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去哪里?


    如同一盆冷水自上而下浇下来, 方才那点缠绕着的暧.昧气息被消弭得一干二净。


    楚临此刻的神情如暴风雨前的宁静,沉沉地压着。他捏住她的下颌,指腹用力,声音却很轻柔:“嘉娘, 你方才给我喂了什么?”


    “你很快便会知晓了。”


    “怎么, 又给我下毒?”


    “是又如何?”


    谢令嘉语气平静, 神情亦很淡然。话音落下,如同一柄利剑,将方才的一切美好与痴缠都斩得干干净净。


    楚临盯着她, 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他错得厉害, 竟然妄想着她能够对他有一丝爱恋。


    从头到尾, 不过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望着她冷漠的眸, 楚临眼中戾气愈发浓重。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痛?


    他伸出手, 缓缓摩挲她红润的唇, 指腹在她唇瓣上反复流连着。“嘉娘, 你的唇,被夫君吻过多少回,你还记得吗?这里又唅.过夫君的什么地方要不要我再来提醒你一遍?”


    谢令嘉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怒火翻涌:“楚临,你便只会在这种事上羞辱我?那我告诉你, 我一点都不觉得耻辱。因为那是被迫的。你从前拿小妹来威胁我, 如今又是阿瑜,我不得不屈从于你, 懂吗?”


    此刻,她方才心中还隐含的一丝愧疚,已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望着她微红的双颊与冷冽的眼,他冷笑着凑近她耳畔, 声音低哑:“心中不想屈从,却在榻上臣服多少回了。想来,也不差这最后一次罢?”说着,楚临的指腹继续往下,探入斜襟中。片刻后,他又欺.身而上,动作一反此前的温柔,狠命撞了上去。


    谢令嘉偏过头去,狠狠咬上他的皮肉,直到口中尝到血腥味都不肯松口。楚临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骤然幽暗,便将人翻.过去。惩罚似的一掌落下。清脆的响声在室内响起。谢令嘉倒吸一口凉气,咬牙道:“我劝你最好不要乱动。你血液流得越快,这毒便扩散得越快……啊!”


    泪水滚落下来,她亦失去了理智,低声咒骂着:“楚临,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我了,有本事现在便将我杀了啊,你这样算什么男人?你今日若让我活着走出昭阳殿,我明日便嫁给旁人去!将你忘得一干二净……”楚临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用唇将不想听的话堵了回去。


    室内幽暗,不见一丝天光,只有半截淌着红泪的蜡烛忽明忽灭。锁链的声音在空荡的密室中回荡着。此次,被锁住的人却换了一个。


    良久,一切又重新寂静了下来。


    楚临伸手,轻轻抚弄着谢令嘉披散在他膝上的青丝。这瀑布般的青丝曾与他的一起,在榻上,枕间,交错了千百回,难舍难分。


    她倚靠在他膝上,身姿柔媚而动人,可那一双美目却依旧冷冷的。


    楚临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自欺欺人般地覆在她眼上,挡住了那伤人的目光。


    只要不去看,便似乎又回到了以往的每一次温情的痴.缠。那时,她姿态温顺,迎接着他的所有,婉转又妩媚。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他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一场晴事并没能缓解他心中翻涌的情绪。他本以为那是滔天的怒火,可如今才发觉,喉间又酸又涩。


    心头的涩意愈发浓重,那酸楚方才到了嘴边,便化成了伤人的利刃,定要将人伤得体无完肤,直到两个人的心脏都变得血肉模糊,难舍难分。


    令他心痛的厉害。


    “去哪里?”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


    “你寻不到的地方。”


    “不管阿瑜了?”


    “我会将他带走。”


    四周静默下来。楚临垂眼望着她,依旧死死抓着她的手腕。


    那水中掺了软筋散,此刻楚临已没有什么力气了。谢令嘉试探般地,将自己的手缓缓抽了回来。


    “放手吧,楚临。”她轻声道,“这毒不至于让你死,只是昏睡几日罢了。你的命,是我亲手救的,我不会杀你。”


    楚临望着她,忽然开口:“这一年多,日日夜夜在昭阳殿相处的时光,我们的夫妻情分,还有曾经在江都相依为命的日子……你竟一点都不留恋么?”


    谢令嘉侧对着他,没有回答。


    楚临蓦地低低笑了,眼神竟带着一丝悲凉。良久,他喃喃道:“嘉娘可真是……好狠的心啊。”


    他想去触她,忽觉喉中一甜,扶住胸口,


    谢令嘉被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想伸手替他擦去,手伸到一半,却又立即缩了回去。


    她的毒不至于此,想必是气血攻心,旧疾复发。她强迫自己移开眼,没有再去看楚临。可他唇边那抹触目的红,却有些难以忽略。


    谢令嘉站起身,转身下榻,去。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而后便是一片寂静。她知道,那是楚临失去了意识,昏了过去。


    再见了,楚临。


    她默念着,脚步只顿了那么一刹,便继续快步向前走,穿过回廊,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晨曦洒落在昭阳殿内,能看到渺小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跨了出去。


    清竹清荷已被迷香晕倒,昏睡在侧殿内。从前值班的守卫也早就不见踪影。


    谢令嘉往外走了几步,便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许将军。”她颔首示意。


    许恒望着她,低声道:“夫人,一切都就绪了。小殿下已被臣接了过来,正在洛阳城外的马车中候着。”


    “好。多谢。”


    她快步跟随着许恒,眼见便要出宫门,却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那人赫然是随风。


    此刻,随风身后跑过来几个气喘吁吁的军士,满身是伤,正要去捉他。随风身手极好,对付那几人竟是游刃有余,眼见便要打到宫门外去。


    一个转身的空隙,他便掏出袖口中的鸣箭,作势要发出去。


    许恒与谢令嘉同时一惊。他们知道,若是信号发出去,便能引来其余暗卫以及城外的守卫。届时他们固然能够一搏,却必定死伤惨重,后果不堪设想。


    谢令嘉上前两步,低声道:“别打了!随风,你先莫要动,且听我一言。”


    许恒示意那几个军士退后。谢令嘉走到随风身前,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我不想伤你,你也莫要犟了,可好?”


    随风盯着她,依旧举着那鸣箭,面容冷硬:“陛下呢?你将陛下如何了?”


    谢令嘉淡淡道:“没有如何,只是让他昏迷几日罢了。你知道,我做不出杀他的事。他就在昭阳殿的密室里。”


    闻言,随风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怒道:“谢娘子,陛下素日虽然对你偏激了些,可他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你难道毫无触动吗?”


    谢令嘉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沉了几分:“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心狠手辣,难道你不知晓?他几次三番用旁人来威胁我,就为了将我禁锢在身边。他将我困在身边,的确是因为他对我的感情,然而这何尝不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一己私欲?”


    “而他的贪欲,永远多过他对我的爱。”


    随风依然望着她,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见道理说不通,谢令嘉心思一转,忽而问道:“随风,我且问你。你真的不知道疾风是怎么死的吗?”


    随风瞳孔一缩,眼圈蓦地红了,却仍然固执道:“那是他背叛在先。”


    谢令嘉叹了口气,又上前一步,眼神哀伤地望着面前的人:


    “随风,我这次又做了这样背叛楚临的事,你猜他会怎么对我?是,他不会杀我,可他一定会与我不死不休,用尽手段也要折断我的脊梁骨,令我永生永世不能出昭阳殿。我与楚临,会互相折磨,直到白头。”


    随风看着她,眼神略有松动。于是谢令嘉又轻声补充道:


    “随风,这么多年,我与你也是有情分的。当年,你眼睁睁看着疾风死在楚临手里,你心里便没有遗憾吗?”


    “……今日,你便放我走罢,好么?”


    随风陷入了沉默。


    最后一丝防线亦崩塌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轻如风一般的叹息。


    “我给你们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我会鸣箭。”


    谢令嘉看着他,轻轻笑了,而后郑重道:“多谢你,随风。”


    随风移过眼去,没有看她。


    谢令嘉跟着许恒以及其余的军士,从偏门鱼贯而出。走着走着,她的脚步变得轻快了许多,心中亦思绪纷飞。


    她已然计划好了。此一去,便随着她的商队往西域走。


    趁着楚临昏迷这几日,许恒会替他向朝臣掩盖过去。等楚临醒来,她早已远去。只要出了玉门关,到了西域三十六国,便是鱼入大海,那是楚临的势力怎样也触及不到的地方。


    届时带着阿瑜,她还是做些生意买卖,这些年攒下的身家也殷实,想来日子应当不会差。思及此,她唇边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正好此去还能悄悄绕道凉州,与阿棠见上一面。听闻她婚后有了身孕,她担心得紧,总想亲眼看看她才放心。


    她几步跃上了马车,方掀开车帘,余光忽然瞥见草丛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侯逸!”她压低声音惊呼,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在此处?”


    夏侯逸看到她,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快步走到马车前,正要开口,谢令嘉一把将他拽上马车,拉下车帘,压低嗓音急切道:“不是让你出城么?怎么又回来了?”


    夏侯逸的神情本有些急切,可看到她之后,一切都似乎宁静了下来。他望着她,目光沉沉,片刻后才轻声道:“我有人手来接应你。怕你出不了宫,便在宫门口守着。你如何?看样子,一切都还颇为顺利。”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前头驾车的许恒。


    谢令嘉低声道:“我过一会儿再与你解释。只是如今最要紧的,是我们还有一关要过。”


    “洛阳城门,可不是那么好出的。”


    远处,城门在晨光中矗立着,守军的身影影影绰绰。


    她放下车帘,面色逐渐有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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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大家520快乐!原谅我520发了刀子……


    第62章 兵乱


    许恒先行下了马, 与那守卫寒暄了几句。守卫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神色还有些恍惚,待看清来人,面上顿时露出恭谨的神色, 轻声道:“许将军。”


    从谢令嘉的角度, 只能看到许恒微微颔首, 又与那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而后从袖中取出一道令牌。


    守卫接过令牌,仔细端详了片刻, 神色一肃, 又恭谨地递了回去, 低声应了几声。许恒便朝他们这边示意, 停在原地的马车缓缓朝城门口驶去。


    谢令嘉悬着的心又落了回去。


    眼见着即将出城门, 她才敢开口, 压着声音问:“许恒, 你是怎么与他们说的?”


    许恒回过头,轻描淡写道:“只道是陛下军令,让我去城郊粮草营巡查,不得多加打探。便是如此。”


    闻言,谢令嘉抿紧了唇, 低下头, 轻声道:“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了。”


    事情岂能如他说的那般简单?假传旨意, 若被发觉,是杀头的死罪。


    许恒摇摇头,声音平和:“陛下不会杀我,不必忧心。”


    谢令嘉这才略略放心了些。


    的确如他所说, 许恒是楚临最信任的臣子,不是他不想杀,只是许恒实在是一把好用的利刃,此时还不能折。


    众人沉默间,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队军士疾驰入城,为首的是传信官,一阵风似的掠过,扬起漫天尘土。许恒微微一惊,马车便停了下来,避让在一旁。


    等那入城的队伍到了末尾,许恒伸手拦住一个军士,开口问道:“什么事,竟如此紧急?”


    那军士本有些不耐,待看清许恒的面容,神色立刻恭敬起来:“许将军,是军报。裕王……裕王他反了!”


    “此刻三万大军横兵陇山之外,顷刻便要逼近洛阳啊!许将军若是没有急事,也还是莫要出城了,好主守卫洛阳才是。”


    许恒闻言大惊,一把抓住那军士的胳膊:“裕王哪里来的三万大军?王府私兵也不过数千,这未免也太过蹊跷!”


    那军士叹了口气,亦颔首道:“听闻是联合了陇西李氏等,又收编了羌胡杂兵,才凑出了三万之数。许将军,事不宜迟,末将先行入城了。”


    许恒松开手,面色凝重地回到马车上。谢令嘉与夏侯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甸甸的忧色。


    “许将军,”谢令嘉轻声问,“情况是不是很严重?”


    许恒叹息着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才道:“对不住,我恐怕不能再护送你了,需得先行回城。可陛下若还昏迷着,该如何指挥众将?谢娘子,这一番下来,麻烦可大了。我且问你,陛下究竟还有几日能醒?”


    “本来只有两三日,然而他身体似乎不妙,对这药反应甚大,现在看来,或许至多要四五日。”


    谢令嘉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本想着让楚临昏迷两日应当没有什么大碍,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裕王竟然反了!


    裕王只是先皇的庶弟,分封在陇西,已多年未曾回洛阳,平素也只听说他在封地享乐,实在是不堪大用、昏庸无能之辈。还曾听闻他不少荒唐之事,譬如□□妇女,杀人取乐等……先皇在时,就几度贬斥于他。


    想来此次造反,定是陇西世家推举,又与他一拍即合。先皇在时,推行科举,已然触怒世家,然而先皇手段雷厉风行,他们亦只能敢怒不敢言。如今楚临根基薄弱,陇西那些世家便又蠢蠢欲动。


    谢令嘉思索了片刻,忽然道:“若是此刻夏侯逸千里奔回凉州,派人传信,从后方夹击裕王,是否胜算便能增加些许,亦能震慑有二心之人?”


    许恒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蹙眉道:“倒是可行,只是无诏擅自出兵——”


    他止住了话头。陛下本就视夏侯逸为眼中钉,此次诏他进洛阳,便是有诛杀之意。若他再违抗圣命,回凉州起兵,岂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只是似乎此举乃是能牵制裕王的最佳策略了。


    夏侯逸亦在一旁沉思,闻言接过话头:“无妨。此次造反并非小事。关系大梁命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凉州本就拱卫着陇西,若是陇西出事,凉州出兵先行镇压,也是常理。许将军,我会先行派人回凉州,传令向裕王出兵。事出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了。”


    许恒望向夏侯逸,


    夏侯逸这一举动,有心人定,就连他也不免怀疑他的用心。


    然而见他眼神坚定,似乎没有任何异心的模样,又着实令人觉得,他只是个忠臣而已。


    似乎看出了许恒的顾虑,夏侯逸轻哼一声:“裕王毒辣昏庸又贪图享乐,并非明君。若他真的登基为帝,又为陇西世家裹挟,天下人岂不是要遭殃?我若趁着楚临昏迷之际,置百姓于不顾,耍那些小心思,那还配做一方父母官么?我还不至于卑鄙至此。”


    许恒顿时肃然起敬,拱手道:“明公大义,我佩服之至。一路保重,我亦会派人护送于你。”


    “好。多谢了。”夏侯逸又转向谢令嘉,声音放轻了些,“嘉娘,这一路你与我同行罢。待回了凉州,我带你去见阿棠。”


    马车已然什么,回头问道:“许恒,你能平衡得住朝局么?”


    许恒面色逐渐凝重,沉默良久,才叹道:“这便是问题所在。若是两三日倒也罢,却能糊弄过去。若是……陛下五日不醒,朝中又没有太后,亦没有储君或亲王坐镇,便是群龙无首。”


    “军情紧急,届时朝中怕是要争执不休,甚至可能有人浑水摸鱼、趁乱抢夺兵权。裕王他们已勾结了羌人,大将军与李尚书向来不和,纵使他们可以齐心,能够拿了主意,派军队去阻挡,但若是将裕王惹急了,焉知他们不会趁机勾结匈奴或其余胡人?”


    “届时,难道又要重演一次永嘉之乱不成?”


    闻言,三人背后皆直冒冷汗。


    百年前的永嘉之乱,令汉人十不存三,天下大乱,甚至易子而食,无数百姓不得不大举南迁。而今好不容易天下算是一统,太平了没有几年……


    谢令嘉闭上了双眼,方才逃出宫时那一丝轻快已一扫而空,心上如同压了千斤重量,沉甸甸的,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许恒似乎看出了她的沉重,轻声安慰道:“夫人……不,谢娘子,莫要太过忧心。朝中虽然没了陛下,是会有些压不住,可大将军他们终归是忌惮陛下的。李尚书他们也是对陛下忠心耿耿的人,我只要与他联合,想必未必不能压住那帮人。”


    谢令嘉只缓缓点头,目光呆滞,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马车缓缓停下,与另一辆马车并行。谢令嘉知道,那是阿瑜在里头。


    她下了马车,许恒与她拜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谢娘子,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了。惟愿你平安顺遂。你阿兄的事……我总心中有愧,然而往事我已没有资格多说,只余恒,一主都会残留在悔恨中,勉力赎罪罢了。”


    说罢,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意。


    谢令嘉看着他,没有言语。片刻后,转身走去。


    远处的凉州,阿棠还在等她。城门外,阿瑜亦在侯着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是许恒给的。她已经出了洛阳城,总算能够奔向她的自由。


    日后,无论是西域三十六国,还是塞北草原,自有她的去处。大梁如何,谁做天子,与她又有何干?


    她浑浑噩噩地走到了另一个马车跟前,便见车中窜出一个小小人影。楚瑜笑着,一把拥住她的腿,仰起脸,甜甜道:“阿娘,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谢令嘉喉头干涩,弯腰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往西走,出玉门关。阿瑜知道玉门关在哪里吗?”


    楚瑜眨了眨眼,见她神色苍白,不禁蹙起眉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阿娘舍不得洛阳吗?或者舍不得建康?还是……舍不得父皇?不要紧,若是阿娘日后想回来,阿瑜会想办法带你回来的。”


    “回来……”谢令嘉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口一窒。


    若是裕王起兵,朝中大乱,又将波及大梁多少百姓?多少如同阿瑜一般的稚童,不知会死在战乱之中。


    或许不是战乱本身。而是战乱席卷过后的土地。饥荒,人相食,易子而食……


    她扪心自问,若身在远方,可还能安心远走,可能无愧地面对故土?


    心中如重压千斤,望着孩童稚嫩的脸,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了下来。


    朝中如今,的确没有太后,也没有亲王坐镇。若他们知晓楚临是昏迷,而不是病重,那情况便会格外糟糕。


    然而她有能够改变现状的东西。


    她手里,有楚临亲手册封储君与皇后的诏书!


    哪怕大典未行,那卷诏书就摆在礼部案头,白纸黑字,谁也抹不去。若她回去,以皇后的身份携楚瑜临朝,有储君在侧,有诏书为凭,朝堂上便多了一重制衡。也好遮掩楚临的情况一二。


    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想要一家独大、趁乱而起,便不得不多掂量掂量。或许她与楚瑜做不了太多,但至少,能让他们不敢做得太过。


    若不想她日后心中有愧,日夜悔恨。那么,她得回去。


    思及此,她停住了脚步,而后颤抖着将楚瑜抱了起来,转身往回去的马车上走。


    夏侯逸在后头叫住她,声音骤然拔高:“嘉娘……嘉娘!你去哪里?”


    谢令嘉没有回头,声音却平静得出奇:“我有陛下亲手册封储君与皇后的诏书。昨夜陛下已送达礼部,只是群臣还未知晓。”


    夏侯逸闻言失色,急步追上来:“嘉娘,你疯了?先莫说你与小殿下还未曾被册封,群臣不服也就罢了。就算你们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与皇后,陛下虽然昏迷,可你若站出来去对付那帮心怀叵测的人,还妄图指挥他们齐心攻打裕王,他们必定会以干政之名,将你用唾沫淹死啊!”


    这一字一句如弩箭般射向谢令嘉。她面色惨白,身躯微微摇晃了一下,可那双眼睛却透着坚定。


    “你都冒着大不韪要去派兵攻打裕王了。”她看着他,声音清亮,“许将军在洛阳城内尽心尽责。而我呢?药倒了楚临,算是这一切麻烦的罪魁祸首,却如个逃兵败将一般,远走高飞?”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都压下去。


    “至于群臣……我相信有许将军与李尚书在,我并非孤立无援。况且,只要撑过这五天,不让朝臣知晓陛下昏迷,只说陛下病重,不宜面见大臣,只派我传旨罢了。只需撑过五日……”


    夏侯逸胸口剧烈起伏,眼尾都染了红,吼道:“我不同意!嘉娘,今日就算将你打晕了带走,我也认了!就算你能成功,若楚临醒来后,他对你必然勃然大怒,届时你如何自保?如何才能再一次如今日一般逃出洛阳城?”


    谢令嘉叹了口气,望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歉疚,亦有感激:“不是有许恒在城内接应?只要在第五日离开,便还是可以逃离。”


    “那是皇宫,嘉娘!你——”


    “许恒!”谢令嘉抱着阿瑜后退几步,不再给夏侯逸说话的机会,沉声吩咐道,“将他打晕,遣人送往城外驿站,与他下属公孙信汇合。”


    “是,夫人。”


    许恒在一旁已听得愣住了。诚然,他昨夜亦听闻了陛下的传旨,心中也曾想过,若是夫人与小殿下在,起码群臣会有一个忌惮,他亦有了助力。可他费尽了千辛万苦将她送出城,万万没有想到,为了大局,夫人竟然真的会主动回去。


    思及此,许恒眼中都含了些泪,只强自忍住,低声道:“夫人大义。”


    谢令嘉没再多说,只木然地抱着楚瑜上了马车,头也不回。身后传来夏侯逸的悲鸣和反抗声,她咬着唇,没有回头去看。


    两辆马车以交错的姿态擦肩而行。


    晨曦中,忽然刮起了狂风,吹得路旁高大的树丛簌簌作响。


    风很大,透过车帘吹乱了她的发丝。


    谢令嘉恍惚想起了一年前在江都时,她驾着破败的小驴车想要趁乱出城,最终还是回头,去救狱中的楚临。那时候,她觉得她自己疯了。


    虽然江都的一切恍如隔世,记忆都似乎氤氲模糊,但她还清楚记得,那日的风,也如今日一般大。


    南地的风悠悠掠过春秋冬夏,终于又回到了洛阳城。


    马车驶过城门,往禁庭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洛阳城门又缓缓关闭。


    *


    晨曦中,百官群臣正候在大兴殿前。薄雾未散,气氛却已渐渐不安起来。


    一片寂静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陛下登基已近一年,向来勤政,常常批阅奏折至深夜,上朝亦是风雨无阻,从未有过迟到之时。今日日头已升,御座上全额空空如也,这未免太不寻常。


    众人翘首以盼间,上首终于出现一个身影。然而那却并非他们等待的陛下,而是李大监。


    李大监面色似乎有些苍白,却仍如往常那般,操着几分慵懒的语调,拖长了声音道:


    “诸位,今日陛下身体有恙,便散朝罢。”


    说罢,他转身便往后走,不知是否错觉,脚步似乎比来时快了不少。


    大殿内顿时如炸了锅一般,哗然四起。


    “陛下有恙?可裕王如今起兵在即,陛下总得给我们一个口谕不是?”有人率先发难。


    “是啊,听闻凉州那边也快逼近洛阳了,若是两者联合起来,大梁岂不是危在旦夕?”


    “陛下怎么还睡得着?纵使真有恙,也得私下面见大将军或尚书令,好交代一二啊……”


    “大将军!”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向为首那人,乃是大将军宇文烈之侄,宇文宏,他声音有几分高亢,率先提议道:“我等还请大将军去面见陛下,求一个旨意!”


    “对!对!”


    众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推搡之间,有人眼疾手快,一把将正要溜走的李大监揪了回来。


    李大监登时慌慌张张,脸色惨白,挣扎着想要脱身,却被几只手牢牢按住。周围唾沫横飞,七嘴八舌,哪还听得清谁在说什么?


    宇文烈冷哼一声,振臂一呼:“陛下有恙,我等身为臣子,实在忧心。法不责众,大家便随我来,叩宫门,去昭阳殿外等候。无论如何,总要见到陛下才安心!”


    群臣躁动,纷纷响应,正要往外涌去。李大监立马白着脸道:“诸位……陛下实在身体抱恙,诸位若如此,岂不是犯上?”


    闻言,宇文烈眯起眼,一把揪住李大监的衣领,将他拽到跟前,厉声道:“李平!仅仅凭你一人之言,我等如何相信?许恒呢?许恒是领军将军,执掌禁军,怎地今日不见了?叫他出来说话!”


    他左右张望,不见许恒踪影,于是冷笑道:“李平,你且说说,陛下身体究竟怎么了?是昏厥,还是病重无法下地?这总能与我们告知罢?”


    李大监几乎要昏厥过去,望着面前人浓重的杀气,腿一软便差点跪倒在地,颤抖着哭道:“陛下……陛下他是,中了……”


    “陛下有恙。”


    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了李大监的话。声音从外头传来,不疾不徐,“诸君不是关心陛下的身体,而是趁乱犯上,这又是意欲何为?”


    众人安静了不少,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许恒面色沉静,大步而来。他身着玄色官袍,腰间佩剑,步履从容,神情却带着几分肃杀。身后跟着一队禁军,甲胄鲜明,列于殿门外。


    ——————————


    作者有话说:


    本文又名嘉娘历险记……嘉娘是很心软又有责任感的人,对楚临是,对家国亦如是。小剧透一下,虽然波折,但是后头还是成功逃走了。(至于是什么时候,大家请期待)


    另外正文还有约莫十几天完结,大家可以点菜番外


    第63章 狂澜


    宇文烈目光阴鸷, 盯着许恒,沉声道:“原来是许将军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昨日在宫中巡守。敢问陛下可曾传了太医?若是有恙,太医的脉案在何处?如今裕王造反, 我们便只是干坐在这里, 等着叛军攻到洛阳城下不成?”


    殿中一时寂静, 众臣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旁响起。“大将军又何必着急呢?待陛下身体好转, 自然会面见诸位。”


    说话的人正是尚书令李崇。他面色沉静, 不疾不徐地开口:“今日早晨陛下已通传与臣, 晚间自会面见。届时诸位若有什么疑问, 来问李某便是。”


    宇文烈闻言, 脸色愈发难看, 然而李崇是文官之首, 身后已有数人跟着附议,他一时竟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


    宇文烈脸色几变,最终重重哼了一声:“好!既然你说要面见陛下,那我也要面见。”


    他转头看向李大监, 语气凌厉:“李大监, 可听见了?记得替本将军向陛下通传。”


    李大监早已抖若筛糠,连声道:“是……是……”


    一旁的宇文宏这才松开手, 任他一溜烟似的跑了。


    闹哄哄终于散了。百官鱼贯而出宫城,许恒看准时机,上前几步将李崇拦下,“李尚书, 陛下有请。”


    四下已无旁人。李崇点点头,心中却已升起疑云。今日之事本就蹊跷,宇文烈又如此猖狂,他不得已才出言说“陛下曾请自己议事”。


    看许恒这模样,只怕情况不妙。


    李崇心中一凛,随着许恒快步朝昭阳殿走去。


    进了昭阳殿,他正要跪地行礼,便被许恒一把扶住。


    李崇一愣,抬眼望去。透过重重帐幔,隐约能看到龙榻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是那人双目紧闭,显然不省人事。


    许恒压低声音,沉声道:“李尚书,昨夜陛下遭人刺杀,中毒昏迷。此事万万不可外传。若是宇文大将军他们知晓了,外有裕王叛乱,内有朝臣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李崇如遭雷击,愣了片刻,才稳住心神,低声问:“太医怎么说?陛下性命可有无碍?还有几日能醒?”


    若醒不来,那便麻烦了。陛下不过一子,尚且年幼,若连交代都未曾交代清楚便崩逝……如宇文烈之流,定然会趁乱摄政,把持朝纲,排除异己。


    许恒忙道:“太医说没有大碍,只是会昏迷约莫五六日。这几日,便要李尚书帮忙稳住朝局,与诸位同僚一同对付裕王叛乱。”


    李崇长叹一声,望向榻上昏迷的帝王,缓缓道:“陛下与先皇提拔我等寒门学子,我便是天子门生,自当尽力。只是……凭我们几个文官,怕是难以抵挡大将军他们。若今日或过几日他们非要面见陛下,又得知陛下昏迷不醒、生了异心……那该如何是好?”


    “既然如此,那便不让他们知晓陛下昏迷。”


    一道女声从帘幕后传来。


    李崇抬眼望去,正撞上一双清冷的目光。那女子怀中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孩子面色沉静,不见慌张。


    李崇一愣,随即恭敬行礼:“见过殿下,见过夫人。”


    谢令嘉颔首,越过帘幕,走到李崇面前。


    “李尚书,陛下病重难言,若有诏令,只由我与储君来传话。如此一来,大将军他们也不会强求着要面见陛下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昨夜陛下传往礼部的诏书,李尚书想必也已看到。陛下身边有储君,我虽未曾正式册封,但诏书与皇后印玺皆在。这恐怕,足以让大将军他们忌惮几分。他们若想强行如何,总要顾忌储君与储君生母。”


    闻言,李崇微微松了一口气,跪地行礼:“夫人,陛下向来信任夫人,又有储君在此,臣自当无所不从。”


    谢令嘉示意他起身,轻声道:“如今还请李尚书商议一个对策。裕王之事,总要有个法子才好。”


    李崇沉思片刻,缓缓道:“命人出兵镇压即可。虽有三万大军,却是拼凑而成,不足为惧。洛阳精兵何止三万?只要不是宇文烈他们出兵,便十拿九稳。只是若宇文烈知晓出兵的不是他,恐怕会起疑心。”


    “那若是加上凉州夏侯逸的兵呢?”谢令嘉接过话,“前后夹击,不仅裕王之危可解,宇文烈他们亦不敢轻举妄动。”


    李崇面色微变,,斟酌道:“夫人,此举虽有用,却甚险。夫人如何知晓,夏侯逸大败裕王后,不会直接南策,只怕是驱虎吞狼罢了。”


    谢令嘉摆手,语气笃侯逸那边,我自有应对,不必担忧他会趁乱南下。”


    李崇一时语塞,想起这位夫人的传闻,沉默良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此举名为勤王,有所忌惮。只是需得名正言顺——明日早朝,恐怕还面,转述陛下口谕才好。”


    谢令嘉点头:“我已告知夏侯逸去调兵了,情况紧急,只能先斩后奏。明日早朝,且见分晓。”


    “是,夫人。”李崇顿了顿,又道,“只是这样一来,夫人怕是免不了要背上干政的骂名。陛下虽已下旨,可毕竟未到宗庙册封那一步。若宇文烈他们借题发挥,对夫人怀恨在心……陛下又不能护着夫人,若他们有心……”


    后头的话,李崇没有继续说。


    若是宇文烈不吃这一套,起疑之后硬闯昭阳殿,发觉陛下昏迷、夫人假传旨意,他便可携群臣以勤王之名,将夫人杀死,再对陛下下手,扶幼帝上位……轻而易举,便能改朝换代。


    “这种事,不会发生。”谢令嘉果断道,语气沉静,不见丝毫慌乱。


    李崇望着她的神色,莫名觉得信服了几分。明明只是个后宫妇人,却似乎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又商议了几句,李崇便告退了。临走前,他低声叮嘱:“夫人,晚些时候宇文烈与臣会来求见陛下。夫人且做好准备,万不要在宇文烈面前露了破绽。”


    谢令嘉颔首,牵着楚瑜,送李崇到殿门口。


    李崇正要转身离去,楚瑜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尤带着几分稚嫩,目光却沉静:“劳烦李尚书了。我与阿娘定会记得李尚书的功德,待父皇醒后,定会重重嘉奖。”


    李崇闻言一怔,好半天没回过神来,随即跪倒在地,郑重行礼:“殿下夸赞,臣实在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愿为陛下与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目送李崇走远后,谢令嘉携着楚瑜回了宫殿。关上门,她忍不住轻声问:“阿瑜,这是谁教你的?”


    楚瑜拍拍她的手,似在安慰,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阿娘,如今只有李尚书与许将军可以信得过,其余的人都是坏人。这点我还是晓得的。不然,阿娘也不会冒着危险带我回来了,不是么?”


    谢令嘉望着他,摸了摸他的脸,眼眶忽然有些酸楚。小小的年纪,便将宫里宫外的事看得如此透彻,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楚临的眼睛,还是太毒了。选了这样一个孩子做储君,就像天生该长在皇宫里似的。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阿瑜说得对。走罢,晚些时候,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昭阳殿外,殿门紧闭。


    宇文烈与李崇并肩而立。李崇神色淡然,宇文烈却拧着眉,满脸不耐。


    殿门终于打开。先飘出来的,是一阵浓郁的药气,苦涩刺鼻,让人不由得蹙眉。


    房中帷幕层叠,影影绰绰,只能隐约看见龙榻上躺着一人。宇文烈抬脚便要往里走,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他愣了一下,透过一层薄纱,看见一个眉目冷然的女子。她姿容清丽,瞧着年纪不大,应当便是那位盛名在外的元华夫人了。


    说是盛名,或许是恶名远扬更贴切些。


    众人皆传,这位不知使了什么巫蛊妖法,将向来英明的陛下迷得五迷三道,再不曾纳任何一人。昨日听闻,陛下还传下旨意,欲立此女为后。


    听闻她此前与凉州那位更是不清不楚,不知是否为真。


    宇文烈脑海中闪过这些念头,打量了谢令嘉一眼,而后敷衍地行了一礼:“见过夫人。敢问夫人,我等可否拜见陛下?”


    “陛下病重,令我来传达口谕。”谢令嘉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大将军且先行回去。关于裕王一事,明日早朝自会有旨意。大将军且等着便是。”


    说罢,她竟转身要走。


    宇文烈好容易来了这里,这便要走,自然不甘心。他眉头一拧,高声拦住她:“夫人!可否容臣面见圣容?臣实在担忧陛下……”他作势便往前走了几步,要往里头探。里头的情形愈发清晰,他已隐隐可以窥见天子的病容,“臣宇文烈,请求叩见陛下!”


    回应他的,是谢令嘉骤然冷下来的声音。


    “放肆。我掌着凤印,与储君在此。你不行大礼也就罢了,如今陛下病重、口不能言,大将军莫非要骑到我们母子头上不成?”


    她转过身,目光如刃,直直刺向宇文烈。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殿中空气似乎都凝住了。


    “早就听闻将军威名在外,放任子侄贪墨行贿,甚至私吞军粮。之前是陛下宽宥,不然岂容你们在此胡闹?还不速速退下?若再敢放肆,休怪我以大不敬之罪,以宫规处置将军。”


    宇文烈被她指着,劈头盖脸一通骂,面色铁青,却一时竟无法反驳。


    他堂堂一个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骂过?然而此人为陛下心尖上的人,又是储君的生母,他实在是不好过于得罪。


    况且储君在此,若他对储君不敬的名头出去,怕是要被那帮朝臣戳断脊梁骨。


    就在此时,楚瑜从帘幕中走出来,清清嗓子,开口道:“父皇已下旨封我为储君。大将军见了我却不跪,是将我不放在眼里,还是将父皇与大梁不放在眼里?”


    宇文烈一见楚瑜,心中暗暗叫苦。他方才确实没注意到他,此刻连忙撩袍跪下,粗声粗气道:“殿下恕罪!臣实在未曾看到……臣是担忧陛下病情,故而……”


    李崇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叫好。见宇文烈面色青白交加,便适时上前,给他递了个台阶。


    “大将军,方才见到殿下忘了行大礼,怕是担忧陛下担忧糊涂了。快,莫要耽误陛下休息了。”


    他一边说,一边搀扶着面色难看的宇文烈,往外走去。


    殿门缓缓关上。谢令嘉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几乎瘫软在地。


    随风上前扶住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说她心冷,抛下陛下,又给他喂了毒药,可她偏偏在这样危急的关头回来了。


    夫人,终究还是个心软良善之人。


    他低声安慰道:“夫人,今日这关算是过了。明日早朝前,夫人且歇着吧,要保存些精力。”


    谢令嘉疲惫地点点头,在随风与楚瑜的搀扶下,缓缓回到寝殿。


    榻上,楚临仍闭着眼,似乎只是睡着了一般沉静。她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前一天,她还盼着他晚些醒来,不要将她捉住。而如今,她竟盼着他能早些睁开眼。


    谢令嘉忽然有些恼。


    这天下终归还是他楚临的,此刻,却要她冒着危险,替他卖命。


    谢令嘉恨恨地盯着他苍白的脸,越想越不甘心。可转念一想,她做的这些,终究是为了大梁的百姓,心中又平衡些许。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暗暗发誓:待他醒来后,她一定立刻要远走高飞,再也不管这堆烂摊子事!


    殿外传来通传声,片刻后,李神医进了殿。


    谢令嘉定了定神,迎上前去:“李神医,真的没有办法让陛下早些醒来么?”


    李神医抚须长叹,语气沉重:“夫人,陛下的身子从前中过剧毒,能勉强留下一条命,已是因为老朽救得及时,这些年又一直将养着。故而如今,这毒虽不致命,陛下修养的时间却会长些。若是说早些醒……”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令嘉。


    “老朽也许确实有办法,不过……”


    “不过什么?”


    “此法伤身,且只能强行醒半个时辰,而后便会继续昏厥。”


    谢令嘉抿着唇,片刻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不要紧,半个时辰,已然够了。”


    ——————————


    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


    第64章 割发


    昭阳殿外, 后知后觉的宇文烈猛地甩开李崇的手,阴鸷的目光钉在他脸上,皮笑肉不笑道:“李崇,看见我如此狼狈, 你可得意了?”


    李崇神色不变, 不卑不亢:“大将军言重了。崇只为大将军着想。今日之事, 你知我知,再不会外传。”


    宇文烈如同一拳砸在棉花上,哼了一声, 拂袖而去, 大步流星地出了宫门。


    一踏出门槛, 宇文宏便忙不迭迎上来, 压低声音问:“叔父, 如何了?可打探出陛下的病情?”


    宇文烈面色铁青, 直到上了马车, 才敢骂出声来:“黄口小儿,无知妇人!陛下病重,口不能言,竟让那个妖女来传口谕。明日早朝,我看陛下也是上不了了。”


    宇文宏眼珠一转, 惊道:“那可如何是好?叔父, 若陛下真有恙……这岂不是我们的大好机会?今日无法打探,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


    宇文烈心中愈发烦躁, 摆手道:“罢了,且看明日早朝陛下是否能露面。若是不能……哼!且让那妖女等着瞧,我必定要一探究竟。”


    若明日陛下还不能上朝,他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去掀开那层遮遮掩掩的帷幕了。


    第二日,早朝。


    “诸位,这几日陛下病重,无法与诸位议事。方才我所示,乃是陛下亲手所书之谕——”隔着层层帘幕,女子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令许恒带精兵三万前往陇关,另令夏侯逸派兵,前后夹击裕王。若诸君没有问题,便散朝罢。”


    御座之旁,一个小小的身影端坐着。


    楚瑜纵使少年老成,却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直面群臣,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宇文烈,他小脸上不由得流露出紧张的神色,紧抿着唇,手在袖中暗暗攥紧。


    许恒刚要出列接旨,却被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


    “臣请出战,”宇文烈一步上前,声音洪亮,硬生生打断了许恒的动作,“臣愿率兵护卫洛阳,只求面圣陈情。”


    殿中顿时一静。


    谢令嘉冷声道:“陛下已经下旨,大将军莫非是要抗旨不尊吗?”


    宇文烈低头不语,身后却有数名武将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


    “臣等亦愿随宇文将军出战。”


    “臣等请求面见陛下!”


    “陛下病重数日,臣等忧心如焚,求陛下露面。”


    声音如浪潮般席卷朝堂。武将们一句接一句。以李崇为首的文官则毫不示弱,纷纷出列,指着对面的武将怒斥其不讲礼法、目无君上。


    “尔等身为臣子,陛下病重,不思体恤,反倒步步紧逼,这是臣子该有的样子吗?”


    “将军们口口声声说要面圣,若惊了圣驾,这罪责谁来承担?”另一人厉声质问。


    武将那边也不甘示弱:“你们就知道耍嘴皮子。前线军情如火,裕王大军压境,陛下不见踪影,你们倒坐得住!”


    “许将军能去,为何我等不能?莫不是你们与那妇人早有勾结?”


    两派针锋相对,唾沫横飞,剑拔弩张,竟是要当场开战一般,殿中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放肆!”李崇终于忍不住,厉喝一声,“尔等口无遮拦,是要造反吗?”


    此话一出,朝堂骤然安静。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宇文烈虽然位高权重,却也不敢明目张胆效仿司马昭之流。当今天下已不是乱也,他要做什么,勤王也好,清君侧也罢,总得要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宇文烈沉声道:“我并无此意,李尚书莫要给我安莫须有的罪名!臣只求面见陛下。夫人屡次三番阻挠,莫非夫人想效仿贾南风、吕雉之辈,临朝干政不成?”


    楚瑜终于忍不住,稚嫩的嗓音响起:“大将军未免太过放肆了,我母亲是奉父皇之命,才不得不行此举。”


    就在此时,帘幕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谢令嘉站起身来,缓缓从帘幕后走了出来。


    殿中众人皆安静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色华服,与年轻的面容竟不显违和,反而相得益彰,显得沉稳端庄。毕竟是后妃,已有不少人移开目光,不敢直视。


    谢令嘉却似乎并不在意。她走到楚瑜身旁,忽然抬手拔下髻间的玉簪,然后快步走到殿前侍卫身侧,抽出那柄长刃。动作快如闪电,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寒光已至眼前。


    李崇大惊,上前就要”


    剑光轻闪,一缕青丝悄然落地。


    满堂寂静中,谢令嘉握着剑,将那一缕断发举到身前,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


    “诸位,陛下如今重病缠身,时昏时醒,无疑,故而在此承诺,若三日内,诸位见不到陛下真容,我愿,不敢有半句虚言。只求诸位顾全大局,令许恒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诸位家眷皆在洛阳,难道愿意眼睁睁看着敌寇杀入吗?多阻挠一刻,敌军便离洛阳城近一刻。”


    一言既出,


    纵使这么异心,眼下心头之患终究是裕王。有人不免埋怨道:,夫人都已如此,难道我们还不能信她?更何况,三日便能见分晓,谁去克敌,,又有什么区别?”


    “是啊,大将军如此,难道不是别有用心?”


    “附议。”


    情势一边倒。宇文烈气得脸色铁青,却敢怒不敢言,只能抿着唇,一言不发。


    谢令嘉见状,唇角微微弯了弯:“既然大将军与李尚书都没有异议,便如此定了。散朝吧。”


    说罢,她自顾自牵着楚瑜回了后殿。


    走到无人处,二人相视一笑,而后都叹了一口气。


    楚瑜似乎想起了什么,轻声道:“阿娘,若是父皇醒了,你要怎么办?不若我告诉父皇,是我不想待在此处,我想离开,这样可以吗?”


    楚瑜心里明白,她是偷偷跑出来的。若是被父皇知晓,父皇定然要震怒。


    谢令嘉笑了,摸了摸他的头:“阿瑜对阿娘真好。可是你父皇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莫要担心,阿娘有应对的方法。”


    正言语着,许恒从殿外大步走来,谢令嘉示意楚瑜先退下,而后与许恒单独站在殿内。


    许恒望着她,郑重行礼后轻声道:“夫人,臣这便走了。宫中禁军暂且由蒋旭统领,夫人且放心,臣已交代过,他会护你周全。”


    “还有夫人此前交代一事……臣已安排人手,届时会接应夫人。”


    “好。多谢你了,许恒。望你一切顺利。”


    “夫人客气。还请夫人……保重。”


    谢令嘉目送许恒远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良久,她转身回了昭阳殿。


    离别总似乎平常。只是人生苦短,白驹匆匆。再见,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


    深夜,大将军府。


    “查到了么?宫里不是有众多人手么?一个个都是废物!”


    宇文烈扶着额,将茶盏狠狠摔碎在地上。


    宇文宏上前,压低声音道:“叔父莫要动气。其实陛下身子如何,如今……是否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陛下一旦驾崩,叔父便可扶持小殿下登基,届时……”


    宇文烈猛然一凛,示意旁边人退下,低声道:“你的意思是?”


    “正是。”宇文宏凑近了些,“届时许恒已然离去,陛下昏迷,又有谁能调动禁军?只需几百人马,进入昭阳殿,宣布陛下早就驾崩,是妖妃迟迟秘不发丧,欲图与其情夫夏侯逸里应外合,拿下洛阳。届时我们便是清君侧、勤王之名,名正言顺啊,叔父!”


    宇文烈眯了眯眼,沉默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好!此计甚妙。虽然兵行险招,胜在出其不意。”


    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眼中精光一闪:“你去通知萧将军、叶将军他们。另外,先找人散播些传言……就说夫人曾经与夏侯逸私奔,如今陛下欲杀夏侯逸,夫人便毒杀陛下,还让夏侯逸返回凉州、放虎归山,乃是居心不良,其心可诛!还有……”


    “是,叔父。侄儿这便去办。”


    ————


    第二日早朝,御座依旧空荡。


    第三日依旧。


    朝堂上的气氛,如同沸水一般,已经快压不住了。


    不复前几日的沉静,就连有些文臣都开始浮躁。


    不因有他,只因这几日坊间传言纷纷扬扬,那位元华夫人与凉州刺史夏侯逸的佚闻,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二人早有私情,说陛下欲杀夏侯逸,说夫人便先下手为强毒杀陛下,还放夏侯逸回凉州,乃是要里应外合,拿下洛阳……


    这样想来,或许一切也都说得通了。若让夏侯逸得逞造反,那还得了?


    于是有人进谏,要求面见陛下。


    第二日,那人的秦秋被储君否了。


    到了第三日,众人愈发不满,纷纷跪在大兴殿外,声泪俱下,要求面见陛下。


    朝堂分为两拨人。一拨以李崇为首,认为不应如此僭越,应当等明日陛下醒来后再求见,不然如此与逼宫何异?


    然而大部分人,尤其是武将,已然蠢蠢欲动,恨不得直接闯进昭阳殿去。


    离大兴殿甚远的昭阳殿中,都能隐约听见外头的嘈杂之声。


    那声音嗡嗡地传过来,让人心神不宁。


    谢令嘉正坐在榻前,面色苍白,指甲狠狠掐进肉里。


    她面前是端着一碗汤药的李神医,他亦有些紧张,手都微微发抖。


    外头禁军如铁桶般围着昭阳殿,刀枪林立,甲胄森严。


    蒋旭半跪在殿门口,额上已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回头望了一眼殿内,又转过头去,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夫人,”他压低声音催促,“您得拿个主意。末将估摸着,再过一刻钟,外头的人便要闯进来了。届时若陛下还不醒……他们若倒打一耙,怒急之下,末将也不知道他们会将夫人如何……”


    谢令嘉闭了闭眼。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目光落在榻上楚临苍白的脸上。


    “李神医,”她平静道,“喂陛下喝药。”


    ——————————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这几天在外头,发的比较匆忙。后面几天有空会加更!!!爱你萌


    楚同学已经躺了三章了,下一章出场一下~


    第65章 死遁


    待李神医喂完药, 谢令嘉转头看向蒋旭,压低声音快速道:“蒋旭,你派人护送我出宫。”


    蒋旭闻言一怔,想要说什么, 却硬生生吞了下去。他只听命于许将军。许将军说了要护送夫人出城, 他便要遵从。


    于是他立刻开了侧门, 亲自护送她自昭阳殿后绕到宫外小门。


    一路上,蒋旭心跳如擂鼓,此事乃是许将军亲自吩咐, 只道听从夫人的指令, 护送她出宫。可越是走, 他心中越是不安。


    若是夫人是怕外头宇文烈那帮叛军算账, 为何又要守在陛下身边?


    若不是, 为何陛下都快要醒来了, 夫人反而走了?


    只有一个解释, 那便是,夫人要逃离洛阳。


    蒋旭不敢再想,只硬着头皮将谢令嘉送上马车,又遣了人手护送,吩咐好后, 便朝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昭阳殿外, 禁军与宇文烈的人马仍在僵持对峙。


    而不远处,群臣翘首以盼,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动。如今已然僵持了好几个时辰,都没有动静,众人议论愈发大。


    法不责众。若陛下真的无事,那么他们真的强行开殿门, 想要一探究竟,也不至于有杀头的罪过。领头的是大将军,也与他们没甚关系。


    于是众人簇拥下,宇文烈愈发笃定,上前拔剑。他正欲遣人强行开门,那门却忽然自己缓缓打开了。


    宇文烈愣了一瞬,还未反应过来,一柄剑便横在了他颈侧。


    冰凉的剑刃贴着皮肤,宇文烈猛地抬眼,对上一双冷清的眼。那双眼只有一片幽深的寒意。


    “怎么会……”宇文烈喃喃道,面色骤变。


    殿前顿时一片哗然。群臣纷纷涌上前来,想要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见半明半昧的殿中,天子持剑横在宇文烈颈侧。他只着月白色寝衣,面容苍白,俊容含怒,一头墨发披散垂落。


    臣子们素日见惯了玄袍锦衣,头戴十二旒的帝王,何曾见过他如此形容不羁,怒意弥散的模样?不少人愣了一瞬,随即纷纷跪地,不敢再看。


    此刻,众人心中只叫嚣着相同的一句话:原来陛下真的醒着!


    而跪地的宇文烈身后,萧将军与叶将军只站着面面相觑。他们方才还义愤填膺,此刻却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楚临缓缓开口,眉目冷然:“你们最好给朕一个解释。”


    萧、叶二将四目相对,同时扔了剑,跪地叩首:“陛下,臣等也是被大将军之言蒙蔽了……臣等并无反意啊!”


    此时,他们心中叫苦不迭。


    大将军只说陛下殡天的传闻被夫人隐瞒,故而需来此勤王。可陛下好端端站在此处,他们岂不是成了乱臣贼子?


    楚临丢下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宇文烈带兵围宫,意图不轨。传令:将其捉拿,暂且押入天牢,待日后处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目光所及之处,武将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过了片刻,终于有两个将领从队列中走出,一左一右架起宇文烈。宇文烈面色铁青,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任由自己被拖了下去。


    那道目光随后转向跪在地上的萧、叶二将:“叶、萧二位将军,你们知晓该如何做。只将功赎罪,死守洛阳城,可明白?”


    二人连连叩首。


    楚临又环视群臣,声音冷冽:“你们再听好了。朕身体抱恙,这几日无法面见诸位。李崇、穆言,你们二位统领百官,朕赐你们持节,这几日决断朝中诸事。其余人若有不从,可依律法处置。诸位,可都听清楚了?”


    “是,陛下。”群臣齐声应诺。


    楚临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大步回了殿内。殿外众人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也没有人敢出声。


    关上殿门,楚临沉声道:“随风,你随我去寻夫人。”


    此药只能让他清醒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里,他要将谢令嘉追回来。


    随风闻言一愣,追着楚临的脚步急声劝道:“陛下,不可啊!李神医吩咐了,如今万万不可下地走动,否则只怕毒素攻体,后患无穷……”


    见楚临依旧我行我素,他忙补充道:“还有,如今朝局不稳,陛下这药只能醒半个时辰,得趁机安排好这几日的政事才是。”


    一般,只自顾自披了件外衣,大步出了宫门,吩咐道:“让李崇跟来,我会吩咐他。”


    随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急匆匆追上了他。


    三人上了马车,李崇还未喘过气来,马车便如风一般疾驰而去,惊得他一个趔趄险些跌下去。


    楚临伸手扶了他一把,便开始吩咐琐事。


    李崇起初还担心他骤然醒来无法议事,却惊奇地发现,陛下口齿清晰,思维敏捷,丝毫不似病重之人。


    寥寥几句交代完毕,。


    李崇站在长街上,望着那如风般远去的马车,衣裳凌乱,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他的陛下,在这百乱之中,莫非是去追元华夫人了?


    他顿觉荒唐,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了府邸。


    马车上,楚临半阖着眼,低声催促:“再快些。”


    随风狠命抽着马鞭,只觉得这车都要四轮离地了,艰难道:“陛下,再也快不了了……不过属下已派人追去,想必能在城门口将夫人拦下。”


    楚临闻言,这才微微颔首。


    这些时日,他昏迷数日,却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谢令嘉与李神医的对话,朝堂上发生的事,他半梦半醒间,似有所觉。


    她怕是早已算好:若他醒来,便会被百事缠身,处理宇文烈之流,无暇去追她。故而此刻,便是她离开的最佳时机。


    她为了大梁百姓,甘愿冒着风险回来,一个人对付那些权臣。而对他……连面都未曾见,便这样急匆匆地走了。


    思及此,楚临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谢令嘉,你真是个再心狠不过的人。


    *


    另一头,谢令嘉的马车行至城门,果然无人阻拦。只用许恒的令牌,便轻易过了关。


    她知晓这是许恒刻意安排,心中更多了几分感激。


    马车方出城门,沿着洛水而行。巨大的夕阳沉了一半,映照着浩荡的邙山,暮色如血。


    然而纵使速度再快,身后还是传来了骏马疾驰的声响。她没有犹豫,知晓那估摸着是楚临派来的追兵,只催促车夫再快些。


    行至码头,谢令嘉跳下马车,上了一艘早已在岸边备好的船,撑着船篙往江心而去。


    河岸越来越远。她回头望去,只能隐约看见岸边几十个浩荡的人马,为首的正是随风。他扬声高喊:“夫人……夫人莫要走了!逃不掉的,还是回来给陛下认错罢——”


    闻言,谢令嘉心中怒火翻腾,划得愈发起劲,怒道:“我有什么错!若说有错,我最大的错误,便是不该将楚临那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捡回来!还好吃好喝供着,帮他躲避追杀……没有我,他能活吗?你瞧他是怎么对我的!囚着我,锁着我也就罢了,无所不用其极,拿我身边的人来要挟,你告诉他,我谢令嘉,死也不回去!”


    岸边一片静默。


    忽然,谢令嘉注意到了岸边的一辆华贵车撵,心中一慌。


    帘子掀开,那人大步走上前来,冷笑道:“嘉娘可真是有骨气……全然不似之前,委曲求全,装腔作势。你给朕回来。怎么,上次还记得带上阿瑜,这次连他都忘了?”


    谢令嘉愣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咬牙拼命划。只要到了对岸,便有接应之人,届时,便能逃脱。


    只是她没有想到,楚临竟然亲自追来了。他醒来只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应当将政事安排好才是,居然还追着她不放。


    她扬声回应道:“我知道,你不会将阿瑜如何的。楚临,你放手罢。我们在一处,只是一对怨侣罢了!你又何苦如此执念呢?”


    楚临盯着她,神情难辨:“就算是死,你也得死在我身边,与我同葬!嘉娘,回来罢,你若自己回来,这次,我不会过于追究。”


    谢令嘉望着他,忽然笑了:“楚临,你说的话,我如今一句都不敢信。”


    她忽然抛去一只桨,船停在了江心。


    二人的距离已远到面目模糊,要极大声才能听清彼此。


    楚临见她举动,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恐慌。他不顾身边人阻拦,拦下一叶小舟便要亲自划去,对着她问道:“嘉娘,你要做什么?莫要乱动,我来寻你!”


    随风死死拦住他,眼圈都红了:“陛下,不可走动啊陛下……余毒未清,不可如此!若陛下有个万一,朝局该如何是好?”


    楚临蹙眉,拂开他的手:“放开。”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跨上小舟,示意方才那船家也上来一同划桨。舟身晃了晃,很快稳住,朝着江心那一叶孤舟驶去。


    随风愣在原地,眼睁睁瞧着那小舟越来越远,没有继续说话。


    那小舟破开水面,逐渐靠近。谢令嘉站在船尾,一动不动,只静静望着他。


    楚临隔着丈许的水面与她对望。舟上的船灯昏黄,映着她的面容。她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这已是二人最后一面。


    楚临望着她的眼神,不知为何心漏跳了一拍。然而他心中仍旧怒气翻涌,冷着脸道:“嘉娘,你敢做什么,信不信我便让所有人陪葬?无论是夏侯逸,你小妹,还是楚瑜。”


    “莫要惹夫君生气了。我且数三下,若你还不过来……”


    他的声音忽然被谢令嘉打断,“楚临,你也就只会这一招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我们相处的这些时日里,你总是这样自说自话。我真正想要的,你视而不见,罔若未闻。而我不在乎,甚至弃之如敝履的,你却如同珍宝一般强行塞到我手中,从没有问过我到底想不想要。”


    “归根究底,你从来没有好好听过我说话。或者说,听见了,也不在意。”


    “如今,我只说最后一句,你且好好记着。”


    “此生,我们还是莫要相见了。”


    楚临惶然地望向她。


    谢令嘉笑了笑,没有看他,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明月,抛去了另一只桨。


    而后,纵身一跃。


    不知何时起,江心忽然泛起大雾。夕阳沉下,月儿从西边升起,低垂而巨大地悬着。雾中隐约可见几盏绛红色的渔灯,飘零在雾气中,明灭不定。


    楚临望着那消失的水花,只觉五内俱焚,立即便要跳下去追寻,却被后头划船赶上来的随风等人死死拦住。


    “滚!”他红着眼怒道,“莫要拦朕——”


    话未说完,他忽然一口鲜血喷出,溅在舟上,落入墨色的水中。


    他毫不在意地擦了擦唇角,抬头望着那水花消失的地方,望着那孤零零的小舟,不顾胸中撕裂般的剧痛和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撑起身子便还要往那处划去。又似想起什么,厉声道:“随风……随风,去遣人将夫人捞出来,洛河两畔全部封锁,不许一人离开!还有洛河上的船,全部拦下!”


    随风没有回答,只是震惊地望着楚临,声音发颤:“陛下……陛下,你的眼睛……”


    夜色中,风拂过楚临披散的青丝。暖黄的船灯映照下,露出半张侧脸来。


    月光下,他左眼之下,俨然是一行血泪,在阴郁而俊美的容颜上,显得分外诡谲。


    楚临似无所觉。直到眼下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伸手去抚,才发觉那是血。


    后知后觉地,左眼的视线开始模糊,直至一片漆黑。


    他想,左眼大抵是看不见了。


    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若嘉娘看到,怕是会嫌弃他。


    他呆呆地用着仅存的右边视线,望着那浓雾中模糊的水面。已然有船循着那处去捞,一时间,下水的扑通声、此起彼伏的应答声,喧闹一片。


    大雾散去。暗蓝色的洛水上,映着破碎而璀璨的星河。


    如同那一日他们大婚后,他在洛水给她放的万盏花灯一般。


    往日看得清时,纵使夜色浓重,也是不会将水天混淆的。而如今,视线模糊间,水天相接,零碎的星河竟如同起伏不定的花灯,与那夜的景象悄然重合。


    只才不到一年罢了。他祈愿的百年好合,夫妻顺遂,如今,是否实现了?


    答案呼之欲出,他却不愿去想,只是心中忽然充满了怨恨与不甘。


    神佛,果然无情。


    随风在一旁嚎啕道:“陛下……随风求陛下先回去治伤,这里……我们一定找到夫人。”


    楚临漠然地望着小舟那处,随风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心脏如同被生生剜去了一般,脑海中亦像是有白刃在翻涌搅弄。天旋地转间,他喃喃道:


    “纵使是舍去性命,你也不愿意待在我身边么……”


    楚临的意识逐渐模糊。


    江面又恢复了静谧,江天一色。水上隐约有船在行,还有渔女歌唱。隐隐听去,歌声悠远而哀伤,唱的是前朝歌谣,只道:


    “金床玉几不能眠,夜踏霜与露。”


    “洛水湛湛弥岸长,行人那得渡?”


    ————


    随风带着昏迷的楚临上了岸。


    将人送到马车上,便快马加鞭回了宫城。


    夜间,昭阳殿中,一盆一盆的血水被端了出来。


    李神医焦急地在殿外踱步,几乎要将地砖踩出一个坑。他抚掌大叹:“千叮咛万嘱咐,说了不能下地行走,否则这余毒蔓延,不知便会到哪里去!如今性命应当是勉强保住了……只是陛下的左眼……唉!”


    随风熬了一日一夜,眼睛已然猩红,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陛下执拗,谁又能劝得动?”


    李神医重重叹了一口气,转而问道:“那一位,可有消息?”


    随风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不曾。”


    洛水浩荡,只怕是,已然身死。


    ——————————


    作者有话说:


    “金床玉几不能眠,夜踏霜与露。洛水湛湛弥岸长,行人那得渡。”此处注释出处:出自北魏民谣,《咸阳王歌》


    第66章 怀孕


    裕王之乱,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平定了。


    令人震惊的是,天子在重病之后,竟然亲自领兵,击溃了裕王的大军。裕王被生擒, 斩于阵前, 首级悬于洛阳城门, 以儆效尤。而最令朝野上下好奇的,是那位西凉刺史夏侯逸的结局。


    天子会如何处置他?


    此前欲杀之,然而危急关头, 却昭令其带兵平叛。从前以为天子对夏侯逸欲杀之而后快的大臣, 如今却不敢多加揣测了。


    罕见地, 天子既没有封赏, 也没有像此前那样死死咬着他不放, 只是又派了朝中官员去凉州, 名为辅佐, 实为监督,便就这样将夏侯逸放回了凉州。


    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天子是顾忌夏侯逸手中的兵权,有人说天子是念及旧情,还有人说, 那失踪的元华夫人, 才是天子饶他一命的原因。只是这些话,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


    陇山之畔, 数万精兵的营地绵延数十里,营帐如云,旌旗猎猎。


    主帐中,一个眉目含怒的青年对着面无表情的天子大声呼叫着什么, 却被身旁的侍卫钳制住,正要往外架出去。


    夏侯逸奋力挣脱身旁的人,踉跄着站稳,望着面前那张冷峻的面孔,声音已经嘶哑:“楚临!你究竟将她如何了?”


    帐中灯火摇曳,映着那张苍白而阴郁的脸。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夏侯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终于施舍般地启唇:


    “嘉娘?她正好端端地待在宫中,做我的妻子。至于你,也永远别想再见到她。”


    夏侯逸一怔,面色骤然发白,随即猛地挣了一下,眼中怒火翻涌:


    “楚临!你骗人……她是不是死了?那天多少人都看见了,你在洛河上追她而去,回来的却只有你一人!楚临,嘉娘若是死了,那都是怪你,都是你害的!”


    少年的声音终于破碎了,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悲切,泪水夺眶而出。他再也撑不住那副倔强的模样,当着这个恨之入骨的人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楚临忽然站起身来。方才还冷淡疏离的双眼,此刻已然染满怒意与疯狂。


    他大步走到夏侯逸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夏侯逸,朕是不是给你脸了?朕看在嘉娘的面子上放你回去,你却在此咒她。你若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朕将你五马分尸?”


    夏侯逸哭得撕心裂肺,泪水糊了满脸,他已顾不上了,只如同个孩子一般发泄情绪:


    “你莫要自欺欺人了!洛河浩荡,她万念俱灰,一气之下便投了河……你的人捞了多久都没捞到?更莫要说你封锁了整个河道以及两岸,可有追到她的身影?”


    “你闭嘴。”


    楚临眼中已然一片森然,明眼人都知晓,山雨欲来,只要夏侯逸再敢多说一句,怕是楚临便会将他就地斩杀。


    旁边的随风见势不妙,生怕夏侯逸再说下去会刺激楚临,连忙上前将夏侯逸的嘴塞住。


    夏侯逸呜呜地反抗着,又被随风反绑了双手,总算少了几分动静。


    楚临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忽然笑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冷冽而淡漠:


    “夏侯逸,你还是不了解她。我的嘉娘最聪明了,知道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就如同上回一般。迟早有一日,她会回到我身边的。”


    想到那一幕,楚临眼中闪过一丝满足,唇边不由得带了笑。


    他踱步走回主位,撩袍坐下,姿态从容,饮了一杯茶,而后道:“你便好好在你的凉州待着罢。”


    夏侯逸闭上了眼,没有再抵抗,认命地被人拖了下去。


    他只觉得,楚临彻底疯了。


    本来他与他仇深似海,看着他如今的下场应当拍手称快,可看着他如今疯魔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头竟隐隐生出一丝悲哀来。


    待夏侯逸被押下去后,随风进了营帐,端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汤,低声道:“陛下,该喝药了。”


    楚临接过那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忽然怔住了。


    从前,也有人如此,日日递给他那涩口的药。只是不比如今李神医精心调配的良药,那时那人给他煮的药,用的是被隔壁大夫诓骗的劣质药材;煮药,用的是灶台上的柴火和一只破败的瓷罐。


    那药极苦。


    只是没有人,再怕他嫌苦,


    白瓷摇曳间,那双眼中,竟然隐隐透出闪烁的水光。


    随风呆呆地瞧着自家陛下的神情,低下头,不敢多言。


    他知道,陛


    他,目光又移到他的鬓发上,心中微微一叹。


    自从那日起,不知是那毒的原因,还是心病,陛下的青丝似乎都开始有了几缕白发。随着时间的推移,只多不少。


    虽然陛下看上去依旧年轻,却添了几分萧索的意味。


    随风于是轻声劝道:“陛下,从前夫人在时,也是关心陛下身体的,更在乎太子殿下……陛下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太子殿下,多看顾自己身体一二。”


    闻言,楚临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喃喃道:“是。等嘉娘回来,不能让她看见我这番样子……叫李神医来,让他多献一些补药。”


    楚临捏住那茶盏,若有所思。


    他一定要好好的,等嘉娘回来,还要与她白头偕老。


    就如那日大雪中,他们满身是雪,相对白头。


    *


    平定了裕王之乱后,天子没有立即回洛阳,而是一路西行,沿着丝路途经数日,终是到了玉门关。


    玉门关外,黄沙漫天。


    楚临怀中抱着年幼的楚瑜,轻声道:“阿瑜,你说我们在此处等你阿娘,可好?”


    楚瑜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一双眼睛略有些惊恐地望着眼前的人,声音微弱:


    “父皇,阿娘她……阿娘她曾告诉我,会带我回建康。我们还是去南边寻阿娘罢……”


    闻言,楚临的眼神从那片黄沙移开,盯着眼前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缓缓道:


    “阿瑜可真是个小骗子。”


    和你阿娘一样。


    楚瑜抖若筛糠,小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袖,头埋进了他怀中,闷闷道:“阿瑜没有……阿瑜也想找回阿娘。”


    上头久久没有回应。


    楚瑜咽了咽口水,抬头眨巴着眼,小心翼翼地张望他的眼神。


    然而本以为看到的会是怒容,那人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方才还有些冷峻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似在透过他,看向什么人似的。


    望着楚瑜呆滞的神情,楚临似乎更为愉悦了些,手指抚了抚他的小脸蛋,轻声道:


    “你阿娘生父皇的气了,所以才离家出走。阿瑜要陪在父皇身边,等你阿娘回来,知道吗?”


    楚瑜点了点头,眼中闪着水光,拼命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抱着他的人似无所觉。于是楚瑜悄悄拭去了泪水,将那点湿意蹭在袖子上。


    在阿娘走之前,她便告诉过他,这次不能带上他了。


    虽然他很不舍,可他还是听了阿娘的话,乖乖待在了宫中。这些时日,宫中人都在悄悄传,阿娘是自尽于洛河了。可他却相信,阿娘一定是逃到了什么地方,过着自己的生活。她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不会死的。


    楚临将楚瑜放下来,二人牵着手,下了城门,如同天底下最为和谐的父子般。


    *


    天子在玉门关待了半个月,在群臣的不满中,终于启程回了洛阳。


    临行前,天子下令悬赏一个女子。


    那人是当今储君之母、昔日盛宠的元华夫人。


    天子称,元华夫人于乱军之中失踪,不知去向。若有目击寻到者,赐爵关内侯,赏金万两。消息一出,众人议论纷纷,掀起一阵寻找元华夫人的浪潮。一时间,但凡有几分相似者,都被当地官府盘问了个遍。


    日子过去了数月。假冒的被押送到洛阳的倒有好几回,可那位元华夫人的踪迹,却悄无声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于是众人都觉得,天子应当将此事抛之脑后了。只有那越来越高的赏金,还在提醒着世人,他从来没有放弃寻找元华夫人。


    天子依旧勤政,每日起早贪黑,醉心政事,表面上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随风与楚瑜知晓,他如今是何等模样。


    起初,楚临还分外镇定,只派人布下天罗地网,特别是往西域的线路以及商队,都几次三番地盘查询问。


    可一无所获之后,楚临开始夜不能寐,精神恍惚。几次夜里,随风都看到他从昭阳殿走出来。


    又是一个不眠夜,随风守在殿外,只见那人缓步走来,俊容疲倦,一头青丝披散,隐约可见其中银白。


    他与他并肩而立,站在廊下望着那轮明月许久,而后轻声问他:


    “随风,我是不是错了?”


    随风闻言一怔。


    这些时日,陛下时时形容疯魔。每次如此,他都已经好赖话说尽,几番劝慰。


    可楚临时而怒意高涨,一会儿道要将夏侯逸、谢令棠都抓到洛阳,逼夫人现身;时而又被梦魇缠身,每每梦到夫人死在水中不得解脱,便怅然立在大殿良久,而后默然对月抚琴,不弹旁的,只一首梅花三弄,已然奏了几百遍。


    这是他头一回,听见这样一番话。


    望着那双苍凉的眼,随风只无言以对,轻声道:“陛下是天子,怎会有错?”


    楚临闻言,蓦地笑了,嘴角苦涩。他忽然闭上眼,摇着头喃喃道:“不,随风,是我错了。”


    他的语气笃定,带了几分颤抖。


    孤枕难眠,病痛折磨已微不足道。每日夜里梦到那人,嬉笑怒骂,恍然还在身边。而梦醒后,对着空荡的床榻,他只余沉默。


    若不是他执意相逼,嘉娘怎么会投洛水?


    见随风不言,楚临自顾自地走出大殿。


    夏夜凉爽,院中紫藤开得正盛。他慢慢走到树藤下,却听后头忽然传来人言。


    “美人,美人!”


    他惊异地回头,视线模糊间,不知是何人说话,蹙了蹙眉。


    他如今左眼不能视物,只能隐约看到模糊的光亮,而右眼似乎也有逐渐模糊的迹象。


    李神医与随风焦急万分,给他寻遍了明目的珍贵药材,却似乎只是减缓了恶化的速度。


    楚临扶着廊桥近前去,才发觉那声音的来源竟是笼中的鸟儿,那是小雪。


    小雪依旧歪着头,似不识愁一般,吃得滚圆。楚临略有些疑惑,这些时日他没闲暇管这鸟,怕是宫人或者阿瑜喂的,竟喂成了这样。


    他定定望着小雪,忽然笑了。隔着金笼,摸了摸它柔软的羽毛,轻声道:“没良心的东西。”


    轻轻抚摸间,他的手指忽然在那飞羽上一顿。


    飞羽虽然曾被他亲手剪去,可已然过了数月,竟然长好了。


    楚临望着它,呼吸一窒。


    良久,他轻叹一声,鬼使神差地去拨那笼门。四目相对间,小雪没有犹豫,踏出了笼子。


    被关在此处已经长达大半年,可没有楚临想象中的艰难试探,它只是一抖擞翅膀,又利索地乘风而去,一转眼便消失在月夜中,不见了踪迹。


    一阵风吹来,紫藤花如雨一般簌簌落下。他在廊下站着,落了一身紫。


    ————


    雁门关外,塞北草原。


    清晨的阳光刚照在毡房上,便有急匆匆的马蹄声与脚步声传来。


    一个梳着麻花辫的柔然姑娘飞身下了马,掀开毡房的门,将睡眼惺忪的男子摇醒,操着不甚熟练的汉话急道:“帮忙,女子给药,孩子……”


    裴璟在睡梦中被摇醒,本来正欲发作,看到眼前一脸焦急的姑娘,先是愣神,而后掩住自己半露的胸膛,恼羞成怒道:“阿娜!你知不知羞,知不知道男女大防?”


    阿娜翻了个白眼,大声道:“男人的这里,可以看!女人的这里,不能!你是女人吗?”


    裴璟脸涨得通红,正要继续辩驳,却被阿娜一把拉起来。她又喃喃道:“药,孩子……流血……”


    裴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蹦起来,不可置信地问阿娜:“是不是你前段时间收留的那个女人?她生病了?孩子……她怀孕了?”


    阿娜见他懂了,拼命点头。


    裴璟大惊失色,迅速拿了几味妇人保胎的药,便随阿娜上了马。两人急匆匆到了阿娜的毡房,只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伏在榻旁,身下竟有血迹涌出,虽然不多,但足以触目惊心。


    裴璟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扶上榻,立即开始煮药,边煮边问:“你怀孕了,自己不知道?”


    女子闭着眼,摇了摇头,气若游丝道:


    “有神医曾说过,我再也不能怀上孩子了……所以我没想到是怀孕了。”


    ——————————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猜还有几章两人能相见呢~


    第67章 自由


    躺在榻上的那女子, 俨然便是谢令嘉。


    一旁的裴璟额头冒着汗,一碗药终于煎成。他与阿娜小心翼翼扶起谢令嘉,一人托着她的背,一人端着碗, 将药汁一点点灌进她苍白的唇间。


    一碗药下去, 不过片刻, 她的血便止住了,那撕裂般的痛也渐渐缓和下来。


    见谢令嘉似乎好了不少,裴璟搭上她的脉搏, 蹙眉凝神了片刻, 才松了一口气, 认真道:


    “你这身子已经好几个月了, 自己都没有注意。嘉娘, 你可真是心大。好在药喂得及时, 之前有小产之兆, 可此刻,你腹中的孩子应当能保住了,你也没有性命之忧。”


    闻言,谢令嘉眼神一怔,声音还有些虚浮:“孩子能保住?没有……小产?”


    不怪她疑心。方才那症状凶险万分, 她尤记得上一次小产, 似乎也是差不多的情形,血止不住地流, 腹痛如绞,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可裴璟一味药下去,居然便将孩子保住了。


    裴璟黑着脸道:“你以为我喂你的是什么药?那是大梁的天子送给柔然王庭的药材,都是精挑细选的珍品, 很贵的,晓得吗?”


    “你也是命大。若不是和亲到柔然的那位长乐公主也有了身子,需要大量这种妇人怀孕生产的药材,朝中派人专门送了一批过来,也轮不到你来吃这药。”


    谢令嘉缓缓点了点头。然而听见长乐公主四个字,她一个激灵。


    她还记得那位娇纵的公主,从前是如何给她使绊子的。


    只是后来长乐嫁去了柔然王庭,夏侯家遭了难,连淑妃都在她出嫁前殁了。那样金枝玉贵、娇生惯养的人儿,骤然遭受这许多打击,不知如今又是什么一番心性了。


    而长乐,似乎是楚临冷心冷肺的人生里,为数不多心怀着一点愧疚的人。故而,虽然长乐远在柔然,他却时常给她送药材以及大梁的奇珍异宝,以示关怀。


    如今,长乐算是间接救了她的性命。世间事,还真是阴差阳错。


    沉思间,阿娜上前,一双琥珀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汉话断断续续:“嘉娘,没事?”


    谢令嘉抚了抚她的手,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没事了,阿娜。”


    阿娜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她仍然平坦的小腹上,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疑惑地问:“嘉娘的夫婿,在哪里?”


    谢令嘉沉默了。她垂下眼,不知该如何回答。


    裴璟见状,悄悄扯了扯阿娜的袖子,给她使了个眼色。可阿娜不懂他的暗示,只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道:“夫婿,死了?”


    闻言,谢令嘉眼角微微一抽。她忍着笑,点了点头,“对,死了。”


    阿娜还欲追问,裴璟连忙以嘉娘需要休息为由,连拉带拽地将她拖了出去。毡房的帘子落下,外头传来阿娜叽叽咕咕的疑问声和裴璟含混的解释声。


    谢令嘉将被子盖过头顶,想着阿娜方才那句“夫婿死了”,不由得哑然失笑。


    几个月前,谢令嘉偶然在边塞的互市上认识了阿娜。


    阿娜是个单纯直率的姑娘,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当时被一个奸商骗了钱,在互市上急得团团转。是谢令嘉偶然撞见,替她出头,帮她追回了钱。后来,她们便这样相识了。


    彼时楚临正四处追查她的下落,她不敢在城中久留,阿娜便邀她到关外去。草原辽阔,人烟稀少,她再也不必东躲西藏,便答应了阿娜。


    满打满算,她在关外已经待了两个月。


    她摸向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可她知道,其中切切实实有了一个生命。是她与楚临的孩子。


    她闭上眼,抿紧了唇。


    这孩子着实命大。那日她投河,以及这一路从洛阳奔波到关外,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这孩子竟然都完好无事。直到现在她安顿下来,才发作。


    那日楚临追她至洛水,她看似是愤然投河,实则此事是她与许恒密谋而成。


    她已经认清了一个事实:纵使天涯海角,只要还在大梁境内,她便永远逃不出楚临的手掌心。


    况且那时候追兵咬得太紧,与其被捉回去,不如让他从心底以为,她已经死在了洛水之中。


    洛河水深,她水性虽好,独自游过去也凶险万分,况且一露头便可能被楚临的船发现。所以许恒提前安排了数艘渔船在江心接应,渔船小而轻便,她一上船便能立刻渡到对岸。许恒略懂天象,前一日便看出第二日夜间会起大雾。


    雾气弥漫江面,正是


    渡到对岸后,她没有急着出城,而是原路折返,临将大部分人门关方向,她才趁乱悄悄离了洛阳,一路北上往雁门关走。


    域,可这次太过匆忙,她不得不放弃了从前的计划,甚至没有带上阿瑜,只孤身一人,往另了。


    昔日她铺子里的生意,走的是西域商路,楚临万万不会想到,她会弃了熟悉的丝路,转而关。


    更何况当时匆忙,她根本没有周密的计划以及把握,能够躲开楚临早就布在路途上的眼线。


    楚临的搜查令遍布整个大梁,自然也包括塞北。


    可雁门关路途遥远,消息传递慢,追兵的反应也慢。即便这样,她也不敢有半刻停留,日夜兼程,才总算在雁门关落了脚。


    楚临至今还以为她逃往了玉门关外。她的金蝉脱壳之计,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他。


    休息了几日,谢令嘉终于觉得身体好了许多,可以自如活动了。


    阿娜家有许多牛羊,谢令嘉之前自告奋勇替她放羊喂牛。可如今她身子不便,阿娜说什么也不让她干活了。于是无所事事间,谢令嘉只负责替她烧饭砍柴。


    草原正是夏季,天高云阔,风轻而柔。


    不似大部分柔然人随水草迁徙,阿娜定居在雁门关外三百里处,既放牛羊,也以与大梁人做生意为生。


    此处能遥望连绵的阴山山脉,谢令嘉常常独自坐在草原上,一坐便是一整日,直到夕阳沉到草原尽头,她才骑上马,悠悠回到毡房。


    草原辽阔而又自由,让那颗曾经被囚禁在宫墙里的心,又重新慢慢飞扬了起来。


    她私以为,比起这里,金碧辉煌的大梁宫城,实在不值一提。


    在与阿娜相处的过程中,她渐渐了解到,阿娜一家从前似乎与柔然王庭有着某种亲缘关系。只是多年前一场政变,他们被流放至此,远离王庭,只能自己养牛羊为生。幸好大梁后来开了互市,阿娜得以来往于草原和边城之间,收集药材、做些买卖,日子才好过一些。


    而裴璟此人,是往来柔然与大梁的神秘商人。不知为何,他似乎与家中关系不好,便干脆不归家,索性待在草原上,搬了一个极其豪华的毡房,拖家带口带着婢女与仆从,浩浩荡荡地搬到了阿娜隔壁。


    托裴璟的福,谢令嘉总是时不时地被迫知晓一些大梁今日的传闻。


    譬如凉州刺史夏侯逸回到了凉州,天子派了几人去“辅佐”;


    譬如天子在玉门关迟迟不走,引得群臣众怒,弹劾的奏折堆满了案头;


    又譬如天子重病缠身,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有人私底下传言天子命不久矣。可不久后,天子似乎又“病愈”了,只是开始频繁巡游,借着各种由头往不同的地方跑,而这矛头,似乎直指那位失踪了的元华夫人……


    每一回带来这样的消息,都让谢令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变得七上八下。她总躲着裴璟,可他却嬉皮笑脸地缠上来,拉着她和阿娜便滔滔不绝。


    有时候望着裴璟的眼睛,谢令嘉莫名觉得,他似乎隐隐知道些什么。


    毕竟,她的画像和姓名已经传遍了大梁每个角落。一个孤身出现在关外的年轻女子,形迹可疑,他不该毫无察觉。


    可裴璟似乎完全没有打探或揭穿的意思,只是见到她便要成个话痨。


    久而久之,谢令嘉悬着的心也松了下来,只当他在草原上是孤寂无聊,阿娜的汉话又不好,只能寻她聊个没完。


    随着时间的流逝,夏日走到了尾声。谢令嘉本来平坦的小腹也逐渐隆了起来。


    不似上一次怀孕吐得翻江倒海,这次怀身子似乎格外平静。除了那一次险些流产外,她几乎没有任何不适。


    这一日,谢令嘉正在毡房中午睡。刚睁开眼,睡眼惺忪间,外头帘子忽然被掀开。


    一个年轻高大的柔然男人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了进来。那男人很年轻,模样俊美,瞧着只有二十岁,垂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红着脸不敢看她。


    谢令嘉骤然见到一个陌生人,坐起身结巴道:“你是谁?”


    男人不说话,只低着头,将肉汤往她面前递了递,示意她喝。


    谢令嘉警惕地盯着他,袖中慢慢握紧了那把小刀。


    片刻后,她趁男人低头的瞬间,一个飞身便窜出了毡房,几步钻进了隔壁的毡房。


    裴璟正悠哉悠哉地教阿娜下棋,棋子摆了一盘,阿娜皱着眉头,显然被绕得晕头转向。裴璟抬头看见气喘吁吁冲进来的谢令嘉,不由得笑了:“怎么了?跑得这么急,像见了鬼似的。”


    谢令嘉见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眯了眯眼,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裴璟!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裴璟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谢令嘉恼羞成怒,狠狠拍了他肩膀一巴掌,他这才捂着肩膀,一边笑一边摆手:


    “别别别,我说便是。阿娜觉得你夫婿死了,很可怜,于是给你找了一个新的夫婿。那人是阿娜的弟弟,你便……你便收了罢!哈哈哈哈……”


    ——————————


    作者有话说:


    比较瘦的一章……作者还在外面和家人旅游,等回家了就加更


    第68章 相亲


    谢令嘉脸都涨红了, 只看向一旁满脸疑惑的阿娜,半天才挤出一句:“阿娜,我不用新的夫婿。我一个人就很好,真的。”


    阿娜歪着头, 说了一大串柔然话夹杂着汉话, 语速很快。裴璟憋着笑翻译道:“阿娜说了, 让你们先相处一阵子,让他照顾你。她说你怀着孩子,身边不能没有男人, 这是她们草原上的习俗。”


    谢令嘉有些挫败地挠了挠脑袋, 深吸一口气, 又轻声说:“你告诉她, 真的不用了……”


    这难道算是草原上的相看吗?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大通, 可阿娜眨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显然一个字也没听懂。


    最后, 谢令嘉还是落荒而逃了。回到了毡房,她便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口的年轻男人。他仍旧红着脸,用略带口音的汉话朝她轻声道:“我叫斛律。”


    谢令嘉有些呆愣,随即问道:“你会汉话?”


    斛律点头笑了笑,谢令嘉便快速解释道:“你……你不必听你阿姊的, 她是关心则乱, 觉得我需要人照顾所以才如此。你应当去寻自己喜欢的姑娘,不必听你阿姊的, 强行过来,我真的不需要旁人照顾。”


    斛律眨了眨眼,靠近她一步。男人很高大,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下, 而后他开口道:“阿姊没有逼我。我们见过的,只是你忘了。”


    谢令嘉疑惑地歪了歪头,忽然想起来那日她随着阿娜来到草原,便是一个蒙着面的男子接她出的关。


    怪不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如此熟悉。


    见谢令嘉恍然大悟,斛律更靠近了一步,笑着看她:“我很喜欢你,想与你相处。不可以吗?”


    谢令嘉结巴道:“我还没有这样的心思……你知道,我怀着孩子,夫婿又刚死了……”


    语无伦次地解释了半天,谢令嘉还是将满眼失望的斛律请出了毡房的门。


    草原夜晚的星河浩瀚,不似关内一般。


    谢令嘉独自坐在一座小山包上,抱着膝,抬头仰望着星空。


    身后忽然传来动静,她没有回头。只听一道清润的男声响起:“此处比起洛阳,可艰辛许多。难得你能习惯。”


    谢令嘉瞥了一眼裴璟,没有应声。裴璟也不在意,在她身旁坐下,挑了挑眉,望着她被星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侧脸,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嘉娘,我十分好奇。为何有人会舍弃荣华富贵,来到这苦寒之处呢?”


    谢令嘉扯出一抹淡笑,也转过头望着裴璟:“这话,我也想问你啊,裴郎君。”


    顿了顿,她继续道:“人生在世,总有取舍。有的人,譬如裴郎君,不喜世家大族的勾心斗角与亲族之间的冷血算计,便宁愿离开家族,来到此处;而对于有的人来说,权欲甚于性命,除此之外,其余皆为身外之物,皆可舍弃,那亦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这没有对错,只是若做了选择,便莫要后悔。”


    “若是要了一还要二,那便是贪心太重,无法得到圆满。”


    “譬如裴郎君你,当真会一直待在这边塞之地吗?若是有不得不回去的那一日,在阿娜与裴郎君的前程之间,你又该如何抉择呢?”


    裴璟方才还略带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顿时淡了下来。


    谢令嘉将他的神情望在眼中,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活该。好奇心这样重,旁敲侧击地试探她的底细,就别怪旁人戳你心窝子。


    裴璟对阿娜那点朦胧的心思,他们当局者迷,看不出来,可她一个外人,却是瞧得清清楚楚。


    河东裴氏,乃是望族。裴璟在这里一住便是数月,已经不知有过几波人来请他了。总有一日,他会离开草原,回到河东,甚至去洛阳为官,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而不是草原上的一个柔然女人。


    注定分离的二人,裴璟却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心。


    “阿娜不会离开草原,她也不会习惯汉人的生活。”谢令嘉的声音冷了下来,“纵使她愿意与你走,裴氏也不会同意。届时,莫非你要纳她为妾不成?若是如此,我劝裴郎君还是莫要任由自己沉溺,也离阿娜远一些,免得她亦被你……勾引。”


    裴璟目光一凝,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


    “你又怎么知道,阿娜不愿意随我来?我都未曾试过,又怎知道家族不能让我娶这样一位妻子?嘉娘,你生性谨慎小心,走一步思索三步,总是将未来想得如此可怖。”


    “有时候,来的抉择,而不是预见到可能到来的不幸,便一味地逃跑。”


    ,抬头望向天。


    一片漆黑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自时候一晃神,她会想起他们大婚后洛阳那日的星空,万千星子洒在水面上,与洛水中


    她安静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裴郎君生来优渥,自然是不惧的。我生若浮萍,只想安稳度日。若命运未卜,我自然是要小心避开为好。”


    裴璟不在意地笑了笑,起身便要走。谢令嘉叫住了他:“裴郎君,且帮我一个忙。”


    他回头,


    “我想请郎君帮我送一封信往凉州。”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收信的那人,只怕身旁有天罗地网。若要避开,我自知无能,只能来求裴郎君了。我知道,凉州亦有裴氏族人,想来应当会较为便利。”


    裴璟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嘉娘方才数落我一通,还让我远离阿娜,怎么如今又要来求我做事?”


    谢令嘉叹了口气,认真地望向他:“我与裴郎君算是朋友,不是吗?”


    裴璟盯着她看了片刻,耸了耸肩,无奈道:“好吧。你将信给我,我尽力一试。”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似乎无意道:“对了,有件有趣的事,听闻陛下近日来求神问佛,欲寻曾经元华夫人的下落。终于有大师占卜到了元华夫人的方向,亦有人传闻,似乎在某地碰到过貌似夫人的女子……于是陛下便不顾群臣反对,带着太子,执意前往了建康。如今,只怕是快要到了呢。”


    望着谢令嘉猛然变幻的神情,裴璟的唇角勾了勾,转身离去。


    谢令嘉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方才的好心情已然一扫而空。


    根据裴璟所说,这怕是有人刻意针对楚临做的局。只是如此简陋的局,又是素日楚临最不信的神佛占卜这一套……他竟然会真的跳进去?是什么原因呢?


    她起身回了毡房,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心中只愈发烦躁。似想到了什么,她忽然坐起身。


    阿瑜……阿瑜被楚临带去建康了。若楚临出了什么事,阿瑜该怎么办?


    谢令嘉闭了闭眼,攥紧了被角,良久才平复心中的汹涌。


    楚临城府深如海,必定不会上这种当。他定然另有安排。


    她这样告诉自己,却一夜未眠。


    ————


    昭阳殿的紫藤败落时,楚临的御驾到了江都。


    本是不必在江都停留的,可是鬼使神差地,他路过广陵,便停了下来。当地郡守早就换了人,诚惶诚恐地请他住进了城中最好的驿站。


    第二日,楚临换了身常服,只带了几个人,坐着马车,来到了江都那个小巷。


    那条梦中出现过千万次的小巷,那道记忆中的破旧大门,迎面而来。他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


    永安棺木铺的牌匾早已破败,字迹模糊不清,被一把大锁牢牢锁住。那是他离开江都前,命人锁上的。


    “陛下,要进去吗?”随风的问话很轻。


    楚临怔怔地瞧着那木门,缓缓摇了摇头。


    故地重游,却如同刻舟求剑。看见了,只会更加心痛。


    那样曾经失忆时短暂而又平淡的时光,是他当时极为不耐,厌烦的日子。砍柴记账,还要替她应付那些地痞无赖,他曾以为,他是决计不可能怀念的。


    他才不会回头。


    无论是作为失忆的阿临,还是曾经太子的附庸、所谓的燕王,那样任人摆布,低眉顺眼,装作温润可亲的模样,他早就厌烦了。只有坐在洛阳的宫阙中最上首的位置,万人之上,生杀予夺,才能给他带来无上的快感。


    楚临心中笃定,脚步便愈发快了起来,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在追,面色冷沉。


    身后那破旧小屋越来越远。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到了马车旁。


    已是夏末,却忽然下起了细密的雨。


    江南的天气,向来如此无常。


    雨无声无息地淋湿了他青色的衣裳。他忽然觉得面颊上洒了雨,伸手去擦,却发觉那是满手的泪。


    ————


    天子抵达了建康。


    建康的郡守听说天子要临巡钟山,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


    无他。钟山四处都是山寺,香火鼎盛。而天子素来不喜佛寺,此前洛阳城中许多佛寺都被他夷为平地。他只怕圣驾到了钟山,看到那些殿宇楼阁,会心生不喜。


    于是郡守委婉地提议:


    “陛下,钟山山路难行,佛寺众多,那香火气息呛鼻。若陛下想游玩,不若去玄武湖一游。”


    他垂首等了半天,只等到天子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楚临启唇轻声道:“不必了。朕曾经在钟山寺院中祈福,此来是去还愿的。”


    郡守身子一僵,险些克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感情陛下信佛,却又行灭佛之举!


    当真是帝王心,深不可测。思及此,他心中对眼前人又畏惧了几分。看陛下的样子,明明只像个年轻俊美的郎君,在他面前也甚为和颜悦色,可陛下毕竟是陛下,不是他能过多揣测的。


    于是郡守亲自带着天子,上了钟山。


    暮色四合,建康城点起万家灯火。山寺响起悠远的钟声,一声一声,在暮色中回荡。


    踏入那所小寺,楚临屏退了众人,只留随风在一旁。


    寺在山顶,踏入院中,便有一棵巨大的古树映入眼帘。


    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冠如盖,遮蔽了大半个庭院。在那古树之上,是千百根红色丝线,缠着世间儿女的痴念,安静地在风中轻轻飘摇。


    楚临抬头望着那红线,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那日在这寺中,他与嘉娘祈福的红线,终究是没有绑上去。


    命运兜兜转转,竟真的让那主持的话应验了。


    他正欲寻那住持的身影,忽而四周飘下数十个黑色蒙面的身影,他们皆眼神冷厉,手中握着短刃,脚步无声,将他四面围住。


    杀机四起。


    ——————————


    作者有话说:


    三十万字撒花!!!


    第69章 如梦


    杀手自然无话, 只招式凌厉地开始进攻,刀光在暮色中连闪,直取楚临面门。


    随风奋力去挡,双拳难敌四手, 眼见着有人要绕过他近楚临的身。兵刃交击的声响终于引来了外头的护卫与禁卫军, 一群人蜂拥而入, 将刺客团团围住。


    楚临蹙眉,心头升起一股异样。


    如此简单粗暴的刺杀,并不十分周密, 不像是朝中那群老狐狸的手笔。没有精妙的布局, 没有后手, 倒像是临时起意。他立即吩咐道:“随风, 要留活口。”


    随风剑锋一转, 反手卸下其中一人的下颌, 将那刺客制住, 又迅速扣住了其余几人的穴道。刀剑声渐歇,寺中重归寂静。


    主持闻声而来时,寺院的禅房已经变成了临时的审讯室。


    楚临自顾自地从架子上抽了一本佛经,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来,烛火映着他清隽的侧脸, 神情看不出喜怒。听到后头的动静, 他瞥了一眼来人,唇角微弯:“主持来了。”


    那主持看到他, 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面色平静如水:


    “施主,佛门重地, 还是不要见血为好。”


    随风在旁一眯眼,厉声道:“什么施主,这是陛下!你这老僧还不行礼?”


    楚临一摆手制止了随风,“不得无礼。既然如此,你便带那人出去审讯。”


    随风领命,押着刺客退出了禅房。


    殿中只剩下楚临与主持二人。


    楚临低头望着手中的金刚经,沉思着,忽然道:“如梦幻泡影。主持,若如此,那么人这一生,究竟所求为何?”


    主持只微笑看他,目光平和如水:“施主如今贵为天下之主,可得到了所有自己想要的?”


    楚临眼神含霜,不自觉便握紧了那佛经。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主持:


    “主持似乎神通广大,譬如那日,竟能看出我与嘉娘之间的渊源。”


    “现如今,我只想问一句,我与她……难道真的没有再见之日?”


    那声音带了几分几不可察的颤抖。


    没有也不愿问出口的话是,她,可还活着?


    主持摇摇头,神情悲悯,声音很轻:“今生所有,无非前世因果。如今你们二人已然两清,谢娘子已获新生,施主又何必强求?缘分二字,不是强求便能所得的。施主的执念,才是困住自己的牢笼。”


    “已获新生……已获新生,这又是什么意思?”


    楚临蹙眉,一扫之前的和煦,眉目中隐隐透出冷意。


    主持不言,只闭眼念经,嘴唇翕动,声音低不可闻。


    楚临盯着他,知道他不会开口!于是神色便有些阴鸷,冷笑一声:“不说?好啊。”


    他转过头,扬声吩咐,“随风!将院中的僧人弟子全部召来。”


    随风在外应了一声。楚临又转向他,唇角微勾,闲庭信步:“若有人因主持而死,主持这个出家人,可算造了杀孽?那样主持日后,可还如何面对佛祖啊。”


    他叹息着,似乎在怜悯,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老者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继续念着什么,眉目低垂,如泥塑木雕。


    楚临正欲开口再逼,随风却急匆匆跑进来,看了主持一眼,神色古怪,压低声音禀报道:


    “陛下,寺中僧人与弟子似乎已经离去了……此处空无一人。”


    楚临瞳孔一缩,转头望向主持:“你早就知道朕要来?”


    主持缓缓睁眼,眉目低垂,却有些似寺中佛陀一般,眼中透着悲悯与了然。


    他低声道:“施主问我之事,我不能答。我只有一言,若施主能放下执念,便能就此圆满。”


    说罢,他竟缓缓闭上了眼睛,面色渐渐沉静下来。


    随风望着那主持,走近了些,去探他鼻息和脉搏。


    片刻后,他脸色骤变,声音发颤:“陛下,主持似乎……圆寂了。”


    轰然一声,楚临脑中似有万千杂音嗡鸣,眼前一阵发黑。


    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情?莫非他真的有如此神通不成?那么嘉娘,是否真的,如他所说,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发白。


    正在此时,外面有人走进来,拱手禀报:“陛下,那刺客吐露了,他们是从凉州而来,是一位姓谢的娘子所派的。那位娘子特意嘱咐过,道不怕陛下知晓,她此行便是为她阿姊报仇的……”


    谢令棠。


    若方才心中还有一丝侥幸,那么的报复,便更是雪上加霜。


    若嘉娘还活着,那么长达半年的时间,姊都未曾告知,联络过。


    嘉娘视谢令棠如命一般疼爱,绝不会在谢令棠怀着身子时,令她伤心欲绝。


    那个可怕的念头终于又缓缓升起。


    ,终究全部反噬了回来。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着那日大雾中的洛水。一切想要忘记的记忆都不受控制地卷土重来。


    洛水那样深,那样黑,他的嘉娘,便是,再没有上来。


    想着,楚临木然地转身,向外走去。


    古寺依旧,去年与他携手的人却不在了。


    月光照在他面容上,显得凄清而又孤寂,那倒影拉长了,形单影只。


    心脏忽然传来绞痛。


    他没有理会,只是走到了古树下,举起手,指尖略微颤抖,去轻够树梢那红线。


    那距离却似乎总是差一些。


    身后,随风只见那道颀长的身影一晃,便倒在了那颗古树的阴影下。


    “陛下!”


    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却无人再回应。


    ——————————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今天很瘦,在赶路非常匆忙,明天会补上两章!


    第70章 消息


    楚临昏迷了整整三日。


    随风与许恒急得团团转, 李神医熬了三个大夜,又灌了无数汤药。直到第三日傍晚,榻上那人终于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了眼。


    醒来时, 不顾一旁随风的喜极而泣, 楚临只神色木然地望着床榻上方的帐幔。


    他没有叫任何人, 只静静地躺了片刻,然后起身披衣,坐到案前, 开始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接下来连着几日, 楚临都待在建康, 哪几也没去。


    如同疯迷了一般, 他没日没夜地处理着国事, 朱笔几乎不曾离手。


    大臣一封又一封的书信催促他回洛阳, 他将那些奏折堆在案角, 看也不看,只任由它们越积越高。


    又是一日,楚临将自己关在殿里,从早到晚未曾踏出一步。


    随风与许恒守在门外,对望了一眼, 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焦灼。殿门紧闭着, 里头没有传膳,没有召人进去伺候。


    他们后来才知道, 陛下早已无奏章可批,却只让人送了好几壶酒进去,将自己灌得烂醉。


    许恒不禁心中一叹,暗暗焦急。


    他以为这些时日陛下已经好了许多, 至少面上看来,只是偶尔在人后有些恍惚,批折,见朝臣,施令,样样不落。


    却没想到他已然颓废至此,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若是如此一直不回洛阳,那可得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闪过一丝念头,是否要将谢娘子还活着的事告诉陛下。


    可那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瞬,便被他死死压了下去。若是被陛下查出来,那怕是要大祸临头。还是莫要提及为好。


    时间总能冲淡一切,至少如今,陛下还能处理政事,以后想来便会慢慢好转。


    殿中,酒气萦绕不散。


    几壶空了的酒瓶东倒西歪地散在地上,烛火摇摇欲灭。楚临发丝披散,只着一件中衣,白皙的容颜上染了薄红,眉头微蹙,眼神迷茫地望着虚空中的某处。


    他已然醉昏过去两回。


    这个世上,恐怕只有嘉娘知晓,他不擅饮酒,半杯便要倒。故而他令人送酒来,并无人制止。


    思及此,他自嘲地笑了笑,本能地去拿那酒,欲朝口中倒,却发觉已然空了。


    不过酒的确能让人短暂地脱离苦海。


    至少在每个醉后的梦中,嘉娘便在他身旁,伏在他膝上,安静地休憩。


    楚临痛苦地闭上眼。


    为什么要让他醒来?


    于是楚临拿起一旁的五石散,定定地看了片刻,还是木然地拆了那纸包,毫不犹豫地便要往口中喂。


    然而此刻,殿门忽然被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楚临没有回头,声音微冷:“不是说了,没有吩咐,莫要进来么。”


    无人回应。身后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楚临微微侧头,用余光一扫,却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一愣,便见楚瑜怯怯地走了进来,小脸上带着犹豫,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挪到了他身旁。


    楚瑜见他没说话,只担忧地望着他,轻声道:“父皇要保重好身体。”


    顿了顿,他又扬起头,声音清脆却认真:“阿娘从前说过的,不让父皇喝酒。父皇要听话。”


    一言出,殿内寂静。楚临怔住了,眼神复杂地瞧着楚瑜。


    楚瑜抬头,竟看到那双眼中,闪过一抹细碎的光。他愣了愣,再认真去看,却看不到了,于是只疑心自己看错。


    毕竟,父皇怎么会哭呢?


    楚临转过头去,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良久,他回过头,望着楚瑜,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神终于柔和下来:“好。”


    随着楚瑜的离去,楚临叹了口气,将那五石散放进了袖中。


    殿门外,见到总算愿意踏门而出的楚临,随风与许恒同时松了一口气。


    如今看来,也只有小殿下能够劝动陛下了。


    *


    在建康的第十日,天子终于摆驾回了洛阳。


    车马路过秦淮河畔,楚临掀开车帘,侧目去看。水面波光粼粼,有歌女低低吟唱,歌声婉转。


    那调子很熟悉,似乎是从前谢令嘉在江都时常常爱哼的。干活时,打算盘数钱时,她的眼睛会眯成两个月牙,唇角弯弯,哼着这不知名的小调。


    他受重伤时,脑子混沌一片,不知黑夜白日,只偶尔听见那清润的嗓音高高低低,萦绕在炊烟袅袅的木屋中。


    只是到了洛阳后,她似乎再也没有那样哼过曲。


    想来,在他身边,她总愿意承认罢了。


    车帘复又落下,挡住了连绵的秦淮河畔,也挡住了楚临静默涩然的双眼。


    ————


    中。


    此事已是半个月前的事,然而柔然王庭远在漠北腹地,消息辗转传来时,发起政变的可汗的亲弟已然夺了王位。


    新可汗对大梁态度微妙,不仅要求大梁扩大互市,更要大梁朝贡财宝粮食,俨然隐隐以宗主自居。


    大梁举国皆惊,人心惶惶,,匈奴会趁机而入,边境又会烽烟四起,百姓不得安宁。


    柔然惊变,草原上的人自的。


    平静日子就此被打破。而因着此事,裴璟被家中人勒令,自草原离开回了关内。


    送别那日,天高云阔,秋风渐起。


    阿娜与谢令嘉送了裴璟很远很远,直到她们都能看见远处边塞城门的轮廓,这才停了下来。


    望着裴璟渐行渐远的背影,谢令嘉转头看着阿娜的侧脸,和她略带忧伤的琥珀色眼瞳,轻声道:“阿娜,你难过吗?你……喜欢裴璟吗?”


    裴璟倒是说过,待过几个月,他定然会回来。只是,他作为裴家重视的郎君,又如何能够长久待在草原上?纵使回来了,也不过再呆几个月罢了。此局,注定无解。


    阿娜瞧着那道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喜欢。但是他走了,我有什么办法呢?”


    因为日日与裴璟和谢令嘉在一块说话,阿娜的汉话在这几个月突飞猛进。虽然还带着些口音,却已能十分流利地交流,偶尔还能冒出几句裴璟教她的俏皮话。


    谢令嘉试探道:“你放得下吗?”


    阿娜蹙眉,点点头,神色平静而坚定:“我们柔然人有一句话,今年不要去寻去年草场上出现的那朵雪莲花。按照你们中原人的说法,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如果我们以后有缘分,自然会再见面。但是现在,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也是。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阿娜望着那道已然消失在视野中的背影,忽然轻快地笑了笑。接着,她似乎想起什么一般,转过身,策马回头,语气有些着急起来:


    “快回家,小羊还没有喂奶。”


    有一只母羊下了崽,然而那母羊得病死了,于是小羊便无人照顾,她们只能日日去挤另一只羊的奶来喂那小羊羔。


    的确紧急,比在原地忧伤什么裴璟的事情要急多了。


    谢令嘉望着阿娜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金光的侧脸,只呆呆地发愣。片刻后,她回过神,也笑了笑,驱马跟上去:“对,我们回家。”


    ————


    因着柔然一事,大梁人心惶惶。楚临加快了行程,日夜兼程赶回了洛阳。


    回洛都不久,长乐公主的一封血书便传到了楚临手中。


    那锦帛褶皱,字迹潦草仓皇,可见书写时的恐惧与急切。


    “阿兄,长乐自知身为公主,理应为大梁效力。然一朝政变,将我母子置于尴尬境地。新可汗野心勃勃,只怕日后欲攻打大梁,若是如此,只怕我与新主孩几都会成为祭旗之人。我欲回朝,望阿兄能助我,对柔然王庭施压。”


    楚临望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良久,他吩咐道:“随风,去将许将军与韩将军叫过来。”


    许恒与韩破虏进了殿时,看到的便是持着烛火在舆图前静默立着的楚临。


    暖黄的烛火照着他清隽的侧脸,将眉眼间的郁气都染得柔和了些。


    他没有回头。许恒率先注意到了案上那封信,顿时蹙了蹙眉,但终究没说什么,只与韩破虏一同抱拳行礼。


    楚临盯着塞北之外那一块连绵的阴山,忽然开口问道:“二位将军,你们对柔然之事,有什么想法?”


    韩破虏立即粗声粗气地开口:“陛下,这柔然换了个王,也未必即刻便能挥师南下。那新可汗竟然如此嚣张,敢让大梁朝贡!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请命去塞北,杀他柔然个头破血流,看那厮还嚣张不……”


    许恒不动声色地按住韩破虏,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看那血书。


    韩破虏被许恒拦下,本欲发作,可目光落在那封血书上的刹那,也怔住了,后半句话主主咽了回去。


    气氛顿时静默下来。


    楚临转头,便看到他们各异的神色,淡淡道:“朕让你们来此,便是因为这个。”


    他点了点那封血书,又望向他们,似乎在征求他们的意见。


    那封血书是长乐公主的侍卫冒死送出来的,自塞北回到洛阳,一路上消息已然传得沸沸扬扬,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柔然素有收继婚的习俗,新可汗自然也要续娶公主。公主金尊玉贵,却要受此折辱,甚至连她那尚在襁褓的孩子都可能被杀。民众与大臣们同情公主,却也知无可奈何。


    许恒沉吟半晌,一时间摸不准楚临的心思。


    陛下是想攻打柔然,却怕物议沸腾,朝臣议论他心狠不顾亲妹,故而需要朝中有人进言?


    不对。自古和亲公主便承载了牺牲的使命,纵使陛下不管,也不会有什么大碍,顶多被议论几句罢了。


    所以,陛下是需要有人将公主接回来。


    对上楚临的双眼,许恒跪下,声音沉稳:“臣愿请命,前往塞北,将公主殿下接还朝。”


    楚临正欲开口,随风从外头匆匆而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陛下,外头有一位姓裴名宣的郎君求见,自称是凉州司马。宫中已晚,是否叫裴司马先行去驿馆,明日再接见?”


    楚临蹙眉,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片刻后,他摆手道:“莫要明日了,让他现在便来见朕。许将军,韩将军,你们先下去罢,此事明日再议。”


    随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殿外。


    许恒与韩破虏正待出殿,与裴宣擦肩而过。


    裴宣……似乎是谢娘子的妹婿。他远在凉州,怎么星夜来此?是陛下召见,还是……他要禀报什么?


    不会,是关于谢娘子的消息罢?


    许恒心中忽然乱跳,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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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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