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还活着。


    然而容不得许恒多猜测, 裴宣朝他们拱手行了礼,便垂着眉眼,快步走了进去。


    “臣凉州司马裴宣,拜见陛下。”


    裴宣恭敬一跪, 眼前掠过一丝月白色的袍角。


    楚临看着裴宣, 示意他起身。


    他顿了顿, 淡淡道:“裴卿,你若是为了阿棠一事而来,也不必多说了。她是元华夫人唯一的妹妹, 朕不欲怪罪于她。你们裴家, 也要无论如何善待她, 可明白?”


    他并没有追究谢令棠在建康刺杀他之事。


    或者说, 他没有那个心情与多余的精力。也念在谢令嘉的份上, 不想与谢令棠多加计较, 只是多遣了人在她身边, 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防她再生事端。


    然而这沉默或许在旁人眼中别有深意,于是终究令有人坐不住了,譬如裴家。


    裴宣心跳如擂鼓,唇角微抿。


    是他给了棠娘使用裴家暗卫的令牌, 才闯下如此塌天大祸。


    成婚时, 他只当棠娘是刺史的堂妹,她的名帖上亦写着夏侯棠。直到二人婚后数月, 感情甚笃,棠娘这才吐露,她与元华夫人及陛下的渊源。


    他并不在意谢令棠的身世究竟为何,毕竟他心爱之人仅为她, 这婚事是他苦苦求来的。


    只是听到她身世的那一刻,他心中十分担忧,只怕陛下什么时候又改变了心意,将棠娘强行拉回她阿姊身边去,于是悄悄在妻子周围多派了些人手保护。


    日子逐渐平静。元华夫人受宠,听说与陛下感情甚笃,他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直到棠娘命人前往建康刺杀陛下之事被他发现。


    裴宣闭了闭眼,又跪下道:“臣听闻这些日子来,陛下因为元华夫人一事,日夜忧心。朝野上下皆有异动,有人传闻,道陛下……重病缠身。臣甚心忧,恐有心人谋划,江山倾覆。故而,臣是给陛下带来一个消息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犹豫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坚定,将那书信双手递上前:


    “此封书信,是棠娘这几日才收到的。若不是臣收回了裴家令牌,严格拷问了替棠娘做事的那些人,也不会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臣没有惊动棠娘,只悄悄命人模仿字迹,誊写了一份。还请陛下过目。”


    语毕,裴宣悄悄盯着楚临的神情。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天子,他很年轻,也很俊美,只穿了素色的常服,并不十分有压迫感,方才对话间,反而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随和与温润。


    只是他的眼神中,带着淡淡的疲惫,眼下有青黑的阴影,显然已多日不曾安睡。进了书房不过几炷香,他已然听见陛下咳了好几回,想来真如传言中所说,陛下的身子是不大好了。


    楚临展开了那封信。裴宣仍旧不动神色地瞧着楚临的神情,却忽然被惊得一怔。


    只见他死死盯着那封书信,目光骤变,一扫方才的一切温和神情,取而代之的是摄人的凌厉。


    楚临浑然没有意识到裴宣的打量。


    读完书信的那一刻,狂喜与不可置信席卷而来。他目光凝滞,修长的手指微微发颤,几乎要握不住那张纸。


    他盯着那封信,一字一句地在心中默念一遍,又忍不住从头再看,将每个字都刻入脑海中。


    “我一切安好,勿念,勿寻。待风头过去,日后定得以相见。”


    那字迹行云流水,并不是她的手书。能看出来是旁人的字迹,也并没有署名。然而莫名地,他可以笃定,这绝对是她的信。


    短短二十几个字,却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这大半年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破开了一缕光芒。


    那些可怖的噩梦,一次次查看从洛河中捞出来的数具冰冷发白的无名尸首,昭阳殿几十几百日的辗转难眠以及锥心之痛,都尽数悄然落在这张轻飘飘的纸上。


    殿中安静,裴宣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良久,楚临抬起头,目光迫切,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压抑的疯狂:“裴宣,这信是从哪里送来的?”


    裴宣立即道:“信是有人通过暗线直接送到裴家来的,恕臣无能,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臣还在查。只是能精准找到裴家的人,恐怕是裴氏本家的人……”


    “河东裴氏。”


    楚临语气笃定,眼神阴冷地去望向舆图上河东的方位。


    往日只以为她去了西域,故梁各处,却只紧着往玉门关的路上,而忽略了其他地方。


    是啊,塞北边境,远离洛阳,藏身之处?


    究竟是谁,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人送出?又是谁,帮着她送来书信?那人必然位高权重,莫非是裴氏的什么嫡系娘子,或是……郎君?


    思及此,妒意与愤,竟然是悲切与惶然,还有那无比的庆幸。


    还好,底下的白骨。此生,他还能与她相见。


    只是嘉娘,你真的,好狠的心。为何对旁人如此仁慈,却唯独对他,没有一丝怜悯?


    他闭了闭眼,缓了神色,而后开口道:“裴卿,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裴宣顿时松了一口气,忙道:“棠娘已然铸下大错,我不愿她一错再错。只望陛下从此不要与她计较,让我夫妻二人安静生活在凉州便是,不求其他。”


    楚临的目光终于从那封信上移开,看着裴宣:“不急,朕自有赏赐,你且回去等封罢。”


    裴宣有些惊惶,艰难道:“臣求陛下莫要赏赐。此次臣背着棠娘而来,又将书信给陛下过目,已然……是欺骗之举。臣只怕她知晓后,会怨恨于我。”


    良久,他才听上头悠悠道:“好罢,朕成全你。私下,朕会赐你裴家一免死金牌,庇佑后代,也算对你的嘉奖。”


    *


    裴宣跪地谢恩后,便离开了昭阳殿。


    随风在外头等得昏昏欲睡,正要休憩,却听得里头传来楚临遥远的声音:“随风。”


    随风赶忙应声进去,只见楚临正望着一封信不语。片刻后,他抬头,面色阴寒:“给朕将许恒叫过来。命他立即入宫。”


    若是谁助她离开洛阳,那非许恒莫属了。


    许恒被随风请回宫时,心中直跳,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路上他反复思量,裴宣深夜入宫,陛下又急召自己,两件事连在一起,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进了昭阳殿,许恒跪地便拜,额头碰在冰冷的地砖上,却良久没有人回应。


    一炷香的功夫,他终于敢起身,抬头望向身前,却发觉案前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悠悠烛火。而那烛火前面,俨然放着一封书信。


    他并不想去看,然而他目力极佳,一眼便看到了上面写的字。


    于是许恒面色骤变,背脊一寒。


    此刻背后忽然传来动静,他脖颈一凉,低头便见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那剑映照着一双饱含杀意的冷冽双眸。


    而后,便传来那人压着怒意的声音:“许文宣。你自己说,朕该怎么杀你比较好?”


    许恒闭着眼,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似知大难临头,许恒反倒平静了下来:“臣做了错事,千刀万剐,死不足惜。只请陛下责罚,勿要牵连旁人。”


    楚临闭了闭眼,想要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却终究控制不住。他已然忍无可忍,想要知晓答案的迫切令他眼中都燃着火焰:“许恒!朕要你的命做什么?你且说,嘉娘究竟在哪里?若是你替朕将她找出来,还可以留你一命。”


    许恒梗着脖子,淡淡道:“臣不知。当日臣只将她送出洛阳,其余的便是谢娘子自己安排了。”


    不知是他此刻的神情,还是哪句话触动了楚临的神经,他手中剑锋抵着他脖颈又近了几分,已然见了血,语气冰冷:“许恒,注意你的称呼。那是元华夫人,未来的皇后,朕的妻子,莫要叫她谢娘子。”


    闻言,许恒轻笑,转头看向楚临,“陛下莫非还没有醒悟么?从前陛下以为谢娘子身死时,是如何日夜辗转难眠,懊悔不舍,是否心中曾想过,若是她能活着,怎样都好,纵使不回洛阳也好?”


    “而如今,陛下一旦知晓了谢娘子还活着,便又要穷追不舍,捆着锁着,不顾娘子心意,都要将她带回宫?陛下,这一回,谢娘子只是假借死来离开。臣敢保证,若还有下一回,若是陛下还不悔改,那么日日缠着陛下的梦魇,定然会实现!”


    许恒向来温和谦顺的双眼如今泛着冷意,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楚临森然的神情。


    “纵使陛下要将臣千刀万剐,臣也要苦劝一句。纵使陛下使尽手段将谢娘子找回,也莫要再逼她了。”


    良久,大殿中都悄无声息。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临盯着许恒,逐渐冷静了下来,沉声道:“不会的。我不会逼她。”


    “我向你保证,我不多求。只要知道她还活着,只要能看到她,能与她说几句话,而后或许……能常常见到她,便是神佛垂怜了。”


    他垂首,手微微颤抖地拿起那个系在身上,针脚粗糙的香囊。轻轻去触碰,神情惶然。


    那里头还装着那夏日驱蚊虫的草药,只是已然过去许久,味道都已经淡了,细细闻去,只有似有似无的一缕薄荷香气。从前她被他拉着,要求在香囊里放进她常用的香,这香囊里便又混杂了几分她的气息。


    她走之后,他只能从这香囊中,窥见一些她往日里鲜活存在的痕迹。


    只是每日,那香气都会淡一些。


    “所以许恒,就凭……你我之间曾经的情谊。”


    说到这里,楚临自己都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而后继续道:


    “当你我君臣情谊,便告诉我,嘉娘去了何处罢。”


    “只一眼,看她一眼,我便满足了。”


    ——————————


    作者有话说:


    周末快乐!


    第72章 寻她


    许恒闭上眼, 轻叹了一声。


    按他来看,陛下说着什么只见一面,这话他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只是终究,他是君, 自己是臣, 又如何能够拒绝他的请求?


    对楚临, 许恒有着极为复杂的情感。


    虽然私底下,许恒并不十分赞同楚临的狠辣以及决绝,还有对于某些事情的偏执。只不过作为臣子, 他的确感激他的赏识以及重用。


    况且, 冷眼瞧着陛下这近一年的模样, 实在令见者都不由得心生怜悯。


    因着夫人一事, 陛下伤心过度, 不仅身子骨变差, 就连目力也不大好了。若是此时被外人知晓, 定然又是一番轩然大波。


    这事是许恒自己发觉的。殿中常常灯火通明,以前他只以为是陛下思念夫人过度,觉得孤独,然而后来偶然一次才发现,只要光略暗些, 他的神情便会变得有些凝重, 甚至警惕。


    望着楚临有些木然的眼神,许恒终究有些不忍, 低声道:


    “陛下,臣的确不晓得夫人最后去了何处。只是送她出洛阳时,她曾提过,要往并州走。那么臣猜想, 大概,夫人是要去雁门关处,甚至如今已经身在关外。”


    眼神变换间,楚临转头看着舆图上雁门关的方向。


    若是她在关内自然好说。但是若她在关外……此时柔然蠢蠢欲动,她一个汉人女子孤身一人,一旦柔然欲南下抢掠大梁,她岂不是危在旦夕?


    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那想要连夜赶去雁门关,亲自将怀朔城翻个底朝天的汹涌欲望。


    得先想个办法,让她先平安回到大梁境内才是。


    楚临蹙眉思索,心念急转,而后迅速道:“你且在边境互市散布消息。道柔然人凶残,新可汗厌恶大梁人,若是居住在关外的,日后待柔然南下定然会被屠戮殆尽。再有,雁门关即将在十日之内关闭,任何人无诏不得出入关。若有想入关的,需得尽快。”


    楚临沉吟了片刻,而后又道:“即日出发,朝柔然王庭送出书信与使者。若是他们愿意送公主回来,互市等事宜,都可商谈;若是不,且告诉柔然可汗,我大梁亦有百万大军,又有何惧?”


    “另外,在朝中派能者与夏侯逸一起,自凉州出使西域,招抚乌孙,破落那,焉耆,疏勒等国。”


    许恒看着楚临,低头称是。


    这样一来,若是夫人在关外,听闻这样的消息,定然也不得不回到关内来。这样一来,总比孤身在关外来得安全许多。


    西域诸国早就不堪柔然其扰,此前已然欲与大梁交好。大梁与西域交好的讯息传到漠北,柔然可汗自然忌惮,和谈便多了几分筹码。


    沉思间,上头又传来那道清冷的声音:


    “至于你。”


    楚临收回了方才不合时宜的示弱,冷漠地望了许恒一眼,“先行同我一起前往河东。待裴宣将那替嘉娘送信之人查出,便将那人审上一审。届时得知嘉娘具体下落后,你同我再前往雁门关,将功赎罪,可明白?”


    不杀许恒,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毕竟,从他的举动来看,难道不是觊觎嘉娘已久?


    思及此,楚临望着许恒那张如玉般的俊脸,心中似压着一团火。


    可是许恒服软,他也不好发作。于是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朕会亲自去雁门关接公主,你便为使者随同朕一起罢。”


    他看着许恒,唇边笑意十分温和:“对了,许将军既然还未婚配,可愿尚公主?你与长乐乃是自小的情谊,她又心悦你已久,不妨好好考虑一下。朕不强迫你,只是若柔然允许放长乐归来,你便去接长乐。见到故人,想必她也会高兴。”


    许恒一僵,垂眼道:“是。”


    作为世家子,他自幼便知晓,他的婚事从来都不能由着自己决定。


    许家鼎盛时,需要与其余世家联姻;而如今许家凋零,更是只剩他一人为顶梁柱,便更不能任性而为。循规蹈矩,托举家族,他理应如此。


    长乐,已经是很好的选择了。


    许恒离开了昭阳殿。而同时,随风深夜诏了李神医进宫。


    在不知听过多少次相同的答案后,楚临又有些怔然道:“朕的左眼,难道便好不了么?”


    李神医摇头,“陛下的右眼或许能缓慢恢复,只是此前左眼毒素聚集,又急火攻心,是再也好不了了。”


    李神医走后,楚临静默地坐在案前。


    若是他的眼睛好不了,嘉娘定然会嫌弃他罢?本来,她也不愿待在他身边,都是他强留的罢了。


    唇角扯起苦笑,他又拿起案上那酒壶酌了一杯。


    但,说话,或许可以,再抱一抱她,便心满意足了。


    对了,若是将阿瑜也一同带着,或许她能愿意回洛阳。不在宫中待着也无事,只要住在洛阳城里,日日能与他见面,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思及此,楚临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将酒壶放下,沉吟片刻后,他又忽然蹙起眉。


    但,若是嘉娘认识了什么别的男人,心悦了旁人,不愿回来,将他与阿瑜父子二人抛之脑后,又该如何?


    此次,不就是什么裴氏的郎君替她送的信吗?


    平白无故的,为何要替她送信?


    楚临猛然站起来,目中闪过冷意,,令他杀意磅礴,胸口起伏。


    嘉娘只能是他的,若是旁人敢靠近她,悄悄杀了便是。但是若那样的话,她定然又要恨他


    ,蹙着眉去揉眉心,却丝毫没有缓解。


    在知晓嘉娘还活着前,只有她死在水中这个巨大的恐惧在折磨他。


    而如今,那阴云骤然散开,却又有许许多多旁的猜测与空想,折磨得他愈发难耐,神思恍惚。


    是另一种钝痛般的折磨。


    楚临从袖中拿出一包五石散,只盯了片刻,还是毫不犹豫地就着酒服了下去。


    身体的苦痛,终究是需要一个解法。


    那药效很快,服了五石散后,虽然浑身燥热,然而他的头痛终于是缓解了许多。脑海中的钝痛被悄然拂去,神思漂浮,如同在云上一般被包裹,舒适而又温暖。


    楚临衣襟半开,双颊微红,终于能继续冷静地思考他的对策。


    他站起身来,抬头望着那舆图许久,目光阴沉地死死盯着雁门关那一点,直到眼中攀满了猩红的血丝,便骤然做了决定。


    他一日都等不了了。


    明日便出发,去寻她。


    *


    已是夏末,在大梁还十分炎热时,草原的北风已然席卷而来。


    某日,谢令嘉掀开毡房厚重的帘,抬头便无意发现,在远处连绵的阴山上,已然带了些许的银白。那是塞北草原的第一场雪。


    便是在此时,大梁要派使者前去柔然接回公主,以及雁门关即将戒严之事传到了谢令嘉耳中。


    谢令嘉先未曾着急起来,阿娜便已经急得团团转,恨不得让她第二日便回到关内。


    虽然此处柔然人与大梁人混居,又有互市,似乎两地的人关系都颇为友好。然而传言非虚,柔然王庭中人不乏凶残之辈,整日想着南下掠夺,将汉人杀尽。若是谈判能够顺利倒也罢,若是柔然可汗不愿和谈,非要掠夺大梁边境,那谢令嘉的处境便十分危险了。


    于是在万般不舍下,谢令嘉打包了包袱,准备第二日城门开时便走。


    虽然知晓,一旦入了怀朔城,或许会被人发觉,报告给楚临。


    然而此处毕竟是边陲之地,大梁寻找元华夫人的风头也已然过去,此前她亦几次入城,也未曾被人发觉。况且裴璟离开时在城中留了人手,道会接应她一二。


    想来她只要入了城,只要莫要随意出门,便不会有事。


    夜晚的草原还是繁星满空。


    阿娜燃了篝火,映着火光,穿了她最美丽的衣裙,随着斛律悠扬的的琴声跳舞。


    虽然是离别,阿娜眼中闪着泪光,唇角却含笑。


    谢令嘉亦怅然。篝火映照着阿娜美丽的面庞,她呆呆地望着,想把这一幕记在心中,永不忘却。


    此一别,又不知何日能相见。


    或许很快,或许,永远都不能再见。


    烽烟四起,短暂的和平又即将被打破,而人命如浮萍飘零,他们都奈何不了半点。


    篝火熄灭后,草原又重新安静下来。


    阿娜回了毡房休憩,而斛律拦住了她的去路。月色下,斛律清澈的眼睛含笑望着她,开口道:“嘉娘,我想和你一同去大梁。”


    谢令嘉有些震惊地望向他:“斛律,你是柔然人,你知道在中原,柔然人是会被人看不起的么?”


    斛律似乎有些无所谓:“我的汉话学得很快,我想经商,和嘉娘一起。”他笑道,“我知道,嘉娘很厉害,卖东西总比旁人卖得快,还什么都知道。我想以后,同嘉娘一起去西域。”


    闻言,谢令嘉蹙眉,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那阿娜怎么办?你要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吗?”


    斛律沉默了,片刻后,他道:“等秋天来了,我们有家人会从阴山南下,与我们回合。到时候,阿娜便不孤单了。”他又补充道,“我告诉阿娜了,她也同意,让我来问你。”


    谢令嘉正要拒绝,却似乎被这句噎住了,只能叹了口气:“好罢,只要你不后悔,我可以带你同行。只是日后,我不能保证你会一直跟着我,我有自己的生活,不会时时刻刻都将你带在身边,我们或许终会分开。”


    斛律于是笑了,靠近一步,声音轻柔:“好,嘉娘,我会保护好你的。”


    她望着他弯弯的双眼,微笑颔首。


    斛律还要缠着她说话,谢令嘉却连连打哈欠,只说困了,斛律这才放过她,回了自己的毡房。


    望着毡房中的火炉,谢令嘉给自己煮了一壶茶,而后轻轻叹气,颇有些无奈。


    她已经多番表明,没有再找夫婿的打算,斛律却还是如同牛皮糖一般粘着她,丝毫甩不掉。


    那便敷衍一下,明日悄悄离去便是。


    *


    第二日天还不亮,谢令嘉便上了马,带着包袱,与阿娜告别。


    然而一转头,她便看到了已经整装待发的斛律,正朝她的方向走来。


    谢令嘉眼角抽了抽,不动神色地与阿娜对望了一眼。后者眼神无奈地耸了耸肩,低声道:


    “一早便起来了,似乎昨晚都没有睡,就等你呢。”


    谢令嘉叹气,僵硬地接过那包袱。


    她早就与阿娜说好,今日一早她便会偷偷离开,莫要惊动斛律。


    毕竟她不晓得,斛律想要去大梁,究竟几分是为了她而来,几分是真的想去。


    她不想因为少年那几份莫名的情愫,便将他带到一个未知之地。


    然而一切似乎都已经晚了。


    本来准备的一匹马后来变成了两匹,并肩朝着南边而行。


    斛律心情似乎颇好。


    谢令嘉不动神色地侧头去看,对上他直直过来的目光。阳光照在他俊美而略带野性的侧脸上,他唇边带着笑,递给她一块干粮。


    谢令嘉接过那干粮嚼了嚼,尴尬地收回视线,只去看远处城门的隐约轮廓。


    望着远处,她心中忽然升起一丝紧张。不比关外,此去大梁,在怀朔城中定然要束手束脚,小心谨慎了。


    正凝视着远处时,后头忽然传来什么隐隐约约的声音。


    她回头去望,只见远处他们所来之地,隐约有尘土飞扬,又可见十几匹马疾驰而来,上头的人个个身材高大,面露凶光。


    谢令嘉大惊,正欲问斛律那是什么人,却见他此刻面色骤变,低低咒骂了一句什么,而后将她揽到他马背上,扬鞭便往城门疾驰而去。


    谢令嘉惊呼一声,刚反应过来,人便已经落到了马背上。她大叫道:“斛律,那是什么人?马匪吗?阿娜,阿娜会不会已经……”


    想到这里,她面露惊惶,已经带了哭腔。


    斛律将她揽得很紧,沉声道:“没事,这些人,是来寻我的。阿娜不会有事。”


    “他们寻你做什么?”谢令嘉转头看他,然而斛律只是抿紧了唇,没有继续解释。


    她于是越发焦急,又重复问了一遍,心中升起很不好的预感。


    斛律避开了她的视线,只是耐不住她一遍遍的发问,终于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轻声道:


    “新的可汗,是我与阿娜的父亲。”


    此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在平地。


    谢令嘉目瞪口呆,心中轰然一声,耳朵嗡鸣。心中只留下一个念头在哀嚎——


    完了,定然跑不掉了。


    她方才,便死也不该让斛律跟着她的啊!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尽量多更!比心大家~


    第73章 情郎?


    眼前的城门似乎并不太遥远, 然而后头的人却更快。明明只有十几匹马,却似乎踏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马蹄声自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近。


    终于, 有马与他们并肩而行, 拦住了去路。


    身下的马受了惊, 嘶鸣一声,两蹄离地。谢令嘉只觉得重心猛地后仰,只能死死抓住马鞍, 腰被斛律紧紧搂着, 这才没有摔下去。


    马被拦在原地。领头那个柔然男人看着斛律, 沉声说着什么, 斛律亦压着怒气回应。


    那领头的男人似乎在劝斛律回王庭, 而斛律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谢令嘉在关外待了数月, 又有意去学柔然话, 自然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心中一凛。


    她隐隐猜测到,若是斛律与阿娜被抛弃在王庭之外,那么他们的身份此前定然极为尴尬,或是不被那位新可汗承认的。如今新可汗急匆匆命人来接斛律, 必是无可奈何, 有所图谋。


    果然,对话中, 她了解到,可汗此前唯一的儿子死在了政变中。


    那男人几番相劝无果,眉眼间便透出焦急。


    斛律在马上冷笑道:“可汗将我母亲与我姐弟丢在这里时,可没有想过我们的死活。如今, 又凭什么让我言听计从,乖乖回去?”


    男人沉声道:“可汗是王子的父亲,也是柔然的可汗。还请斛律殿下恕罪。若殿下不肯与我们回去,那便不要怪我等无礼了。”


    话音落下,周围人围得更近,似有蓄势待发之势。谢令嘉望着那些人,握着马鞍的手都在发颤。


    可事情偏偏不如她所愿,那领头男人的目光一转,恰巧便落在了她身上,沉了几分,皮笑肉不笑地道:


    “殿下,这个怀孕的女人是谁?”


    斛律搂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沉声道:“她只是一个好友,与此事无关。我与你们回去,让她走。”


    对面人的笑意愈发重,显然没有相信这番说辞。


    他大笑了几声,眼中多了几分笃定,貌似恭敬道:“既然是斛律殿下的贵客,自然是要一同带走的。”


    一个同行的女子,还怀着身孕,二人之间没有关系,谁信呢?


    说罢,他招了招手,十几匹马同时向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斛律环顾四周,脸色铁青,搂着她腰的手臂紧了又紧。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轻声道:“对不住,嘉娘,你恐怕还是得随我走一趟。”


    谢令嘉自知反抗也无用,只白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


    很快,被那十几人裹挟着,他们便策马回到了之前居住的那片草原。


    望着同样被围在中间、满脸愤慨,不知在骂着什么的阿娜,谢令嘉只觉喉咙发苦,几乎心若死灰。


    她疑心自己上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孽,才会如此倒霉,每每在这种紧要关头遇上坎。


    明明眼看着都快回到大梁了,却硬生生被带了回去,还要被当作威胁斛律的筹码,带去柔然王庭,前途未卜。


    望着眼前越来越近的连绵阴山,她叹了口气。


    似乎感知到她的紧张与忧虑,身后传来斛律略带歉意的声音:“嘉娘,对不住。”


    谢令嘉摇摇头:“没事,你也不会想到,他们竟来得如此巧。”


    姐弟二人被丢在此处多年,又怎么会想到,有朝一日,这个他们未曾谋面过的父亲,会忽然将他们带回去呢?


    ————


    裴璟方才回到河东,便惊闻天子即将去往雁门关,路途会经过河东一事。


    才踏入裴家的门槛,迎面便被一飞来的花瓶击中。裴璟闪躲不及,额头一痛,温热的血便流了下来。他眼神骤然冷下,正要发作,便见到了父亲那张阴沉的脸。


    “逆子!你究竟往凉州的裴家送了什么东西?竟然惊动了上头!你知晓此事关乎谁么?陛下亲自要来兴师问罪,裴家就要大难临头了!”


    裴简恨铁不成钢地提起扫帚便要打,被一旁的李氏拦住了:“夫君,这孩子才回来,连坐都未曾坐下,又何必与他计较呢?”


    望着那俏丽妇人温言软语的模样,裴璟冷笑一声,悠悠道:“姨娘慎言,姨娘只是父亲的侧室罢了,夫君二字是在不堪入耳。若是陛下真的来了裴家,可莫要让陛下看笑话了。”


    不顾后头人的暴怒和身边人故作可怜的劝阻,裴璟沉着脸拐弯出了裴府,来到一酒楼坐下。


    此刻,他无比想念房,还有那里的人。


    思及此,他目光温和了些许。


    不知阿娜此刻在做什么?


    裴璟正浅酌着西域来的美酒,雅间的。他一愣,长眉微蹙,酒杯缓缓放到桌上,袖


    本能地,


    然而有人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了他身后,冰凉的剑锋抵在脖颈上,令他瞳孔骤缩。后头人轻声道:“莫动,我们不会伤及你性命,只是有事想要请教郎君罢了。”


    门后又进来一人,却只是远远立在门边。裴璟正欲说话,颈后却忽然传来一痛。


    被敲晕过去前,他最后看见的,是半明半昧间的月白色衣角,以及一双正打量着他的冰冷双眸。


    那人立在原地,唇边带了一丝笑,眼神中却不掩讥讽,


    “裴郎君,幸会。”


    裴璟的意识模糊,接着便是一片黑暗。


    *


    裴璟醒来时,已被带到了雁门关。


    他的双手被缚着,头痛如炸裂,发觉自己在一辆宽敞的马车上。一个年轻的侍卫看着他,笑道:“醒了,裴郎君?”


    裴璟心中窝火,想要反抗,却觉得浑身绵软,丝毫使不上力气。他咒骂道:“你是何人?你知道我河东裴氏是什么人吗?若是让我父亲知晓了,定然将你们——”


    随风无奈地耸了耸肩,打断了他的话:“裴郎君还是看看,是在何人的马车上罢。”


    裴璟目光转移,便看到了坐在一旁、方才那个打量他的俊美男人。


    思绪回转,望着那颇为年轻的容颜,他忽然呼吸一窒,背后倏然窜上凉意,有些语无伦次道:“陛……是陛下吗?”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楚临,可画像总是见过的。


    楚临望着他,声音冷淡:“裴郎君看过画像?”


    裴璟忙点头,正要回答,却又被那人自顾自的话语打断:


    “那么想必,裴郎君也见过元华夫人的画像罢。”


    “也对,这些时日,元华夫人失踪的悬赏遍布大梁,想必无人不知元华夫人的样貌名字。”


    楚临靠近,打量着裴璟逐渐苍白的俊容,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忽然阴郁下来。


    在见到裴璟之前,他还略带了几分犹疑。然而看到他这张风流倜傥的容颜,他心中那个最不愿确认的猜想却似乎落实了。


    这个男人,定然是勾引了嘉娘。


    楚临心中怒火与妒意翻涌,望着裴璟,怒极反笑:


    “所以,裴郎君最好解释一下,与嘉娘的关系,还有,为何要拐走朕的妻子?”


    ————


    经过数日跋涉,他们终于穿过了阴山,来到北麓一望无际的起伏草原。


    自山顶勒马,可以看见金黄的草原上,浩大而连绵的数千顶雪白毡房,正中心众星捧月的,应当便是王帐。


    柔然王庭的所在地并不固定,随季节迁徙。冬则徙度漠南,夏则还居漠北。


    此时已是夏末,远处的雪山都落了雪,王庭便已迁徙到了阴山以北。


    谢令嘉望着那景象,暗暗心惊。此处离大梁边境不过数日距离,若他们心怀不轨,南下侵扰,便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但眼下令她更为忐忑的是另一件事:


    长乐公主,可是识得她的。


    虽然心中祈祷不要见到长乐公主,但望着远处的王帐,谢令嘉恨不得策马就跑——要不是周遭有十几个人高马大的凶恶汉子围着她们的话。


    长乐与她的恩怨颇深。如今她处境堪忧,若被认出,又告诉新可汗她的身份,难免会被利用来对付楚临。


    这是她不愿看到的。


    她只默默祈望公主经过这番劫难,能少些任性,多顾全些大局。毕竟,大梁百姓也实在无辜。


    于是她特意叮嘱斛律,说与长乐此前认得,还颇有仇怨,恳求他能否助她,尽量不要让她二人见面。


    斛律的眼神变得很古怪复杂,却还是答应了她。毕竟,若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怎么会见到宫中的公主呢?


    到营地时已是星夜。漆黑的天空上点缀着万千繁星,四周是起伏的金色草原,夜色中只漆黑一片,壮丽而略带萧索。


    如她所料,她与斛律被安置到了同一顶帐内。


    正在帐中与阿娜和斛律说着话,帐门却忽然被掀开。


    斛律站起了身,微微挡住了她。


    领头的那人面目苍老,周围人却对他极为崇敬。谢令嘉从后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觉得应当是诸侯王或国相一类的角色。


    那老者与斛律问好后,简单交流了几句。老者句句都似乎极为关心斛律,神色虽然严肃却语气温和。


    斛律亦面色恭敬,低声回应着他的关心。


    交谈间,他眼神扫过一旁的谢令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了一瞬。虽然只是一扫,那目光却似利剑,让她后背发凉。斛律亦察觉到了,又往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那老者盯着她,问道:“斛律,此人是你的女人?”


    斛律点头,神情淡漠。


    老者蹙眉,神情十分不赞同:“一个大梁女子,这实在太过荒唐。斛律,若你不想让你父汗对你第一印象便不好,最好杀了这个女人。可汗最厌恶汉人,这一点你应当也听闻了。”


    斛律一反方才的温和,心中怒火涌起,冷笑一声:


    “我们生活在大梁边境,国相便应该能想象,我在那里是寻不到柔然女子的。这是我的女人,腹中怀着我的骨肉。若国相希望我亲手杀了我的亲生骨肉,那我便是禽兽不如之人,我做不到。国相如果非要致她们母子于死地,便先踏过我的尸首!”


    老者震惊地望向斛律,不可思议道:“为了一个女人,你连你父汗的欢心也不顾了?”


    斛律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挑眉道:“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回来做这个王子了?我巴不得父汗不喜,我好回我的敕勒川。”


    老者被梗得差点喘不过气,冷哼了一声,只留了一句“自有你后悔之时!”便自顾自拂袖而去。


    一场交谈便如此不欢而散。


    谢令嘉只听懂了大概,却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她与阿娜对望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斛律愧疚地看着她,轻声道:“莫要理他,这是个老古板,不会将你怎么样的。”


    谢令嘉心中却十分不安,却只是微笑颔首。


    而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深夜里,斛律被可汗叫去了主帐。


    谢令嘉只自顾自睡下了。分给斛律的大帐很宽阔,榻从一头绵延到另一头,即使是同帐而睡,中间也隔得十分遥远,于是她根本没什么可害羞的,便自寻一个角落睡了。


    迷迷糊糊间,她感到外头传来动静,知晓是斛律回来了,便睁开惺忪的睡眼。夜色漆黑,看不大清,谢令嘉却能看到斛律红透了的俊脸。


    她挠挠头,有些尴尬道:“你若是介意……我去阿娜那边罢。若外人问起,便说我怀孕了,不能服侍你。”


    听到这话,斛律猛地闭上眼,只觉面上热得像火炉,结巴道:“不……不必。既然做戏,那便不能让父汗他们起疑。他们厌恶大梁人,如今还看在我的份上对你有几分恭敬,若他们知晓你与我没有关系,便没了忌惮,不知会把你如何了。我……冒犯了,抱歉。”


    说着,他僵着身子睡到了另一边。


    望着隔着好几米的距离,谢令嘉干笑了几声,觉得斛律到底是年纪轻,难怪容易害羞。


    才躺下,她望着帐顶,忽然没了睡意,便疑惑道:“斛律,你与阿娜,为何会被丢弃在大梁边境?”


    感受到斛律忽然的沉默,她立即道:“若是不想说,也没事的。”


    斛律摇了摇头,“没事,只是从来没有与旁人说起这件事,不知从何说起了。”


    斛律向谢令嘉讲述了他们母亲与可汗的事。


    他们的阿娘,曾是柔然另一强大部落的贵女。两部落为世仇,却不得不暂时联手。刚成婚时,二人出乎意料地感情甚笃。只是斛律的父亲野心渐涨,又娶了许多颇有势力的女子。斛律与阿娜的母亲逐渐失宠的同时,她母家的部落在一场柔然内部的战争中被歼灭。任她如何恳求,他们的父亲都无动于衷,为了平息部落之间多年的仇怨,将他们的祖父斩杀于阵前。


    仇怨从此生根。惊怒之下,这位愤怒的女子做了令人震惊的举动。她刺杀了她的丈夫,并砍断了他的右手。


    不知是苍天有眼还是无眼,他们的父亲最后还是被救了回来,只是右手废了,无缘可汗之位。于是他的哥哥即位,成了上一位可汗。


    这便是他们的母亲带着他们被赶出王庭腹地,来到阴山以南生活的缘由。


    “就在她面前。”斛律说,声音略带颤抖,“祖父的头颅被砍下来,扔在她脚下。从此,母亲便疯了,时好时坏,后来在我十岁那年便去世了。只剩我与阿娜。”


    谢令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只是裹着被褥靠近了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换了话题,温声道:“斛律,你忽然来到王庭,害怕吗?”


    斛律在黑夜中的神色一僵,蓦地望向她,眨了眨眼。


    旁人看他风光,一朝跃升为高贵的斛律殿下,只有她有一双慧眼,看出了他藏在愤怒之下的恐惧。


    斛律垂下眼睛,低声道:“有些。但如今我要保护阿娜,要保护嘉娘,便不能害怕。”


    王庭的纷争令他望而生怯。


    若有选择,他宁愿做敕勒川下放牛羊的自由之人,或是游走在大梁与西域之间的行商,而不是被迫来到此地,讨一个杀了他祖父的冷血之人的欢心,为了权势尔虞我诈,被迫做许多事。


    谢令嘉认真道:“别怕,斛律。你父汗的儿子都死了,如今只剩下你一人。他只能依靠你,他的臣子也是。如今你没有什么可怕的,你要利用你的优势,譬如……”


    顺着这话,她又讲了许多,去安慰这个彷徨的少年。


    无论中原还是柔然,人对权力的渴望总是相似的。在楚临以及其他人身上,她已见识过许多不同的手段,对斛律的处境自然颇有见解。


    斛律望着她,心中闪过感动,一时无言,良久才低声道:“谢谢你,嘉娘。”


    谢令嘉讲完,打了个哈欠,轻声道:“莫要言谢,睡吧,斛律。”


    四周安静下来,只余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夏末草原上不知什么鸣虫此起彼伏的低鸣。


    酣睡之际,谢令嘉开始陷入梦乡。


    那是建康的行宫。


    秋风萧瑟,行宫外是横七竖八倒地的尸体与鲜血。内殿所剩无几的禁军负隅顽抗,为首的俨然是许恒与随风。随风身上见了血,许恒更严重,左臂几乎抬不起来。一名叛军的长剑终于刺穿了他的胸膛,口中涌出鲜血,他缓缓倒在地上。一旁的随风悲鸣一声,终被万箭穿心。


    尸山血海,一时寂静。叛军只停了片刻,便打开了那扇大殿的门。


    遥远处,端坐着身着帝王衮服、头戴十二旒冕的年轻天子。


    他面色平静地望着外头进来的人,目光在尸体上停了一瞬,声音虚无缥缈:“朕为天子,自当饮鸩酒自尽。待朕死后,你等可自取头颅。”


    倏忽间,楚临饮下了那酒。药效很快,禁军等他咽了气,便割下他的头颅,装进一个盒子中。


    谢令嘉看着那场景,想要去拦,却无能为力。心中酸涩,眼角忽然落下泪来,却挣脱不了那梦魇。


    为什么,为什么……面对楚临的死,她竟然还是会哭?


    她心中不解而又愤郁,大口喘着气,想要挣脱这梦境,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咬上了自己的舌。


    血腥味蔓延开来,与此同时意识逐渐飘回躯体,周遭从寂静逐渐变得嘈杂,有焦急的人声自远处飘来,越来越清晰。一个熟悉的女声一直在说着什么,终于,她能够听清:


    “嘉娘,醒醒!”


    谢令嘉猛然睁开眼。


    眼前是满眼是泪的阿娜和在一旁焦急的斛律。她正要说什么,小腹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坠痛,伴随着温热的液体自腿而下,一阵一阵,几乎要掠夺她的呼吸,令她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阿娜见她醒来,喜极而泣,又惶然道:“嘉娘,你要生产了,听医婆的话。”


    谢令嘉面色苍白,只觉后背全被汗水湿透,闭上眼点了点头,随着医婆的指令发力。


    不知过去了几炷香,那痛感只有增加之势,痛得她连一丝力气也发不出。她满脸是泪,哑着嗓子道:“阿娜,快了吗?”


    阿娜掀开被子去看,面色忽然变了变,但面对谢令嘉时还是神色如常,安慰道:“快了,快了。你先喝点药,休息一下,过一会儿我们继续使劲,好吗?”


    若是平日里的谢令嘉,定能察觉阿娜语气中的异样和那不同寻常的颤抖。可此刻她意识都快失去,将这话当成了救命稻草,无力地闭上眼睛,躺在榻上,准备下一轮的使劲。


    一旁,阿娜白着脸,将那医婆拉了出来,跌跌撞撞出了门,寻到在外头候着的斛律,泪水扑簌落下,哭道:


    “怎么办,斛律。嘉娘好像难产血崩了!”


    ——————————


    作者有话说:


    楚临:妻子似乎有旁的男人了。


    朕不管,一定是他们勾引的。嘉娘心中只有我。


    第74章 生女


    谢令嘉是被口中人参的味道给活活苦醒的。


    方才, 在医婆被阿娜拉出了大帐时,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生产怕是出了问题。


    她想寻人问一问,帐中却空无一人, 于是她咬着牙关, 艰难地掀开被褥, 却看到刺目的鲜血。


    她被吓得一惊,身体绵软,便这样昏了过去。


    方醒来, 发觉自己能够动弹后, 她便反射性地想要吐出嘴里的东西, 却被人按住了下颌。


    她抬眼一看, 那是眼睛肿得和核桃一样的阿娜。望着终于醒来的谢令嘉, 阿娜几乎要哭出来:“嘉娘, 你终于醒了!现在赶快用力!”


    不像方才那般无力, 睡了这一觉后,力气似乎回来了些,浑身的血液亦从冰冷缓缓回暖。


    她这才后知后觉,口中含着的怕是什么千年人参之类的珍贵药材。


    此刻,外头有人端着温热的药进来, 喂她喝下。


    那药仿佛立竿见影一般, 喝下去之后,她忽然便有了力气, 精神亦振奋了许多。于是谢令嘉终于能在医婆的指挥下开始使劲。


    斛律在帐外踱步,那片草地都快被磨平了,几乎陷出一个浅浅的坑。


    里头偶尔传来女子的痛叫,令他毛骨悚然, 背脊一阵阵发凉。这是他头一回直面女子生产,一个大男人,几乎魂都要被吓没了,只能默默闭着眼,向上苍祈祷着。


    斛律从半夜等到东方露出鱼肚白。


    直到他终于忍不住想要进去看时,却忽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


    那一刻,帐内外所有的喧嚣都忽然不见,天地都仿佛寂静了。


    斛律愣了一刻,而后面露喜色,几乎喜极而泣,不顾旁人的阻拦,掀开帘子便冲了进去:“嘉娘,你怎么样!”


    阿娜也在一旁手舞足蹈地兴奋大叫,两个人反应过来后,又望着对方抱头痛哭,嘴中不停喃喃着谢令嘉听不懂的柔然祷告长生天的话语,活似那孩子是他们生下来的一般。


    谢令嘉觉得好笑,又被吵得头痛欲裂,此刻失了力气,只抬手无力地示意他们别吵。


    斛律与阿娜立即噤了声。谢令嘉扯开苍白的唇笑了笑,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甜梦。


    *


    几百里外,敕勒川的一片平原上。


    风轻云阔,草原上坐落着三五毡房,以及几百头牛羊。


    然而,却有黑压压一片不速之客的到来,惊得牛羊躁动,狗儿亦在一旁对着他们狂吠。


    车撵与几队整装待发的兵马立在原地,给辽阔闲适的草原都带了几分肃杀气息。


    自毡房出来一跌跌撞撞的绛色衣裳郎君,他打量着空无一人的毡房以及四散的牛羊,脸上都是不可置信,


    那人正是裴璟。


    将几个毡房都看了个遍后,裴璟几乎瘫软在原地,喃喃道:“不可能……人去哪里了?阿娜,斛律……”


    明明他走了没多久,此前他们还好好地在此处,怎地如今便人去楼空?莫非是劫匪?可若是如此,为何物件都完好无损,连牛羊都在原地?


    此刻他万般后悔。从前想着此处倒也安全,若是他在此派几个人手保护阿娜他们,或许是不是便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了?不,或许他一开始,便应该将阿娜带走……


    他面色沉下来,拳头狠狠地砸在一旁的毡房上。


    身后,楚临自马车上下来,几步上前,与裴璟并肩而立。望着面前的情景,眼底含霜。


    绕开颓然愣在原地的裴璟,楚临抿唇踏进一座毡房,试图自己寻找些蛛丝马迹。


    毡房很干净,床头仍插着一束不知名的野花。除此之外,已然什么都没有,似乎是主人将所有物件都打包带走了一般。


    思及此,楚临颇为痛苦地闭上了眼。


    方才来此处前,他望着连绵的草原,怔愣了一路。


    见到嘉娘,他究竟该说些什么?又究竟……该怎么做?


    是恶狠狠地质问她,为何要逃,为何要如此狠心地抛下他与阿瑜,为何宁愿冒着死的风险也要骗他?再理所当然地将她带回去禁锢着,如同往日一般?


    还是跪在她脚边,求她垂怜,让她回来,只求她能陪陪他与阿瑜?


    果断如他,竟然会有如此无措纠结的一日。


    这将近一年压抑的疯狂,令他每刻每秒都似乎被烈火炙烤着,方缓过来,又瞬间被抛入无边寒冰地狱。


    人间炼狱,无非如此。


    理智告诉楚临,此事绝对不可操之过急,亦不能再吓到嘉娘,令


    这样的话,楚临


    的距离,望着那模糊的毡房,楚临忽然意识到,他无法再克制。


    及渴求早就折磨得他无法解脱。


    而愈是压抑,愈是爆发得猛烈。


    所以,什么只看一眼——那只是搪塞许恒罢了,早被他抛之脑后了。


    他从来便是贪心不足的。


    就算是跪着求她,也要将人求回来。


    然而望着眼前空荡无人的毡房,方才的焦灼、欢欣,乃至隐隐的愤怒,此刻都变为了彷徨。


    人,去哪里了?


    楚临坐到了榻前,颤抖着手去触那柔软的被褥。这里,似乎果然还留存着些许她的体温与馨香。


    他尤嫌不够,于是将脸缓缓贴了上去,闭上眼睛,长睫微颤。


    良久,他终于眷恋而又不舍地离开了那柔软的被褥。


    起身绕了一圈,没有发觉什么其他特别的,楚临便踏出了毡房门。


    他蹙眉看着裴璟,冷声道:“看情形,那些人并不图财,此处亦没有打斗痕迹。他们是被人带走的。”


    “裴璟,你与他们相熟,能否猜到是何人将他们带走的?又是为何?”


    裴璟亦从震惊中缓了过来,似想到了什么,沉着脸道:“陛下,我隐约能猜到他们的去处。若是我没有猜错,他们是被带去了……柔然王庭。若如此,那便十分棘手了——那里不是我们能够来去自如的地方。即使是我往日经商时,也只是去过三五回,更别说现在大梁与柔然一触即发,若是贸然去了他们的领地,只怕不知会被他们如何处置。”


    此话一出,如同惊雷一般,令在场的众人齐齐沉默。


    然而楚临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又有谁说,我们去不了柔然王庭?”


    他望着远处暮色下已然昏暗的阴山,眸中映着绚烂霞光,面色平静:“昨日不是有使者已经前往王庭么?现在追上他们,一同去王庭,便还来得及。”


    无论如何,她如今安危未卜,他必须要将人安全地捉回来,再徐徐图之。


    此话一出,随风、许恒以及旁边的裴璟都不可置信地望向楚临,心中只余一个想法——


    陛下,这是彻底疯了!


    ————


    谢令嘉睁眼时,只觉浑身酸软,懒洋洋的,总算是勉强恢复了精神。


    她起身欲出门,却被前来的阿娜拦下,将她捂在被褥中,紧张道:“你才生产完,不能着凉,且好好歇着。”


    谢令嘉接过她递来的姜茶,眯着眼道:“我睡了多久?孩子呢?”


    阿娜蹙眉数了数日子,惊呼道:“都三日啦!孩子没事,你放心,怕吵到你休息,在隔壁的毡房,有侍女带着呢。”


    谢令嘉这才松了一口气,不顾阿娜的阻拦,还是下地去了隔壁毡房。自那摇篮中小心翼翼地抱出那孩子后,她望着那小小软软的一团,鼻头一酸。


    方生下来的孩子并不大好看,红彤彤的,眼睛还闭着。被她一抱,却忽然睁开了眼,好奇地望着她。


    谢令嘉惊奇地和阿娜对望了一眼,便看到她在那里自顾自地吐泡泡玩。


    似乎想起什么,她忙问道:“这几日我昏迷着,谁在喂奶?”


    阿娜解释道:“是奶母。你当时生产时难产,惊动了大梁那位公主。她遣人给你送了药,这才将你的命保住的。后头,她又将自己孩子的奶母送了过来。”


    谢令嘉一时无言,愣了半晌,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公主?是那位长乐公主吗?当日我生产,她可有看到我?”


    阿娜点头又摇头:“是长乐公主。她没有看过你,只是让侍女给你送了药。”


    谢令嘉喃喃道:“怪道……”即使是没有看到她是谁,能发如此善心,长乐也真是……转了性子。


    阿娜似想起了什么,忽然有些兴奋:“嘉娘,你还没给孩子取名字呢?”


    谢令嘉敛眉思索,而后轻声道:“阿宁,便叫谢安宁,这样便很好。”


    长乐安宁,这是她对这孩子的祈愿。


    她望着孩子睡着的恬静面容,转头便抱着她,欲回到自己的帐中。


    方走了一步,便看到对面一女子带着几个侍女,浩浩荡荡自远处走来。


    虽然身在柔然,长乐仍身穿着大梁人的衣裙。


    那曾娇俏而又隐隐带着任性的双眸如今已然一片冷淡。然而在撞上谢令嘉的眼神时,长乐的目光骤然一凛,望着她怀中的孩子,似乎才明白过来什么。


    谢令嘉在看到长乐的那一刻本来想躲,正退了一步,已然被长乐的目光牢牢锁定。


    长乐大步走来,眯起那双与楚临极其相似的眸,冷笑着上前道:“躲什么?”


    谢令嘉吞了吞口水,又想起了曾经被这位刁蛮公主折磨的那几回,背脊一颤。她轻声道:“见过殿下。还要多谢殿下赠药,还将奶母派来,才能救我一命,亦救我孩儿一命。”


    她跪下身,将手中的婴孩递给阿娜,竟是认认真真行了大礼。


    长乐方在喉中的难听话这便被噎了回去,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只憋出一句:“早知道是你,我便不送甚药了。”


    说罢,她冷哼着拂袖而去。然而走了几步,她忽然又退了回来,扬了扬下颌,示意谢令嘉进帐。


    谢令嘉摸不着头脑,却只是给阿娜使了个眼色,让她先走。


    大帐只剩下她们二人,与谢令嘉怀中的婴孩。


    长乐伸手,蹙着眉道:“给我看看。”


    谢令嘉将孩子递过去,眼中却闪过一丝警惕。


    长乐轻轻将孩子摇了摇,又戳了一下她的脸,盯着她看了良久,终于好整以暇地开口,一双美目打量着她:


    “我听闻你是斛律王子的女人。怎么,另嫁了?这孩子究竟是楚临的,还是斛律的?”


    没等一脸尴尬的谢令嘉说话,她望着那婴孩,自顾自道:“我看是楚临的,长得这样像。真是让人看着不欢喜。”


    说着,她将婴孩递还给了谢令嘉,起身便要离去。


    谢令嘉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住她,诚恳道:“公主——”


    长乐转头:“什么事?若是奶母,我会让她来照顾你的孩子。我儿已然大了,倒也不必吃奶了。你自个感恩戴德罢。”


    “多谢公主……只是我乃另有所求。”


    “此次和谈若顺利,陛下便会接公主回去,届时,公主可否隐瞒在此见过我一事?如今,我只想与我的孩儿一起安静地生活,不想再回到洛阳去了。”


    长乐愣了半晌,忽然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嗤笑出声:


    “我作甚要告诉楚临?他害了我们夏侯氏全族,又让母妃伤心而死,我恨他还来不及。我恨不得他痛苦终生,一辈子寻不到你呢。你便放心罢。”


    说完,她只自顾自地离去了。


    望着她的背影,谢令嘉轻叹了一声。


    楚临纵容长乐多年,何尝没有感情?只是对淑妃以及夏侯氏的恨意,难免会牵连到他对长乐的感情;而长乐,曾全心依赖的兄长,转手便成了母家灭亡的幕后推手,又何尝没有恨?


    长乐在深陷囹圄时,也只能选择依赖这个她曾恨之入骨的兄长。而楚临,本可以不管长乐的死活,却收到她的书信后,还是选择派人来周旋。


    这兄妹二人,是感情多些,还是恨意多些,谁又能说得清呢。


    只是这一切悲剧的源头,只能归结于先皇了。或者说,权势对人的扭曲,令人再也不似人,而成了某种冷血的动物。


    她低头望向沉睡的婴孩,眼神温和,嘴角带笑,开始轻哼从前阿娘会唱给她的歌谣。


    孩子,你日后长大了,你会在田野中,在山林间,塞北草原上,听着西域驼铃声,自由自在地长大。而不会身在洛阳,被困在深宫里。


    一个公主的命运,可会比皇子要不由自主得多。这也是她最终没有将阿瑜带出来的原因。


    *


    在王庭待了数日,谢令嘉便从斛律那里听闻了大梁的使者即将到达此处、与他们谈判的消息。


    按惯例说,他们应当找一个居中的位置,双方都派遣使者谈判,而不是使者直入王庭。


    毕竟作为使者,一个不慎,可是会被对方恼羞成怒地杀了。


    然而不知是大梁颇有底气,笃定柔然不会加害于使者,还是其他什么旁的原因,大梁的使者浩浩荡荡地穿过了阴山,此刻距离他们不过一两百里的路程,怕是再过一日的功夫便能到达。


    明明只是大梁的使团,谢令嘉心中却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此前她的打算,是同使团一起,看能否回到大梁,甚至,若是能求一求长乐公主,她这样嘴硬心软,未必不能悄悄带她回去。


    但若是使者里头有认识她的人,那便十分棘手了。


    不过她只暗自安慰自己,若是真的如此倒霉,有相熟之人,自己莫要出营帐便是。想来谈判间,使团也不会四处走动。


    至于日后如何回到大梁……斛律是王子,日后站稳脚跟后,自然能有办法送她回去。


    一切的一切,且只能看明日了。


    ——————————


    作者有话说:


    明日……相见!!


    第75章 相见


    大梁的使者到达的夜晚, 王帐外围的空地中央点起了篝火。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映得帐幕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虽然柔然可汗态度仍旧暧昧不明,然而该有的礼数与仪式却样样不落——当然,这也少不了斛律在中间的劝和与推波助澜。


    更何况, 西域诸国早已被柔然骚扰得烦不胜烦, 当大梁派去的使者都受到热烈招待时, 他们已然表明了态度。如今柔然腹背受敌,新可汗自然不得不收起此前的倨傲态度。


    外头的宴会还在继续,歌舞之声与觥筹交错之音此起彼伏, 丝毫不停歇。


    曾经空旷萧瑟的草原似乎也染上了这热闹, 只是表面的载歌载舞之下, 暗流涌动。


    喧嚣之外, 谢令嘉与阿娜坐在帐中。谢令嘉是在等宴饮结束, 而阿娜则是百无聊赖, 缠着谢令嘉下棋。


    今日大梁的使团到达时, 她心中本来十分忐忑。


    然而让谢令嘉万万未曾想到的是,前来柔然的使者之首,竟然是许恒!


    听到这个消息时,她简直喜出望外,只叹苍天总算助她一回。


    既然那人是许恒, 那便好办了。若是和谈顺利, 长乐人主能够同行,她一同混在队伍里便是。


    于是, 谢令嘉傍晚便找到了斛律,让他帮忙安排,待宴饮结束时,设法让她去许恒帐中一叙。


    如今, 她便是在原地等待宴饮结束,她好去寻许恒。


    一旁,阿娜轻轻拍着小安宁,试图哄她入睡,一双眼睛却望着在原地踱步的谢令嘉,好奇道:“嘉娘,你在等什么?为何要等那位使者?”


    谢令嘉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道:“那位使者我识得,我需要单独与他会个面。阿娜,或许这是我离开柔然的机会。”


    阿娜眼神先是一亮,而后骤然暗淡下来,轻声道:“如此……不过,嘉娘……你这就要走了吗?你不喜欢与我们在一起吗?嘉娘的夫婿死了,如今嘉娘一个人,很可怜。我很喜欢嘉娘,也很喜欢安宁,在柔然,我与斛律会保护好你们的。”


    谢令嘉望着灯下阿娜的眼,忽然鼻头一酸,本能道:“我是大梁人,待在敕勒川倒也罢了,可此处是柔然王庭……”


    说着,她忽然愣了一瞬,心中隐隐升起一个念头。


    是啊,她又为何要走呢?


    她蹙着眉,似乎有万千思绪在心中缠绕。此前被强行带来王庭,她心中不愿,是因为前途未卜。


    而如今,斛律与阿娜作为柔然的王子与人主,足以庇护她和小安宁。若是回到大梁境内,纵使是许恒或者裴璟能帮她前往西域,那又是一番未知与折腾。孩子又小,毕竟不方便。


    或许对于她与孩子来说,身在柔然,不失为一个合适的休养生息的地方。


    漂泊半生,归来似乎还是孑然一身。


    从建康到江都,再至洛阳。她从未真正将何处当作过家,只是仓皇而无措地随着命运的裹挟随波逐流,紧紧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勉强不让自己迷失在这洪流中。


    在江都的那半年,她曾真心将那处小小的棺材铺子当作自己的家。


    虽然楚临的到来让她惊惶了片刻,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多了一个人的陪伴,似乎那铺子中亦多了丝人气。偶尔午夜梦回,她也会怀念那短暂的几个月日子。


    只是黄粱一梦,一切终究都回不去了。


    谢令嘉抬头望着门外的一弯新月,忽觉有温凉的泪落下。


    她赶快擦去,回头去望阿娜。


    帐中倏然安静下来,在一旁,阿娜不知何时已然睡着,半靠在榻上,睡得正香。


    望着从沉睡中苏醒、眨巴着眼睛望着她的小安宁,与在旁边流着口水呼呼大睡的阿娜,谢令嘉忍俊不禁,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她轻轻上前替阿娜掖好被角,一手抱起小安宁,一手轻轻关上了门。


    朝后头走去,便是斛律的主帐。


    走过去时,帐旁侍候的侍女以及护卫都恭谨地朝她行礼问好,谢令嘉亦颔首以对。


    虽然才仅仅几日,但众人皆知晓,谢令嘉是斛律王子抢来的大梁女人,才为他生下一个女儿。


    虽然她是汉人女子,可汗甚为不喜,至今都未曾见过她们,只当她为空气,然而斛律殿下却似乎很尊重这位汉女,颇为细致关照,还拨出自己的许多用度给她们母女。


    斛承人,是众人需要巴结的对象,帐前侍女看着她,亦恭谨地行了礼后,


    已经是后半夜。抱着孩子在原地等了几炷香的时间后,谢令嘉几乎要昏睡过去。


    然而小安宁瘪嘴一哭,她便被这动静宁,摇了摇,然而后者脸蛋红红的,只是含着泪,


    谢令嘉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孩子这是饿了。


    于是她解开衣襟,笨拙地去喂,然产,身体没有养好,又加上生产时血崩,还是因为没有吃些下奶的食物,她根本没有多少奶水可以喂,才过了一会儿,安。


    谢令嘉望着她,


    她出了帐门,用生涩的柔然语朝那位侍女吩咐道:“劳烦将奶母叫过来,多谢。”


    这些时日,大多时候都是奶母在喂安宁。


    那侍女点点头,转身朝着她来的方向而去。


    谢令嘉正欲抱着安宁回帐,却看见远处有几人往这里走过来,而那领头的便是斛律,在他身后,俨然是许恒以及身后几个其余的使者。


    不知为何,谢令嘉面对着这浩浩荡荡的人,尤其是其中还有许恒,只忽然觉得有些尴尬,想要躲进帐中,却被眼尖的斛律给瞧见了。


    斛律加快了脚步,大声喊住她:“嘉娘!”


    谢令嘉僵硬地挪回已然踏进帐中的一只脚,缓缓转头朝着斛律微笑了一下,目光撞上了后头怔愣着的许恒。


    月下,她看不大清他的神色,谢令嘉却能看出许恒眸中闪过的复杂情绪,以及那一瞬间的怔愣。


    许恒走上前来,还未曾说话,只见斛律笑着走到谢令嘉旁边,接过她怀中的什么,而后笑了笑。


    于是,许恒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似乎,貌似,看上去,是一个……婴孩。


    他的眼睛骤然瞪大了,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一幕。


    月光下,斛律熟练地去哄那襁褓中的婴儿,与略带野性的外表形成鲜明的对比,眼神柔和而怜爱,转头去和谢令嘉说着什么。此情此景,恰如和谐的一家三口。而那婴儿,似乎还不足月。


    那么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


    许恒的冷汗下来了,他没有往后看,却能莫名感受到身后传来一道视线。


    许恒于是不动声色地去瞥身边人的神色。那人神色如常,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方才的温润笑意,只是双眼直直盯着那道纤细身影,不曾移动半分。


    许恒生怕被旁人察觉什么异样,不动声色地朝旁边挪了半步,挡住了后头人的视线,心中一叹。


    他僵在原地半晌,幸好斛律招呼他们进帐,这才令他有喘息的余地。


    谢令嘉并排与斛律奏折,趁机小声瞧着斛律道:


    “我只与许恒一人相熟,其余人……你设法将他们屏退罢。”


    其实谢令嘉方才看,也不过两三个人:一个年轻郎君,另外一中年武将,还有一老者。


    这三人她均不认识,只是她隐隐觉得,那年轻郎君似乎有些眼熟,似乎眉眼间有些像许恒。


    不过她此刻着急与许恒说话,便也没空去多想这些人是朝廷的哪些官。


    只是这些人看到了她的真容,此事又是有些难办。不过索性她此刻在柔然,鞭长莫及,楚临就算是知晓了,又会如何呢?这些朝中官员,亦没必要去给自己多寻麻烦,将这等莫须有的事情拿出来献媚于楚临。


    闻言,斛律点头,转头微笑:“诸位,不若我们再来一轮,多饮几杯罢?”


    谢令嘉方与许恒交换了个眼神,许恒会意,摇头苦笑道:


    “承蒙王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一路上人乏马困,我酒量亦不好,还是先回去休憩了。”


    “许凌,赵将军,你们多陪斛律王子一会,我便先行回去了。”


    说罢,许恒不由分说地离开了。谢令嘉见他离开后,亦寻了个由头尾随而去,将斛律与其余两人留在原地。


    帐中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斛律看着他们,示意他们坐下,而后又善解人意道:“若是两位亦乏了,我虽然好客,也不多强求。”


    赵将军年迈,早就头眼昏花,于是忙拱手道:“那斛律王子,老朽便先失陪了……”


    “我自然是奉陪斛律王子。”


    一道略微有些沙哑的嗓音打断了赵将军的话,正是来自那位年轻郎君。


    他微笑道:“赵将军且早些回去歇息,我今日未曾尽兴,只想与斛律王子再多叙话。”


    赵将军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仍旧点头离去。


    他打着哈欠,心中嘀咕着——许凌是许恒将军的族弟,名不见经传,却能够硬加到使团中,想来也是沾了许恒将军的光。只是他一路都沉默寡言,也并不算愣头青,故而他与其余使者们隐隐的不满便也消退了。


    只是这位许凌郎君今日似乎格外奇怪,怕不是酒喝多了。只是方才似乎他也未曾碰什么酒啊?


    想不明白,他便抛之脑后,回到了帐内,很快便入了梦乡。


    身后大帐内,只余斛律与那位年轻郎君对坐着饮茶。


    已然是后半夜,斛律其实也十分困倦,然而他生性随和,也不好拒绝此人的热情,于是只问道:“许凌郎君,不知想与我叙何事?”


    那人似乎方想到什么一般,面露疑惑道:“哦,斛律王子,我只是偶然在营帐周围看到一种珍惜的药材,不知柔然人是否会采摘此类药材,在互市中卖给大梁?”他笑得十分温和而诚恳,似乎真的需要人解惑一般。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斛律从方才开始看着许凌,便隐隐产生了一股古怪的感觉。这个问题他十分熟悉,便笑着道:


    “许凌郎君真是慧眼。的确,我们会采摘这种药材到互市中卖,只是大梁的商人精明,往往会批量收购压价,故而能换到的东西有限。”


    许凌似恍然大悟,于是又问了许多问题:譬如长乐人主是否教了柔然人许多大梁技艺,互市的如今状况,是否有人在互市独霸一方,当地官员若遇到互市不人,是否会有作为,等等事宜。


    虽然都是小事,然而这位年轻的郎君似乎都问在了点上。于是斛律从敷衍逐渐到了认真。


    毕竟过去的几年,他与阿娜都是靠着互市交换东西的,这与他们,与边境生活的许多柔然人的命运息息相关。他没有想到,一个养尊处优的郎君似乎能够十分了解此处边境之事,便倏地起了几分恭敬之意。


    问完许多问题,都快要将斛律说得口干舌燥,头昏眼花,一旁的郎君此刻忽然不经意道:


    “斛律王子身份尊贵,怎么知晓如此多互市之事?莫非此前,是在边境生活过不成?”


    斛律点头,掠过那些密辛,简单讲述了自己与阿娜在边境待了数年的事情。


    许凌恍然大悟,紧接着追问:“那么斛律王子,又是如何与方才的娘子认识的呢?依照我所知,柔然人似乎十分忌讳与大梁人通婚。”


    斛律望着他清澈的双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与夫人,是在边境认识的。当时她先与我阿姐相识,而后应着我阿姐的邀请,便来到了草原生活。嘉娘很可怜,她死了夫婿,这才一个人流落到了塞北。便是阿姐介绍,我们才……在一起的。”


    说到这里,斛律微深的肤色带了一丝红,俊朗的面容上也浮现柔和的笑意。


    对面的人望着他,唇角微勾,案底下的拳却攥了攥,眼底掠过一丝莫名的阴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神色依旧平静:“那可真是,天定的缘分啊。”


    *


    另一边,许恒的帐内。


    “嘉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到了柔然来?为何又……做了那斛律王子的女人,还替他生了孩子?”


    谢令嘉被许恒的几连质问噎住了,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摆手道:


    “这其中有误会。你先莫要问这个。我先问你,阿瑜和阿棠还好吗?还有夏侯逸,他如何了?你呢,那件事情后,有没有被陛下牵连?”


    许恒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轻声道:“他们都好。阿瑜很乖,如今你走了,他十分依赖我。我亦与他说了,你还活得好好的,他便放心了。至于凉州那边,也一切都好。我嘛……你也看到了,陛下并未发现什么,我还是好好的。”


    “嘉娘,问了这样多人,你不问问……”


    谢令嘉轻声打断他接下来的话:“好便成。至于其他人,相信没有我,也会活得好好的。”


    她眼睫微垂,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许恒看着她,沉默良久,而后开口:“自从你走后,他……便如同疯了一般。鬓边生了白发,精神恍惚,常常夜不能寐。还经常听信那些妖僧的话,四处寻你。嘉娘,有些时候我在想,让他以为你死了,是否太过残忍。”


    闻言,谢令嘉亦沉默了许久。片刻后,她叹了口气,神色无奈:“对楚临残忍,可若让他知晓我还活着,莫非便对我便不残忍么?若他不死心,会对我做什么,又会对阿瑜,阿棠,夏侯逸他们做什么,你可曾想过?如今,我与女儿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我在这里很开心,不想被旁的事情打搅。”


    “许将军,我此来便是告诉你:我决定留在柔然。往事已矣,故人……便不必再提了。”


    “什么?”许恒惊呼出声,不可置信地望着谢令嘉。而后似乎想到什么,忙道:“嘉娘,你莫要担心,我自然会护着你回去,届时找一个旁人寻不到你的地方庇护于你……纵使是在敕勒川,或是在塞北边疆小镇,任你挑选。只是这柔然王庭,并非安全之地,未免也太过荒唐。莫非……你真的对那斛律王子动了心不成?”


    此处荒芜之地,又是异族他乡,许恒万万没有想到她会不愿意回大梁。


    况且,还有那人的存在。他,又怎么会允许她留在此处?


    谢令嘉摇摇头,只微笑着看他:“我意已决,许将军不必多劝。夜深了,将军早些歇息,我还要照顾孩子,明日我们再叙。”


    说着,她不顾身后神色变幻的许恒,转身离开了大帐。


    明月即将沉下阴山,天幕的万千星空却愈发夺目璀璨,如同一条长河横亘天际。东方的低空,有一颗绛色的星,孤悬在月旁。


    那是商星。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正如他们,最好莫要相见。


    谢令嘉抬头仰望着那片天空,驻足在原地片刻,而后转身离去。


    正路过斛律的大帐,忽然见近处有一道人影朝着她走来。


    她一愣,脚下忽然踩到一粒石子,惊呼出声,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谢令嘉抬头一望,只见那人正是方才跟在许恒后头的年轻郎君。


    她摔得狠,几乎跌倒在那人怀里。只片刻,便很快调整了身形,退后一步,轻声道:“许郎君,多谢。”


    上头久久没有回应。


    黑夜中,谢令嘉隐约察觉,方才他的眼神似乎有一刻无法聚焦。


    然而在听到她动静的那一瞬间,他似乎立即锁定了她的所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一般。


    片刻后,那人才开口,依旧直勾勾地望着她,声音略带着沙哑:“谢娘子,不必多礼。”


    ——————————


    作者有话说: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引用注解:杜甫《赠卫八处士》


    修罗场马甲醋醋醋!


    第76章 往哪儿跑


    谢令嘉眉头一蹙, 而后抬头,略有些警惕地望着那人。


    自从离开洛阳后,她根本不曾吐露过她姓谢。此人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打量,那郎君清润一笑, 解释道:“谢娘子勿怪。此前堂兄曾与我提过, 他与娘子乃是故交, 此次便是要将娘子自柔然带走,故而我才知晓娘子之事。”


    谢令嘉略松了一口气,心中却还是有些狐疑, 却也不好表露出来, 只颔首便要离去。


    方走了两步, 便听得后头并无动静。


    她转头去看, 只见那人还立在原地, 眼神望着她的背影。见她转身, 他立即收回了视线, 却还是被她发觉了。


    谢令嘉看了那人一眼,而后忽然走到他身边,淡淡道:“随我来罢,我引你去许恒将军的营帐。”


    闻言,那人身子一僵, 缓缓开口:“谢娘子这是何意?”


    谢令嘉已然走出几步, 回头没好气道:“你夜不能视物,如何能自己回到营帐?且随我来便是。”


    她往前走了几步, 便听到后头传来有人跟着的脚步声,这才轻哼了一声,心中难免腹诽——这郎君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却还要摆着世家公子的架子, 不愿意承认似的。


    也是,像这样世家大族出来的子弟,若是有这样的症候,定然是十分忌讳,不足与外人道的。有些不愿吐露,也是正常。


    于是她放缓了脚步,只让那人跟着。


    身后,那人亦步亦趋,一双漆黑的眼却直直地望着她,似想要穿透所有,看清她的内心。


    夜色如墨,纵使有月光照耀,可他平日纵使大殿中点满烛火,有时不近些看,也是看不大清楚的。


    在这漆黑的夜晚,眼睛的问题便更甚了。四处无光,看不清人影,只有身前传来走路的窸窣响动,以及她发丝上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幽香。


    如坠入那曾经千百次的梦境一般。


    只是这次不同。


    方才透过衣袖传来的温度是真的,她的温言软语是真的,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梦。


    这个认知,令他的灵魂都叫嚣着,躁动难耐。


    他想不顾一切,将她留下,将她扯回来,吻她,再一遍遍地质问她,为什么要走?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孩子又是谁的?


    然而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多谢娘子相送,祝娘子安梦。”


    他的躯壳仍微笑着,神情平静而又诚恳,囫囵说了几句言不由衷而又彬彬有礼的话,便目送她离去,接着关上了门。


    楚临这才发觉,直到方才,他方能借着帐内的火光,看清她的模样。


    而他似乎并不觉得陌生。因为他已在梦中,描摹了她的容颜千百回。


    枯立在帐中许久,门被打开,许恒出现在眼前。


    许恒望着眼前人的形容,不由得被吓了一跳——方才好好的,如今他眼中眼中布满血丝,只萧瑟地静坐在那里,无声无息,如同一尊木雕。


    良久,楚临的眼神缓缓移到许恒面容上,轻声道:“她与你说了什么?”


    许恒望着他的脸,没有敢吭声。


    眼下这种情况,他敢告诉这位,夫人要留在柔然吗?


    然而总不能不回应,许恒于是犹疑道:“夫人问了她阿姊以及阿瑜的状况,我只如实回答了。”


    楚临盯着眼前的烛火,缓缓开口:“她是否还问了旁人?”


    “不曾。”许恒回答得十分果断,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虽然将自己撇出去了,却忘了眼前的人。


    楚临扯了扯嘴角,眼中映着那火焰,有愈演愈烈之势,忽地嗤笑出声,满眼都是讥讽。


    正当许恒略担忧地看着他,以为他要说什么时,却见他忽然又平静下来,定定道:“不要紧。如今当务之急,是将她带回去,其余的事,便再议。”


    楚临如此喜怒无常,令许恒一时无言。


    有些时候,越是压抑,平静之下的表象,便爆发得越是可怖。他有些担忧地望向楚临,想看他会说些什么。


    楚临并未有他想象中的激烈反应,他甚至笑了笑,而后站起身来,温声道:


    “辛苦了。待这两日和谈完毕,便带人走罢。在此之前,莫要让她察觉我的真实身份。”他顿了顿,眼睫微垂,“若她知晓了,定然不愿与我们回去,那时候,便会有些棘手。”


    还有两日,他究竟该怎么劝服夫人跟他们走?或者,劝陛下放手……虽然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彻夜未眠。


    第二日,,只觉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为何年。


    然而偏偏他要主导和谈之事,只能振奋精神,携着人强撑起气力和谈。


    这西山,许恒才带着几人自帐中出来。


    方一出帐,其中一位老者便拂袖道:“柔然甚是猖狂!竟然狮子大开口。若不是我们以西域诸国相胁,只怕他们的要求会更加过分。”


    许恒沉声道:“柔然这位新可汗,此前虚张声势,如今又借机提出要求,无非是看我大梁不愿一战,想借机要更多好处罢了。”


    身边那年轻郎君方才一直没有发言,而今终于淡淡道:“叶尚书又何必一时意气?柔然所求金银财宝,还有扩大互市,无非是铁、粮、绢帛等物不够罢了。这些东西,我大梁不缺,答应便是。如今大梁方平内忧,若硬要去与柔然硬碰硬,自然两方都得不到好处。不如就此平息几年,也好让边境百姓休养生息。”


    闻言,那老者蹙眉,几乎吹胡子瞪眼:“你这黄口小儿。若他要什么我们便给什么,岂不是挫我大梁国威?那其余小国又该如何看我们?”


    许恒的冷汗下来了,忙要劝解:“诸位都消消气。我们来之前陛下便嘱咐过,若只求互市一事,那便没有必要压着不放。既然有所求,那便是好办的。况且……他们依赖大梁,日后也不敢动作频频,来要挟大梁了。最重要的是,此次能将公主接回,便能对得起陛下的交代了。”


    两边沉默,一时无话可说,便各自回了营帐。


    帐中灯火明亮,楚临闭目揉着额角,轻声道:“既然和谈顺利,那后日便准备带长乐她们回大梁罢。你与嘉娘提前说一声,行程匆忙,莫要让她没有准备。”


    许恒许久未答。楚临微微睁开眼,盯着他略有些古怪的神色,蹙眉道:“怎么?她可是不敢入城?你与她说,再承诺她,入城后不会让任何人发觉她的存在,让她安心待着便是。届时等她入城后,你便派……派我前去护卫便是。”


    说着,楚临眼神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虽然是以面具示人,需要伪装,他却不甚在意。反而,他能够借机藏起真实的身份,不必面对她的那些棱角与推拒,还有眼中隐隐的敌意。


    一想到能够在她身旁待着,直面毫无防备且柔软的她,便令他喜不自胜。


    这是曾经的他从未得到过的。


    而其余的任何什么人,都能轻易得到她毫无防备而又包容的信任以及依赖,哪怕是许恒之流。


    其实楚临忘记了,或是选择性地忘记,曾经的他,也曾得到过。


    只不过那是很久以前。


    许恒望着楚临闪动的眼眸,终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夫人说,她决定留在这里。”


    许恒眼看着,那双清润眼眸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凉了下来。


    楚临仍盯着他,语气冰冷:“为什么?她舍不得那个孩子?还是舍不得那个男人?”


    说到后头,他清隽的面容都似乎有些微微扭曲。


    虽然还没有亲口问她,可之前的一幕幕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


    那样和睦的一家三口,女子温软的笑意,还有那异族男子宠溺而又带着爱意的眼神。


    她爱上了旁人。这样的念头一旦闪过,便几乎要将他逼疯,令他胸口妒意翻腾。怒火烧得他神志不清,此刻只剩下一丝清明。


    许恒忙道:“陛下稍安勿躁。夫人与我说了,那孩子与斛律王子之事,另有隐情。陛下可曾想过,那孩子……或许是陛下的。”


    楚临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长睫颤动,略微平静了下来。


    的确,他曾猜测那孩子是他与她的。


    他,与她的骨血融为一体,这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情。


    曾经,他是万分想要与她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只不过那意图却是为了拴住她。


    而如今她离开了他,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面对那孩子,他只觉得欣喜之余,还带着些无措。


    许恒看着沉思的楚临,不死心道:“陛下,不是说过……只看夫人一眼吗?”


    闻言,楚临看了他一眼,其中含了浓浓的警告意味:“朕如今改主意了,不成么?”


    许恒无言,只轻声道:“臣没有办法劝夫人与我回来,她似乎心意已决。若陛下让臣强行将她带回,臣做不到。”


    楚临盯着他半晌,忽然冷嗤出声,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敢,还是舍不得?许恒,骗也罢,敲晕了带回去也罢,你必须同我一起,将她带回大梁。此处是柔然,你我的手都伸不到的地方,若她在此有什么万一,你莫非信那无能的斛律能护着她?更何况,她带着她与我的孩子,我又如何放心让她母女二人流落在外?”


    许恒沉默了。


    他或许也认同,然而心中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样瞒着谢娘子,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她有自己的决定,又如何需要他们来替她选?陛下是没有逼她,但何尝没有用她的方式,又将她圈入了自己的领地。


    许恒叹了口气:“我会再劝说一番的。”


    “你若劝说不了,我会想法子,将她强行带回大梁。”


    楚临声音淡漠,许恒却知晓,他的耐心已经到达了极限,一触即发。


    二人一时相对沉默。


    然而正当许恒想要离开时,却被外头的嘈杂声音惊动了。


    细细听去,那声音不寻常,似乎是有人在兵刃相加。


    二人均一惊,外头忽然有人闯进来,那人正是谢令嘉。她急匆匆而来,抱着孩子,衣衫还有些凌乱,显然方才还在休憩。


    谢令嘉神色有些慌乱地看向他们,见他们无事,这才松了口气,而后立即道:“柔然内部有人叛乱,虽然不是冲你们来的,然而还是带着长乐公主,先走为上。”


    许恒思忖了一下,而后道:“娘子不如和我们同行,暂避风头。”


    谢令嘉摇摇头:“不必了,你们走便是,不必管我。”


    身旁,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语:“你可知柔然政变,他们或许是冲着可汗之位来的?若是可汗之位换了人坐,你觉得斛律会是什么下场,你作为斛律的女人,还有他的孩子,又会是什么下场?”


    谢令嘉闻言抬头,说话的正是那日她遇到的年轻郎君,似乎是叫许凌。


    他此刻盯着她的眼睛,面容有些冷厉。


    谢令嘉往后退了一步,望着那面无表情的郎君,蹙眉道:“多谢许凌郎君的提醒,我自然知晓留在此地危险。只是我带着孩子,亦不方便离开,只怕跟着你们,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那年轻郎君看着她,眼神又朝外头看了一眼,沉声开口:


    “只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外头的兵刃相击之声愈发近,竟是已经逼近到了他们的帐外。


    二人齐齐抽出剑,许恒先行一步,护在了他们身前。那年轻郎君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烦请谢娘子跟在我身后。”


    谢令嘉点头,盯着许凌的背影,心中涌现一阵说不出的怪异。


    这郎君明明是许恒的小辈,他却似乎事事都隐隐尊着他。


    这似乎,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然而此刻并不是思索的时候。三人已经出帐,许恒打斗在先,连杀了几个想要靠近他们的柔然士兵。


    而那年轻郎君在一旁辅助着,冷静地在许恒杀敌的间隙中与他助阵,二人配合默契,一时间刀光剑影,他们慢慢退至打斗中心以外。


    谢令嘉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跟着他们往后退去。她盯着那人持剑的背影,忽然心念一起,脸倏然白了。


    这持剑的身姿,似乎有些熟悉。


    于是一个人影,缓缓在她脑中重合。


    不可能。她果断地否定了。这里是柔然王庭,那个人怎么会抛下自己的安危,来这样危险的地方呢?


    她又盯着那人的背影,仔仔细细地瞧了个遍。


    上回看这郎君是在夜里头,她亦只看了个朦胧。而此时青天白日里,那人的细节以及行为举止,都被她看了个清晰。


    谢令嘉越看越觉得不对,呼吸急促起来,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身后。


    那里正有一匹马儿立在原地。


    反正是要离开,她不若自己先行走。她下定决心后,便转身朝后跑,然而没走几步,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


    “谢娘子,往哪儿跑?”


    她僵了一瞬,却没转头,只是加快了脚步。然而那人已然追来,她的手腕忽然被一双手紧紧握住。


    她蓦然回头,撞上那张陌生的面容。


    那人看着她,松开了手,眼中似笑非笑,而后轻声道:“此处危险,谢娘子,还是跟我一起走罢。”


    他语气似乎在询问,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谢令嘉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眼中带了一丝惊惶。


    第77章 能不能放过我


    她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退后几步,而后沉声开口:“你究竟是谁?”


    那人只看着她,笑意清淡,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他几步靠近, 她躲闪不及, 被那人揽过腰, 飞身带上了马。


    方稳住身形,那马便疾驰而去。她险些坐不稳,只能将孩子紧紧地搂在怀中。后头那人搂着她的腰, 才不至于让她掉下去。


    谢令嘉心中火起, 又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说啊!”


    无人回答, 她不禁开始语无伦次地破口大骂。腰上的手一顿, 随即便立即往上挪, 去捂住她的嘴。


    谢令嘉继续含糊地骂着什么。那人似乎有些无奈, 在她耳边轻声道:“莫要说话。方才将他们甩开, 你若大喊大叫,又将人引来便不好了。”


    谢令嘉这才住了嘴,只忍着怒意,任那人驾着马疾驰了许久。


    几乎过了半个时辰,马才慢了下来。


    谢令嘉四下张望, 只见方才的草原已然有了高低起伏, 山上略高些的地方,已有茂密松柏植被覆盖。她这才意识到, 他们已然离开王庭腹地,到达了与阴山交界之处。而再往前走,横穿阴山,便是她从前待过的敕勒川了。


    她一时有些恍惚, 亦未曾注意到身后的人下了马。


    见她还在马上,那郎君看着她,轻声道:“下来罢。他们没有追上,我们且在此地等一等。若许恒他们能到此地,便与他们汇合。”


    谢令嘉这才转头看向那人。她抿了抿唇,抱着小安宁下了马。那人看她下来,唇边带了笑意,欲去扶她,被她甩开了手。他一愣,亦没有恼怒,只是收回了手,定定地瞧着她。


    谢令嘉站稳脚跟后,走到那人面前,冷笑着看他:“你究竟说不说?”


    对面的人还是那副表情,略有些疑惑道:“在下不知谢娘子在说什么。我奉堂兄之命,是要保护娘子的。不若娘子现在随我来,先寻个地方栖身再说。”


    说着,他在原地行了一礼。


    谢令嘉看着眼前的人,忽觉得悲愤交加。


    无论跑到哪里,无论她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都能被他寻到。


    正如他曾说过的,天涯海角,难逃掌心。果真应验了。


    而如今,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身边有了自己的家人与友人,却又被他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她的苦心积虑,百般筹谋,都似笑话一般,全部付之东流。


    谢令嘉摇着头往后退了几步,惨淡一笑:“你不愿说,我便不会跟你走。你自好自为之罢。”


    她倏然转身,抱着孩子,朝着那植被茂盛之地走去。


    那人无言,只在她身后跟着。


    忍无可忍间,她哭着道:“走开!我叫你滚,不要跟着我,你听不懂人话吗?”


    谢令嘉咬着唇,一深一浅地踩着草地继续闷头往前走。那人跟随的脚步声仍旧在,令她烦躁不安,怒火翻腾。


    身后又传来低沉的声音:“娘子走反了……那处是往回走。”


    她愣了愣,擦干眼泪,略过他调头便继续走。


    在经过那人身侧的那一刻,他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伸手钳制住了她的手腕。


    谢令嘉恨恨地瞧着他。他沉默了片刻,哑声颓然道:


    “嘉娘……莫要闹了。”


    语毕,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楚临知道,他瞒不住她。只是他多想以旁人的身份,与她多待一会儿,哪怕是几个时辰。


    而如今,看着她满是敌意的眼神,他只觉得喉咙发涩,心如同被生生撕裂了一般,痛得让他难以呼吸。


    谢令嘉看着他略带哀伤的神情,怒极反笑:“不装了?”


    楚临沉默,伸手将那张面具撕下。那张熟悉的容颜终于缓缓出现在她面前。


    谢令嘉闭上眼,反而平静了下来。她目光下移,方才意识到,他的左腿不知何时已被一支箭穿过,箭羽被他折断,此刻有血自那箭射入的地方缓缓渗出,氤氲在他玄色的衣裳上。他面色有些发白,却丝毫感觉不到痛似的,只沉默而又偏执地望着她。


    良久,她看着他,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先走罢,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楚临于是颔首,二人并肩而行,走到一处山脊,便看到有一处能容两三人的崖洞。


    谢令嘉闭口不言,只寻了些周遭的树枝等物,将自己身上的大氅垫下,坐在了上头,靠着岩壁。


    ,闭上了双眼。


    虽然是夏末,然而山巅早已下过几场雪。夕阳西下,风开始变得很冷,偶尔吹在岩壁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


    方才爬山耗尽了她的体力。谢令嘉抱着安宁小憩了一会儿,睁开眼,便看到还如方才一般靠在那里的楚临。


    望着他还在渗血的伤口,好赶紧处理一下。此处是草原,没有你的李神医,若是伤口发炎,


    楚临点头,开始处理,他额头冒了冷汗,却没有吭一声,忍着那疼痛,,而后靠在岩壁上,喘息了片刻,自袖中拿出一包药。


    谢令嘉看着他手中的药,忽然蹙眉道:“你什么时?”


    曾经南陈的士族都爱服用此物,如同饮酒一般,浑身发热,令人精神亢奋愉悦。只是此物对身体损伤极大,近些年已经少有人服用。


    闻言,楚临看向她,眼中略有闪动。


    谢令嘉于是有些冷硬地补充道:“别在阿瑜面前吃,免得带坏了孩子。”


    楚临颔首,清隽的眉眼低垂,掠过一丝落寞。片刻后,他望向谢令嘉怀中,忽然轻声问道:“孩子……叫什么名字?”


    谢令嘉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楚临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忽然小声开口道:“安宁。”


    说完这句,似是想到什么,她又重复了一遍:“谢安宁。”


    楚临将这个名字在心中过了几遍,呢喃出声:“安宁……是个好名字。”


    “对不住,生产时,没有在你身边。那时候,是不是很痛?”


    楚临看着她,嗓音带了颤抖。


    谢令嘉只漠然道:“有阿娜和斛律陪着,倒也还好。”


    闻言,楚临眼神忽然冷了几分,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望着他变换的神色,谢令嘉只冷嗤了一声。


    他这幅模样,倒是一点都未曾变。


    楚临略坐近了些,望着孩子恬静的睡颜,伸手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


    小安宁被他戳醒,眨了眨眼想要哭,却骤然看到了他的面容,于是止住了那方欲张开的小嘴,好奇地歪着头盯着他。


    楚临有些无措地看着安宁,望向她圆溜溜的眼睛,语气温柔,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安宁……我是你爹爹。”


    随着他的说话声,安宁张开手,想要去摸他挺直的鼻梁。楚临先是一愣,而后会意,低下头去,含笑靠近了安宁,将她的小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安宁在他脸上乱摸,似乎是觉得有趣,便笑作一团。楚临亦轻笑,眼中染了暖意。这是他这一年来,为数不多觉得温暖的时刻。


    无数个噩梦的夜里,偶尔也会像这样,有一宿好梦。


    只是梦醒后,那痛苦甚于噩梦,如同毒酒一般,将饮时甘美,而那回味苦不堪言,撕心裂肺。


    而这一切,如今并不是梦境。


    想到这里,楚临爱怜地望着安宁,去吻她的额头。


    谢令嘉抱着安宁,冷眼看着,竟有些怔了。安宁从未见过楚临,却似乎很是亲近。莫非真有血脉相连一说,父女天生便会心意相通些?


    正望着他们时,楚临忽地伸出手,想要将安宁抱过来。


    谢令嘉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蓦地抱紧了孩子,充满警惕地看向他:


    “做什么?你又想将我的孩子带走不成?楚临我告诉你,你休想动安宁一分。她若离开我,我也不想活了!”


    谢令嘉声音发颤,已不复方才的冷静淡然,此刻眼中满是惊恐与恨意,如同一只护崽的母虎一般,将安宁死死抱在怀中。


    楚临望着她的神情,沉默了一瞬,苦涩道:“我只是想抱抱孩子。”


    上头忽然的动静让安宁大哭出声,委屈地直掉泪。


    谢令嘉忙去轻哄,自己的眼中也盛满了泪水,吸着鼻子无措道:“安宁不哭,不怕了……”


    楚临在一旁看着,缓缓收回手,心中蓦地一阵酸楚。


    怪不得她。


    是他曾经以阿瑜生病的由头,将阿瑜软禁在行宫,逼她就范。


    对于只养育了一年的阿瑜尚且如此,这个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她又怎么能不怕他夺走?


    等到谢令嘉略微平息下来,楚临望着她疲惫且通红的双眼,替她拭去那一点残存的泪痕。


    她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望着安宁。


    楚临的指尖在她柔软脆弱的雪肤上轻轻掠过,眼睫恰好扫过他掌心,如同一片羽毛。


    他缓缓靠近,抵上她的额头,用指腹去抚她的脸颊。久违的触感令他呼吸一窒,本能地想要贴得更近,却被一双手拦住了。


    谢令嘉将他推开,唇边带了一丝嘲讽:“说罢,你想将我与孩子怎么样。”


    楚临未曾答,她便自顾自道:“倒也不必问。无非便是带回洛阳,带回昭阳殿中。楚临,你能不能放过我?”


    她的声音带了呜咽,强忍着不让泪水继续落下。


    闻言,楚临亦红了眼眶,压着心中的翻涌,沉声道:“放过你?嘉娘,那你便不能放过我吗?”


    他顿了顿,喉中涩然:“谢令嘉,你知道,你走的这一年,我是如何过来的?”


    “洛水,我派人寻了上百回。每一次,每一次捞出来与你相似的女尸……你知道我看着那些与你身形相似、面容模糊的尸体,我的心中是什么感受吗?”


    “无数次,我都以为你已经身死。我想,洛水那样深,不能让你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无处漂泊。于是后来,每捞出来一具白骨,我都会命人好好葬下。”


    “我生怕那其中有一具白骨是你的,而我没有认出来。”


    这样的噩梦,曾在无数个夜晚出现。于是他宁愿醒着,立在月色中,一夜又一夜。


    楚临望着她,闭了闭眼,那温凉的泪水便一滴一滴地,滑落在她手腕上。


    谢令嘉望着被打湿的手腕,张了张唇,没有说话。


    月上枝头,朦胧的月光洒在楚临清隽的容颜上,半明半昧。他轻握住她的手,温热的唇贴了上去,爱怜地摩挲,呢喃道:


    “嘉娘,求你……回大梁罢。不回昭阳殿也可以……只要回到大梁,你待在宫外,我与阿瑜能时常见到你,就好了。我求你,别待在柔然,待在我看不见你的地方。那样……我真的会疯。”


    “偶尔,也如对旁人那样,怜我一回,可以么?”


    他的眼神即恳切又疯狂,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


    第78章 吻


    楚临跪在那里, 固执地祈求着她的垂怜。任谢令嘉如何气急败坏地推拒,他都不愿意放开她的手。


    他略带哀求地望着她,声音低哑:


    “嘉娘,阿瑜就在关内等着你, 他很想你。我与他说了, 此次便是来寻他阿娘的。嘉娘, 你回去看看阿瑜罢,就看一眼,不, 留一日罢, 好么?”


    谢令嘉默默垂泪, 缓缓抽开了手, 转头略带讽刺地看着他:


    “如今, 你又提起阿瑜, 是又想用他来要挟我吗?楚临, 连阿瑜都晓得,我在昭阳殿不开心。那样小的孩子,已经知道如何瞒天过海,替我着想。”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从前多少回, 我求你给我些自由, 你却总是出尔反尔,自说自话地觉得, 将我像瓷瓶一般放在木盒中,那样才是对我的保护。而旁人不能觊觎。我是你一个人的所有品,是你的玩物,高兴时怎样都可以, 不高兴时便可以如同锁畜生一样,将我锁起来,任你亵玩。”


    “你有没有想过,你平常的日子里还有还有那些朝臣,大梁的百姓,而我呢,只能日日对着你,讨好你,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你,你又要将我或者我身旁的人如何。”


    “楚临我告诉你,那样做金丝雀的日子我受够了!我不愿意做一个困在深宫里的妇人,那不是我想要的日子。你难道不懂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眼中的泪却反而干了,只剩下通红眼眶里燃烧的怒火。


    “你作为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在大梁一日,便怕你一日。而如今我在柔然很高兴,纵使是危险些,我也认了,无怨无悔。”


    楚临闻言一愣,手悬在空中半晌。


    他的手指轻弯,掌中似乎方才还有她的温度,此刻却已然被她抽离。


    又是,什么都抓不住。


    他望着神色悲愤的她,唇边浮起一抹苦涩,“阿瑜也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将他如何的,嘉娘,你明明知道。”


    “我承认,此前用阿棠他们来胁迫你,是我不对。将你锁起来,也是我的错。但是嘉娘,经历过那件事情,一年的岁月,你难道便不愿意相信我能有所改变吗?”


    “嘉娘,我以自己的性命起誓,日后我再也不会困着你。你想去哪里便去,我不会拦着,只要经常能够见到你便好。我求你,你哪怕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愿。”谢令嘉打断他,冷然道,“你若是真的悔改,那便依着我的心意,让我留在塞外。你自己回大梁去罢。”


    归根究底,她并不信他能够改变。


    或者说她很清楚,以楚临对她的偏执,他只要一日是天子,她便一日只能陪着他,待在洛阳宫中。


    他一定不会愿意让她离开,死也不会放手。


    果然,楚临看着她,敛了神色,只定定道:“嘉娘,我不会与你分开。你我是夫妻,生同衾,死同穴。”


    谢令嘉倏地笑了,笑得很开怀,眼泪都要出来:“楚临,果然如此,你还是一点没有变。”


    楚临沉默了,眼底掠过一丝哀伤。


    良久,他略微抬眼,不经意地扫向外头。


    在目光上移的那一刻,他忽然神色一凝,愣了一瞬。


    夜晚对于楚临来说,是一片漆黑的,故而任何一丝稍微大一些的光亮,都变得十分显眼。


    譬如此刻,远处几从漂浮的暖色火光。


    片刻后,楚临收回眼神,忽然靠近谢令嘉,捏住她的下颌便吻了上去。


    那吻来得又急又猛,谢令嘉在他碰上来的一瞬间便本能地想要退,背后却是冷硬的岩壁。


    因着孩子还在她膝上,她不敢动作,只嘴上呜呜地反抗,含糊不清的声音被吞没在了汹涌的吻中。


    楚临一只手便轻易抓住了她两只手腕,高举过头,贴在了岩壁上。他为所欲为,轻而易举地便掠夺走她的呼吸。


    谢令嘉呆了片刻,回神过来后张口便咬,尖利的牙齿咬破他的唇,楚临却浑然不顾,亦轻咬了回来。


    她痛叫出声,便也不敢继续发狠,一时间心头愤恨委屈,泪便落了下来。


    感受到温凉的泪水蹭在自己脸上时,楚临这才离开她的唇瓣。二人之间扯出一缕银丝。


    楚临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伸手去替她拭泪。


    许久未曾与他亲近,谢令嘉都差点忘了他的疯狂。她险些晕过去,平复好呼吸后,她恨恨地咬牙道:“楚临你又发什么疯?孩子还在。”


    闻言,楚临嗤笑,“你不是说我没有变吗?”


    “既然,那我便如以往一样,想做何事便做何事了。”


    他低头,温柔地抚过她的脸,语


    “以前我想亲便亲,想做便做,何曾问过你要不要?看来嘉娘记性太差,需要夫君再提醒几遍。”


    说着,他又吻了上去,与她呼吸交缠。


    与此前不同,这次的吻轻柔而又缠绵,小心翼翼,又带着十足的爱意,似乎要将她吻化一般。背脊忽然发麻,于是谢令嘉本能地呼吸一窒。


    察觉到她的反应,楚临低笑。她反应过来,又,却被他躲开了。


    手。


    在虚空中,他的目光有些迷离,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微哑:“如今我遂了嘉娘的愿,就要离开柔然了。日后难得一见,嘉娘怜我,便原谅我罢。”


    谢令嘉脸一阵红一阵白,方想要骂他无耻,然而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忽然愣住了。


    她眼中带了一丝不可置信,低声重复道:“你要……走?”


    此话出乎她的意料。


    如今柔然内乱,她是不得不与他回大梁。然而之后,楚临要带她去何处,便是由着他说了算了。


    她本以为他会强行带她回大梁,或者先诱哄她去关内见阿瑜,而后再连哄带骗地把她带回洛阳。可他竟然说,他要孤身离开。


    楚临没有答话,只抬手,不舍地轻抚过她的发丝。


    虽然此时已然是黑暗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试图描摹着她的样子,似乎要将她刻在眼中。


    头一回,他为自己的目力感到十分遗憾——离开此地前的最后一面,竟也看不清她的容颜。


    此刻,谢令嘉终于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蓦地转头,略带惊恐地往后望去,只见远处火光攒动,隐隐有十数人往此处而来。那竟然是人的响动以及说话声!


    她忙抱着孩子想起身,却被楚临按了下去。


    谢令嘉疑惑地望向他,楚临只平静地开口:“嘉娘,我要走了,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


    “柔然内乱,始料未及。许恒他们自然会派人去求救,派兵往此而来。这一回,只看可汗是否能够成功与我们里应外合,歼灭那叛乱之人了。若是不能,新可汗上位,又不知会对大梁什么态度。届时你若还待在此处,便会有些凶险。不过我看如今的可汗城府手段皆深,未必会败。想必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平定内乱。”


    “你且待在此处不要出声,等我引开追兵后,便在此等候许恒他们。柔然这些时日不太平,待他们接到你,便先回大梁,暂避风头。”


    谢令嘉看着他,声音发颤道:“那你呢?”


    楚临望着远方的光亮,嗓音温柔:“追兵已经寻到此处,只有一个人能走得掉。我去骑马引开他们,你与孩子才能暂且安全。”


    谢令嘉沉默了,她声音发颤,却冷得可怕,“你要做什么?你以为这样我便会原谅你么?楚临,若是你死了,我会恨你一辈子,我与孩子们都会。”


    语毕,她忽觉鼻头一酸,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楚临看不见她的神情,直到听到泪水啪嗒落在地上的声音时,才哑然失笑。


    他爱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又蜻蜓点水般在她唇上轻轻一触:“我走了。你照顾好安宁。若我能安全出去,会第一时间让你知晓的。”


    谢令嘉仓皇地拽住了他的衣袖,却扑了个空,“你的眼睛……你夜里看不见,如何逃走?一个不慎,你会死的……”


    楚临好笑地望着她,指了指天上,轻声道:“我还能看得见月亮。”


    “更何况……嘉娘,我本来也活不长了。没什么好惋惜的,不是么?”


    他顿了顿,目光朝她的方向看来,眼神柔和:


    “你就当,这是对你的赎罪罢。至于恨我……说实话,嘉娘,我真希望你恨我,能恨我一辈子才好。”


    恨比爱长久。


    她不爱她,至少这样,她便不会忘记他。


    有一个问题在心中盘桓,楚临却终究没有开口。那是无数次都到了嘴边,都被他几次三番咽下去的话。


    楚临自嘲一笑,终是摇了摇头。


    罢了,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自作自受。


    得到了人,又将她伤得遍体鳞伤,却还贪图她的片刻真心。得陇望蜀,原是人心不足。或许从一开始,他便错得彻底。只是世间没有后悔药,也无法转圜了。


    他于是不甘地轻叹了一声,只转了话题,声音缥缈:


    “日后你去哪里,我都不会拦着你了。无论是想要待在柔然,还是回大梁,或是去西域。嘉娘,我方才这样说,是真的没有骗你。”


    泪眼朦胧间,月光照在楚临俊美的侧脸上,平添了几分萧索。谢令嘉这才发觉,他的发丝隐隐掺杂着几缕银色,月光下格外醒目。


    她终于哽咽道:“楚临……你别走……你别死。”


    楚临没有答话,只略带眷恋地朝她发出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他凭着记忆走了几步,牵出了方才他们系在一颗大树后头的黑马,飞身而上,朝着那带有火光之地疾驰而去。


    远处的人发觉了,用柔然语兴奋地喊道:“在那里!好像是个大梁人。抓住他们!”


    马蹄声朝着楚临的方向蜂拥而上,迅速便追上了他的身后。


    谢令嘉抱着安宁,望着黑暗中十几匹马逐渐远去,越来越小,直到缩成几个微弱的黑点,终于哭出声来。


    良久,她擦干了泪水,进到了背风处,用大氅将安宁裹了一层又一层。


    谢令嘉抱着安宁枯坐在那里,闭眼念了一夜的神佛。


    模糊间,她口中默念着,只求了一件事情。


    直到天色方露出一丝鱼肚白,她才被外头传来的声响惊醒。


    谢令嘉起身望去,看不清人影,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袖中的小刀已然握在掌心。当她缓缓朝外头探去时,看到远处那几个熟悉的人影,心终于落了一半。


    那是许恒以及其余几个使臣。


    许恒看到她,眼中闪过惊喜,朝她奔来。


    谢令嘉跌跌撞撞地走下那座山,几乎瘫软到地上,顾不上喘气,大声道:“许恒……楚临,楚临他往那里走了,你们快去追!”


    许恒神色一凝,低声朝后头吩咐了几句,那几个军士便相继往那个方向追去。转过头,看着满面泪痕的谢令嘉,许恒将她扶起来,轻声道:


    “谢娘子,如今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此处。我们会增添人手寻陛下,在此之前,我先要保证娘子与小公主的安全。”


    谢令嘉只木然地点了点头,抱着安宁,随着他们上了马车。


    *


    疾驰了两日,他们已然自阴山回到敕勒川。


    柔然并没有安定下来。幸而此次跟随着的军士护卫都是军中拔尖,在路上偶尔遇到零星的叛乱骑兵,都被他们有惊无险地给斩杀于马下。


    一路上,他们亦碰到大批自关内派来的军士。看着他们飞驰而过,谢令嘉不禁又充满期冀地问:“会找到的罢?”


    这是她问的不知第多少遍。


    许恒知道她被吓到了,心中又愧疚,于是点点头,不厌其烦地安慰她:“会的,娘子别担心。”


    谢令嘉低着头,将自己缩成一团,靠在车壁上,喃喃道:“许恒,你知道的,楚临的命是我救下来的,我不想他死,我一直想他好好活着。”


    许恒拍拍她的肩膀,又强调道:“会找到的,娘子。”


    *


    未曾在敕勒川停留,他们便直驱而入,回到了边城的那座小城中。


    谢令嘉到达的那一刻,便发了高烧。


    许恒忙请了医师,又请了乳母帮忙照顾小安宁,谢令嘉这才能够安心养病,沉沉睡去。


    经过漫长的一夜,她的烧退了。


    许恒让她休息,然而谢令嘉挣扎着,要去见楚瑜。


    因为她生着病,所以特意嘱咐了,先莫要告诉楚瑜她回来的事情,以免他担忧。


    推开门的那一刻,谢令嘉便看到了正在读书的楚瑜。一年不见,那小小的人儿抽长了身子,面上多添了几分沉稳。然而看到她时,阿瑜却仍旧像个小孩子一般,笑着扑进她怀中。谢令嘉紧紧抱住他,忍不住泪水沾满了他的衣襟。


    阿瑜望着她,又望了望她身后,奇怪道:“阿娘,父皇去哪里了?”


    谢令嘉顿了片刻,强颜欢笑道:“你父皇与我们走丢了,受了伤,此刻他们正在慢慢回来呢。我只是先行回来了。”


    说着,她转移了话题,将怀中的小婴孩抱过来,递到阿瑜眼前,“阿瑜,你有妹妹了。这是你的小妹,她叫安宁。”


    楚瑜轻手轻脚地将安宁接过去,蹭了蹭她的脸蛋,笑着道:“小妹真漂亮,长得像阿娘。”小安宁睁开眼,笑着看阿瑜。二人玩了一会儿,楚瑜忽然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娘,你与小妹会回洛阳和我们一起吗?”


    谢令嘉摸了摸他的脑袋,反问道:“阿瑜是不是希望阿娘回去?”


    阿瑜点点头,又摇摇头。谢令嘉忍俊不禁,将他抱进怀中:“阿娘还没有想好。不过至少,阿娘这几日会在这里陪你。哪怕是阿娘决定不回洛阳,以后的日子,阿娘也会经常来洛阳看你的,好吗?”


    阿瑜环住她的腰,猛地点头,幸福地依偎在她怀中。


    这日傍晚,她正与阿瑜用着晚膳,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她一惊,领着阿瑜出去看,却见许恒急匆匆地进来,面色凝重。她忙问:“许恒,出了什么事情?是有陛下的消息了吗?”


    许恒见是她,面色略微一变,解释道:“是,娘子。陛下受了伤,此刻还在昏迷,只是性命无碍。娘子恕罪,我这便要先行送陛下出城了。”


    谢令嘉蹙眉拦住他:“怎么才到便要出城,人在何处?我不能看看他么?阿瑜也要看看他父皇啊?”


    许恒顿了顿,转身扯起一抹难看的笑:“娘子,陛下此刻不宜挪动,但更不宜在此处久留。我们已备好车马,简单处理过后便会将他送往河东,李神医便在那里候着。娘子也要养身子,且在此处等我们的消息便是,稍安勿躁。”


    他说完这话,便已抬脚往门外走。


    望着离去的许恒,谢令嘉搂着阿瑜,心中忽然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跪),后面两章情绪连接着没法分开,就不加更了。此处红包补偿一下!明天尽量后面三章一起发出来。马上就大结局啦~所以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哇(泪目)可以留言哦。


    另外番外如果带的话会定时发布,手慢无…(审核大家懂的)如果定时发布会提前请假条告诉大家。


    第79章 别走


    将小安宁交给乳母, 又将阿瑜安置在房中后,谢令嘉还是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许恒并没有如他所说的去往城外,而是径直往一处驿站而去。谢令嘉随手牵了一匹马,不近不远地跟在许恒后头, 见他进了驿站, 她便也走了进去。


    驿站内的人一个个神情紧绷, 面色慌乱,脚步匆忙得像在躲什么灾。她心跳如鼓,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直到看见许恒候在一扇门外, 与她怔愣的眼神对上时, 谢令嘉三步并作两步, 抿着唇上前抓住他质问:“许恒, 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 为什么你又出现在了这里?陛下呢?”


    她的声音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


    许恒望着她, 自知瞒不过, 苦笑一声:“陛下……他人在里头,还昏迷着。不让娘子知道,是陛下怕吓到娘子……”


    谢令嘉闭了闭眼,没有听完,便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以及药味令她蹙了蹙眉。幔帐里的人影正躺着, 李神医在一旁叹息着写药方, 抬头见到是她,惊讶得笔都掉了下来。


    “夫人……”


    夫人还活着?这是他在做梦, 还是真有其事?


    谢令嘉没有看李神医,只是径直走到榻前坐下。这一看,便令她吓了一跳。


    不知是些什么伤,深深浅浅, 纱布裹满了楚临的臂膀、肩背、额头。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大腿那一处还未曾处理的伤痕,怕是因着骑马的缘故,已然比上次他们分开时撕裂了许多,细看之下,那伤深可见骨。


    谢令嘉静默地坐在一旁,眼看着李神医和随风他们替他上药。药粉撒上去,楚临在昏迷中蹙了蹙眉,却没有醒。待上药完毕,李神医退下,谢令嘉才开口问道:“随风,这究竟是怎么伤的?”


    随风红着眼眶道:“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昏迷,地上竟还有两头狼的尸体。应当是那些人一路追杀,陛下看不清路,又或是马受了惊,竟不知怎么便坠下了山崖。幸而那山崖不高。但是阴山深处常有狼群出没,陛下持剑与它们搏斗,生生杀了两头。”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


    “幸好只是零散的狼,而不是狼群。我们又来得及时,若再晚片刻,只怕……”


    他说不下去了,偏过头去拭泪,哑着嗓子道,“夫人,陛下只醒了片刻,第一句话便是问夫人与小公主是否获救。夫人,陛下再如何,心中却只有你啊。”


    闻言,谢令嘉没有答话,只垂着眼望着楚临。


    随风见她神色,亦没有继续说话,只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谢令嘉看着楚临紧闭的双眼以及苍白的面颊,轻叹了一声。他这模样,竟令她想起那年在江都。


    那一夜,乱葬岗中,下着大雨,他也是这样一身的伤,被她放在棺材板上,拖着上了小驴车,便如此带回了永安棺木铺。


    一切的孽缘,都是始于那个雨夜。若再给她一次选择,她还会去救下楚临吗?


    或许,还是会的。


    那日楚临孤身去引追兵时,谢令嘉望着他,明明此前是满心满眼的愤怨,知道他要去送死时,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于是她惊觉,纵使事到如今,他们已成了一对纠缠不休的怨偶,然而她终究是见不得他死在自己面前的。


    纵使日后,他们再无瓜葛,她也只希望他好好地活着。


    想着,她伸手去触他发丝间那隐约的白发,鬼使神差地,拿起剪烛的小剪,替他一点一点剪去。


    愿君常安乐,不肯见白头。


    放下小剪后,谢令嘉一瞥,竟见楚临长眉微蹙,隐隐有醒来之势。她忙凑近去看,却被他忽然抓住了手腕。


    楚临缓缓睁开眼。他眼睫轻颤,嗓音沙哑:“嘉娘,别走。”


    谢令嘉拍拍他的手,轻声安慰:“不要紧。我与阿瑜还有安宁都在这里,你且先安心养伤,好吗?”


    楚临凝望着她,久久不曾言语,眼底有什么在微微颤动,好一会儿才涩然开口:“伤好了,你便要走了。”


    谢令嘉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低声道:“楚临,我答应你,暂且会待在大梁。其余的……你别逼我。”


    楚临蓦地闭眼。


    身体的痛不足心中钝痛的万分之一。那日遇狼,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心中只念着她,才强撑着一口气活到现在。而如今,她又偏如此残忍,不肯多舍他一点怜悯。


    他几乎哀求地望着她,用脸侧去寻她温暖的手心,喃喃道:“嘉娘,我个月,一个月,随你心阿瑜。”


    谢令嘉极少见楚临露出这样的眼神。


    她不知道的是,无数次在楚临的梦中,他便是如此求她。她方投洛河时,他悲愤交加,在梦中求她不要死,求她回来。


    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如同惊弓之鸟,心若死灰,隐,便开始求他与她的来世。纵分荒谬,却依旧夜夜如此,竟是避免不得,只觉得是神佛降给他的惩罚,令他痛不欲生。


    望着这样的楚临,谢令。她沉思片刻,垂着眼低低道:“好。我答允你,在洛阳待上一,若我要离开,你不许拦我。”


    “楚临,那一晚在山顶,。如今,我最后再信一次,你也莫要食言。”


    楚临眼中慢慢带了笑意,声音轻柔:“好,不食言。”


    只要她肯给他一次机会,他便能试着将她留在洛阳。


    谢令嘉站起身来,转身欲走,又被他抓住了手腕。他握得很紧,轻声央求:“嘉娘,今夜陪一陪我罢。”


    谢令嘉僵了片刻,朝外头叫来随风,命他搬来一张小榻,便自顾自地在角落躺下了。


    楚临望着她躺在小榻上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十分空旷的床榻,一时无言。只静静地复躺了下去,望着她恬静的侧颜,心中忽觉安心。


    似乎心中的空洞再次被填满,漂泊的雁鸟又有枝可依。只是这般望着她,仿若从前三百余天的如坠深渊都只是一个冗长可怖的噩梦,而如今这一切,幸福得不可思议。


    这是楚临这一年以来,第一回 能够整晚安眠。


    楚临在边关的驿站不过修养了两日,便有朝臣上书请求陛下返回洛阳。


    出发时,谢令嘉在城楼上遥望了一眼那片如今已经枯黄却又连绵起伏的草原,便随着楚临上了车撵。


    启程时,她竟然看到了失魂落魄的裴璟。


    他红着眼,不顾下人阻拦要去柔然,被谢令嘉劝下了。她只淡淡说了一句:“你此前自顾自走了,便是负了她。如今倒是又回来了。但若是这样莽撞地死了,便更无法给阿娜赎罪。裴璟,你好生在此处等着,莫要再起什么蠢念头了。”


    语毕,裴璟果然冷静了些许,略带哽咽着看她:“嘉娘,你说阿娜她……她会不会有事?”


    谢令嘉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我与你一样担心她。但是裴璟,你要冷静。无论如何,我相信阿娜那样聪明,她又只是可汗的女儿,没有继位的风险。纵使可汗之位易主,应该也不至于将她如何,定然不会有事。”


    裴璟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谢令嘉又安慰了几句,这才上了车撵,往洛阳的方向而去。


    沿途,谢令嘉大部分时间只是休憩,或者陪阿瑜温书。


    出乎她意料的是,楚临与她并不多话,只是常常默默地望着她,有时竟会晃神良久。


    以至于谢令嘉昨日偷偷出了轿撵问过随风,是否请李神医来看上一看——陛下的神志在受伤后有无不清。


    随风听到她的疑问后,面色变幻,终于忍不住道:“夫人,陛下只是在你面前如此。在外人面前,从来不这样。”


    谢令嘉讪讪地点头,回到轿撵中,装作无事发生。


    然而这话终究瞒不过楚临。在听到随风颇为无语地报上来时,他望着沉睡的谢令嘉,神色古怪,而后又忽然哑然失笑。


    车撵略微摇晃,里头温暖,她身上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鼻尖。她此刻半倚着安睡,身边是同样熟睡的安宁。


    楚临留恋地收回视线,唇边带了笑意。


    *


    经过十几日的跋涉,他们总算从边关回到了洛阳。


    离开了一年的洛阳城,再见面时,谢令嘉心中并无什么特别的波动。


    只是在看到那座昭阳殿时,她忽然本能地背脊发凉,拔腿便想要离开。


    她平复呼吸,还是犹豫着缓缓踏了进去。


    此刻已然入夜,殿中并不十分明亮,入眼还是那样熟悉的陈设。殿门缓缓关上,她呼吸略带急促,咬着唇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昭阳殿,洛阳城,甚至这个夫人的名号,于她,都如同一座牢笼。将她的身,她的魂,都牢牢地锁在此处。


    有侍女走过来,想要抱走谢令嘉怀中的安宁,她却似受了惊吓一般,只死死抱着孩子不愿松手。


    望着她眼中忽然出现的惊恐,楚临只略带不解地看向她:“嘉娘,怎么了?”


    谢令嘉只死死护着孩子,一双杏眼警惕地盯着他,紧紧抿着唇。


    楚临顿了顿,挥手示意那侍女下去。侍女略带惊恐地掩上门,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楚临看着她,递给她一杯热茶,柔声道:“没事了,嘉娘。你忘了当日我发过誓,再也不会用孩子逼你。你不是说,你信我的么?”


    谢令嘉这才犹豫着略放松了些,然而楚临看得清楚,她背脊依旧绷紧着。


    楚临望着她的模样,心中酸涩万分。


    良久,他朝外吩咐道:“来人。将夫人与小公主送到偏殿去,不得怠慢。”


    谢令嘉终于松了一口气,怀中抱着小安宁,飞一般地逃出了这个令她窒息的地方。


    路过回廊,忽有紫藤花飘落。


    她抬头一望,只见一空荡荡的鸟笼在风中轻微摇晃着,里头落满了紫藤花瓣。她转头问那侍女:“你可曾见过里头的一只白色鹦鹉?叫小雪的。”


    那侍女似是想起了什么,点了点头:“此前太子殿下一直喂着的。然而有一日,陛下不知为何夜里来了此处。第二日,那笼子竟然开了,鸟儿便飞了出去,似乎再也没有回来过。”


    谢令嘉望着那空荡的鸟笼愣神。


    一阵风忽起,她略感寒意,便回过神,抱着安宁去了侧殿。


    夜里迷迷糊糊间,忽觉外头响动。她半睁半闭间,便看到那一身月白长袍的颀长身影。谢令嘉起身,睡意全无,先看了看身边摇篮中熟睡的小安宁,见她还安心睡着,这才松下一口气,小声问:“怎么了?”


    楚临看着她不语。谢令嘉望着他清隽的眉眼,似乎在其中看到了一丝泪光。


    她抿唇,想起随风和许恒都说过,楚临这些时日里时常梦魇,夜不安枕。只是这些时日他们都是在宽敞的轿撵中休憩的,她虽然离得远,却并未感受到楚临有多么夜不能寐。想来,或许这其中也隐隐有她在身边的关系。


    楚临盯着她良久,哑声道:“嘉娘,让我留下罢。”


    谢令嘉犹豫着,拿起另一床被褥,替他在一旁打了一个简陋的地铺,垂着眼道:“你若想留下,便睡这里。”


    说着,她自顾自继续躺下。


    出乎她的意料,楚临唇边竟挂了一丝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后,便轻柔地望着她。谢令嘉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楚临似乎察觉了她的神色,于是笑着收回了目光,便在那被褥上躺下。


    很快,一旁便传来谢令嘉轻柔而又均匀的呼吸声。


    楚临并没有继续入睡,他只是倚在那里,眼睫半阖,餍足而不厌其烦地听着身边那轻微的声响,直到天明。


    ——————————


    作者有话说:


    稍等还有两章一点前发出来


    第80章 离开


    在洛阳的第十四天, 柔然叛乱被平定的消息传入了宫中。


    谢令嘉发丝都还披散着,便忙跑去外头,在昭阳殿门口等着。果然不久,便见方下朝的楚临从外头走来。她一喜, 急忙奔到他面前, 忙问:“柔然叛乱平定了?那斛律和阿娜怎么样了, 公主呢?”


    楚临望着她奔来的身影,方才还有些冷漠的神情瞬间柔和了,低声道:“连大氅都没有披, 仔细着了凉。”


    “你放心, 他们都好好的。长乐已经被许恒接了回来。此次……”说到这里, 楚临略微一顿, “虽然叛乱被平定了, 然而可汗重伤身亡。此次是斛律领着人马, 镇压了叛乱的那支部落, 这才令柔然再度安宁。如今,斛律便是柔然的新可汗。”


    谢令嘉松了一口气,几乎瘫软在地上。其中关节她不知晓,然而只要人没事便好。想到这里,她几乎喜极而泣, 笑着点头, 却掩不住眼中的泪水。


    斛律与阿娜和她相识不过一年,然而在那片辽阔的草原上, 他们几人相依为命,便如同真正的家人一般。此次内乱,她本以为他们凶多吉少,没想到竟然能逢凶化吉。


    楚临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 心中略微不是滋味。


    若换了往日,他定然会不高兴,不管不顾便要拉着她问个明白——究竟这些个外头的人,对她有这样重要么?尤其斛律,还对她存着别样的心思。


    思及此,他心中难言戾气,眼神沉了几分,却又很快被他掩盖下去。


    压着胸中悄然生长的酸意,楚临垂首望着她,轻声道:“莫哭了。既然他们无事,那你便能安心了。”


    谢令嘉擦干眼泪,点点头,便随着楚临回了昭阳殿。


    这些时日,白日里她大多待在昭阳殿,然而一入夜,她便会到偏殿歇息。


    谢令嘉似乎已然习惯了夜晚楚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偏殿的房中。到后来,楚临命人另搬了个榻,与她的并排放置,中间只留了一个极其窄的缝隙。谢令嘉看着那两个几乎拼接成一处的榻,张了张嘴,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楚临望着她缩成一团的身影,唇角不动声色地微勾,心满意足地躺了上去。


    他用眼神描摹着她的睡颜,心中隐隐生出期冀——或许,她已经适应了这样的日子,愿意留在他身边。


    若真是那样,该有多好。


    *


    时间过得极快,楚临闲暇时便会陪她与阿瑜去郊外踏青。偶尔,也会带她去洛水畔的酒楼,一坐便是一晚。


    楚临盯着洛水,神色常常落寞。


    谢令嘉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只当没看见。楚临亦不会主动与她多话,似乎只要她在他身边便已经足够。


    她与楚临的关系,已经复杂到让她头痛欲裂,只想远离。


    如同洛阳于她一般,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曾经楚临对她的那些伤害,二人之间的欺瞒与亏欠,一切的一切,如同一张巨网一般,让她喘不过气来。


    午夜梦回,在昭阳殿侧,她越来越频繁地梦到,雾气中,巨大的垂柳下,满地都是尸体,楚临沾满鲜血,笑着向她走来。


    惊醒时,她满脸泪痕,见到的便是担忧地瞧着她的楚临。他问她怎么了,她只摇头不答,只如同救命稻草一般去看小安宁,仿若她还在,她才能安心继续入睡。


    这或许是她杞人忧天,或者说,楚临本便是那样的人。


    一旦患得患失,便会不择手段。


    而他如今的权势地位,万人之上,让他轻而易举,便能随时如碾死一只蚂蚁般将她玩弄于鼓掌。


    毕竟,此前的阿棠,阿瑜,甚至夏侯逸,便是楚临威胁她的前车之鉴。这令她根本无法完全信任,能够将自己的一切柔软袒露给他。


    或者说,与其说害怕楚临本身,不如说,她更害怕他作为天子所带来的危险与压迫。这样一把利刃悬在头上,让她不敢去赌他的心意。


    楚临应当看出了她的抗拒与害怕,故而如今从不曾拒绝过她的任何请求。哪怕是她想要出城,他都只是抿唇答应,并只多添了人手在她身旁。


    谢令嘉无奈地想,这可能已经是他最大的妥协了。


    *


    柔然的叛乱平定后,许恒得以将长乐公主与她的孩子完好无损地接了回来。


    据许恒说,当时公主惊魂未定,在踏那,下轿后竟不顾周遭人眼光,跪下轻抚着那土地,哭了半晌。


    谢令嘉听闻时,不由得十分惊情被楚临罚跪时,被路已,损了公主威仪,更是与楚临闹了许久。然而遭逢大变,她果真转了性子,连。


    此次公主回朝,陛下亲自来迎,是给


    长乐公主还朝,天子亲封其为镇国长公主,加封封地,赐汤沐邑,于洛阳城中另建公主府,规制视亲王。此举引得朝臣哗然,纷纷上书称不妥,有激愤者竟在殿外长跪不起。


    与之相反的是,一日,边关百姓与将士皆来夹道相送。人们议碎语,而只是好奇而又感激地想要一观公主的尊荣。谢令嘉这才意识到,子,对于边关的百姓而言,公般。舍身平息战乱,竟在这些百姓中有了十分的美名。


    长乐来到昭阳殿时,谢令嘉正带着阿瑜在殿前放纸鸢。


    长乐看了看她,轻嗤道:“怎么还是回到这里来了?”


    谢令嘉并未恼,只笑吟吟地看着她:“殿下万安。看到殿下平安,我便放下心了。我此次并非长留,下个月便离开。”


    长乐惊奇地望了她一眼,蹙眉道:“天真。你以为,以我皇兄的性子,他会放你走?”


    谢令嘉继续放纸鸢,头也不回道:“殿下且看罢。”


    长乐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方挥了挥衣袖,自顾自走进了昭阳殿。


    谢令嘉离得并不远,自然能听到昭阳殿里传来的动静。


    长乐来见楚临时,只倔强着不愿多说话。对此,楚临亦只是冷淡。谢令嘉在一旁偷偷听着,只庆幸自己没有在一旁,不然肯定尴尬得无以复加,恨不得钻到地缝中。


    待长乐走后,谢令嘉走进昭阳殿,望着面目冷峻的楚临,终于忍不住道:“你又何必嘴硬?费了那么大功夫将她接回来,便要如此继续生分下去么?”


    楚临本来神色十分不好看,然而在听到谢令嘉难得的劝说时神情柔和了下来,只斟了一杯茶,冷哼了一声:“随她去罢。自小被我惯坏了,才让她这般胆大妄为。我看,她在柔然受的磨难还是少了。”


    谢令嘉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看着他轻声道:“我看得出来,长乐还是念着你的,只是心中仍有气罢了。”


    “日后……待我走了,长乐便是你在宫中,除了阿瑜之外唯一能够陪伴你的人了。你也说些软话罢……”


    话未曾说完,便被一声清脆的声响打断了。


    谢令嘉一惊,只见那玉杯不知何时从楚临手中脱落,碎了一地。楚临垂着眼睫,看着那狼藉,不知在想什么。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有继续多说,只自顾自走到隔间去喂小安宁。她低头望着安宁,轻叹了一口气。


    这些时日待在此处,她终究是觉得不欢喜。


    初回宫那几日,谢令嘉便觉得浑身难受。刚开始,她只以为是楚临曾给她笼罩的阴影。然而过去几日后,她才发觉,并不是完全只是因为那个原因。


    这座她住了一年多的地方,如今再看,像一只镶金嵌玉的鸟笼。


    毕竟方从草原那样的地方,忽然来到此处,心中只觉得更加憋闷,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前她或许还能忍,可刚从草原回来,天地一下子变成了昭阳殿的四方红墙,令她窒息。


    虽然楚临嘴上说不拘着她,然而谢令嘉只发觉,自从她入了宫中后,身边的人手便多了不少。若是想要带楚瑜出门,便更是繁复,不但有侍卫跟随,更是会惊动禁军。


    她这才惊觉,在草原上的这一年,已然令她长出了羽翼,从前还能勉强适应,然而如今,是再也在宫城里面待不下去了。她渴望自由,再也不能如同一只金丝雀一样,被人喂着,抚摸着华丽的羽毛,便能继续唱出婉转的歌谣。


    有时候她也想,是不是自己太不知好歹了。她生在谢家,父亲位列三公,锦衣玉食,什么也不缺。可她偏生了一身反骨,又是从何处而来的呢?


    如今想来,大约是从小就有的。


    或许当她被困在谢府后院里,眼睁睁看着母亲一点一点在后院挣扎死去的那一刻开始,那念头便在心中悄然滋生了,而后历经年月,悄然成了一颗参天大树。当她意识到时,已然深根蒂固。


    或许,她宁愿回草原,和阿娜一起放羊。


    这句话终归会说出口的,无论早晚。她也需要准备准备,自洛阳启程了。


    身后,楚临望着她的背影,闭上了眼,敛了眸中如雪的寂寥。


    *


    谢令嘉离开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三。


    楚临表面仍旧平静,然而敏感如谢令嘉,却看出了他表面以下的隐隐疯狂。


    例如夜晚,他常常都不曾睡下,而只是用眷恋不舍的眼神望着她一夜。随着日子的逼近,他此举更甚,眼中已经布满血丝,面上却愈发平静温和。


    谢令嘉只当没有看见。于是最后的几日,谢令嘉几乎日日陪着阿瑜,教导他,带他出宫游玩。


    阿瑜并非是她亲生的,却胜似亲生般依恋她,故而她觉得愧对这孩子。作为母亲,私心里,她是不希望阿瑜这样小的年纪便坐上那样高的位置的。


    东宫,是比帝位更难待的地方。


    虽然这孩子生来懂事,又似乎十分适应,然而在她离开的那一日,坐在洛水之畔,谢令嘉抱着楚瑜,还是忍不住问道:“阿瑜,在这里待着,你高兴吗?若你有选择,会想要做储君么?”


    楚瑜已经快八岁了。他眉眼肖似楚临,性格却更像谢令嘉一般柔软。她觉得神奇,明明自己也只与这个孩子相处了一年多,然而他的性情却似乎与她更为相似,而不是楚临。


    楚瑜望着她,抱住她的腰,闷闷道:“没有阿娘,我总会有些难过。不过阿娘不需要担心,父皇对我虽然严厉,不过平日里是很温和的。偶尔,若是我表现好,父皇会带我去洛水畔的狮子楼吃点心。”


    说到这里,楚瑜笑着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小楼。


    “我还是会想要做储君。只有做了储君,日后便能保护阿娘,和我在意之人。所以,我并不介意留在东宫。阿娘安心地走罢,日后若是得空了,多带妹妹来看阿瑜便是。”


    谢令嘉点头,将楚瑜抱紧。


    他们身后,一人身穿月白色的衣裳,立在远处望着那一大一小依偎的背影。楚临看了良久,这才转身回到马车中。


    车帘落下,掩住男子清隽侧脸上的一滴清泪。


    谢令嘉与楚瑜回到昭阳殿时,楚临已经在殿中等着了。


    谢令嘉示意阿瑜下去,自己坐到了楚临身旁。


    案上是一桌好菜,皆是她欢喜的南陈菜式。谢令嘉望着那一桌菜肴,由衷道:“多谢了,阿临。”


    闻言,楚临忽然一怔,握在手中的玉箸险些落地。他望着她的双眼,轻声道:“嘉娘……你唤我什么?”


    “阿临。”她轻声道。


    是永安棺材铺里冷着脸嫌她麻烦却还替她教训恶霸的阿临,是在江都与她相依为命几个月的阿临。或许还是曾经那个温润如玉教导她的二公子。


    可以是其余的许多,她却不想他是那个阴鸷冷漠的陛下。


    “多谢你,替我准备好路上的行囊车马,派人护送我,为我送别。也多谢你,照看阿瑜。”


    “日后,便还要辛苦你,百忙之中教导阿瑜了。”


    她语气柔和,望着他清瘦的面颊,轻轻将一碗甜汤推到他面前:“阿临,纵使是为了阿瑜的将来,还有大梁的百姓,你也要保重身体,要长命百岁。”


    楚临颤抖着双手接过去,咽下一口,却只觉得满心口酸涩。他将甜汤放在桌子上,看着她,轻轻抓住她的手腕,语气乞求:“嘉娘……你真的,不能留下么?你与我,还有阿瑜以及安宁,这些日子里,多么幸福……求你,别走。”


    谢令嘉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言语。


    楚临望着她许久,终于颓然地松了手。


    沉默中,二人用完了这一桌晚膳。


    楚临牵着阿瑜,送谢令嘉到了洛阳城门口。望着谢令嘉离去的背影,楚临忽然叫住了她。


    她转头,略微疑惑又带几分警惕地望着他。


    楚临被那眼神刺了一下,只身上前几步,指了指路边还绿着的垂柳,温声道:“嘉娘。每次送行时,你都给过旁人折柳,却唯独没有送过我。嘉娘还是那样狠心,都要走了,便送我一支罢。”


    不知为何,谢令嘉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没好气道:“是你送我行,应当你折柳赠我。”


    楚临望着她,固执道:“我偏要你送我。”


    谢令嘉叹了口气,去路边折了柳,折返过来,放到他手中,低声道:“保重。”


    楚临颔首。


    她离去的那一刹那,天空忽然散落漫天鹅毛大雪,静静飘落。谢令嘉略带惊异地望向空中,而楚临却伸出左手,平静地去接那雪花。缥缈而如羽一般,片刻便化在他掌心。便如这世间许多事一般,留不住,攒不下。


    谢令嘉看着他,轻笑道:“你白头了。”


    这是去年在洛阳行宫那场大雪时,楚临对她说的话。此刻,她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楚临复而望向谢令嘉,此刻他们二人发丝上皆落了雪白。他忽然笑了,眼中带了几分悲凉。


    今朝也算,共白头。


    车撵滚动着向前,谢令嘉没有回望,只眺望着那被薄雾遮住的远山。


    洛阳终究是被她甩在了身后,还有那座四四方方的宫城。


    谢令嘉认为,若不是经历了她投洛水那一遭,楚临定然死也不会放她离开。他们二人太不相同,纵使楚临强行将她扣下,便只能看着她无声无息凋零的结局。她知晓,楚临亦知晓,故而,他才会放手。


    与其说这座宫城是困住了她,不如说,是困住了楚临。虽然,这是他费尽心思与手段想要得到的位置,应当甘之如饴才是。


    洛阳城外,楚临仍旧立在那里。


    望着逐渐远去的车撵,随风在一旁替楚临披上大氅,轻声道:“陛下,李尚书已经在殿内等候多时了,我们早些回去罢。”


    楚临收回目光,转身向车撵走去。


    几步中,随风忽然看到,雪地里殷红如梅般的点点血迹。


    他一惊,还未来得及开口,楚临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扶住了车撵,站了片刻。风雪拂过他苍白俊美的侧脸,他垂下眼,看着掌心那一片温热的红,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平静。


    “走罢。”


    ——————————


    作者有话说:


    合二为一。今天就这两章,明天继续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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