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逸从假山后头走出来, 张望了一眼,笑嘻嘻道:“嘉娘,你唤我,我总要来的。”
谢令嘉将他拉到假山后头, 压低声音:“做事不管不顾的。我本想着今日白天寻个机会, 在驿馆递信给你。现下倒好, 若惊动了此处的守卫,可如何是好?”
夏侯逸眨眨眼,颇有些自得:“你道我是怎么混进来的?表兄固然手眼通天, 军中便没有我夏侯家的人了?好了好了, 莫要多言, 快说罢, 到底所为何事?”
他看着谢令嘉微微慌张的眼睛, 唇边不由得带了笑意。他何尝不知冒险来行宫可能被人发觉?只是难得单独见她, 鬼使神差便跟来了。
谢令嘉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叹了口气:“确有件事请你帮忙。你可识得陈行简此人?”
她简略说了此人如何欺凌李校尉一家,又将李校尉关押在军营、不知下落的经过。
“此事关乎我小妹,我不想惊动你表兄,更不想让他知道小妹的存在,只能来求你了。你可方便?”
说罢, 她有些紧张地望着他。
夏侯逸听罢点头, 拍了拍胸脯:“你且安心,这倒不难。”他冷哼一声, “陈行简这老东西,见了我唯唯诺诺,私底下竟如此威风。看我待会几不好好教训他。你莫要着急,这仇我替你小妹报。”
谢令嘉顿时展颜笑道:“那便好, 又要麻烦你了。报仇不报仇的另说,只要让他别再骚扰李校尉一家便好。”
夏侯逸亦笑了笑,耳根微微泛红。随即神色一凝,低声道:“只是今日,要麻烦你拖住表兄一时半刻。陈行简人正在东府城当值,表兄今日要去那边核查南面城防的布防交接。若是与他撞上便不好了。”
谢令嘉点了点头:“我这就去驿馆拦住他。”
二人便分头行动。
谢令嘉立即换了身衣裳,带着清荷清竹乘马车来到驿馆。
她咬咬牙,踏进门去。
今日,便让她当一回祸水妖妃。
可做足了心理准备,却只撞见随风。她望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转头急道:“随风,你家殿下呢?”
随风疑惑地望了望她,“谢娘子,殿下方才出门,往南陈宗室住的偏殿去了。那边今日有人闹事,殿下只是去看看,而后便要往南去。只怕娘子一时半会几等不到殿下了。”
他心中暗暗嘀咕。今日是怎么了,谢娘子为何如此反常,竟开始主动找殿下了。
谢令嘉心急如焚,面上却不敢显露,只看着他,柳眉倒竖:“糊涂东西,你莫非忘了,今日是你家殿下生辰?”
随风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从前殿下便不愿过生辰,淑妃娘娘若操办,他便只去趟宴席;可自打长乐公主出生后,淑妃便再也没管过这些事。殿下自己不提起,他一个糙汉子自然也不会张罗。
如今谢令嘉提起,他才想起来。
见他呆愣的模样,谢令嘉心中暗笑,催促他道:“快送我去追殿下,我今日要为他庆祝生辰,耽误不得。”
随风立即点头,二人急匆匆上了马车。
谢令嘉暗暗祈祷,希望楚临还在南陈宫室,尚未往城南去。
马车还未停稳,她便跳了下去。望见远处那抹熟悉的身影,她才心下一松,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笑吟吟道:“殿下,可真是让我好找。”
楚临正与旁边的将领说着什么,见是她,微一愣神,随即扬起一抹愉悦的笑意,声音低沉:“你怎么来了?”
谢令嘉有些不满道:“无事便不能来么?我想殿下了,想让你陪我出游,不成么?”
楚临温柔轻哄:“都听嘉娘的。待我处理完这里的事,便带你出行,可好?”
谢令嘉轻轻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女子娇嗔,男子宠溺,此场景,活脱脱一副祸水与昏庸王上的模样。
旁边的将领见此情形,心中震惊。
燕王素来严于律己,不曾听闻他沉耽于美色啊?
然而他面上却不敢表露丝毫,只结巴道:“殿、殿下,我已安抚好他们,现在可以进去了。”
片刻后,他们到了临时看押南陈皇室的宫室侧殿。
谢令嘉看了看楚临,不禁有些疑惑:“殿下,南陈宗室出了何事?”
楚临牵起她的手,轻吻了一下:“今日有人禀报,说有人散布谣言,道大梁皇帝已下旨要掘南陈皇陵。如今南陈宗室人心惶惶,再闹下去,恐要出乱子。”
谢令嘉转头望去,只见主殿已是一片废墟。那是南陈皇室的象征,梁帝既已下旨,拆便拆了,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挖皇陵乃是大事,梁帝本就有意宽宥南陈皇室,过几日楚临便要带他们北上洛阳,届时献俘太庙、封官赐宅,又岂会下这种旨令?
只怕又是哪个想献媚于楚临,拍。
几人方一进去,撞撞地出来,神色悲切道:“燕王殿下,大梁陛下若连我南陈皇陵也要翻过来,那我们这些活人,是否活,烦请殿下给个准话!”
后头亦有人附议,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时沸腾开来。
谢令嘉一时看得心惊。
南陈皇室数百人,更不必说宗室。从建康到洛阳,几千里路,若人心乱了,可如何是好?
楚临遣人将她扶起,向众人温陵墓。”
他神情一转,环视周遭,冷笑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将领额上带汗,拱手道:“殿下,是末将。”
楚临看了一眼便想起来,此人正是建康城破那日,领头从朱雀门进来的将领之一。
“李将军,缘何要私自动南陈陵墓?”
“你可知这样扰乱人心,孤现下便可以将你拖下去斩了。”
李将军神色大变,惊恐道:“并、并非末将私自动那陵墓,只是听了安国公之言,说早晚要拆,不如现在便拆了……”
谢令嘉听得此言,不禁眼角一抽。
原来那糊涂蛋是父亲。然而父亲城府深沉,心思谨慎,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她不动神色地瞧了一眼楚临,心中思索着是否与他有关。
楚临闻言,挥了挥手:“自去领五十军棍。”
而后他环视南陈众人,语气和煦而安抚:“父皇已然昭告天下,大梁善待南陈诸位。待到洛阳后,定保诸位平安,高官厚禄,享一生不尽。”
“至于谢肃这挑唆之人,孤会上书父皇处置。还请各位放心。此后无人敢再动南陈陵墓,孤会多派几户守陵人。如此,你们便可放心了。”
谢令嘉暗中心惊,道此时果然与楚临有关。
打压父亲,顺便借此,在离开建康之前树立威信,并且安抚南陈宗室众人。
果然,只见南陈众人皆是大松一口气,更有人感激涕零,竟然跪倒在地上。
为首的安阳公主更是破涕为笑,觉得悬在颈上的刀终于挪开了。
她望着眼前俊美的男子,忍不住轻声道:“燕王殿下,可还记得阿玥?”
楚临望着她,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十余年前,大梁南陈未分时,天下还是后齐。后齐世家以萧、谢为首,而如今的梁帝便是当年的卫国公。天下分分合合,这些世家大族之间,总归是见过的。
萧玥一喜,接着道:“殿下记得便好,殿下——”
楚临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面容却是十足的温润:“萧娘子,事既已毕,孤便先回去了。”
说罢,他带着谢令嘉转身离去。
独留萧玥呆立原地。片刻后,她恨恨地攥紧了拳。
身后,临海公主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二姐可是我们南陈第一美人,被男子拒绝,这还是头一回呢。”
萧玥扯了扯唇角,走到她面前,抬手便是一记耳光。她缓缓扯住临海的衣角,慢条斯理道:“别忘了,你身边那个贱人,是怎么被我弄死的。”
临海公主顿时抖如筛糠,脸色煞白。
萧玥笑了笑,艳若桃李。她嫌恶地拍了拍手,拂袖而去。
她美丽的眼中仿佛压着火焰,指尖狠狠掐入皮肤,却恍若未觉。
她不敢想象,没了公主的身份,往后的日子要有多难熬。
今日楚临前来,她本指望他能另眼相待,却没想到他并不领情。
想着谢令嘉的背影,她眼神复杂,喃喃道:“凭什么?莫非我堂堂公主,还比不过这个谢家的野种?”
良久,她绽出一丝冷笑。
燕王又如何?没有燕王,还有太子、齐王,甚至梁帝。
凭她的美貌和手段,在大梁翻云覆雨,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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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马车,谢令嘉看了楚临一眼,凉凉道:“殿下可真是招小娘子喜爱。”
楚临瞥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愉悦,靠近她,似笑非笑地将她揽过来:“怎么,吃味了?”
而后他认真地解释道:“萧玥不过是想找个靠山罢了。若今日来的是楚乾,她同样会如此。”
谢令嘉别过身子,推开他的手,故作生气道:“我怎么有资格吃味。安阳身份尊贵,怎配不得殿下?”
她不动声色地用沾了清凉油的帕子抹了抹眼角,顿时扑簌落下一串泪珠。她转过身子,掩住眼中的情绪。
谢令嘉简直要被自己的语气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可想起今日与夏侯逸的任务,便咬咬牙也要豁出去。
她当然知道,萧玥并非是对楚临有什么心思。
南陈宗室未婚女眷如此之多,到时到了洛阳,陛下下旨,她们大部分要么被选为后妃,要么日后寻个小官宦嫁了。
萧玥知晓,入宫嫁给垂暮之年的陛下,宫中还有皇后那样心狠手辣的存在,还不如被指给楚临这样的皇子。若她是萧玥,她也不愿入宫为妃。
楚临见她落泪,顿时有些慌神,心里却又十分熨帖,不由得笑着哄道:“莫哭了。我早便说了,你若在意名分,我定然会想办法娶你为正妃。只是现下太子与皇后正紧盯着我,父皇又心意不定,故而暂且不行。莫要着急,待我将他们一个一个铲除,届时再无人敢阻止你我……”
谢令嘉见他漂亮的嘴唇一张一合,竟吐出这般狂悖违逆之语,顿时冷汗直下,伸手捂住他的嘴。
她可不想知道他想要杀谁!
纤细的手指传来冰凉的触感。楚临望着她水盈盈的目光,忽然心中一动,轻轻将她的手移开,缓缓靠近,便要撷住那红润的唇。
谢令嘉冷笑,狠狠打开他的手。眼前人却笑吟吟地将她的手钳住,不管不顾地贴了上去。
楚临贴着她的额头,轻吻着她,眼尾泛红,喃喃喘息道:“嘉娘,你可怜可怜我罢。已经几日未曾与你亲近……”
谢令嘉看着他,轻嗤道:“此时此刻?在马车上?殿下将我当做什么人了。”
她眼珠一转,轻轻在他胸膛画了个圈,轻笑道:“我自然不会拒绝殿下,只是现在,未免太过荒唐。”
她呵气如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楚临颈侧,“待回了行宫,殿下想如何便如何。”
楚临眸色愈发幽深,哑声道:“好。那你先随我去城南军营处理些事情,处理完我们便回行宫。”
闻言,谢令嘉不禁心中一紧。城南?绝对不能让楚临现在去。
夏侯逸那边不知要花多久,陈行简今日又是直接向楚临汇报,她自然是能拖多久便拖多久,最好拖得他明日才能见陈行简。
于是她立即背过身子,哭道:“殿下此前说要陪我在建康玩乐,怎么如今还有两日便要走了,殿下却食言了?”
楚临无奈地将她拉进怀中,那人却像一条游鱼般挣扎起来。他叹了口气,低声道:“不去了,不去了。你想去何处?我今日便陪你去,不处理军务了,可好?”
谢令嘉破涕为笑,却仍旧似乎有些生气地嘟囔道:“好罢,这就原谅你。”
她蹙眉略一思索:“那殿下随我去钟山罢。我想去一观沿途寺庙,顺便给你祈福,可好?”
钟山在建康城东北,与南边军营一南一北,这一去,楚临今日是定然赶不回来了。
楚临笑道:“好。”
他看向她水润的眼睛,忽然沉吟道:“嘉娘怎么今日这般在意我?”
定定地盯着她的眼底,他勾唇,似在开玩笑一般:“不会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罢?”
谢令嘉心一紧,险些要避开他的眼神。
然而只慌乱了一瞬,她便故作生气地盯着他:“明知故问。”
“殿下难道忘了,今日是自己的生辰?我不过是想为殿下过生辰罢了,殿下怎么还怀疑我。”
楚临一愣,随即认真地看向她,喉间不知为何有些发涩:“嘉娘,怎么记得我的生辰?”
谢令嘉笑得促狭:“多年前,殿下有一回喝醉了,同我说的。”
“所以你便记到现在?”
谢令嘉点点头。
她看见楚临的目光变得十分复杂。
只一瞬,那张隽秀的脸便在她眼前放大,温热的触感落在她唇上。
这吻变得极其霸道,似乎要将她吞吃入腹一般。他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挪动半分,她有些喘不上气。
男人的臂膀如铁一般纹丝不动。她推拒不得,蹙眉被动地承受着楚临如狂风暴雨般席卷的玉望。
片刻后,她嘴唇红肿,眼中已然氤氲了雾气。楚临离开她的唇,看着她怯怯的眼神,黑沉的目光中带了几分狂乱与痴狂,低声喃喃道:“嘉娘,嘉娘……”
她轻轻环住他,勉强笑道:“殿下喜欢,那我日后每年都给殿下过生辰。”
从前他从未在府中操办过生辰,她只当他不喜奢华。现下看来,便也是无人在乎罢了。
谢令嘉背脊一凉,望着仍动情凝视她的楚临,心中竟涌起一丝无边的恐惧。
若他知道自己今日在骗他,会是什么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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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大家猜猜,楚狗会被嘉娘骗倒吗?
2.出现的都是重要女配哦,不雌竞,后面会有重要戏份的,
3.今天还是走剧情,明日一定写到二人撕破脸,跪。作者搬家加考试太忙了,周五以后就放假啦,争取日五日六给大家喂饱!谢谢大家支持
4.即将换封面,大家不要迷路哦。
第32章 惩罚
车马缓行片刻, 便到了钟山脚下。
南陈尚佛,建康城大小寺庙近百座,钟山上便有数座香火鼎盛的名寺。谢令嘉与楚临携手,拾阶而上。
香火缭绕, 她取了三炷香, 又塞给楚临三炷, 叮嘱道:“今日是你生辰,按惯例是要来祈福的。”
楚临看着她,忽然道:“嘉娘信么?”
“什么?”
“神佛。”
谢令嘉迟疑片刻, 还是点了点头:“也人纵使不那么信, 有个寄托也是好的。”
楚临敛眉, 接过了那香。
殿内昏暗, 他抬眸望向眉眼低垂、俯瞰众生的佛。穹顶之上, 绘着雕着小西天盛境, 周天数百罗汉环绕, 莲花祥云间金箔闪烁。
他侧头看向谢令嘉。她闭着眼,眉目虔诚,不知在祈愿什么。
神佛固然威严,可身侧这个活生生的人,一身素白襦裙, 风拂过她的发丝, 在颊边微微晃动。如菩萨低眉,却比高坐殿堂的更有神明之姿。
谢令嘉睁眼, 见他仍看着自己,有些不满道:“今日你生辰,快闭眼向佛祖祈愿罢。”
他慢慢转过头,听话地闭上了眼。
惟愿, 嘉娘怜他。
睁眼,手上一轻——那香竟断了一半。
他蹙眉看着,谢令嘉亦有些震惊,心底暗道,他到底许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愿望?
佛祖面前,可不兴提杀生啊!
见他脸色不好看,她赶忙道:“不要紧,这是佛祖听到了呢,想必很快便会实现。”
楚临面色稍霁,起身将香插进香炉。
二人步行到了寺后院,已是月上枝头。
一轮巨大的圆月低垂在屋檐上,仿佛唾手可得。院中有一棵巨大的香樟树,枝头系着红丝线,随风轻舞。
“南陈习俗,将红线系上树梢祈福,便能保佑男女感情顺遂。阿临你去系上罢。”她指着那树,看着楚临笑道。
楚临温柔地望向她,正欲开口,却见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朝他们信步走来。
僧人望着他们,朝谢令嘉微笑道:“这位娘子,我曾见过的。”
谢令嘉一愣,随即惊喜道:“住持好记性,我幼时曾随阿娘多次来此,只不过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主持颔首,又望向楚临:“这位是谢施主的……”
楚临淡淡接过:“夫君。”
谢令嘉愣住,想纠正,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口。
楚临望着主持,神色认真了几分:“主持既识得嘉娘,她已无长辈在也,遇到主持亦是缘法。可否替我与嘉娘系上这红线,求个夫妻顺遂?”
主持看着他,竟摇头叹道:“施主执意系这红线,殊不知爱索缚天人,坠堕于恶趣。越是执着,越是不得解脱。缘法自有定数,何必强求?”
楚临蹙眉,面色冷了几分:“不过是求住持帮忙祈愿,住持亦不愿么?”
他不知为何,进了此处便觉不舒坦。只是不想扫谢令嘉的兴,才陪着她。如今心中更是隐隐有杀人的冲动。
况且这主持的话中颇有深意,似乎知晓什么。
谢令嘉见他神色,连忙拦住他,低声祈求道:“阿临,莫要如此,我们自己系上便可。”
楚临看了她一眼,温声道:“嘉娘,你先回马车,我与主持探讨佛法,片刻就来。”
她仍不肯走。他拍拍她的肩,低声安慰:“去吧,我不会怎样的。”
谢令嘉咬着唇,转身回了马车。
看着那背影走远,楚临回过头,淡漠道:“主持何必与我打禅语?我只问你,这红线,你是系,还是不系?”
主持笑了,眼底有几分悲悯:“施主可曾觉得,与谢施主之间,有些事情冥冥之中似有天定?譬如,施主的头疾——”
楚临一怔,随即蹙眉问道:“主持可否指点?”
大师闭目道:“缘起则聚,缘灭则散。强求不得,强留不得。你们二人之间,施主若执意要系这红线,便是逆天而行。逆天而行者,从无善终。”
“佛家讲放下执念,方能解脱。施主这般执着,只会把两个人都困在苦海里。”
楚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已尽是杀意。他话锋一转,沉声道:“主持既然能窥破天机,可曾算到今日是自己的死期?”
主持笑着点了点头。
楚临先是愣了一瞬,而后眼中便闪过一丝阴郁。
若他今日杀了此人,便坐相互折磨,永无善终。
这老和尚,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杀意压了下去。随即竟笑了,那笑是猜错了。”
“我看主持定会长命百岁。届时,我要看着我们恩爱一生,白头偕老。到时候,可莫要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温润的面容便骤然阴冷下来。
踏出佛寺的一刹那,月色骤暗。天边那轮圆月正被一团黑影缓缓蚕食,光芒一寸寸褪去,天地间仿佛有只无形的巨兽张开了口。
建康城中,众人齐齐抬头。连刚将虚弱的李校尉扶上马车的夏侯逸也愣住了。
钟山上,一辆华贵马车沿着山路蜿蜒而下。
刚到驿馆,楚临与谢令嘉便听见外头吵吵嚷嚷,似乎起了乱子。马车停稳,他们下了车,抬头便见漆黑一片的夜色,以及细若银钩、即将被黑暗吞没的残月。
街上有人恐慌地大喊:“天狗食月!这是天狗食月啊!此乃不祥之兆——”
另一人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疯了!大梁人刚拿下建康,你说不详,被人听到了可如何是好?”
天狗食月,神佛不容。
可他从不信神佛。
楚临也抬头,片刻后,毫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转身将谢令嘉扶下马车。
驿馆门口,随风已候在那里,与楚临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楚临眼神淡漠,远远望了一眼谢令嘉在书房中的身影,神色莫测。
“你去将他拦住。”
随风低声道是,随即带人匆匆离去。
楚临走进书房,背对着昏暗的月色,定定瞧着她。
他今日换下了墨青底子的金线蟒袍,一身月白,飘逸隽秀。
只是那眼底深处,却似含了霜雪一般。谢令嘉看着他,心头莫名一紧,却仍笑道:“殿下,怎么了?”
他一步步走向她,轻轻拂上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像在抚摸温驯的狸奴。
“嘉娘,方才我听闻了一件有趣的事。”
“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若现下有瞒我什么,说出来,我便不与你计较。”
谢令嘉手指掐进掌心,触感生疼,却仍在强撑,镇定道:“我哪有瞒殿下什么事?殿下,不是要回行宫么?我今日好累,想回汤池,殿下陪我……”
撞上他冰冷的眼神,她蓦地住口。
楚临捏住她的下颌,低声道:“回答我的话。你有没有骗我?”
她心中轰然,自知暴露,收了那讨好的表情,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不装了?嘉娘的耐性可真浅。”
楚临语气依旧温和,她却似乎能感受到那其中隐隐蕴含的滔天怒意。
随即,他将她拉起来,带上马车。
谢令嘉踉跄着上了车。二人相对无言,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不过几炷香功夫,车马便到了城东一条巷子。
楚临自顾自下了车。
谢令嘉转头,赫然看见那巷子被密密麻麻的军士围了起来。她一眼便瞧见了夏侯逸,以及,一旁的谢令棠。
她顿时慌了神,正要下车,却被随风拦住。
楚临淡淡瞥了她一眼,低声道:“随风,看好谢娘子,不许让她出声。”
随风低声称是,将她堵在马车门口,有些抱歉地看向她。
李家门前,谢令棠脸色有些苍白,惊慌失措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她不明白,为何父亲刚回来便有官兵上门,好说歹说不让他们离开,连这位阿姊认识的、帮他们忙的大哥哥也被堵在了这里。
此刻,只见几个军士恭敬地让开一条路,微微颔首。巷口走来一个清冷出尘的年轻男子。
天上的月亮已被完全遮住,黑沉沉不见月光。火光中,他峨冠广袖,面容隽秀,唇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还请娘子见谅,今日贸然派军士前来,实在唐突。”
谢令棠看着此人眉目温润,心中的慌乱大减,壮着胆子道:“敢问阁下是”
楚临看着她,和煦道:“我是你阿姊的夫君。”
谢令棠恍然大悟,低下身子便要行大礼。
楚临将她扶起来,低声道:“旁人叫我殿下,于我行礼,你却不必。我此来是想问你,可愿随我们去洛阳,陪着你阿姊?”
谢令棠仍旧有些呆愣,似乎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阿姊将那燕王描述得如同地狱阎罗一般,可眼前分明是个温润俊美的年轻男子。莫非,阿姊对他有什么误解?
她心中有些动摇。
楚临看出她的犹豫,徐徐开口,循循善诱:“你不必担忧旁的事。若你日后想将父母从建康接到洛阳,我自会帮你。若你不想,我会给你父亲在建康安排一个闲职,让他安享晚年,不必在军中劳累。”
“至于小妹你,既然是嘉娘的亲妹,我自然也视你为亲妹。日后在洛阳,我定以礼待你,你及笄之后,我会为你亲自择婿,选高门优秀男子,让你自己挑喜欢的;若你不想嫁人,燕王府会养你一辈子,你看如何?”
桩桩件件,如天上掉馅饼一般,砸得谢令棠头晕目眩。
然而此时,她想起阿姊的叮嘱,方缓过神来要开口拒绝,却蓦然住口了。
如今燕王已经找上门来,她还有拒绝的余地么?
况且,若答应了,父亲母亲便再也不用受人欺凌。父亲不必卑躬屈膝侍奉那些蛀虫,母亲不用再刻意扮丑、避开那些肮脏的目光,可以抬起头来,风风光光地过完这辈子。
甚至,让曾经欺凌他们,看不起父亲的人,付出代价。
她随即看了一眼家中破败的木门,又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裳,缓缓开口:“好。我听殿下的。”
不过十三岁不到的少女,脸上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早慧与成熟。
楚临闻此,心中方才被谢令嘉挑起的火气顿时降了几分,顿时笑道:“好。”
他立即朝一个军士吩咐道:“你去请李神医来,给李校尉和他夫人好好瞧瞧,要用最好的药。瞧完让他亲自来禀报孤。”
“去将城东那处宅子打扫一下,待李校尉伤好之后便择日搬进去。另外,告诉叶将军,孤已擢升李校尉为护军长史,让他好生照顾……”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我不同意!”
楚临与谢令棠回头望去,只见谢令嘉已挣脱了随风,奔了过来,扑通一声跪下,抬头望着楚临。
“殿下,小妹年幼,对洛阳不熟悉,去了恐怕待不习惯。殿下还是让她留在建康罢!”
她看着他,眼神中有恳求,更多的却是倔强。
楚临心中又升起一股无名火。
只是谢令棠在此,他不好第一面便给她的小妹留下坏印象,便仍温和地看着谢令嘉,淡淡道:“你小妹已同意来陪你,本是两全其美的事,嘉娘为何执意不肯?”
谢令棠见自家阿姊的模样,心中一慌,赶紧上前去扶她,劝慰道:“是啊,阿姊。殿下还给我父亲升了官。阿姊不知道,从前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如今殿下愿意帮我们,我们全家都感恩戴德的……”
谢令嘉心一凉,愣在原地。
她希望小妹平凡一生,却未曾想过她这些年在建康竟然过得如此艰苦,又经历大变,遇到此等机遇,自然心甘情愿。
楚临已经追到了阿棠的行踪。纵使她留在此处又能如何?若他想用阿棠来威胁她,在洛阳与建康便没有何分别。
这一局,注定是她输了。
心念一转,她神色顿时变得有些灰败。
楚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神情,嘴角的笑带了几分笃定。
若嘉娘能像她小妹一样稍微懂得变通,识时务些,也不至于与他闹到这个地步。她非要他使尽手段、步步紧逼,才肯妥协,乖乖待在他身边。
他转头望向谢令棠,语气柔和:“你且告诉你阿姊,可是你自愿来陪她的?”
谢令棠赶忙握住谢令嘉的手,恳切道:“阿姊,我是真的想来陪你。日后我也想嫁一个如同殿下一般的夫君。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我们莫要辜负了殿下的好意。”
谢令嘉看了看谢令棠,又看了看楚临,无力地扯了扯唇角,轻轻开口:“随便你们罢。”
语毕,她失魂落魄地转身回了马车。
谢令棠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担忧地望向她的背影。
阿姊这是生她的气了。
诚然,若如阿姊所说,燕王十分危险,心狠手辣,那若是他要逼迫阿姊,第一个便会拿她下手。可既然他已找上门来,又许了这许多好处,权衡利弊后,她便只有答应的道理。
她心里明白,阿姊是真心为她好,怕她入了虎口。可阿姊不知道,她们的家早已不是从前的光景。
父亲被欺压了半辈子,母亲提心吊胆了半辈子,她自己也跟着苦了十多年。
如今这样一个机会摆在眼前,有这样一个机会,能让他们全家日后享受荣华富贵,不必再为生计忧心操劳,她为何不答应呢?
她心中愧疚默念道:阿姊,对不起,阿棠实在无法拒绝这样的条件。但阿棠一定会好好陪着你,让你高兴,在洛阳不会孤单。
楚临安排好此间事,便也上了马车。
临走前,他淡淡瞥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夏侯逸:“还不回府?愣着做什么。”
夏侯逸紧握着拳,心中波涛汹涌。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明明万分小心,还是被表兄的人跟踪而来。
怕是他去行宫的事,也早就被发觉了。分明那些人都是他夏侯家在军中秘密安插的人手,怎么会被他发现?
然而他却没有显露在面上,只是低头称是,转身上了马。
马车内,楚临看向面色疲倦的谢令嘉,淡淡道:“陈行简挑唆他人翻掘南陈皇陵,明日处斩,暴尸城门三日,以安抚南陈宗室人心。嘉娘,这也算给你小妹一家报仇了。”
谢令嘉不言,沉默地望着窗外。
楚临继续道:“你放心,我会视你小妹为亲妹一般照看。到了洛阳,我定为她亲自择选夫婿。”
谢令嘉依旧不吭声。
车轮滚滚,很快便到了行宫。
楚临耐心耗尽,已然面色沉沉,将她抱下车,踏进侧殿,扔到榻上。
谢令嘉起身要走,却被他冷笑着扯了回来。
他将她扳正,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说话,嘉娘。你从此最好乖顺一些,莫要反抗。想想你的小妹——”
谢令嘉忍无可忍,扬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用我小妹来威胁我,楚临,你觉得这样我就能听话,乖乖爱上你?枉这些时日我还觉得你改变了。你简直是个疯子、禽兽,这根本不是爱!”
“你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是不是?你早就查到我有个小妹,又暗中让人寻她。”
“寻不得,便故意让夏侯逸来行宫见我,故意放任我带你离开城南,又派人跟着夏侯逸,这才终于找到我小妹的下落。”
“我从始至终都被你耍得团团转,不是么?”
楚临缓缓偏过头,漂亮的面容上印着醒目的指痕。他轻抚了一下脸侧,望着她,掐住她的下颌,眼中笑意更浓:
“嘉娘这就说错了。将人骗得团团转的,是你啊。”
“至于我如何寻到你小妹的……若不是你自己主动让夏侯逸去查,又怎么会暴露?夏侯逸这个没用的东西,自己不慎泄了行踪,你居然也相信他能成事?”
妒火瞬间扭曲了他俊美的容颜,眼中竟隐隐显出几分狰狞。
夏侯逸若不是夏侯家的人,他早就将他千刀万剐了。
“今日,嘉娘可让我好生伤心。我以为嘉娘是真心怜惜我,才记住我的生辰,要给我庆生。”
“你可知道,我听到的时候有多欣喜?”
谢令嘉浑身发抖,看着他,竟从他薄怒的眼中看出一丝哀伤与痛楚。
可那情绪很快便不见了。他松开她,眼底一片冰冷。
“可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站起身来,拿出怀中的红色发带,不顾她的挣扎,熟练地缚住她的双手。
“嘉娘,我们今日的账还没算呢。”
“你且自己说说,我该怎么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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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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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合上的那一刻,萧怀颂拿着剑,将她夫君砍断了一只手,笑吟吟地看向她:
“妹妹,皇兄给你两个选择。”
“一是与我入洞房。”
“二是死。”
“但是我舍不得妹妹死,所以,我替你选第一个。”
第33章 折磨
大殿灯火通明, 不似从前的昏暗。
她看着他如画一般的眉眼,神思忽然有些飘忽。
曾经,面对那样一个风光霁月的人,她没有动过一点心么?
自从在洛阳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 她便觉得, 这个人如月一般高洁, 不染尘埃。连对他生出一丝心思,都觉得是亵渎,自惭形秽。
然而曾经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 那个教她下棋、教她算术、教她做人之道, 亦师亦友的公子, 终究是假的。
如今这个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燕王, 才是真正的楚临。
是什么时候开始, 她发觉楚临真实面目的?
大约是她阿兄随大子回来的那个月。
其实阿兄让她跟随自己去大子那里时, 她本是不肯的。可那一晚, 她撞见的事,吓得她魂飞魄散,从此,她便再也不敢留在楚临身边了。
*
那天半夜,她照样偷偷跑出去玩。回来时, 却看见楚临往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走去。
她本想叫住他, 然而鬼使神差地,她竟屏住呼吸, 偷偷跟了上去。
待她后悔时,他已然走到了一处假山里。楚临扭动机关,便不见了踪影。
她犹豫片刻,终于也闪身进了那处门, 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他身后。穿过长长的暗道,走廊尽头,竟藏着一间地下水牢。
从门缝里,她看见了楚临。还有那个曾侍候他多年的侍卫。
那是疾风。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从前,楚临身边并不止随风一个侍卫。
谢令嘉与随风并不亲近,却和总是憨直的疾风成了朋友。
今日白天,她威逼利诱让疾风替她去醉香楼买烤鸭。疾风无奈,背着楚临偷偷出门,因排队晚回来了两个时辰,差点被责罚。
那烤鸭如今还在她屋里,用油纸包着,一口未动。
明明今天白天,他还在与她开玩笑,说要告诉公子她晚上经常偷跑出去喝酒的事。
然而此刻,他的肢体却以一种扭曲的方式蜷缩着,似受了莫大的痛苦,嘴中汩汩淌着鲜血,喃喃道:“是疾风对不住公子……还是杀了我罢……”
谢令嘉死死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
楚临一身月白,站在阴暗的地牢中。明明是恍若仙人的眉目,此刻却像地狱里走出的恶鬼。
一刀下去,疾风便没了声音。
谢令嘉死死闭上了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很久以后,她从阿兄口中得知,疾风大约是皇后安插的棋子。那日他说替她买烤鸭,私下或许是去与皇后的人接头,被楚临察觉了。
然而当晚楚临亲手杀了疾风的画面,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莫大的阴影。
第二日,得了阿兄的消息,她便立即搬了出去。
午夜梦回时,她还记得疾风死前,楚临也是这样面无表情,淡淡说了相同的一句话:“你可真让我失望。说罢,想怎么死?”
*
思绪回到眼前。
手被束缚住,她并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抬头望着他。
“殿下可以杀了我。”
像杀了疾风那样。
楚临嗤笑,懒得回她这句话。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一件一件将她的衣裳褪下。烛光里,一切都看得分明。
如同审问犯人一般,他要清清楚楚地看清她眼中的恐惧、迷茫、愤恨与痛苦。
纵使她早有准备,却仍感到莫大的羞辱,忍着不让眼底的软弱盈出眼眶。
男人衣冠齐整,居高临下,目光在她的身上,一寸一寸打量着她。莹白如玉的肌肤,流畅的锁骨。
再往下,那饱.满的柔.软随呼吸微微起伏。他呼吸急促了一瞬,定定看着她:“知道错了么?”
他的动作如此轻佻狎昵,面目却仍是冷清淡然的,形成了一种极其可怖的反差。
谢令嘉淡淡地望着他,没有言语,室内一片静默。
楚临怒极反笑,低头靠近她,青丝垂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咬.上她的唇瓣,低声道:“既然不知道错在哪里,我便好好教你。”
……
折磨。
她从不知道这种事可以如此折腾人。
牙关紧咬,谢令嘉蹙着眉,将脸埋进绣枕,不许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耳边是男子凌乱的喘.息,她头晕目眩,无休止的摇晃让她渐渐恍惚。
似是不满她的走神,一声清脆的响声伴随着身.后某.处皮肤的麻痛让她骤然清醒。她狠狠瞪向身后眼尾微红的俊美男子,忍不住道骂:
“你无耻,下流。”
她想起身躲开,却又被按了回去,脸埋进锦.被,,无声地流泪。
男子低哑的声音忽远忽近,从后头飘来:“你。第一,你背着我偷偷去见外男。第二,你骗我,说要给我过生辰,却怀着别的心思,
见她趴着不动,他将她捞起,几步将人放在铜镜前,欣着她眼角微.肿的泪眼,。
一边加.重着力道,一边轻轻吻掉她的泪,片刻后,他只觉怒气悄然消散了些许。于是他轻笑道:“莫哭了,我看着心疼。”
,眼神茫然。
她知晓,这气不让他消掉是不行的。
楚临终是不忍,将她抱回去,熄了烛火,低声含糊道:“嘉娘,你像从前那样主动些,少受些罪,不好么?”
“嘉娘,说句软话,低头罢。”
他轻哄着,却仍是折磨她的姿态,要她彻底低头臣服。
见他态度松动,谢令嘉张了张口,却仍未说话。
她心中亦憋着一股积攒已久的怨气。凭什么他生气,她便要承受怒火,卑微讨好他?
于是楚临看着她,定定道:“你打定主意要与我对着干,是么?”
她倔强地偏过头去。他便冷下脸,重新将她翻.过去,在她耳边道:“那你便记好了。”
——
第二日,谢令嘉醒来时,只觉周围摇摇晃晃,人已在马车上了。
她浑身酸痛,像是被拆散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迷迷糊糊间,她听见身边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
“娘子惹殿下生气了,我们怎么办?日后殿下会不会迁怒我们,把我们赶出去,随便卖给什么人家罢?”
是清荷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惶恐。
清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殿下养了咱们这么多年,又请人教咱们武艺,岂会轻易发卖?谢娘子……谢娘子也怪可怜的。我看殿下只是与她怄气,未必是真厌弃了她。况且娘子素日待咱们好,如今她受了冷落,咱们更该照顾她才是。”
清荷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殿下方才那神情……我伺候殿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那样。我怕……”
“别怕。”清竹打断她,“殿下再怎样,也不会拿咱们出气。咱们只管照顾好娘子,其余的……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清荷瞧了一眼昏睡的女子,想起今早替她换衣裳时那满身的痕迹和手腕上刺目的勒痕,不忍地收回目光,点头称是。
谢令嘉闭着眼,听着这段对话,缓缓睁开眼。她正要起身,二女便欣喜地上前扶她。
“谢娘子,你醒了?”
“娘子,你昏睡了大半日,我们可担心着呢。”
谢令嘉笑着摇摇头,低头发现自己已穿戴整齐,换了一身与清荷她们一样的宫装。
她有些恍惚,然而浑身传来的酸痛却提醒着她昨日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她朝外头望去,已是一片陌生景象,“我们离开建康了?”
清竹点头,递上水:“快到淮河渡口了。过了河便到寿春,此去便要离开江南,往洛阳去了。”
谢令嘉颔首,三人沉默片刻。她又问:“你们可曾见到我小妹?十三岁上下,眉眼与我有些相似。”
清竹道:“见到了。殿下离建康前便将她接了过来,只是不在咱们队伍中,暂在夏侯将军那边,就在我们后头。”
谢令嘉于是心中立即松了口气。好在楚临没有迁怒阿棠,而且有夏侯逸照看,她便放心了。
她挑开车帘往后望去,这一望,便顿时惊讶得合不拢嘴。
车马浩浩荡荡,望不到尽头,绵延数十里,更不必说护卫的军士与粮草。南陈宗室、奴婢仆役近百人,竟就这样上了路。从江南到洛阳,该是何等奇观。
此刻已然是初夏,风清云高,阳光正好。
不被楚临禁锢着,她反倒觉得松快了些,迎着风,心情颇好地笑了笑。
清竹与清荷对视一眼,清竹率先艰难地开口:“娘子,殿下嘱咐过,若娘子还没想通,便让我们与娘子一同去给南陈宗室做杂役……直到娘子愿意向殿下认错为止。娘子还是服个软吧,千金之体,如何受得了那些粗活?”
谢令嘉噗嗤笑了:“千金之体?谁告诉你们的?”
她们于是双双愣住了。
谢娘子不是南陈谢家嫡女么?虽谢家刚被殿下治罪,可到底是南陈数一数二的世家,说是千金之体也不为过。
谢令嘉不欲解释,只有些抱歉道:“是我连累你们了。只是我没什么好与殿下说的,他要罚我做杂役,我甘之如饴。”
清竹面露为难。殿下晚些定要问话,娘子不肯低头,她该如何答复?
谢令嘉看出她的心思,安慰道:“你们如实禀报便好。殿下向来体恤下人,他不会迁怒你们的。”
反正楚临迟早会来找她。低头不低头,有何区别?
与其被关着,不如与她们待一会儿。她多久没活动筋骨了?哪怕是搬搬东西,她也乐意。
正好,她要看看那日在李神医处听到的事,究竟是否与楚临有关。若他真的离不开她,过几日自会忍不住来寻。那样,她便能试探出他的把柄来。
想到此处,她眼中浮现几分轻松。
二女只得低声称是。
行至渡口,又是一番折腾。谢令嘉与清竹清荷撸起袖子,帮忙将物件与人员运送上一艘艘大船。
此刻已是夜晚,淮河这一岸却灯火通明。谢令嘉与众人正忙着,清竹却不知去了哪里。
主船舱内,袅袅安神香浮在空中,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宁静气息。烛火被江风吹得微微晃动。
楚临斜倚在榻上,一手扶着额角,修长的指节微微用力。他的眼睫低垂,眼底却翻涌着几乎压不住的狂躁。
楚临扶着额角,眼中是几乎压不住的狂躁。面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侍女。
正是清竹。
她匍匐在地,额头几乎贴着冰凉的船舱地板。她此刻便是前来与燕王汇报,谢娘子今日的一举一动。
楚临听罢,缓缓站起身来。
他青丝披散,垂落在肩侧。月白长袍曳地,素日俊美温润的容颜此刻竟然有几分阴沉。
他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的清竹,低声开口:
“你再重复一遍,她方才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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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拉扯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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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冷战
清竹声音发颤。殿下素来对下人温和有礼, 她服侍多年,还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娘子说……”她颤抖着轻声道,“殿下罚她做杂役,她甘之如饴, 总比日日闷在马车里要好。左不过从前在江都, 她日日都做些体力活, 早就习惯了。”
楚临看着跪在地上的清竹,蓦地笑了。
“好啊。既然她喜欢,那便随她去。”他嗓音温润, 听不出什么情绪。
清竹战战兢兢应了一声“是”, 随即恨不得飞一般逃出船舱。
然而刚迈出一步, 身后那道清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回来。”
清竹僵在原地, 不敢动弹。楚临拉开抽屉, 取出一只青色小罐, 递给她。修长的手指在罐身上停了一瞬, 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松开了。
她身子骨弱,他昨夜的确有些过分。
“把这个给她。”
清竹接过,低低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了出去。
船舱内终于只剩下楚临一人。他撑不住那副淡漠的神情, 修长的手指抵上额角, 缓缓闭上眼。额间那熟悉的痛楚又涌了上来,像一把利刃在颅骨深处翻搅。
然而大半日未见她, 心中的焦躁与不快,竟比这躯体的疼痛更甚。那令人窒息的痛楚,此刻似乎也不算得什么了。
他闭了闭眼,起身推开舱门。
渡口灯火通明, 众人正忙碌着将各色物件搬上船。楚临站在暗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那道身影。
她穿着一身鹅黄宫装,纤腰盈盈,不堪一握。可那纤细的身子却半点不见娇弱,搬运物件时动作轻盈敏捷,利落得不像话。
她面色红润,额角沁着薄汗,嘴角竟还带着一丝笑意。
楚临看着那笑,心中蓦地泛起一丝苦涩。
离了他,她倒是活得更自在了。好像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辗转反侧,食不知味,寝不安席。
他站在暗处看了一会。良久,收回了视线,回到了船舱内。
谢令嘉并未察觉那道远处的目光。
她正专心做着手中的活计,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衣裳湿了大半,她却浑然不觉。
清竹不知何时回来了,悄悄凑到她身边,往她手里塞了一盒东西。
谢令嘉擦擦汗,打开一看,是一罐药膏。
她耳根微微一热,赶紧接了过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给的。
她面上不显,只是将药膏收入袖中,对清竹笑了笑,道了声谢,便继续埋头干活。
楚临是要讨好她,还是又在借机敲打她?她懒得去想。总之,好东西收着便是,不用白不用。
渡口愈发拥挤,人声嘈杂。她做事井井有条,手脚又利索,不一会儿,众人竟渐渐开始听她指挥,搬什么、放哪里,都有人来问她。
忙乱间,清竹脚下不知绊到什么,身子一歪,手一抖,一只精致的首饰盒应声落地,珠玉散了一地。
“呀——”二人同时惊叫。
谢令嘉连忙蹲下去帮忙收拾,却见清竹面色痛苦地扶着腿,额上冷汗直冒。
“清竹,没事吧?”她赶忙去扶。
清竹摇摇头:“奴婢没事,只是脚崴了。”
二人正说着,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谢令嘉抬头,只见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一个锦衣少女带着一众仆婢气势汹汹地走来。
那是谢令嘉多日未见的长乐公主。
她拨开挡在前头的人,一眼便看见了地上那只碎成两半的玉镯。她眼圈倏地红了,指着清竹厉声道:“笨手笨脚的东西!这是母妃送我的镯子,你竟敢弄坏了!你看我不……”
说着,她便要上前去拉扯清竹。
谢令嘉一惊,下意识挡在清竹面前:“公主,她并非有意,还请公主息怒!”
长乐看清是她,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可不知想到了什么,那怒意被生生压下去几分,只是语气仍旧不善:“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打量着谢令嘉,秀眉微蹙。眼前的人如今一身宫人装束,满头大汗,分明是在做粗活。
长乐眯了眯眼,忽然笑了,凑近她,压低声音道:“这位谢娘子,怎么穿着婢女的衣裳?”
“该不会是被我皇兄厌弃了吧?”
谢令嘉心中无语至极,却知道面对长乐这种人,不能硬碰硬。
她于是垂下眼,睫毛轻颤,做,倔强地咬着唇,一言不发。
长乐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笑意更深了。
她没打算放过谢令嘉,上的碎镯,又看了看清竹和清荷,漫不经心道:“你们俩,是”
“谁弄碎了,便将功折罪,
清竹面色惨白,正要开口,主,还是我来吧。”
她看了一眼清竹扭伤的脚,语气平静。
长乐唇角勾起,扬了扬下巴:“谢娘子,请。”
谢令嘉深吸一口气,跟着她走了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堆得如同小山一般的马车。
她嘴角微微抽了抽。现在回去向楚临认错,还来得及吗?
不过只是一瞬间,她便强自镇定下来。不就是搬东西么。在江都的时候,连棺材板她都每日搬过不知多少个。
她看了一眼,便立马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长乐搬了把椅子坐在一旁,悠闲地喝茶,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在月光下忙碌,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
看她今日什么时候向自己跪地求饶!
那日因她而被皇兄罚跪的账,她要一笔一笔,慢慢算回来。
*
夜逐渐深了,渡口也逐渐安静下来。
长乐打了一个哈欠,看着谢令嘉忙碌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她已经搬了两个多时辰了!一个弱女子,怎地比那些内监还能干活?
远处,谢令嘉面上不显,实则早已满头大汗,手臂酸软得几乎失去知觉。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将一只沉重的木箱从车上拖下来,又一步一步挪向船舷。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模糊了视线,她抬袖胡乱一抹。
长乐坐在一旁,悠闲地抿着茶,时不时丢来一句冷嘲热讽:“谢娘子可要当心些,这里头可都是贵重物件,摔坏了你可赔不起。”
谢令嘉没吭声,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心中暗暗叫苦——怎么刚逃过楚临的法眼,就被这位公主盯上了?可如今她哪里有别的选择?
然而此刻,她忽地头晕眼花,手一松,便险些软倒在了地上,幸好扶住了旁边的船沿,才堪堪稳住。
长乐见她如此,蹙眉走了过来,踢了她一脚,没好气道:“莫要装了,皇兄早就厌弃你了罢?你装成这样没人会来帮你。”
谢令嘉愣在原地,眼前一阵发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咬着牙,继续搬。
长乐冷哼了一声,回到了案前。
远处的清荷清竹看着,急得团团转。
清竹脚崴了,坐在地上,推了推清荷:“你快去再问问随风侍卫,殿下处理好事情没有?我看娘子再这样搬下去,身子怕是要吃不消了。”
清荷点点头,提着裙摆匆匆跑了。
这一回,她直接撞上了方才议事完毕的楚临。
楚临见她神色焦急,脚步一顿,蹙眉问道:“怎么了?可是你们娘子要来求见我?”
清荷面色一僵。殿下显然还在等娘子低头。可娘子那性子,哪里肯?
她不敢接话,只跪下去急声道:“殿下快去看看娘子罢!不知怎地,娘子碰上了长乐公主。公主非要娘子一个人将那一整车的物件都搬上船……如今已经快三个时辰了。奴婢实在是怕娘子的身子吃不消……”
楚临面色一沉,眼底掠过一抹冷意,没再多言,只丢下一句“带我过去”,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远远地,他便瞧见了渡口的景象。
空空荡荡的码头上,只有一个单薄的身影还在忙碌。那人身穿鹅黄宫装,纤腰盈盈,此刻却扛着一只几乎与她半人高的木箱,踉跄着往船上走。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出额角的汗珠和微微发颤的手臂。
长乐坐在一旁,昏昏欲睡,茶盏搁在扶手上,早已凉透。
楚临心头腾地窜起一股怒意。
“长乐。”
清冷的声音划破夜色,长乐一个激灵,猛地睁眼,睡意全无。
“皇、皇兄……你怎么来了……”
“半夜不就寝,在此处做什么?”楚临打断她的话,眼底冰冷。
长乐张了张嘴,心虚地低下头。她哪里还敢说自己是故意折腾谢令嘉?只嗫嚅道:“我、我只是在清点物件,明日要赶路……”
“清点?”楚临扫了一眼那车中剩下的小半货物,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为何不多叫些人?现下行路紧急,你竟还故意拖延时辰。”
他抬了抬下颌,语气不容置疑:“你既然这么爱使唤人,便自己尝尝这滋味。今晚,你自己将这些东西搬完。不许旁人帮忙。”
长乐面色刷地白了,还想再说什么,却对上楚临那双毫无温度的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恨恨地绞紧了帕子。
楚临不再看她,转身朝那道忙碌的身影走去。
谢令嘉正弯腰拖着一只沉重的木箱,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她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正对上楚临那张淡漠的容颜。
她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继续搬自己的东西,仿佛没看见他。
楚临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下,她面色因劳累而泛着红,唇色却有些发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白手腕上一道道红痕。他目光落在那几道红痕上,眼底闪过一丝什么,转瞬即逝。
“……愣着做什么?”他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半分,“还不赶紧回去休息?”
谢令嘉没有看他。
她直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从他身侧绕过,淡淡道:“那殿下,我先回去了。”
楚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砰的一声,门在身后关上,干脆利落。
楚临碰了一鼻子灰,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夜风吹过他衣袍,竟有几分萧索。
屋子里头,谢令嘉腿脚酸软,一进门便瘫在了床板上。这屋子本是清荷清竹的,她来了,二女便挤到隔壁去,将这一间腾给了她。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伸手去解衣带。
衣裳方褪到肩头,门却开了。
谢令嘉猛地回头,只见楚临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面色清冷,眼底压着翻涌的情绪。
她愣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将衣裳拉好,没有起身相迎,也没有理他。
楚临反手关上门,逼仄的室内又只剩下二人。
他看着她雪白的肩头,目光停了一瞬,眼神微微闪烁,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给你的药膏,可曾涂了?”
她顿了顿,将衣带系好:“还未来得及。”
楚临沉默片刻,走到她身后,修长的双手搭上她的衣带,淡淡道:“我帮你擦。”
微凉的指尖触上她肩头的肌肤,谢令嘉浑身一僵。那触感轻柔而克制,一下一下,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那些青紫的痕迹上。
室内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楚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四周,蹙了蹙眉。
片刻后,他轻叹了口气,斟酌着开口:“此处阴暗潮湿,不是久留之地。不如晚上还是随我回去罢。”
谢令嘉没有作声。她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指。
他这是给她台阶下,让她顺势低头。
可为何是她低头?明明是他先将她逼到这个地步。
更何况,现在便随他回去,怎么才能验证心中那个猜测?
那日李神医与楚临的对话又萦绕在她耳边。
“头风之症,只有在某个人身边,才能有所缓解”。当时她听得云里雾里,只当是什么古怪的病症。如今将这话套在二人身上,许多事便说得通了。
为何他偏偏留她在身边?为何几次三番不肯放手?除了他对她的执念以外,会不会,也有别的原因?
她若不想从此任他摆布,便要弄清楚,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若楚临当真离不开她,那他今夜便会辗转难眠;若他明日又来找她,那她的猜测便八九不离十。
谢令嘉深吸一口气,似做了什么决定一般。
她转过头,对上楚临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殿下是想让我回去,还是只想要我侍寝?”
楚临手指一顿。
“若是后者,”她声音淡淡的,“那我便随殿下走,届时再回来便是。明日我还要给清荷清竹帮忙,不好宿在殿下那里。”
谢令嘉看着楚临骤然冷下来的双眼,心中竟生出一丝快意。
于是她伸手去解衣带,面无表情地继续道:
“或者殿下不介意的话,在此处也可以。反正殿下想要什么,我从来都拒绝不了,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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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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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迷香
楚临眼神冷然, 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眼底压抑着怒气:“你非要这般与我说话?”
谢令嘉看着他,亦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殿下不是要罚我么?既然让我来做侍女,殿下又要临幸, 我自然拒绝不得。”
他缓缓笑了, 轻声道:“好。既然嘉娘不介意, 那便如你说,就在此处。”
说着,他松开手, 不再阻止她的动作, 只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他倒要看看, 她能倔到几时。
闻言, 谢令嘉动作骤然一僵。
见她不动了, 楚临唇角微勾, 笑得恣意:“怎么不继续了?我且等着呢。”
闻言, 谢令嘉按住心中想揍人的冲动。只能硬着头皮,冷着脸继续脱。
外衣缓缓褪下,露出淡粉绣花的小衣。肩膀锁骨处大片莹白的肌肤暴露在烛光下。女子垂着眼,青丝披散,清丽动人。
楚临呼吸一滞。眸光微动, 却在触及她锁骨前那刺目的红痕时, 倏地凝住了。
他抬眼,看向她的脸。只见她神色疲惫, 眼下青黑,分明没有休息好。不过一日的功夫,人便憔悴了许多。本就纤细,如今更是弱柳扶风一般, 风一吹便要倒。
望着她,他心中方才腾起的怒火与杂念如被雨水浇灭,理智渐渐回笼。
过了良久,直到谢令嘉以为他是要让她全脱了,却只听得头上那道温润嗓音淡淡道:“罢了。我给你些时间,你自己好好想清楚。若想明白了,便来找我。”
她起初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微微惊异地抬眼。可那人却已转身离开。
望着关上的门,谢令嘉良久都有些回不过神。
楚临素日瞧着温润,对外人也最是谦和不过,鲜少展露凌厉与咄咄逼人的一面。可在她面前,他便从不曾掩饰,毫不费力地在她身上施展着他的手段与心狠手辣。
原以为,她这样激他,他要么被气得拂袖而去,要么留下狠狠折腾她。却不曾想,他竟没什么大反应。
思及此,谢令嘉心中愈发忐忑。楚临是心中真有愧,还是在酝酿什么折磨她的新花样?头一回,她有些摸不透他的心思了。
穿好衣裳,揣着惴惴不安,她迷迷糊糊睡去。
睡到清晨,半梦半醒之间,谢令嘉模模糊糊瞟到一抹月白。
她顿时清醒,却不敢吭声,只硬着头皮继续装睡。那人似乎靠近了些,冷香萦绕在鼻间。
楚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神情恍惚。
头痛了一夜,眼底染着猩红,终是忍不住又偷偷来看她。
那人身子纤纤,蜷缩在窄小的床板上,看着甚是可怜。
他整个人依旧十分疲惫,可盯着眼前熟睡的人,只觉先前的烦躁与乏意都轻了许多。
许久,谢令嘉都没听到他离开的声响。
她从起初的毛骨悚然,到后来渐渐困倦,竟又昏睡了过去。
直到天光大亮,她幽幽转醒,才发现那人已悄然离去。
伸了个懒腰,外头传来敲门声。
她起身开门,见到清荷清竹两人正等在门外。清竹笑盈盈道:“娘子,殿下今日下令,不用咱们帮忙搬东西了,叫我们好生歇着呢。”
谢令嘉点头,知是楚临的意思,心中愈发疑惑。他莫非真转了性子?正想着,却见随风走来,朝她一礼,低声道:“娘子,殿下有请。”
她点点头,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便往楚临的客房去。
方进门,随风便退了出去。只见楚临正低头处理文书。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只淡淡道:“笨手笨脚,把长乐的东西都砸了。实在给孤丢脸。”
他搁下竹简,抬头看她,眼神淡然:“可想明白了?若肯认错,便不必如此辛苦。”
谢令嘉低着头,没吭声。
若楚临今日便让她回来,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好日子,岂不是才过一日便要到头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一个激灵,抬头急切道:“殿下,我伺候不好公主,更伺候不好殿下。殿下此前不是说过,若我没想通,便不必见殿下么?嘉娘不仅笨手笨脚,脑子更转不过弯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不想和殿下认错。殿下还是罚我去做粗活罢!”
连珠炮般的话说完后,不等楚临回应,她匆匆行了个礼,转身便跑了。
闻言,楚临温润的面容瞬间冷了下来,伸手将唇边还未饮的玉杯重重搁在案上,低声道:“好啊,真是好……”
他给她台阶,她竟如此蹬鼻子上脸此,他便让她知道,惩罚可不是那么轻松的。
他淡声道:“随风。”
“将这些东西送到谢娘子那里。”
*
,额上便隐隐沁出冷汗。
她何尝不知那件事,这几日她拼了命也要远离他。
况且她做杂役虽累,昨日还被公主刻意折磨,但好歹只是身上的苦,那个疯子日日捆在身边,动不动便要折腾她,要来的舒坦得多。若能如此,她宁愿天天去伺候公
想到这里,她不禁脚步轻快起来,轻轻哼起了江南小调。
回到房中,刚准备开门,便又见到了随风。
谢令嘉眼角一抽,心中顿感不妙,警惕道:“怎么了,随侍卫?”
随风皮笑肉不笑:“娘子请看。”
说罢,他身后两人便搬来一只樟木箱子,随风指着那箱子徐徐道:“殿下仁慈,不让娘子做苦力活。不过既然娘子自愿受罚,殿下说,那娘子便帮殿下做些事情。”
“这里有几件殿下的衣裳,请娘子缝补。还有这些玉佩——”他取出十几枚羊脂白玉佩,“殿下需要手巧之人替他将这些络子打好。这些香囊,也劳烦娘子绣些花样。”
谢令嘉脸色愈发难看,看着那十几个玉佩,不由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楚临哪里来的这么多玉佩?
见随风还在喋喋不休,她不由得打断他:“停。你们殿下是臆想了不成?我自小没学过女红,连缝衣裳都不大会,如何给他打络子、绣香囊?”
随风笑了,那笑容中颇有几分幸灾乐祸:“这便不是我能关心的了。殿下吩咐,三日内若娘子无法完成,夜里便亲自去向殿下请罪。”
随风将最后一句话咬的及重,而后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地走了。
谢令嘉深吸一口气,望着那一箱杂七杂八的东西,渐渐平静下来。
她忍。
如今她不给楚临面子,他也不好低头。可他的耐心终究有限,估计要不了几日,他便要将她请回去了。
不过也罢,这一遭只是她第一回 的试探。
若有些事情真如她所想,那在这段关系中,她好歹也算有了些筹码。
楚临不是自诩爱她么?她便要戳破他虚伪的嘴脸。届时,便是她借此拿捏他、来谈条件的最好时机——
到了夜晚,她对着昏黄的烛光,看着被她绕起来的几根乱线,不由得心烦意乱,只觉得打络子打得手指都要打结了。
若有选择,她宁愿去搬东西,也不要做这些女儿家的精细活。她幼时便无人教她这种东西,更不要说现在。
正忙得焦头烂额,门口却响起敲门声。
谢令嘉开门,便见到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侍女。她歪头道:“可是谢娘子?”
谢令嘉见那侍女眼生得很,便疑惑道:“你是何人?可是找错人了?”
那侍女只小声道:“我是来找谢娘子的,我是夏侯将军派来的。”
夏侯将军……谢令嘉一愣,顿时欣喜道:“可是夏侯将军身边的一位小娘子寻我有事?”
那小侍女笑眯眯道:“没错,我们小谢娘子让我来见娘子,就说她担心娘子,怕娘子不高兴,所以特地遣我来送糕点。让阿姊莫要生她的气了。”
说罢,她从身后捧出一个木盒,里头躺着几块精致的桂花糕。
谢令嘉高兴地接过食盒,拈起一块,心中不由得叹道:小妹长大了,知道哄她高兴了。
此时众人方过淮河不过一日,也不知她从哪里弄来的桂花糕,怕是求着夏侯逸去买的。
谢令嘉于是抬头笑道:“可否转达你们娘子,明日有空便来此处寻我?就说我想她想得紧。多谢你了。”
小侍女点点头,便告退了。
谢令嘉吃了几块桂花糕,心中便感慨万千。
小妹头一回离开建康,不知是否习惯。当日她伤心难过,心中确实有气。只是气她被楚临蒙骗,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亲人,却没能看清楚临的真面目。她甚至生出一丝被背叛的错觉。
可过不了多久,她便后悔了。小妹年纪小,从前又过苦日子,楚临以权势迫她,她尚且不能反抗,更何况小妹?被迷惑也是常理。
思及此,谢令嘉不禁有些迫不及待,想要明日早些见到小妹。
吃完那桂花糕,她便又开始手头的活计。
绣完几个歪歪扭扭的花样,已是深夜。
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下定决心,今晚定要撑到天明,看那人会不会再来。
吹了灯躺下,几个时辰,都未曾有动静。
然而直到她以为人不回来,眼皮直打架时,门口却悄然开了一条缝。
谢令嘉迅速闭眼,呼吸绵长,如睡着一般。
那脚步悄无声息,若不是她留意到,也许根本不会发现。
然而随着那人的靠近,此次他身上却似乎隐隐带着什么奇异的香气。谢令嘉正要仔细去嗅,却觉得头一昏沉,眼皮便地坠了下去。
该死,楚临竟然用了迷香。
最后这个念头闪过后,谢令嘉便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
楚临将香炉置于案上,片刻后,从袖中拿出火折子,点上了一盏烛火。
他只身穿素白的寝衣,青丝披散,隽秀清冷的双眸被烛光映出一抹暖意。
楚临垂眼,静静望着眼前的人。
不同于醒时的灵动狡黠,她睡着时格外安静,也不会说那些让他不高兴的话。
他眼睫微颤,指腹不由自主地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白日里日思夜想的人终于近在眼前,他却只能半夜偷偷来,甚至要用安神香,才敢来她身旁安歇。
久违的触感瞬间抚平了这几日的疲倦与烦乱。这些日子她不在身边,他总是夜不能寐。浑浑噩噩,不知是头痛的缘故,还是身旁少了一个人,分外不安。
楚临躺在她身侧,轻轻将人搂进怀中,便餍足地轻叹了一声。
少女身上的幽香萦绕鼻间,他于是又贴近了些,唇贴着她的发丝,呼吸不由更重了几分。
谢令嘉的身上总有一股清甜的香气,若是肌肤相亲时,便更让人欲罢不能。
故而,二人每次离得近时,便都能引起他如有若无的遐想。这也并不能怪他不够君子,他从前从来不屑于这种事情,然而如今轮到了自己身上,便是贪得无厌,欲求不满。
烛光映照下,她的皮肤莹白,一管琼鼻下是红润而饱满的唇,弯成了一个漂亮而诱人的弧度。
楚临望着,眼底深了几分,不自觉地贴近她的额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既然人没醒……偷亲一下,应当无妨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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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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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刚考完试,非常疲倦,连夜没来得及码字太多,也没精修请见谅,明日会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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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顺从
第二日, 直到日上三竿,谢令嘉才悠悠醒来。
她猛然想起昨夜的事,立即低头打量自己。见衣衫尚且完整,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楚临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却也没必要特意将她迷晕来做那等事。
恐怕楚临是实在头痛得厉害, 夜夜来她这里, 才能缓解一二。让她睡过去,便更方便他来。
然而下一刻,她瞥见铜镜中自己微微红肿的唇, 嘴角不由得一抽。
当她没说。
谢令嘉在榻边静坐了片刻, 思考了片刻, 便下了决心。这个把柄实在妙, 如果有合适的时机, 她定要将此事捅破。
简单收拾一番后, 她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江风迎面扑来, 吹得她清醒了几分。船已经离岸,今日众人过了淮河,便要改走颍水北上。水路浩荡,因随行人马众多,大船小船前后相连, 远远望去, 竟成了一幅颇为壮阔的奇景。
她所在这艘船极大,分了好几层。她与清荷、清竹被安置在底层, 离上头楚临以及其他贵人的住处隔了不止一道楼梯。
谢令嘉揉了揉额角,懊恼自己竟睡到这般时候。昨日船未开时,她还约了阿棠在此处见面,如今船已开了, 阿棠想必已经回了夏侯家的船上。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抬眼望去,便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朝她走来。
谢令嘉心中一喜,那人不是阿棠还是谁?
阿棠快步前,看着她笑道:“阿姊,我看没人拦我,便上了你的船。我已经同夏侯哥哥说过了。”
说着,她又不动声色地往后瞧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只是有个侍女,估摸着是殿下的人,一直跟着我呢。”
谢令嘉点了点头,亦看了看后头的人,低声道:“不必在意。”
楚临定然是要派人盯着她们的。
二人进了屋子,谢令嘉便亲自煮了茶。待茶盏递到阿棠手边,阿棠却没有立刻去接,只抬眼望着她,眼神里添了几分小心翼翼。
“阿姊,那日的事情,你不会怨我罢?”
谢令嘉心中一软,拉过她的手,微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会?论理,还是我将你牵扯进来的。”
她并不会真的怪她,当时情形紧急,她只是关心则乱,难免焦急。如今人好端端地在身边,她又哪有不疼自己小妹的道理。
阿棠听她这样说,神色才稍稍松了些。
姐妹二人说了好一会儿话,阿棠见她独自待在此处,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四周逼仄的船舱,试探道:“阿姊,可是与殿下不愉快了?”
谢令嘉无奈地笑了笑,只点了点头。
阿棠眼神微动,劝道:“阿姊,何必与殿下怄气?我看他还是很在乎你的。虽然阿姊不喜欢他,然而情爱又有什么要紧?若利用得当,阿姊或许能成为侧妃甚至正妃也说不定。届时,便没有人敢再欺负我们了。”
谢令嘉望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她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想到这些年冯夫人与李校尉的遭遇,她不由得叹息,心疼地瞧着眼前的人。这小小的少女,竟已这般懂事,甚至学会了权衡利弊。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叫她心里发酸。
她缓缓道:“阿棠,权势是把双刃剑。它固然重要,可若不在你自己手中,便终究不是你的倚仗。你若只是依附一个手握权势之人,他今日能护着你,来日也未必不能用这份权势来伤你。”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阿姊希望你日后若要嫁人,是因为真心喜欢那个人,也因为那个人值得你托付,而不是只因他有权有势,能叫你不再受人欺负。明白么?”
谢令棠怔怔望着她,似懂非懂,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令嘉见状,心中愈发柔软。她不愿再将话说得太多,便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这些事,你不必替我操心。”
谢令棠见她不愿多谈,也没有再追问。她目光在屋中扫过,忽而落在角落里那只大箱子上,不由疑惑道:“阿姊,那是什么?”
谢令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一亮。
她转头看向谢令棠,眼中带了几分期盼,压低声音道:
“阿棠,你会女红么?”
*
楚临给的三日期限极短,然而阿棠的到来,却让她勉强完成了那些活计。
阿棠本就手巧,在李校尉家中时,冯夫人又曾用心教过她针黹女红,她自硬是熬了个大夜,一个补衣,一个打络子,直到天色将明,拾妥当。
待到第二日随风踏入门槛时,谢令嘉便笑吟吟地将那一箱东西摆在了他面前。
“随侍卫,瞧好了。”
她翻开箱子,颇为自得地展示着:“这是补好的衣裳。”
她指了指箱中那件衣裳。上头已绣了暗纹,恰好遮住了破损处。先前翻看时,她便瞧出那破洞分明是被人用剪刀划开的,气得险些将衣裳烧了,还是阿棠将她拦了下来。
“还有这些打好的络子,也都在这里头了。你去向殿下交差罢。”
随风有些傻眼。他一入夜便被殿下打发过来,早已做好了她完不成这些活计的打算。届时只需让人上去,亲自同殿下解释便是。
这样一来,殿下也算有了台阶,正好能
可谢娘子这样,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这让他如何回去交差?
只是那箱东西的确挑不出错处。
他踌躇半晌,到底只能将东西拿走,硬。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自家,那人才淡淡道:“下去罢。”
随风如蒙大赦,刚要退下,却又听身后传来一句:“等等。”
*
打发走了随风,谢令嘉只觉胸中郁气都散了几分,唇边的笑意压也压不住。
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便是死也不低头。真是荒谬,她究竟错在何处?
料想楚临一时间也拉不下这个脸来寻她,左右她在此处乐得清闲,多待一日便是一日。
然而她才得意了没多久,门却又被人敲响了。
打开门,竟是去而复返的随风。见到他,谢令嘉刚扬起的笑意僵在唇边,目光随即落到他身上,带了几分警惕。
“随侍卫怎么又来了此处?”
随风仍是那副笑模样:“谢娘子,殿下命我将小谢娘子接过去。殿下说,小谢娘子是贵客,怎好一直待在这样的地方?上头已经备好了客房,这便可以过去了。”
谢令嘉神色不变,淡淡道:“多谢殿下好意。那我这便送她上去。”
说罢,她便要牵着阿棠往外走。谁知随风往前一步,恰好拦在她身前,仍旧笑眯眯道:“娘子请留步。”
“殿下还说了,谢娘子什么时候肯去向他认错,便什么时候再见小谢娘子。娘子没想清楚之前,还是先不要见谢小娘子了。”
谢令嘉脸色骤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随风将阿棠带上楼去。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她却仍站在原地,面色不太好看。
楚临自己气性大,将她丢到了这里,然而不过几日却又偏要她低头,去求他宽恕。
先是拿那些不可能完成的活计来刁难她,如今又将阿棠扣在手里,他究竟想要怎样?
怒气猛然腾起。她深吸一口气,生生停下欲追上去的脚步,唇边却扯出一抹冷笑。
她不能再这样由着他摆布了——
夜里,谢令嘉早早躺下,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
今夜绝不能睡着,她要抓楚临一个现行。
几个时辰过去,那悄无声息的脚步声果然又响起。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她立刻屏住呼吸,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借着那点痛意保持清醒。
舱门被人无声推开。楚临进屋,看到的是依旧熟睡的人。
几日不见,他心中烦躁愈重,他辗转反侧,连议事都恍惚。本想着冷落磋磨一番,她便会低头求饶,可终究低估了她的傲骨。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将她强行带回身边。
可那日是他亲口说的,要她自己来认错。若此时先低了头,岂不是显得他太过纵容她?
所以今日,他命随风将阿棠接了过去。
本以为她总该有所反应,谁知等了大半日,她竟仍旧没有来。
虽然楚临心里极其不愿承认,可事实却摆在眼前:或许对谢令嘉来说,待在他身边,竟比做这些粗活更令她难受。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一阵发闷。
于是他决定,今晚过后,便将她带回去。至于往后如何罚她,自有他的法子。
思及此处,他唇边溢出一抹浅笑,俯身坐到榻边,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唇。
然而就在触碰的一瞬,那双紧闭的眼缓缓睁开了。
楚临动作顿住,瞳孔微微一缩。这安神香……何时竟不起作用了?
不过转瞬,他便明白过来。前几日他夜里来过,终究没忍住靠近了她。她想来是察觉了异样,所以今夜才有了防备。
谢令嘉坐起身,神情平静,“殿下怎么纡尊降贵,来了这种地方?”
楚临合上舱门,缓步走到她面前,却没有立刻答话,只垂眼细细看着她。
灯下的谢令嘉与睡着时不同。此刻的她是鲜活的。哪怕那双杏眼里满是戒备,哪怕她说出口的话句句都不讨他喜欢,也比她躺在那里不理他更让他安心。
只是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后倾的身子上。
他审过许多人,也最擅长分辨旁人的心思。
她厌恶他的靠近。
他本想着冷落她几日,磋磨她几日,她总会低头求饶。可如今看来,他终究低估了她的傲骨,也高估了自己的耐心。
楚临忽然觉得无趣。
这样僵持下去,折磨的不是她,是他自己。
左右人在他身边便好。总好过她冷冰冰地待在远处,与旁人说笑。至于谁先低头,谁又占了上风,有什么要紧?
这个念头一旦浮起,反倒让他心情好了些。于是他嘴唇轻启,笑吟吟道:“嘉娘,我原谅你了。现在随我回去罢。”
谢令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明明那日是他朝她发火,又将她与清荷她们扔过来帮忙,逼她低头认错。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装作无事发生,便要带她走?
她冷冷道:“殿下不是要罚我么?”
楚临嗤笑,俯身靠近了些。“我改主意了。要罚你,何必要让你做这些粗活?”
他看着她,眼中露出几分怜惜。“嘉娘才搬了几日东西,便瘦成这样。我瞧着心疼。还是回我身边,好生养着罢。”
谢令嘉偏身避开他的靠近,“殿下自己让我来此,如今又要我回去,不觉得前后矛盾么?君子一言,到了殿下这里,竟可以如此反复无常,我算是见识到了。”
楚临漫不经心地绕起她一缕发丝,“嘉娘难道不想见小妹了?莫要担心,今日我去看过她了。她还替你求情……”
“楚临,你又拿小妹威胁我。除了这一招,你可还有别的?”
谢令嘉打断他,呼吸微急,脸颊也因怒意染上薄红。
楚临轻轻挑眉,笑得无辜:“是没有别的招数。但有用,便够了。”
楚临逼近一步,将她困在狭小的舱壁中。她抬手要推,却被他扣住了手腕。他低头靠近,谢令嘉挣扎间,狠狠咬破了他的唇。
楚临却似意犹未尽,舔了舔唇,回味着方才的触感。
这几日只能在她睡着时靠近,他早就受够了。
他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眼中闪过一丝满足:“你不在的这几夜,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想你高兴的模样,伤心的样子,还有刻意使性子的模样。”
“那日你非要拉着我出去,你可知道我有多高兴?”
“对了,嘉娘生气的时候也很美,就如现在,你自己可知晓?”
他伏在她肩头胡乱吻着,语句含糊。
谢令嘉冷冷瞧着他漂亮的眉眼染上欲.色,放弃了反抗。
楚临见她不语,只当她是妥协了,于是动作愈发过分,将人抵在墙上,去解她的衣带。
见她还是没反应,他起了逗弄之心,轻笑道:“还有,你在榻上被我弄.得狠了,却忍着不发出声的样子,也很动人……”
谢令嘉不禁咬了咬牙,冷道:“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恨你。”
那人却只是抱着她,继续啃.吻她的颈窝:“你恨我罢,我不在乎。只要你在我身边,眼中只有我便好。”
谢令嘉不语,片刻后,她转过头,冷静一笑,轻轻启唇:
“殿下,你的头风,好了么?”
楚临的动作骤然顿住。身侧骨节分明的手在一旁慢慢握紧。然而很快他便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只是状似不解地望着她,淡淡道:“嘉娘在说什么?”
谢令嘉轻嗤,靠近他,挑了挑眉:“殿下莫要装了。前几日,你与李神医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殿下自从失忆后便有了头痛这个毛病罢?在江都,若不是你发觉在我身边,你的病症才能减轻,你早就杀了我了,是也不是?”
“这几日,我不曾低头,殿下亦拉不下脸来寻我。于是你忍受不住,只能深夜悄悄来此。”
“你将我困在身边,无非是因为我能缓解你的病痛罢了。”
“利用人,还要以情爱的名义来掩饰,楚临,你可真是一如既往地虚伪。”
她语气很轻,语调却笃定,带着步步紧逼的冷意。
楚临停了动作,看着她的眼睛定定道:“不是的,嘉娘。一开始,我待在你身边或许确实另有原因。可后来……”
谢令嘉打断他,面色苍白,嘴角带着嘲讽:“从一开始你便用心不纯,如今将我强留在身边,不过是因为要利用我,不是么?你还好意思说爱我,怕都是骗我的罢?”
她冷静地望着眼前这个乱了方寸的男人,心中盘算着。
那日在李神医处听到那番话,她便猜得八九不离十了。然而此事乃是她好不容易得到的把柄,非轻易不可拿出来。
楚临对她执着,她便要以己之矛,攻彼之盾,如此才能逐渐让他放开对她的掌控。
那夜那一场近乎凌辱的疯狂,以及这几日他刻意的冷落磋磨,已让他泄了火气。
此时她再将此事抛出,便是要他生出愧疚与心虚来。若一开始便说,反而没有这样的效果。
此话一出,楚临果然慌了神。
他蹙眉,握紧她的手,强迫她看向自己,眼中带着几分执拗:“嘉娘,你难道不信我爱你么?自从广陵被追杀那次……不,很久很久以前,我便对你动了心思。你不可能感受不到……”
谢令嘉抽回手,眼神漠然。
见他神情愈发急切,她心想该再添一把火,于是缓缓开口:
“你生辰那日,我还令人铸了一把剑,本是要送你的生辰礼物。”
“却没想到,才刚下了钟山,便被你拖到城东,看了一出好戏。”
“我不过是想保护我唯一的妹妹,让她平安地活着,这有错么?你不由分说便将她带了过来,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你没有。因为你的话全是假的。你只在乎你自己。你对我,只有欲望、占有、控制,根本没有一丁点的爱。”
她顿了顿,声音冰冷而平静:
“你想要什么,便直说罢。将我当药引也罢,当榻上泄.欲的工具也好。”
“我们二人说清楚,不好么?”
楚临心中一沉。
他可以接受她恨他。恨与爱都是一样的浓烈,他甘之如饴。若她不曾对他有一丝的情,又如何会怨他?
可唯独这样失望淡漠的眼神,令他受不了。那眼神如同一团灰烬,冷冰冰的,什么都没有。
那是他要的后果么?
楚临深吸一口气,看向她,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罢,嘉娘,你要怎样才能信?”
眼前的人并不理会他,于是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递到她手中,便要往自己心口刺去。
谢令嘉瞳孔一缩,挣扎着不肯上前,却抵不过他的力气。雪白的衣襟上,渐渐渗出一片鲜红。
“你疯了?”
楚临见她终于愿意理会自己,动作更大了,那血便渗了出来,显得格外可怖。他却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是笑道:“嘉娘想怎么伤我都行。只消留我一条命,让我还能与你在一起。”
谢令嘉轻嗤,“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望着她,眼中竟有几分悲悯:“嘉娘,你说这话,你自己可信?”
谢令嘉低下头,沉默不语。
就算她真想杀他,也不会是在他的地盘上。
她垂下眼,有些疲惫道:“我信你,只是你要证明给我看。你利用我,我总得要些什么罢?”
“嘉娘要什么?”
“我要自由。”
闻言,楚临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换一个。”
谢令嘉语气嘲讽:“说爱我,也不过如此。你可知道,爱一个人便要成全?”
楚临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嘉娘且原谅我。我爱你,却也自私。我想你只留在我身边,不愿你落入旁人眼中。我会给你最好的,这难道还不够么?”
话音落下,眼前的人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
谢令嘉本来就没指望他答应。
她方才所求,本就是故意说得过分些。先将价码抬高,再稍稍退让,才更容易叫人松口。如今火候差不多了,她便终于可以将真正想要的说出来。
片刻后,她语气竟软了一些,缓缓开口道:“那你答应我,从此不许禁锢我。我若想出门,你不许拦。左右小妹在你这里,我不会跑。”
这几日,她一直想着,若是到了洛阳,便是楚临的地盘。若他还不让她出门,她便真的没有丝毫离开的希望了。
楚临见她态度松动,眼睛一亮,低头吻了吻她:“好。我答应你。”
谢令嘉亦不再反抗他的触碰,淡声道:“我现在很生气,不想见你,也不想搬去你那里。这几日在船上,我就住在此处,你不要打扰我。”
楚临眼中带着恳求:“可以。但夜里,让我过来陪你,可好?”
谢令嘉瞥他一眼,轻哼道:“我还有拒绝的余地?你反正都会偷偷来,我答应不答应有什么区别?”
楚临见她不再冷漠,心中一软。
她与他闹,只怕是因为惶恐,怕他只是因为利用她而强留她在身边。
这难道不是说明,她心中还是十分在乎他的么?
思及此,他心中不禁十分熨帖,眼神更炙热了几分。他凑近了些,轻轻蹭了蹭她的颈间,低哑道:
“嘉娘,我都如此顺从你了,你可高兴?”
“今晚……我留下,可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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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更完肥章啦!!谢谢大家支持
还有几天即将换封面提醒~不要迷路哦
第37章 吃醋
谢令嘉轻嗤一声, 将他从颈侧推开,径自躺下,闭上眼道:“留下可以,但今日不要打扰我休息。”
楚临望着她, 低低叹了一口气, 缓缓在她身侧躺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白净的侧脸上, 眼底微微闪动,最终却仍是没有开口。
罢了,这一次, 终归是他理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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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谢令嘉醒来时, 楚临已不在身侧。
她揉了揉眼睛, 一时竟有些不可思议。这人竟真听了她一回话, 说不碰她, 便当真没有碰她?
她心中暗暗感慨, 趁他病要他命。楚临果然是心虚极了,故而才能如此听话,看来这一招果然有用。
洗漱完毕后,她伸了个懒腰,推门走了出去。
船上还要待七八日, 原也没有什么重活, 无非是些日常琐事。谢令嘉闲得发慌,便索性去了后厨帮忙。
后厨的刘大娘一见她, 便笑起来:“嘉娘今日又来帮忙了?”
谢令嘉点点头,熟练地挽起袖子开始拣菜。这两日,她早已与刘大娘混熟了。她手脚麻利,又肯主动帮忙, 性子也温和,十分讨众人喜欢。
正值午膳时分,后厨里忙得热火朝天。这船极大,光是厨房便有三处。
她们所在的这一处,是给普通侍女和轮值兵士备膳的,谢令嘉这才能毫无顾忌地进出。若是给楚临与南陈宗室准备膳食的厨房,等闲是进不去的。
好不容易忙完,谢令嘉坐在厨房里,顺手拿了根青瓜啃着。
刘大娘满头大汗,将膳食送出去后,也捡了个小凳坐下,眼珠子一转,便试探着问:“嘉娘,我听人说,从前在船上都没见过你们。他们说你与清荷姑娘她们,原是殿下身边的人,这可是真的?”
谢令嘉笑了笑。这几日周围多有好奇的目光,她也都察觉到了,便有意解释道:“确是如此。只是殿下身边的随侍卫说这里缺人手,便让我们下来帮几日忙。”
刘大娘神情顿时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这话听着,怕不是犯了贵人的忌讳,才被打发到这里来的。船上虽不算清闲,可他们这些人跟惯了军队,再苦再累也熬过来了,哪里真需要几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来帮忙?
只是刘大娘也是个有眼力见的,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谢令嘉正坐着,忽见后厨门口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来人正是随风。待她出了门,随风便朝她略一颔首,低声道:“谢娘子,殿下有请。”
随风将她引至楼上,到楚临房中,便在门口候着。
谢令嘉一进去,便看见楚临端坐在内,旁边还立着李神医。
她心中不解,正欲发问,却见楚临已温声道:“嘉娘,今日孤清李神医给你把脉,看看你的身体如何了。”
谢令嘉微微一顿,还是伸出了手。
李神医含笑捻须,将指尖搭在她腕上,凝神诊了片刻。
片刻后,他展颜笑道:“殿下,这位娘子的身子已比先前好了许多。若是日后想要子嗣,再调理几个月,想必便能大好。老朽继续给这位娘子开个方子,日日服下便可。”
说罢,他便提笔写起方子来。
闻言,楚临眉眼间便染上笑意,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多谢李神医,如此便放心了。”
谢令嘉愣在一旁,浑身一僵,一股寒意忽然从脊背窜了上来。
楚临如此关心此事,莫不是想让她怀上他的孩子?
念头一起,她心中顿时涌起无边惶恐,险些连脸上的神情都维持不住,只能死死掐着自己手旁的皮肤,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若她真有了孩子,甚至将她生下来,这一辈子,怕是再也离不开洛阳了。
他如今对她千依百顺,可日后呢?
楚临若当真登上储君之位,他身边牵扯的,便不只是儿女情长。皇室血脉,世家姻亲,朝堂权柄,哪一样不是勾心斗角?
更何况,若楚临日后当真权倾天下,难道身边会只有她一人吗?
她向来是不敢赌旁人所谓的真心的。
他的正妃如今尚未定下。纵然他有意解除与夏侯氏的婚约,可没有夏侯氏,也会有许氏、王氏,或是旁的高门贵女。
若她的孩子成了庶出,将来便要在旁人面前低眉顺眼,小心讨好。
如同当年她们兄妹三人与阿娘一般,在谢府无人在意,谁都能踩上一脚。被夫人随意欺凌磋磨,阿兄与她更是被逼到绝路上,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谢令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临,唇角勾起一抹勉强的笑,心中却暗暗下了决心。
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从楚临那里回去之后,她整个人都有些失魂落魄,双腿发软,行走间,差点险些从台阶上摔下来。
若有一日,楚临开始不让她喝避子汤,她还能如何拒绝?
越想此事,影,笼罩在她心中,让她惴惴不安。
她咬着唇,迅速思索着对策。
听闻外头药铺有卖避子药丸的,还有麝香之类的药物,若她能买些回来,便能无忧了。然而她该如何出去?
不知不觉间,她
已是夏日,船上闷热得厉害,。
她蹙眉沉思,而后抬头随口问道:“刘大娘,我们这一路可会靠岸补给?”
刘大娘点点头:“后日便要靠岸。届时我们会下船采买,谢娘子可要一同去?”
谢令嘉抿着唇,缓缓摇了摇头。先莫要说楚临大约不会同意。况且即便她真能下船,他也定然会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与其如此,不如让旁人她们帮忙。
既然还要与众人同行好几日,不如先将关系处好。待靠岸那日,再托人分别替她买些需要的东西。
毕竟日后回了洛阳,她怕是会被看得更紧,再难寻到这样的机会了。
谢令嘉的目光落在后厨的一坛酒酿上,心中忽然一动。
她转头露出一个笑道:“刘大娘辛苦了,且先歇着吧。这天这样热,我给大家做些饮子尝尝。”
刘大娘立刻满面笑容,拍了拍她的手道:“好,那我们可都有口福了。”
谢令嘉微笑着,便将清荷清竹都找了过来,帮她打下手。
主船后厨一应俱全,连冰块也不缺。她从后厨挑了薄荷叶、酒酿、绿豆等物,照着记忆中的方子煮了一大锅。
放凉后,再加入冻好的冰块,清甜沁凉的饮子便成了。
她与清荷几人忙碌了半晌,终于用小壶分装好,做出十几份来。
谢令嘉擦了擦额角的汗,笑意盈盈地将饮子递给船上的众人。
这一层住的大多是厨娘,侍女,还有轮值的军士。有个圆脸侍女,正是刘大娘的亲女儿,名唤青雀的,尝了一口,圆圆的眼睛登时一亮:“嘉娘好手艺,日后到了洛阳,便是开店也使得!”
谢令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从前她并没有心思钻研这些。可在南陈时,当地人最讲究吃食,她也跟着学了不少方子。譬如这甜饮,又譬如从前常做的甜汤,都是那时记下的。
有个军士亦笑着附和道:“我们在大梁从未喝过这样新奇的东西。嘉娘若是愿意,日后我们出钱,也请嘉娘帮忙做些。”
谢令嘉连忙摆手:“大家莫要客气。若是喜欢,我多做些便是。”
她笑得真诚,心中颇有些欣慰。
她其实很喜欢这样与人待在一处。就像从前在江都时,巷口巷尾总有人与她说话,日子平淡,却热闹得很。
然而望着江面,想到越来越近的洛阳,谢令嘉笑立即淡了几分。
再过七日,船便能到许昌。而许昌距洛阳,紧赶慢赶也不过七日行程。届时,王府便如同她的牢笼,只要楚临在一日,她便插翅难飞。
她见还剩几壶冰饮,便拿了两壶,上了上层甲板。
一打眼,便看见随风正候在楚临书房门口。
谢令嘉笑着走过去,低声问道:“随风,敢问我小妹住在何处?可否劳你替我引个路?”
随风看着她,面露为难:“这……” 殿下也并没说过,谢娘子可以见小谢娘子。
见他犹豫,谢令嘉便放软了声音:“只是送杯冰饮,不说话也不成么?”
她将一个铜壶塞进他手中,笑着示意道:“给你也做了一份,尝尝。”
随风原本正要推拒,可瞧着那盏清亮可口的冰饮,不自觉吞了口唾沫。他在此处正热的慌,背后都出了汗,正昏昏欲睡着。
片刻后,他到底点了头:“好吧,我替娘子送去。”
谢令嘉这才笑着离开。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下,垂下眼,想到方才随风的神情,心中不禁开始思量。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也看出几分端倪。随风并不是那等一味死板愚忠之人。恰恰相反,他时常会规劝楚临,也极了解楚临那执拗难改的性子。
日后,若要从楚临身边寻一个突破口,随风或许能派上大用处。
谢令嘉走后,随风便将冰饮送到谢令棠屋中。待出来后,他寻了个无人的角落,低头尝了一口。
冰凉的甜香顺着喉间滑下,暑气仿佛都散了几分。随风眼睛微微一亮,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良久,他还捧着那只小壶咂了咂嘴,摇着头,颇有些意犹未尽。
味道可当真不错。
————
夜晚,书房内,檀香袅袅。
随风敲门而入,将一封信递到楚临面前:“殿下,夏侯家那边有信传来。”
楚临未曾抬头,只淡淡问:“何事?”
随风沉声道:“夏侯家不愿与殿下退婚。据李大监传信,是淑妃娘娘去求了陛下,请陛下亲自赐婚。”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他们听闻殿下要退婚,便遣人送了夏侯娘子来。说是不日便能乘船顺流而下,与我们汇合。”
楚临修长的手指捏住玉杯,冷笑一声:“她竟还敢来?”
随风没敢附和,只是悄悄移开目光。
那位夏侯娘子当年做的事,实在是令人一言难尽。若她真来了,又碰上谢娘子,还不知会生出多少风波。
楚临眼底掠过一抹冷意,缓缓道:“母妃非要如此,便莫要怪我心狠。”
他垂下眼,沉思片刻,唇角微微一勾:“镇南侯私吞军饷一事,便让徐御史择个日子呈上去罢。”
随风看着她,有些迟疑:“殿下,夏侯氏毕竟是娘娘的母家。如此行事,只怕对殿下也不利。”
楚临瞥了他一眼,神色淡然:“父皇不喜许氏一家独大,这些年才抬举夏侯氏,用以制衡。如今太子失宠,许氏已现颓势,可夏侯家仗着母妃,跋扈已久。”
“若当真扳倒太子,失了制衡,他们只怕更要无法无天。倒不如趁现在未雨绸缪,敲打一番,反能叫他们收敛些。日后,他们也好更加听话。”
随风垂首道:“是,那殿下,属下现在便向徐御史传信。”
楚临颔首:“我亲自来写。”
话音落下,他忽然瞥了随风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今日谢娘子都做了什么?”
随风忙道:“似乎是同旁人一道捕了鱼,如今正在烤鱼。”
他低下头,生怕楚临看出端倪。
吃人嘴短,他自然不能告诉殿下,谢娘子今日做了冰饮分给众人。
毕竟他还盼着,谢娘子下回能再分他一壶。
楚临微微蹙眉,心中不解。他早就发觉了,她似乎格外喜欢与旁人厮混在一处。那些在他看来无趣至极的琐事,她却总能做得津津有味。
这仿佛是她天性使然,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能从寻常日子里找出几分乐趣来。唯独在他身边不行。
实在令人费解。
楚临站起身,缓步走到能望见底层甲板的位置。只一眼,他便在人群中找到了她。
烤鱼的香气从后厨方向飘来。众人围坐在甲板上,手中举着火把。谢令嘉坐在人群中央,眉眼弯弯,正笑吟吟地同众人讲着什么故事。
她时而眉飞色舞,时而故作深沉,将一群人听得一愣一愣。楚临凝神细听,才知她讲的竟是南地的志异传说。
夜色沉沉,无人注意到远处立着的男子。夜风轻吹着他雪白的衣角,乍一看,恍若仙人踏月而来。
然而他的眉眼被阴影笼罩一半,显得有几分阴冷。
楚临望着那一处欢笑的人群,神色隐在暗处,晦暗难辨。
*
夜已深,谢令嘉与众人玩闹过后,便回到房间休息。
方沐浴完毕,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又在门口出现。她顿了顿,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翻看着书。
那人也不语,只是坐在榻上。直到那目光灼热的让她无法忽视,谢令嘉才放下书,忍不住道:“殿下今夜没有事务要处理么?”
楚临看着她,眼神莫测,谢令嘉被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不由得小声问:“怎么了?”
“今日同别人在一起,玩得可开心?”
她觉得有些不可理喻,忍不住蹙了蹙眉,没有应声。
楚临总是如此,她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情绪从何而来。然而她在他身边久了,便能隐隐察觉,他现在似乎是在吃旁人的醋。
楚临看着她,见她不言语,神色依旧有几分冷,“嘉娘此前说生气,不想见我。那如今,你可消气了么?”
“这几日只能晚上来,我心中颇为想念嘉娘。”
他说着,便靠近了她,身上的冷香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他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动作缱绻地将一缕碎发别在了她耳后。
“究竟何时,嘉娘才能日日陪着我?”
谢令嘉感受到了几分危险的气息,于是不动神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想了想,又怕激怒他,她忙温顺道:“日后回了洛阳,我日日都要待在你府中,难道还不够么?现在我在此处很开心,在后厨帮忙,能够打发些时间。”
见楚临神情缓和,她忙轻轻拉住他的袖子,眼神中有着一丝恳求。“你如今事忙,若回你那里,又是百般无赖,我会憋疯的。”
楚临望着她,眼神暖了几分,轻轻抚上她的后背,将人拥在怀中。见她眉眼柔和,没了之前的冷淡,他便垂着眼,低声道:“嘉娘宁愿与旁人欢笑玩乐,也不愿施舍我半分。
谢令嘉甚至能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近似委屈的神情。
楚临蹭了蹭她的面颊,望着她的眼睛:“我都多日未曾和你亲近了。”
闻言,她眼睫一颤,咬了咬唇,似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上一次,还是在建康行宫那一回,手腕上的痕迹直到现在才完全消掉。
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楚临语气带了几分蛊惑,只轻轻道:“嘉娘放心,上回是我不好,日后我会克制。”
犹豫了片刻,她才轻轻点头,权当默认。
楚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贴住她的额头,用唇摩挲着她的脸颊。
谢令嘉没有推拒。
这些日子,楚临似乎确实听话温驯了许多。她心知已然晾了他几日,确实不好再拒绝。若再逼下去,将人晾得久了,又怕他会发疯,一切便要回到原点,这可不是她想要看到的。
有时候,惩罚固然重要,然而适当的奖励也是必要的。
见人安静地望着她,楚临神色才缓和了些许,眉眼亦愈发潋滟。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喃喃道:“嘉娘……”
楚临小心翼翼地吻着她,看着那双紧闭的眼,以及因羞涩而泛起红晕的双颊,心中既餍足,又觉不够。那玉望便如野火燎原,渐渐难以克制。吻毕,他将人抱上榻,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衣裳半褪间,她似想到什么,忙又撑起身子道:“殿下,今日将李神医请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还未曾准备好,暂且不想怀孕。”
楚临看着她,轻笑:“嘉娘不想与我有孩子?”
谢令嘉心中一紧,背后发凉,知绝不能承认。她忙解释道:“不,我只是觉得……大婚之前,这样不合适。”
楚临垂眸,似在思索,片刻后答应道:“好。”
“不过嘉娘,待我娶你之后,你便不能再拒绝了。”
他看着她,轻轻笑了。左右她的身子还要调养些时日,那便不急。
谢令嘉于是松了一口气。
似乎是惩罚她的不专心,楚临轻.咬.了一口她颈侧。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闷闷道:“殿下不是说过,要温柔些。”
楚临哑声道:“别急。”
与从前的疾风骤雨不同,这一次楚临难得地慢条斯理,似乎是存心要挑起她的兴致一般。细密的吻落在颈侧,她于是有些扛不住,浑身无力,眼神涣散。
他是从哪里学来的招数?
直到小.腹忽然传来男人鼻尖微凉的触碰,她才警觉地又将自己撑起来。将低着头的男人推开,惊恐道:“你做什么?”
楚临不回答她的话,只是用手撑住她的.腿。
烛火映照在墙壁,外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响声,许是隔壁刘大娘起夜的声音。
接着,外头厨房传来一些轻微的响声,还有刘大娘抱怨的声音传来,想必是青雀又想吃宵夜了。
谢令嘉于是死死牙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然而那处温热的呼吸以及传来的濡.湿触感让她有些难.耐地仰起了头。
谢令嘉不敢低头看,只觉得浑身瘫软,耳朵热得如同要炸裂一般。良久,直到她招架不住,忍不住差点要发出声音,于是便连连将他推开,脸颊绯红,微微.喘道:“楚临,你知不知羞?”
楚临闻言低笑,不管不顾地继续,良久,他方抬起头,温热的气息撒在她小.腹上。
青丝披散,清冷的面容染上了玉色,显得有些惑人。他舔了舔唇,便凑近了要去亲她。
她连忙别过头,不让他的唇靠过来。
楚临轻轻拭去她的泪,似是怜惜,然而眼中却闪着几丝兴奋的光,似是找到了什么乐趣一般。他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状似疑惑道:
“嘉娘自己的,莫非还要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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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今日看到莫名其妙被人聚宝……心态有点崩,故而晚了一些,请大家见谅。原本以为只要专心写作就行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事,唉。俺的收藏都是俺勤勤恳恳自推来的……小作者伤不起。希望英明的管理员赶快帮忙帮忙处理,十分影响心情,碎碎念。
大家记得看看预收,有兴趣点个收藏,暑假会开其中收藏高的一本:《嫁皇兄》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萧怀颂拿着剑,将她夫君砍断了一只手,笑吟吟地看向她:
“妹妹,皇兄给你两个选择。”
“一是与我入洞房。”
“二是死。”
“但是我舍不得妹妹死,所以,我替你选第一个。”
第38章 避子药
闻言, 谢令嘉一楞,似乎没想到他能说出来这种话。
她气急,却推不开他,便只能用枕头遮住脸, 眼中已然蓄了泪水, 闷声道:“不要脸。”
虽然从前他也如此, 但这次尤为放肆。这人说是会克制,然而在某种程度来讲,却是更过分了。
见她泫然欲泣, 楚临便有些无辜道:“嘉娘, 是不舒.坦么?可是, 这里很多.氺。”
见她如此情态, 他似乎很是兴奋, 眼尾都染上了红晕。如今, 她只是他一人的。只有他才能让她如此。每一次蹙眉, 每一次以哀求的眼神望向他,都是被他调动着,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谢令嘉立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多说,眼中闪过一丝羞愤。她恨不得将他毒哑。
楚临轻叹, 吻了吻她的脸颊, “莫要掉泪了,从前我稍微狠些, 你便要哭,倒是情有可原。”
“如今我侍.候你,舒.坦了也要哭,这又是为何?”
她不答, 只轻轻抽噎着,头埋到他肩头,不想回答他的话。
楚临轻笑,终究是放过了她,覆.了上去,含糊道:“嘉娘害羞,那便不说了。”
嘴皮子动的够了,自然该多做些正事了。
室内烛光摇曳,映照着两道影子,外头明月高升,月光洒满江面,波光粼粼。
又是一个不眠夜。
————
第二日清晨,船将行至渡口。
楚临清晨便回到了书房处理事务。
他立在甲板上,揉了揉眉心,眺望着远处雾色中若隐若现的城镇,淡声问道:“她们何时会到?”
随风垂首道:“据消息说,夏侯小将军已先行上岸,去接夏侯娘子了。想必明日,夏侯娘子便会来面见殿下。”
楚临垂下眼,沉思片刻,方才轻声吩咐:“眼下还不是与夏侯氏撕破脸的时候。夏侯娘子那边,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若她执意要来见我,便暂且称病,不必见她。”
随风低声称是,顿了顿,又有些欲言又止:“那殿下,谢娘子那边……”
“多派些人手,在暗处护着便是。”
话音刚落,楚临便瞧见谢令嘉自远处走来。他朝随风递了个眼色,随风立刻会意,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楚临眼底冷意渐渐散去,换上一抹浅淡笑意。他上前轻握住谢令嘉的手,低声笑道:“怎么主动来找我了?”
谢令嘉抬眼望向他,神色却有一瞬恍惚。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锦袍。墨色沉沉的衣料上,以暗线绣着蟒纹,行走间隐有流光浮动。
他生得本就隽秀,平日里着月白衣袍时,眉目清冷,如玉山照雪。可如今换上这一身玄色,那点温润便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颇为凌厉的矜贵。
这模样,竟有几分像陛下。
谢令嘉很快回过神来,轻声道:“殿下,船快靠岸了。我能不能下去逛一逛?”
她抬眼望着他,眼中带了几分恳求。
楚临早已答应过她,会允许她出去走走。如今此处已近洛阳,外头也算太平,他似乎确实没有理由再将她拘在船上。
楚临静静看着她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片刻,语气仍旧温和:“嘉娘想去什么地方?快到洛阳了,还是莫要乱跑才好。”
谢令嘉眉心一蹙,甩开他的手,面上已有些不悦。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禁锢我么?为何又食言?”
楚临看着她,眼底浮出几分无奈。
并非他有意如此。只是夏侯惠将至,此时最不该让谢令嘉露面。万一叫夏侯惠撞见她,难免横生枝节。
再者,她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若当真在外头出了什么差池,他如何能安心。
楚临斟酌片刻,低声道:“此处毕竟不是洛阳,万一有凶险……”
谢令嘉脸色一沉,转身便要走。
饶是她素来好脾性,此刻心头也生了十足十的火气。
这人总是如此,吃干抹净,得偿所愿后,便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偏偏每回又要装出一副无辜为难的模样,实在叫人心中窝火。
楚临见状,连忙伸手拉住她,叹道:“好,好。下午让随风陪你出去,只是不能在外头待太久。这样可好?”
谢令嘉这才轻哼一声,脸色勉强缓和了些,却仍旧别过头去,不肯看他。
楚临无奈一笑,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片刻后,他垂眼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不经意道:“嘉娘出去,?”
他生了一双清润漂亮的眼睛,含笑看人时,温柔似水,极容易叫人放松戒备。
可这一句话,却让谢令嘉背后微微一凉。
她抬头看着他,理直气壮道:“我,我还能跑去哪里?,又不是南陈。你若实在不信我,那我不出去便是了。”
她不得不承认,楚临在这种事情上,
她这一遭虽不是为了逃跑,却的确是为了背着他行事。
昨夜,她已托刘大娘替她去药铺买避子药。虽说未必有人会将心思放在一个厨娘身上,可此事绝不能叫楚临知晓,还是谨慎些为好。
楚临在船上布了许多暗卫。若刘大娘行踪稍有异常,难保不会露出马脚。唯有她亲自下船,将楚临和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全都引到自己身上,刘大娘那边才算稳妥。
别看楚临如今对她百依百顺,可若叫他知道她偷偷买避子药,以他的性子,只怕会将她身边所有人都查个底朝天,一个也不会放过。
光是想一想,便觉脊背生寒。
正思量间,楚临忽然开口:“嘉娘,我有一事要与你说。”
谢令嘉抬眼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楚临语气和缓,斟酌道:“夏侯家那边,并不同意退婚。母妃不知为何,又将夏侯惠送了过来。眼下人已经快到颍州了。”
他指尖轻轻绕着她一缕发梢,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我已命人弹劾镇南侯,想必不日便会有结果。待折子递到父皇面前,夏侯家自身难保,自然没有精力再与我周旋。届时退婚之事,也便水到渠成。”
他顿了顿,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父皇从来不愿看见他与夏侯家联姻。只是母妃和夏侯氏太蠢,竟连父皇这层心思都看不明白。
又或许,他们并非看不明白,只是不肯罢手,非要将他牢牢绑上夏侯氏这艘船。
“只是这段时日,难免还要与夏侯惠周旋一二。”
他说完,目光沉静地望着谢令嘉,似是在等她的反应。
然而谢令嘉听罢,面上却并无太大变化。楚临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失望。
谢令嘉思绪有些飘忽。
她心中倒巴不得夏侯惠与楚临纠缠得越久越好。若他们当真难分难解,他便永远不可能娶她。
可楚临既已决定向夏侯家下手,便说明他是铁了心要打压夏侯氏。
她隐约猜到了其中关窍。
科举方始推行,便已遭世家百般阻挠。许氏正是其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太子之所以处境尴尬,不仅是因他在江都做了蠢事,更因他的血脉牵系。许氏是他的母族,这一点,便注定令帝王无法安心。
帝王家不讲父子,只讲权衡。
在许氏势大到足以掣肘皇权的那一刻起,陛下心中的天平,或许便已悄然倒向了楚临,倒向这个他多年未曾真正重视过的儿子。
为着科举新政,陛下耗尽心血。从此天下有才之士皆可入仕,不必再仰仗世家门庭。世家大族再难以门第垄断朝堂,也再无掣肘君权的底气。
陛下要的,不是一个被外戚绑缚的傀儡,而是一个心狠手辣、无依无靠,来日只能延续他新政的储君。
也许当年,他将楚临从皇后身边抱走,交由淑妃抚养时,便已存了这样的心思。
一个注定无法亲近生母母族,也无法真正倚仗养母一族的皇子,最终只能顺从帝王的心意,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又或许,陛下并非从未看见楚临的才能。他只是冷眼看着几个儿子彼此争斗,彼此厮杀。最终胜出的那个,才是他眼中合格的储君。
思及此处,谢令嘉不由得脊背发寒。
这究竟是在养子,还是在养蛊?
楚临见她神色难看,便微笑着将她抱紧了些:“嘉娘,莫要担心。婚约之事,两个月内,我必会解决。”
谢令嘉靠在他怀中,没有说话。
楚临的神色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厌恶这种处处受人掣肘的感觉,也厌恶一切不在掌控之中。二十多年了,他忍得已经够久。只有尽快拿下那个位置,他才能真正握住所想要的一切。
权势是极好的。若他没有如今的一切,又怎能将嘉娘困在身边?
思及此处,他唇边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夏侯氏若要当他的敌人,未免太不够格。太子垮台,不过是迟早之事。而日后,他真正需要对付的,便只有父皇。
计划该加快了。
二人各怀心思,又说了一会儿话,船便靠了岸。
楚临回到书房,独坐案前。
烛火明灭,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时而柔和,时而又有些诡谲。他指尖轻轻敲着案几,似在沉思。
若要尽快破局,他需要一颗棋子。
片刻后,他睁开眼,唇角微勾,起身吩咐道:
“随风,去南陈宗室的船上,将萧玥萧娘子请来。记得避着旁人,莫要叫人察觉。”
————
颍州,渡口。
谢令嘉方一下船,随风便跟了上来。他递给她一顶帷帽,恭敬道:“谢娘子,殿下吩咐,为了娘子的安危着想,在外须得戴上这个。”
谢令嘉微微蹙眉,到底还是接了过来。
楚临对她的控制欲与占有欲,已近乎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而她如今能做的,也不过是暂且忍耐。
入了街坊,她寻了一处酒楼坐下,点了几样吃食,随后看向随风,笑道:“随风,你莫要同我客气。想吃些什么,只管告诉我便是。”
随风有些警惕地望着她,不肯动作。
谢令嘉觉得好笑,不由打趣道:“你还怕我迷晕你不成?放心,我小妹还在船上,我怎敢动什么心思?”
随风这才坐下,小声嘀咕道:“谢娘子莫要怪我多想,实在是娘子太过聪慧。连殿下都敢骗,更何况是我。”
菜陆续上了桌。谢令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替随风满上一盏。
她将一盘烤鸭推到随风面前,状似随意道:“我记得你从前爱吃烤鸭,尝尝此处味道如何。”
话音落下,她盯着随风的眼睛,清楚地捕捉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僵硬。
谢令嘉心中微动,随即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歉然道:“是我忘了。从前,疾风也最爱吃烤鸭。”
随风扯了扯唇角,没有接话。
谢令嘉看了他一眼,语气小心,似有几分迟疑:“我一直未曾来得及问,疾风……究竟是怎么死的?”
随风已迅速恢复如常,低头淡淡道:“他随殿下出行时遇刺,为护殿下,重伤而亡。”
谢令嘉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她垂下眼,神色有些复杂。
此事内情,她并不十分清楚。
可疾风虽有背叛之举,若他从未真正伤害过楚临,只是皇后安插在他身边的一枚暗桩,那么楚临亲手杀了他,未免也太过心狠。
若随风知晓疾风是死在楚临手中,心中当真不会有一丝动摇么?
物伤其类也。
顿了顿,谢令嘉轻声道:“疾风走了也快六年了。这等伤心事,不提也罢。”
语毕,二人便不再多言,只安静用饭。
大梁的吃食于她而言极为熟悉,可如今吃来,却有些索然无味。细论起来,她还是更喜欢南陈街头的小食。那时,便只是一碗阳春面,她也觉得如同人间至味。
付完钱后,二人便离开了酒楼。
他们点的少,吃的便很干净。只是身后桌上那盘烤鸭,却始终无人动过。
刚出酒楼,长街尽头便隐隐传来一阵嘈杂声。
谢令嘉有些好奇,抬步便往那处走。随风连忙跟上,压低声音苦着脸道:“娘子,还是莫要凑热闹为好。”
谢令嘉懒得理会他,只径直挤进人群。
远远望去,似乎是个小摊贩不慎撞上了贵人的马车。那妇人跪在地上,身旁还拉着一个年幼女童,正惶恐不安地磕头求饶。
片刻后,车帘微动,一只纤纤玉手从帘中探出。随即,一张清丽面容露了出来。
那女子华服峨冠,容色极盛。她含笑下了马车,衣袂曳地,恍若天人。
她缓步走到那妇人面前,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女二人,温声问道:“莫要害怕,可曾伤着?”
她声音温和,容色又极美,如同神妃仙子一般。一时间,周遭众人竟都看得愣住了。
那妇人亦怔了片刻,随后连忙叩谢:“没事,没事。是民妇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莫怪。”
女子浅浅一笑,朝身旁婢女微微颔首。
婢女会意,自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到妇人手中。妇人顿时感激涕零,连声谢恩,又伏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
远处,随风立在谢令嘉身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骤然一变,几乎立刻便拽着谢令嘉退回了店中。
他心中暗暗叫苦。
那容貌明丽的女子,不是夏侯惠还能是谁?
可书信中分明写着,夏侯娘子明夜才会抵达颍州,届时还会由夏侯小将军亲自相迎。她怎会提前来了?且还是这般悄无声息地入了城?
只盼她方才没有瞧见他们。
长街上,车帘重新垂落。女子面上的笑意,也随之淡了下去。
婢女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娘子,那刁民冲撞了您,实在不知规矩。可要奴婢遣人悄悄……”
“不必。”
夏侯惠冷声打断她,淡淡瞥去一眼,眸中隐含警告。
“此次我们是来寻殿下的,在外行事,须得低调。莫要多生是非。”
说着,她唇边又勾起一抹笑,语气却漫不经心。“别忘了此行的目的。”
婢女心头一凛,忙恭声称是。
马车方要启程,夏侯惠却忽然蹙了蹙眉,似想起了什么,抬手道:“停。”
婢女忙问:“娘子,怎么了?”
夏侯惠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向不远处那间铺子,轻声呢喃道:“我方才,好像瞧见了随风。”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车壁,唇边缓缓浮起一抹冷笑。
“走,随我去那里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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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婚约会有解释哒~
第39章 恶心
随风方退一步, 车帘便被人猛地掀起。夏侯惠扶着婢女的手下了车,随风一抬眼,正撞进她似笑非笑的目光里。
他心知不妙,忙带着谢令嘉往后退。可渡口人多, 身后是拥挤的人流, 前头又有夏侯家的侍卫不着痕迹地围了上来, 已然避无可避。
随风一个手势,周围负责保护谢令嘉的侍卫亦悄无声息地上前,挡在她身前。
夏侯惠缓步走近, 抬手示意侍卫退后, 笑盈盈道:“随侍卫, 为何见了我便躲?”
随风上前半步, 将谢令嘉挡在身后, 沉声道:“夏侯娘子见谅, 属下只是奉命办事, 不便多言。”
“奉命?”夏侯惠轻轻一笑,目光越过他的肩,落在那抹鹅黄色的身影上。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又恢复了温柔,“随侍卫若是对我说谎, 我可不会饶你。你且让我同这位娘子说几句话。”
随风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却寸步不让:“随风只听命于燕王殿下。旁人的话,随风恕难从命。”
“随侍卫是忘了当年那顿板子了?”夏侯惠盯着他, 面色一冷,眼底的阴狠几乎要压不住。
随风没有接话,只是挺直了背脊,岿然不动。
那年在燕王府, 他不过是拦了夏侯惠一次,没让她擅自闯入后院,她便跑到淑妃面前告了一状。趁殿下不在,淑妃遣人来,将他按在廊下打了三十板子,皮开肉绽,若不是殿下及时回来,他险些丢了性命。
夏侯惠见他不让,目光移到后头,温声道:“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谢令嘉从随风身后走出来,抬眼看向她。眼前女子举止端庄,一身贵女气度,连笑都恰到好处。
她静了片刻,缓缓道:“我姓谢。”
“谢娘子。”夏侯惠唇边笑意更深,朝她轻轻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些,“想必你便是殿下身边那位十分看重的谢娘子了。”
“你不必怕我。我并非容不得人的性子。若你愿意,我可替你在淑妃娘娘面前说几句好话。日后入府,给你一个侧妃的名分,也不是不能成全。”
谢令嘉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她强压下那股不适,面色仍旧平静:“夏侯娘子多虑了,我与殿下并无什么瓜葛。”
夏侯惠的模样让她想起从前谢府的大夫人。一样的和善面孔,一样的轻言细语,以及面慈心狠。她对这样的人分外有阴影。
可她不是阿娘,也不愿与人争一个男人。更何况,那男人本就不是她所求。谁要争谁去争,与她何干?这样的场面,只让她觉得无比恶心与屈辱。
此刻,她心中忽地涌上一股恨意,却并非对着夏侯惠,而是冲着楚临而去。
她真想好好扇楚临几巴掌。
谢令嘉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死死掐住衣角,勉强扯了扯唇:“不必了。”
夏侯惠颇有兴味地看着她。女子面色素净,眉眼间却是冷淡而疏离,立在那里,颇有一番傲骨。
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竟也敢在她面前摆出这副清高模样。不过是仗着楚临一时宠爱,不知天高地厚罢了。她倒真想看看,若有一日这份宠爱没了,她还能不能这样硬气。
夏侯惠又往前一步,压低声音,缓缓道:“你可知,我腹中曾有过殿下的骨肉?”
谢令嘉抬眼看她,面色果然微微变了。
夏侯惠看着她的神情,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满意。
气氛正僵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三姊让我好找,怎地自己来了这里?”
那人风尘仆仆,却不掩神采奕奕,正是夏侯逸。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谢令嘉,上前一步挡住夏侯惠的视线,微笑道:“表兄他们的船还在渡口,我们还是快些上船罢。”
夏侯惠盯着他,冷笑一声,拂袖转身。临走前,她瞥了一眼夏侯逸,只丢下一句:“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夏侯逸面色如常,待她走远,才转身看向谢令嘉,轻声道:“没事了。”
他看着眼前的人,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她似乎瘦了些,不知那回表兄有没有迁怒于她?定然是有的,否则她怎会瘦成这样。他胡乱想着,眼中满是担忧。
谢令嘉看出他的心思,摇了摇头,轻笑道:“无事。”
她亦想多说几句,,二人不便多言,只得沉默着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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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层一处隐秘船舱中,隐隐传来女子与男子对话的声音。
檀香袅袅,隔着屏风,一个容貌美艳的女子立在那里,对子。
萧玥看着眼前人温润俊美的容颜,已不复方才被传唤来此处,心中隐隐的憧憬。
然而方才的灭。
此刻,她漂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忌惮,沉声道:“殿下做事,殿下又能允诺我什么好处?”
她未曾想到,楚临一开口便是如此惊世骇俗之言,毫不忌惮她会说出去。
也是,她一个亡国公主,即使说出去又有谁会信她?
楚临抬眼看着她,缓缓开口:“郡主之荣,何如?”
萧玥瞳孔微缩,似有所动。
楚临见状于是继续道:“事成之后,孤允诺你汤沐邑五百户,够你安享一世荣华。届时,天底下什么样的男子由不得萧娘子挑选?”
萧玥咬着牙:“我若是不答应呢?”
楚临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却带着蛊惑:“凭萧娘子的容貌,此次被父皇看见,自然是要纳入后宫的。萧娘子年轻,日后父皇若驾崩……”他顿了顿,似在为她可惜,“岂不是要在后宫蹉跎一辈子?”
闻言,萧玥神色莫辨,垂眼沉思。
她心知肚明,这事她根本拒绝不得。今日楚临让她知晓此事,便已然上了贼船,若她拒绝,他又怎会怎会放过她?真是好手段。
片刻后,她抬头,似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定定看着他:“既如此,玥娘只有答应,没有拒绝的份了。还望殿下信守诺言。”
“殿下可否对着神佛起誓,定会放我一条生路?”
楚临微笑,应声道:“若我违誓,万箭穿心而死。”
“好。” 二人击掌为誓,楚临便派人送萧玥回了另一艘船上。
萧玥离去后,只见底下人来报:“殿下,夏侯娘子到了,说要面见殿下。”
楚临眼中掠过一丝冷意,语气低沉:“便说孤病了,不见。让她去夏侯逸船上。”
“是。”
夏侯惠竟然提前便到了,夏侯家可真是迫不及待。
思量片刻,他估摸着时间,想到谢令嘉与随风应当回来了,唇角微微勾了狗,随即搁下茶盏,起身往外走。
刚转过廊道,便见谢令嘉迎面而来。他正要开口,却只见她面色冷淡,目光直直越过他,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楚临一怔,看着远去的背影,蹙眉问随风:“她见到夏侯惠了?”
随风点头,低声禀报方才发生的事。
“夏侯娘子说……说她定会大度,还说可以求淑妃娘娘给娘子侧妃之位,还说,曾怀过殿下的骨肉……”
四下寂静。
随风悄悄抬眼,只见楚临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了下去,随即冷笑道:
“她人在何处?带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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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内,夏侯惠正斟着茶,门便被人推开。她没有抬眼,只扬起一个笃定的笑意,温声道:“表兄来了?表兄的病,这样快便好了?”
明明是温柔似水的语气,话里话外却都是讽刺。她看着楚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曾经,她或许也是欢喜过楚临的。然而后来,一切都变了。
楚临坐下,看着她,亦笑着问道:“表妹的身体,恢复得倒也快。”
闻言,夏侯惠面色骤变,指节紧紧攥住茶杯,语句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我身体如此,难道不是拜表兄所赐?”
若不是楚临迟迟不肯娶她,她又怎会被迫打掉腹中的孩子?
楚临倏地笑了,神色温润,笑意却不达眼底:“夏侯娘子的意思,是孤给你灌的合欢酒,还是孤让你去与你堂兄私通,借着腹中胎儿来逼婚?”
“夏侯娘子,那一晚,孤根本没有喝下那壶酒。”
他微微倾身,笑意更深:“太可惜了。差一点,你们便能成事了。”
夏侯惠面色惨白,险些摇摇欲坠。
怎么可能?她明明亲自将那壶酒从淑妃手中递给他,淑妃亲自安排,应当万无一失才对。
然而的确,仔细想来,那夜烛火昏暗,她未曾看清楚临的脸便仓促行事,醒来后,已是孤身一人。
楚临,他竟骗过了所有人,让夏侯家上下都以为他中了计,隐忍不发,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找到她与堂兄私通的证据,还是为了更大的阴谋
她已然心乱如麻,然而想到自己堂兄,忽然神色骤变,有些惊恐道:“楚临!我堂兄呢?你将他如何了?”
堂兄自三日前去长安督查,便没了消息。他们只以为是车马慢,还未曾收到,现在想来,此事颇为蹊跷。
楚临笑得和煦,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堂兄自然是被孤关押起来了。不过莫要担心,孤不会将他如何,反而会好生待他。”
毕竟,夏侯家上下,很快便要在牢狱中团聚了。何必多费工夫,将人杀了呢?
“至于夏侯娘子,”他淡淡道,“孤劝你趁早老实些,莫要动什么旁的心思。除非,你想让天下人都知晓你与你堂兄□□的奸情。”
夏侯惠目眦欲裂,猛地拽住他的衣襟,声音发颤:“楚临,你当真心狠手辣!我堂兄亦是你表兄,你怎么忍心陷他于不义?你借我夏侯氏的势力往上爬,扳倒了太子,如今便要忘恩负义?”
楚临轻轻拽开她的手,挑眉微笑:“夏侯氏算计在先,还不许孤反击在后?”
他忍了这么久,已是看在淑妃的面子上仁慈了。若换作旁人,他早将那些算计他的人统统杀之而后快。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而后看向她,淡淡道:“夏侯娘子未免也太放肆了。你是什么人,怎敢称孤一声表兄?该叫殿下才是。”
“如此不懂规矩,孤便替镇南侯好好教导。”
“随风。”
随风应声而入。
“带去偏房,掌手二十。打完便送回去,暂且软禁。”
随风低头称是,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从前被打板子时,殿下让他暂且忍一忍,如今,也算是给他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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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嘉回到船舱,第一件事便是去后厨寻刘大娘。
待刘大娘从怀中掏出那药瓶时,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赶忙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藏好。
见刘大娘欲言又止,她只得搪塞过去,说是有一个表姐身体不好,被夫家管得严,非要生儿子,这才托她悄悄买药。她一个小娘子脸皮薄,只好拜托刘大娘了。
刘大娘这才将信将疑地没再多问。谢令嘉心中疲惫,便从厨房打了热水,在房中沐浴。
今日遇到夏侯惠,还被羞辱了一通,真是无妄之灾。或许夏侯惠觉得这并非羞辱,而是对她的恩赐。然而对她来说,心中还是憋闷得慌。
对她来说,夏侯惠、长乐,都是一路人。仗着权柄,便居高临下地施舍恩赐,你若不肯受,反倒成了不识抬举、不知好歹。
甚至楚临也是。
这令她十分不适。
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她没有回头,便知是谁进来了。
楚临关上门,看着她背对着自己。乌黑的青丝散落在雪白的脊背上,肩背纤纤,不堪一握。
他缓步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肩头,低笑道:“今日在外头玩得可开心?我听随风说,你去酒楼了,点了些什么?”
谢令嘉感受到他的触碰,忽然胃里一阵翻涌,猛地干呕起来。
楚临神色微变,连忙抚了抚她的背,声音竟有一丝发颤:“嘉娘,你可是……”
谢令嘉接过他递来的水,抿了一口,抬眼静静看着他:“无事,没有怀孕。”
只是看你恶心罢了。
楚临于是笑了笑,低声解释道:“你莫要听夏侯惠胡言。当年母妃与夏侯氏为了逼我接受这门婚约,不单求父皇下旨,还在我府中设宴,想让我二人单独喝下那合欢酒。”
“我早有所觉,将计就计,故而并未碰她。反倒是夏侯惠,早与她堂兄私通,珠胎暗结,这才撺掇她母亲设下此局。”
“我从未碰过她,何来的骨肉?”
谢令嘉于是面色稍缓。她倒不是争风吃醋,只是若楚临当真与别的女人有染,还装出一副清风朗月,非她不可的模样,她可要恶心坏了。
然而她心中却暗暗祈祷:夏侯惠一定要多闹些时候,闹得楚临不厌其烦,没工夫管她才好。
不过该装的还是要装的。她板起脸,别过头道:“殿下连与夏侯氏的婚约都未曾解决,还是莫要再诓我了。”
楚临温声轻哄:“嘉娘莫要生气。此前说两个月,是保守了。如今我已然能保证,半个月内,夏侯氏,包括夏侯惠,便会自顾不暇。”
“届时,我会先与父皇上书,迎你为侧妃。待到日后……”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谢令嘉却明白他的意思。
可她此刻操心的并非此事。她担心的是,夏侯逸。
她想知道的是,楚临究竟要如何对付夏侯氏,才能让他们自顾不暇?是些无关痛痒的小错,还是谋反那样的大罪?
若真有那一天,夏侯逸可知道楚临的计划?他会受到牵连吗?
她几乎可以确定,楚临不会好心到提前告知夏侯逸。相反,东窗事发时,他只会冷眼旁观。
对楚临而言,夏侯逸已与夏侯氏一体,失去了利用价值。
思及此,谢令嘉背后一阵发寒,手指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见解释清楚,楚临唇角微勾,修长的手便从她背脊缓缓滑下,在水中摩挲着她平坦的腹部。
谢令嘉一个激灵,便抓住他的手,蹙眉道:“做什么?”
楚临面容温润,含笑看着她:“只是在想,此处何时才能有我与嘉娘的孩子?”
谢令嘉勉强笑着,低声道:“总会有的,殿下别忘了,还要等大婚。”
她脑海中闪过那瓶避子药,心想千万不能让楚临发觉。
楚临不语,手指轻抚过她修长的腿,而后枕在她的颈窝处,看着水底,眼低幽深了几分。
“可是我有些等不及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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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今天码字匆忙 后面会修文~
这章走剧情,下一章感情戏
第40章 主动
谢令嘉深吸一口气, 瞥了他一眼,将他的手从水中挪开。
谁知那沾着水的手随即如牛皮糖一般又黏了上来,贴上她颈间来回摩挲。楚临埋在她颈侧,轻轻蹭着她的脸, 双眼微阖, 似是十分享受, 含糊道:
“用了什么香?”
她忍无可忍,用力将那手拍落,不耐道:“够了。”
真是四处发.情。
方才刚受了一肚子气, 心里又记挂着夏侯逸, 她此刻是半点应付楚临的心情都没有。
她披上浴巾便自顾自地上了榻, 拿着一本书看着。
然而楚临浑不在意, 只从袖中取出一罐不知哪儿买来的雪肤霜, 笑吟吟地凑上来, 将她手中的书拿走:“北地干燥, 我替你抹些罢。”
说着便扯过她的小腿,不由分说地往上涂。
她的脚腕很细,小腿直而白,细看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楚临垂着眼, 呼吸微微一窒, 手上的动作便重了几分。
“对了,我今日看到萧玥了。你叫她来做什么?”
谢令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楚临轻笑, 低声解释了他劝说萧玥入宫为妃之事。
谢令嘉恍然大悟,而后便喃喃道:“我若是她,我亦会如此选择。”
楚临看着她,似是第一次认得她一般, 有些认真道:“你不是看不上荣华,宁愿做商户娘子,也不愿待在我身边么?”
她看着他,笑而不语。
设身处地,若她一生下来便是公主,骤然跌落尘埃,被随意指给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家,她也不甘心。
只是她从未在那富贵锦绣中真正生长过,于她而言,皇宫权势只觉得拘束,其中的好处,她并不懂得。
自由是有代价,譬如像她此前在江都,遇上刘庸之流。可在那荣华堆里勾心斗角、不得解脱,她只觉得更苦。
也间众人,各有各的苦,也各有各的活法。而楚临,不会懂,怕是也不想懂。
楚临又转了话题,低低开口,语气温柔:“嘉娘,你说,我们若有一个孩子,叫什么好?”
顿了顿,又道:“最好是女孩,生得像你便最好。”
谢令嘉抬眼看着楚临。烛火下,他挺直的鼻梁与眉眼间落下一小片阴影。那双极具欺骗性的温润眼眸,含笑的唇角,令人不由自主便想沉溺其中。
然而看着那双低垂的、满目缱绻的眼睛,她的后背却一点一点发寒。
楚临是不可能对她放手的。所以便想用一个孩子来捆住她。
她扯了扯嘴角,状似不在意:“还早着呢。”
楚临抬眼看她,似笑非笑道:“嘉娘可要早些准备了。我已然准备向父皇上书,待父皇同意了,便择个吉日,定下你我大婚之日。”
闻言,谢令嘉手指紧紧掐进被子里,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破绽,笑道:“是么?”
楚临停下手上动作,只看着她,轻声道:“嘉娘似乎不甚欢喜?”
谢令嘉眼神一闪,搪塞道:“没有,只是有些紧张。”
楚临看着她,唇边笑意愈深。她的不情愿,他还看不出来?
她是个永远不会学乖的。不过倒无甚所谓,她跑一次,他便捉回来一次。她若心里头有别人,便将那些无关紧要之人一个一个都除去。人在他身边,心迟早也只能是他的。
楚临盯着谢令嘉的唇,倏地靠近。她惊得往后一缩,被他扶住。
“别动,另一边还没有抹。”
他捉过她另一边小腿,神情专注地覆上手去。只是抹着抹着,那手愈发不老实,直往上探。谢令嘉左躲右闪,却被牢牢钳住腿,她抓起一个枕头便往那人身上砸,气喘吁吁地讨饶:“好了好了,莫要闹了,我现在没有心情。”
楚临吻了吻她的唇,低头看着她雪白的耳垂,若有所思:“嘉娘在思虑什么?”
谢令嘉看着他,心中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试探道:“殿下打算将夏侯家与夏侯娘子如何?”
楚临淡淡道:“你是想问夏侯逸罢。”
谢令嘉一噎,却没有否认。
楚临微笑着看她,而后道:“夏侯逸也是夏侯家的人。”
那话云淡风轻,却让谢令嘉瞳孔骤然一缩。她有些掩不住脸上的神色,忍不住道:“夏侯逸他毕竟还是为殿下做事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你为何总是只关心旁人?你便不问一问,夏侯家对我做过什么?”
“在我,夏侯逸于我,便是敌非友。或许他确实有些无辜,可
谢令嘉盯着他,怒火涌上心头,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连留他一条命也不成?你为何要如此狠毒,非要赶尽杀绝?”
虑过放他一命,然而现在,不一样了。”
“他胆敢觊觎你,几,这难道不是背叛?”
“你信不信,我这个好表弟,若有朝一日找到机会,定然巴不得弃我而去,将你掳走。你又当他又是什么正人君子?他的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
谢令嘉推开他,走到案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想让自己冷静些,手却仍止不住发抖。
他便这么冠冕堂皇地用她当做理由,理所当然地对夏侯逸下手。
楚临披衣起身,从背后抱住她,看着她因生气而微微涨红的脸颊,不禁轻笑:“气性这样大,他便对你如此重要?”
谢令嘉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当谁都如你一般。不说夏侯逸,便是随风要死了,我也会救一救的。”
“那若如今要死的是我,你可还会相救?”
她看着他,罕见地沉默了。她可以说些好听的话来哄他,但她不想。
“我不知道。”
楚临似是早已料到这个回答,只了然地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我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毕竟,若我都需要你来救,那谁来保护嘉娘呢?”
谢令嘉别开眼。如今的楚临让她觉得十分陌生,或者说,与她曾经认识的那个主公、她心中的那个温润公子,有着天壤之别。
让她失望透顶。
“又不理人。嘉娘不怕我现在便杀了夏侯逸?”
她自顾自上了床,裹着被子闷头躺下。
楚临看着她,目光阴冷:“又是为着旁人的事,来与我闹脾气。”
他缓步靠近,逼迫她看向自己,而后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说,小妹现在睡下了么?”
谢令嘉看着他,唇边勾起一丝冷笑:“你杀罢。全杀光好了,索性我在这也上也就这样一个在乎的人,你杀了,我便解脱了。”
楚临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心中的杀意。他快速思索着,眼中阴晴不定。
杀了谢令棠?不。杀了她,嘉娘便真的了无牵挂了。到那时,她什么都不怕,他反而拿她没有办法。
让他想想……对了。
楚临敛了笑意,声音温柔:“不,不。我怎么会杀了小妹呢?”
“我会给她无上的荣华。封她为郡主,让她手握权柄,让她杀尽曾经欺辱过她的人,感受旁人恐惧带来的快意……让她尝到权力的滋味,让她爱上那种生杀予夺的快感。”
让她长在锦绣宫廷中,让权欲如密密麻麻的藤蔓爬满她,寄生缠绕,渗入骨血,直至再也不能分离。
楚临笑得愈发愉悦。他真心觉得这是一个绝妙的计划。
诚然,他日后会与嘉娘有孩子,但在此之前,什么也比不上小妹在她心中的分量。若是如此,他简直不必与谢令嘉有一个孩子,便能永生永也困住她了。
谢令嘉崩溃道:“够了……楚临,你说够了没有?”
让阿棠变成她最厌恶的模样,他怎么敢。
楚临看着她的模样,怜悯地抚了抚她的头发,低下头轻声问:“那嘉娘还与我闹脾气么?”
“不闹了,不闹了。”谢令嘉喃喃道,眼中沁出泪水。
“这些时日,你也玩够了。今夜便随我回去。”
“……好。”
他见她落泪,语气软了下来,吻去了她的泪珠,笑着道:“都这样多次了,还不长记性。”
谢令嘉不说话了,只顺从地躺进他怀中。
谢令嘉离得近,发间幽香愈发浓郁,丝丝缕缕地往鼻尖里钻。楚临不由得贴近了些,方才勉强压住的那股玉望便再度翻涌上来。
楚临垂眼看着她微红肿的眼尾,心中那点欲壑竟愈发难填。明明见她伤心,却又忍不住想欺负她至如此。这般矛盾的心绪,化作一股又酸涩又难以克制的渴望,在胸中横冲直撞。
于是,他将人抱在怀中,压.着亲了许久,指尖三两下便解开了她的衣.带。呼吸渐重间,他微微退开些许,却见她如同布偶一般任他摆布,眼神木然,没有半分回应。
他眯了眯眼,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十分不是滋味。
他还是喜欢她主动一些的样子。
于是楚临凑近她的耳朵,声音低哑:“听话。”
“自己上来。”
……
已然过了许久,谢令嘉额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嘴角却仍倔强地抿着。
在发现让她主动,她依旧十分木然时,楚临便有些怒了。
可她又不反抗。让她做什么,她依旧听话,只是完全没了生气一般,忍着不发出声,亦不回应。他若没了轻重,她也只是偶尔轻轻蹙眉。
楚临于是停了下来,凑近了看她,语气沉沉:“嘉娘,你非要如此?你又与我犟什么。”
谢令嘉轻笑,嘴角浮起一丝讥讽:“我并没有不听殿下的话。殿下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了。”
她只是不懂,亦不甘,凭什么他对她说完那样的话,还能若无其事地来亲近她,来渴望她的回应?
他实在太贪婪了。
楚临亦不懂她。不懂她为何总是抗拒。
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去反复确认那一点掌控,以及此刻虚幻的拥有。
在面对她时,他内心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深渊。只有她为他情动,在他掌下婉转,双眼被玉望浸染时,似乎才能短暂填补些许空缺。也只有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寂静,如同大海一般,无声吞噬着二人。年轻漂亮的身躯,在这狭小的空间对峙着。一个倔强冷淡,一个偏执含怒。
明明离得那样近,心却隔着万水千山。
片刻后,楚临神色终于软了几分,知道自己方才有些过分,便低声哄道:“嘉娘,你出声理理我罢。”
“你难道忍得不辛苦么?”
谢令嘉只是偏过了头。
“不说话?好。”
他于是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不顾她的抗拒,压制住她,便吻了上去。
谢令嘉一个巴掌打在了他脸上。
楚临无所谓地笑了笑,生气也罢,怎样也罢,只要还有反应便好。
于是他开始说一些更加恶意的话,试图挑起她的怒火。
一切终于安静下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谢令嘉疲惫至极,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她蜷缩在床榻上,脸上还有着泪痕。楚临支起身,看着她,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吻。
然后他躺下来,将她拉进怀里,闭上了双眼。
是他赢了。
可是为何,心口处莫名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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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嘉醒来时,自己已然躺在了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入目之处并非素来习惯的狭窄船舱,她不禁微微一怔。
随即她猛地坐起身,顾不上双腿的酸痛便要下地。刚打开门,便被清荷清竹拦了回来。
二人见她醒了,面上皆是一喜:“娘子起身了?”
谢令嘉蹙了蹙眉,也顾不得寒暄,忙问:“我的东西呢?”
她还惦记着藏在外衣里的那一小瓶避子药。
清荷忙道:“依着殿下的嘱托,娘子的东西都放在柜中了,我们没有动。”
谢令嘉快步走到柜前翻找,手指在衣物间穿梭,直到摸到袖中那个熟悉的药瓶时,心中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在。
清荷给她煮了一盏茶,热气袅袅升起。她低声道:“殿下去议事了。娘子,今日我们已然在洛河上了,想来明日一早便能到洛阳。”
谢令嘉接过茶盏,只淡淡道:“知晓了。”
茶水入口,她似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盏,又问二人:“避子汤药在何处?”
清荷脸一红,清竹忙接道:“娘子,殿下早晨吩咐了,从今日起不必再用避子汤药了,只继续饮那些补品便好。”
谢令嘉手指一顿。
清竹见她神色不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娘子,殿下这是看重娘子啊。”
清荷闻言,脸上亦隐隐透着兴奋,小声附和道:“殿下还未曾有正妃,便能允许谢娘子如此,这便是荣宠了。”
谢令嘉低下头,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二人打发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的笑容便落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柜前,取出那瓶药,握住瓶身的刹那,心中才总算安稳下来。她倒出一粒,送入口中,苦涩在舌尖化开,混着茶水的余味,快速往下咽。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伴着男人与清竹说话的声音。她的心猛地一提,慌忙将药瓶藏回袖中,又顺手将柜门合上。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倒了盏茶,灌进口中,想冲淡嘴里的药味。
茶水刚饮下,门便被推开了。
楚临眼中含笑,朝她走来。阳光落在他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温润,仿佛昨夜那个偏执疯狂的人从未存在过。
谢令嘉心头漏了一拍,掀了掀眼皮,没有说话。
楚临看着她,眼角眉梢挂着淡淡的缱绻,声音轻柔:“嘉娘,还在生我的气?”
她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
楚临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伸手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似在抱怨:“今日清晨便与那些人议事,累得慌。”
他身上有淡淡的冷香。她任由他抱着,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淡淡道:“累便休憩一会。”
楚临低笑一声,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他偏过头,亲了亲她的面颊,温热的唇贴着她的皮肤,带着几分怜惜的意味。
然后他忽然轻轻蹙眉。
“怎么这屋中,有一股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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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猜会发现嘉娘偷吃避子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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