:“嘉娘想怎么罚我都可以。”
谢令嘉眼角抽了抽,收回手,盯着他道:“我没兴趣罚你。你若真愧疚,这几日让我多在外头逛逛便是。左右过几日我们就要上路了,也没闲工夫逛街。”
楚临眼底有些闪烁,却还是点头道:“好。”
她眼珠转了转,轻哼一声:“我不要随风跟着。你让清荷清竹跟着便可。我知道,她们二人会武,足以保护我。”
楚临望着她,似笑非笑:“嘉娘,不会还想着要跑罢?”
谢令嘉眨了眨眼,亦回望他:“建康城已是殿下的天下,我能跑到哪里去?”
况且若她跑了,他定会拿她身边的人问罪,譬如清竹清荷。
不到万全之时,她不想连累旁人。她现在所求,也只是想知晓小妹是否安好罢了。
楚临沉思片刻,颔首道:“好。只是莫要跑远了,我会让两个军士远远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
谢令嘉点头,主动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楚临微愣,而后便起身,汹涌地吻了回去。
待人气喘吁吁时,他便要去摸索她的衣带。谢令嘉轻扣住他的手,勾唇道:“今日不行。”
楚临并未当真,只是继续啃/吻着她的脖颈,嗓音低哑:“嘉娘方才提了条件,这便翻脸不认人了?”
谢令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笑道:“我来月事了。”
她还没来得及笑,手却被抓着,被带到了某处。
男子盛满玉望的眼睛盯着她,微笑道:“用别的地方,也不是不可以。”
她笑容顿时僵硬了,随即装可怜道:“殿下放过我罢,我腰酸腿软,没有力气。”
楚临一愣,良久,还是松开了她的手,叹息了一声,便将头埋在她颈侧。
*
细碎而温暖的喘/息在她耳边喷洒着,她脸红透了,闭着眼,没敢去看他的动作。
良久,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好了么?”
她仍旧闭着眼,不敢看他似乎要将她吞了的眼神。明明二人都穿得整齐,她却总有衣裳被那人眼神剥了个干净的错觉,让她无所适从。
片刻后,她终于感受到那人动作的加快,接着便是重重的喘/息,锁骨处便被咬了一下。
谢令嘉倒吸一口凉气,蹙眉将他推开,起身低头看了看,不由得气道:“你将我衣裙弄脏了。”
楚临已经清洗干净,换了一身衣裳,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是过两日要出门?去买便是了。”
她瘫在案上,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却像是被吸了阳气一般。
真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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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城中胭脂铺。
谢令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铺子中各色胭脂口脂,挑了几盒,便抬头问道:“清荷、清竹,你们喜欢哪一种?我替你们包起来。”
二人忙道:“奴婢们不敢。”
谢令嘉于是随意拿了一盒桃红色的胭脂,拉过清荷往她腮上抹。
清荷起初还念叨着不敢,后来待谢令嘉将铜镜往她眼前一放,她便张大着嘴说不出话了。
谢令嘉见她神情,忍不住一笑,俏皮道:“好看吧?现在还要不要了?”
清荷于是猛然点点头。
走到对面成衣铺,挑了几套衣裳后,她状似无意道:“我去试试看,我也替你们挑了几套,你们也去换上罢。”
话落,她便拿着衣裳进了隔间。
隔间宽敞,甚至一边还有案几。她环视四周,走到木墙后,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对面传来同样的敲击声。
她一喜,按住抽屉中的机关,墙便缓缓开了。
里头走出来一个配着刀,相貌端正的青年人,他皮肤微黑,一双眼睛敞亮而沉静。
见到她,他笑道:“嘉娘,七年未见,你可还好?”
谢令嘉看着眼前的人,感慨道:“七年了,这暗号都未曾变过。关大哥还是如此可靠。若不是如此,我也寻不到此地。”
关砚叹道:“只静待故人而已。”
接着,他眼神变得有些悲伤:“你来信后,我才知晓阿翎的事,你要节哀。”
而后他忽地蹙眉看她:“你在信中说如今受制于人?是什么人,可需要我帮忙?”
谢令嘉苦笑:“那人权势滔天,不是你我能够反抗的。”
见他担忧,她又安慰道:“只是他对我不错,关大哥不必忧心。”
关砚仍旧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嘉娘长大了,我便不多插手你的事。只是你阿兄走了,如今你孑然一身,我不愿看你深陷囹圄。既然那人权势滔天……是大梁此次的将领?”
谢令嘉缓缓摇头:“是燕王。”
关砚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喃喃道:“怪道。若如此,便是无甚办法了。只是你在他身边,是什么身份,他可曾向你提亲,明媒正娶?”
谢令嘉不语。
关砚一拍桌,愤愤道:“岂有此理。这些权贵,无非是看人新鲜,将女子强捆在身边,待腻了便丢在后院自生自灭!嘉娘,只要你一句话,我自会帮你逃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到这,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谢令嘉连连摆手:“罢了罢了,他待我并不糟糕,是我自己不愿嫁他。此事说来话长,暂且不提。”
“只是如今我回到建康,便只想看到小妹过得安好。关大哥可知晓,如今她过得如何?此次建康改朝换代,李校尉与冯夫人可有受到牵连?”
关砚叹了口气,凝重道:“自你走后,这些年我偶尔便与他们联系。”
“然而我此次前去打听,却听闻十日之前,李校尉便未曾归家。”
谢令嘉刚松了一口气,心便又悬了起来:“李校尉是否被牵连到了此次献城一事?”
关砚点点头:“我让我在军中相识的人去查,那人只说十日前,军中便有许多人知晓了献城之事。”
“李校尉为人正直,知晓后便十分愤慨,私下与旁人说,有机会定要上报天子。然而这话不知怎地,竟传到了他上峰陈将军耳中。”
“当夜,李校尉人便失踪了,不知是死是活。”
“冯夫人连夜等不到李校尉,便去军中询问。不想那陈将军不仅不告诉她,反倒调戏于她,意欲强留她在军营。冯夫人吓得连夜回了家,不敢再回去,随即便来求助于我。”
谢令嘉忙慌张道:“那小妹可还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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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二人要起冲突啦,搓手手。
第30章 栖玄寺
关砚安慰道:“小妹与冯夫人都无事, 只是受了些惊吓,身子不大好。”
谢令嘉捏紧拳头,神色凝重:“冯夫人貌美,陈贼贪财好色, 想必心中早就蠢蠢欲动。”
“此次怕是终于逮着机会将李校尉治罪, 他便可趁机得逞。如此一来, 事情便难办了。”
关砚点头:“若人在牢中,贿赂一二,甚至劫囚, 也不是做不得。只是这人凭空在军营消失, 生死不知, 又能上何处去寻?我昨日去李家时, 冯夫人已然哭晕了数次, 身子都不大好了。”
谢令嘉心中愤郁, 低声道:“欺人太甚!”
她拧眉思索, 一时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难道去求父亲,让他给陈将军施压?或是去找许恒、夏侯逸……
想来想去,她竟只想到了楚临。
这种事,他定然轻易便能解决。
可她若真去求他,让他就此知晓她的软肋, 她也不甘心。
该怎么做, 才能两全?
关砚见她神色恍惚,似是看出她的心思, 面色复杂道:“你不想求燕王,怕他以权势,用小妹胁迫你,是也不是?”
谢令嘉闭了闭眼, 苦笑道:“且让我好好想想。”
关砚缓缓道:“不急。我已同你小妹说了你在建康的事,她听闻你来了,十分高兴,说要来见你。此刻她正在栖玄寺等你,你见了她,再决定罢。”
闻言,谢令嘉不禁欣喜道:“当真?”
正欲多说,门外却有人敲门。
她与关砚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关大哥保重,若有消息,我还是去关记递消息。”
而后便清了清嗓子朝外喊道:“来了。”
清竹清荷推开门,便见到谢令嘉身穿一套崭新的桃红襦裙,站在铜镜前面。
谢令嘉回头,打量了一眼她们身上的新衣裙,便点头满意道:“都好看,这就穿上走罢。”
“我今日还想去栖玄寺一拜,你们便一同随行。”
谢令嘉付过银子后,便上了马车。
栖玄寺在半山上,宁静庄严。寺中香火鼎盛,人流络绎不绝。
进了寺庙,人远比想象的多,大多是贵女以及妇人,正虔诚跪在蒲团上。
谢令嘉侯在一旁,趁着清竹清荷不注意,三两步绕到殿后,闪身进了一处藏经阁。
藏经阁内光线昏暗,隐隐有烛火在最远处闪动。她绕过重重书架,脚步声在满室的寂静显得格外突兀,心跳却越来越快。
近乡情更怯。
算起来,小妹今年虚岁十三,正是豆蔻年华。
上次见阿棠,她才不过四五岁的光景,只齐她腰间那么高,整日跟在她身后,“阿姊阿姊”地叫个不停。
那时阿娘刚走,小妹不懂什么叫生死,只当阿娘睡着了。
如今七年过去,她长成什么模样了?还认不认得自己?
谢令嘉攥了攥袖中的手,深吸一口气,循着那点微弱的烛光,终于停下了脚步。
一少女正跪在蒲团上,侧对着她,低头翻看经书。烛光映着她半张侧脸,眉眼间隐约有几分阿娘年轻时的影子。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望过来。
“阿姊……”只这一声,少女的眼圈便红了。她放下经书,起身扑进谢令嘉怀中。
“阿棠。”谢令嘉紧紧抱住她,泪水如断了线般落下。她将小妹细细打量了一番,才破涕为笑道:“阿棠长高了。”
说罢,她又比划了一下,“阿姊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如今都快到我眉毛了。”
谢令棠破涕为笑,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这么多年,我都没收到阿兄和阿姊的消息,我还以为你们把我忘了。”
谢令嘉抓住她的手,恳切道:“怎么会?南北来往艰难,阿兄与我也曾差人给你寄信,只怕后头你都没能收到。”
她看着谢令棠,只见她皮肤白皙,手指柔软,虽然只穿着粗布棉服,不算什么华贵的衣裳,但看得出是被冯夫人他们仔细养着的。
“这么多年没见你,你过得如何?冯夫人他们待你可好?”
谢令棠点点头,笑道:“父亲母亲待我极好。”
谢令嘉闻言十分高兴,将她左看右看,只觉得虽然多年未见,姊妹二人仿佛昨日才分离一般熟悉。她伸手替小妹拢了拢鬓边碎发,指尖都有些发颤。
这么多年了,阿娘与阿兄都走了,,血脉相连。
正出神,只见谢令棠忽然抬头看她,大哥说你处境艰难,?”
“阿姊,这么多年你都在洛阳,为何又忽然来了建康?”
谢令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拣能何到了南陈、如何被谢家找来了建康。许多事不便细说,便含糊带过。
谢令棠神色变幻,越听越疑惑,忍不爱你,把你留在身边,那他岂不是就是我姐夫了?”
“既然是亲人,又为何不能让他知道我的存在?”
谢令嘉有些尴尬道:“这便说来话长了。待在他身边,我并不十分情愿。”
少女一惊,小心翼翼道:“莫非他长得极丑?或是年纪太老?”
谢令嘉摸了摸鼻子,摇头失笑。
谢令棠眨了眨眼:“那阿姊,既然他对你不错,又有权势,为何你心中不愿?”
谢令嘉沉默一瞬:“身在那样的位置,得到的或许多,失去的却更多。我不习惯宫中的生活,也不喜欢与人勾心斗角,更不想靠别人的宠爱过活。”
“我此生所求,不过是悠闲自在,随心所欲罢了。”
“我不信任他,怕他知晓你的存在,便会拿你当把柄威胁我。”
谢令棠似乎还是不懂,只喃喃道:“阿姊,我不明白。权势有什么不好?父亲便是因为无权无势,才被人欺凌也无处求告啊!”
她眼中含着泪,声音愈发悲切:“那陈将军分明是在用父亲的性命逼迫母亲!父亲已经十日未归,如今母亲病倒了,连头发都有些白了。大夫说那是心病。”
她握住谢令嘉的手,恳求道:“阿姊,你让燕王帮忙,好不好?只要他肯出面,陈将军定然能将父亲交出来。”
谢令嘉有些吃惊地望着她,蹙眉认真道:“阿棠,你可知道楚临是什么样的人么?”
“我比你了解他百倍。他并非传闻中那样的温和君子。反之,他心狠手辣,不择手段。若他知晓你的存在,为了胁迫我,定会软硬皆施,将你一同带去洛阳。”
谢令棠苦涩一笑:“阿姊,如果能了父亲的性命,我愿意。更何况,你如今不是颇受重视,他不会把我如何的……”
谢令嘉有些气急,嗓音骤然拔高,神色严厉地望着她:“你住口,我绝不会让他知道你的存在!楚临就是个疯子,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不知道,为了逼我妥协,他连看着长大的兄弟的性命都能拿来要挟,何况是你?”
谢令棠被她忽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缩了缩肩膀,怯怯地望着她。
望着小妹不解的眼神,谢令嘉语气一软,眼眶却红了。她摇头,声音低下来,像在哄她,又像在安慰自己:“莫要担心。阿姊还认识大梁军中其他将军,我去求他们帮忙,或者去找父亲……”
“总之,我会替你想办法。你先莫要着急。”
谢令棠不知为何自家阿姊反应如此激烈,只能懵懂地点了点头。
这些年虽然父母将她照顾得很好,可父亲生性正直,屡屡遭上峰打压。母亲貌美,被陈将军觊觎已久,父亲身份低微,根本护不住她。
在谢令棠心里,权势是个极好的东西。
甚至,若那燕王真要将她带去洛阳,她也不排斥。
如今南陈已灭,洛阳定有许多勋贵子弟。若阿姊能替她寻一门好亲事,日后再将父亲母亲接去洛阳享福,她便十分满足了。
看着有些委屈的少女,谢令嘉忽然悲从中来,叹了口气:“阿棠,你不明白。攀附别人过活,是不成的。”
“阿娘走的时候你还小,也许不太记得了。你可知从前,父亲也曾独宠阿娘一人?可她最终什么下场?被父亲厌弃,死在深宅后院里……你也亲眼瞧见了。”
她爱怜地抚着小妹的脑袋,轻声道:“你年纪还小,许多事都未曾看清。阿姊觉得,你在建康平平安安一生,便已经很好了。且耐心等一等,阿姊会给你想出办法来。”
谢令棠顺从地点了点头。
谢令嘉又低声交代了几句,而后道:“你等我消息。我会让人打听李校尉的下落。”
说罢,她把方才买的几支金簪塞进小妹怀中,“若事情能顺利解决,我们姊妹怕是近几年不会再相见了。你且拿好,权当阿姊给你的嫁妆,够你下半辈子无忧了。”
谢令棠已经泣不成声,握着金簪重重点头,又拉着她的衣袖,泪眼看她:“阿姊才见面,便又要走了么?”
谢令嘉摸摸她的脑袋,安慰道:“我不能久留,日后我若有机会回来,我们还会再相见的。”
说到此,她喉头哽咽,看了小妹一眼,便咬咬牙,朝外头走去。
“阿姊!”谢令棠在后头撕心裂肺地喊。
谢令嘉没有回头,泪水却止也止不住。
那声音揪得她心口生疼,恰如七年前,她们分离的那一夜。
从藏经阁绕出来,回到主殿,谢令嘉便看见清竹清荷正四处张望,满脸焦急。
见她现身,二人大喜过望,抚着胸口道:“娘子去哪儿了?可把我们吓坏了。若娘子在我们跟前丢了,殿下定然要震怒。”
谢令嘉有些愧疚,低声道:“方才人太多,我去更衣,回来便寻不见你们了。放心,此事我不说,你们不说,殿下便不会知晓。”
清竹与清荷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踏出栖玄寺,谢令嘉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下山,她靠在车壁上,有些失神,脑海中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
如今,唯一能帮她的,只有夏侯逸了。他毕竟是镇南侯世子,在军中颇有威望,或许能在楚临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弄出来。
可她现在如何能私下与夏侯逸传信?
纵然随风此刻不在她身边,清竹清荷却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纵使方才她差点跑丢的事不告诉楚临,可若她直接去找夏侯逸,她们定会如实禀报。
思及此,她不禁蹙了蹙眉。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待她方回到驿馆,便看见夏侯逸正从马车上下来,也往楚临书房的方向去。
夏侯逸抬头见是她,面露惊喜:“嘉娘!”
随即似想到什么,他眼神忽地暗淡了一瞬,却还是笑着走了过来。
清竹清荷在旁盯着,谢令嘉几次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夏侯逸进了楚临的书房。
她心中暗恼,余光却瞥见驿馆外头一株高高的杨柳。
风过处,柳叶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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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临书房内,夏侯逸低声道:“表兄,南陈宫殿已然拆得差不多了。该安排的车马、随侍的宫人等,一应都妥当了。不知我们何日启程回洛阳?”
楚临漫不经心道:“不急,再过两日。”
夏侯逸有些着急:“表兄!太子以及一干人前几日便陆陆续续往回走了。若让他们提前回了洛阳,皇后得了机会在陛下面前博同情,陛下心一软,那可如何是好?”
楚临轻笑,摇头从容道:“若父皇已厌弃太子与皇后,纵使他们百般讨好,也是无用。”
“可……”夏侯逸斟酌着措辞,“人心毕竟是肉长的。纵使陛下忌惮许家已久,太子终究是他的长子,血脉相连,是陛下龙潜之时便百般宠爱、亲自教导长大的。”
楚临于是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你也说了,血脉相连。”
“若不是如此,陛下可还会继续纵容他?”
夏侯逸瞳孔微缩,喃喃道:“可那毕竟只是我们的猜测……”
“所以不是让你去寻证据?”楚临笑得和煦,递给他一杯茶,“不急。哪怕只有风吹草动,传到父皇耳朵里,这便够了。”
帝王的疑心,足以撼动任何看似牢不可摧的东西。
更何况,此等皇家秘闻,又涉及皇后未嫁之前的隐秘。一旦被人知晓,朝野议论便足以动摇太子以及许氏的根基。
虽然谁都看不清他那位父皇的心,但是他总莫名地觉得,若他真的如此做,或许正合父皇之意。
毕竟,他们的相争,父皇从将他抱给淑妃时,便已然默许了这一切的存在。
夏侯逸沉默着,忽然外头传来敲门声。
楚临淡淡道:“进来。”
门被推开,谢令嘉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只月白花瓶。
她将花瓶搁在楚临案前,仿佛没看见夏侯逸一般,语气带着几分撒娇:“殿下,我先回行宫了。”
楚临抬眼望着她,宠溺地笑道:“去罢,我与清远还有些军务要处理。”
谢令嘉点点头,便转身出了门。
出了门,她轻轻呼了口气,祈祷夏侯逸看到那柳条,能明白她的意思。
夏侯逸的目光无意落在了那花瓶中。玉瓶中是几支错落有致的青柳。
他顿时怔了一下,瞳孔一缩。
这是他与谢令嘉之间的暗号。
然而夏侯逸的目光只落在那上头一瞬,便收回了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楚临,见他似乎并未察觉自己的异样,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回,绝不能再让表兄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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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楚临早早便从行宫去了城中。
谢令嘉正在后花园出神,忽地一颗石子从旁边丢了过来。
她神色一凛,转头朝清荷淡淡道:“你先下去吧,我在此处稍作片刻。”
清荷应声退下。
四下安静下来,假山后便传来一道轻轻的喊声:“嘉娘!”
谢令嘉瞳孔一缩,左右瞧了瞧,见并无旁人,便快步走到假山边上,压低声音骂道:
“夏侯逸!你疯了?楚临刚走,你竟敢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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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换封面啦,大家不要迷路哦。
另外修改了小妹的年龄。
马上要开始做恨了。今天作者搬家好累,时间有限,没写到两人吵架的部分。明天尽量写到哈哈哈。大家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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