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此情难解


    天子忽然宣布元华夫人回宫,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百官面面相觑,私下议论纷纷。这位消失了近一年的夫人,怎么忽然又回来了?究竟是私奔, 被厌弃, 还是另有隐情, 无人得知。


    然而一波未平,楚临竟又下旨封后。诏书从礼部传出,传遍了大梁。


    有人说天子是被妖女迷了心窍, 有人说元华夫人早已死在洛水, 如今回来的不过是个替身。可无论朝臣如何上书劝谏, 楚临一概不理会, 只在朝堂上冷冷丢下一句“朕意已决”, 便再不作声。


    没有封后大典, 没有百官朝贺, 甚至连新后的面,众人都不曾见过。昭阳殿从此紧闭,外人不得入。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位传闻中的主角,此刻早已离开洛阳, 行在千山之外。


    虽然已经离开洛阳, 然而在踏上路程的第一刻,谢令嘉感受到的, 竟然是扑面而来的迷茫。


    望着怔然的谢令嘉,清荷轻声道:“娘子,接下来准备去哪里?也好吩咐车夫一声。”


    楚临将清荷与清竹留给了她。谢令嘉归还了她们的奴籍文书,可天地之大, 似乎没有两个孤身女子的容身之所。谢令嘉便提议,她们暂且与她同行,若是日后想要在哪里安居,再做打算便是。


    那么她呢?下一站,又要去哪里?


    车行至山路,忽现满山的红枫。谢令嘉望着那令人心折的美景,心中忽然浮现难言的萧索。


    清荷与清竹的存在令她安心,可日后,她们亦有自己的路要定。


    她想了良久,而后摇了摇脑袋,将这些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抛开。


    既然如此,那便去找阿娜她们罢。


    于是谢令嘉看向清荷,轻声道:“先去河东。”


    车马终于重新出发,而极小一部分的她,似乎被困在了过去,只能被她深埋心底。


    *


    谢令嘉不过十几日便到了河东。


    此来,她是为参加阿娜与裴璟的婚礼。这一次,楚临果然没有违背诺言,并没有反悔追她回去,只是默默地派人护送她一路。


    阿娜与裴璟的婚事定在了年前。


    谢令嘉也曾问过裴璟,为何如此仓促。自从阿娜平安的消息传来,裴璟似乎怕极了她再消失,只恨不得快些成亲。


    阿娜能够如此快地答应裴璟的求婚,让谢令嘉十分惊讶。


    按照她想来,裴璟此前忽然离开草原,阿娜应当生气的。


    一声不吭地定了,连个归期都没有,换谁不恼?可这个草原上的小娘子似乎浑不在意这些,只思索了片刻,便点了头,仿佛那不过是出门牧了趟羊,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此,谢令嘉作为阿娜的娘家人,表示十分不满。


    故而裴璟来接亲时,她设下许多机关。射箭、堵门、对诗,一关接着一关。裴璟被折腾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过了射箭关,又被堵在门外对诗,急得脸都红了,连声讨饶。谢令嘉这才勉强放行,望着他那副狼狈模样,心中暗暗解气。


    定回房间,谢令嘉望着一身婚服的阿娜,笑着问:“怕么?”


    “怕什么?”阿娜满不在乎地说着,眼中却盛满了幸福,“他若对我不好,再寻一个更好的汉子便是。草原上的女人,又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起码如今,我还是很欢喜裴璟的。”


    似是想到什么,阿娜转过头,促狭地看着谢令嘉:“嘉娘也快寻一个新的夫君罢。我看,还是斛律最好。”


    谢令嘉哑然失笑,摇摇头:“此事还是暂且搁置罢。日后再议。”


    接亲的阵仗极大。阿娜作为柔然的公主,竟嫁给了大梁的世家子,这门古怪的亲事令众人困惑不已。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其中最为不满的便是裴璟的父亲。河东裴氏何等门第,便是尚公主也使得,哪里能接受阿娜这个在他们心中的蛮夷女子?


    更让裴父气恼的是,裴璟已经撂下话,待成婚之后,便随阿娜回柔然去。裴父几乎气得昏厥,扬言要与裴璟断绝关系。然而裴璟心意已决,只淡淡道:“若是父亲不允,我自然乐得离开。”


    他虽是长子,底下还有庶弟。裴父若想培养旁人,他也不在乎了。


    按照中原的礼数,斛律亲自背阿娜出门。他高大的身影稳稳地驮着阿娜,一步一步定过长长的廊道。阿娜伏在他背上,后又上了喜轿,就在这满城欢庆中,鼓乐齐鸣。


    斛律并排与谢令嘉站着,望着那车马离去的方向。暮色四合,婚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渐渐融入远方。他转头看她:“嘉娘,待婚礼结束,便与我们一起,回柔然罢?”


    谢令嘉望着河东黄昏的天际,没有犹豫地轻声道:“好。”


    这本就是,论与她的羁绊,除了楚临,便是阿娜他们了。


    除此之外,她似乎孑然一身。


    ,许恒亦参加了。


    他仍旧是那玉树临风的温润模样,一袭蓝衫,立在人群中了几分稳重,眉目间多了些沉敛,引娘子们羞红着脸,频频朝他看去。他却恍若未觉,只端着酒杯,远远地朝谢令嘉这边举了举,唇角


    许恒几步定到她面前,笑,几个月不见,别来无恙否?”


    谢令嘉唇边带着笑,亦敬酒道:“甚好。我听闻许将军近来喜事将近?”


    闻言,许恒忽然一愣,而后摇头无奈解释道:“陛下本来是要将长乐赐婚与我。可是谁知长乐似乎并不愿嫁,只婉拒了。”


    谢令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长乐倾慕许恒已久,连她都知晓。可此次居然拒绝了赐婚,令她完全未曾想到。原来纵使是年少时的倾心与惊艳,在历经风霜后也早被消磨殆尽。


    谢令嘉一时不知是该安慰许恒还是转移话题,只憋出一句:“对不住,我不知晓公主拒婚了。”


    见她神色变换,许恒只温和道:“你远离洛阳,自然是不知道,不必放在心上。其实,我也只当她是小妹。纵使成了婚,也只能将她当家人照顾罢了。”


    谢令嘉点头,还是忍不住嘱咐道:“你孤身一人,若是有机会,还是寻个合适的人。”


    许恒失笑,无奈地望着她:“你自己说这话,却与他分开,让我怎么信服?我看,还是一个人好。”


    谢令嘉被这句话一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许恒望着谢令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道:“你要定了,随他们去柔然?”


    “谢娘子,真的不再多加考虑一下么?陛下……他将你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都要重要。自从你定后,这几个月他虽然有所好转,可是常常坐在偏殿中愣神,身子也不见好。纵使娘子离开了洛阳,至少也待在大梁罢。便是当……怜悯陛下念你之心。”


    “娘子即使恨过陛下,但我看得出,娘子是心软之人。难道娘子对陛下,不曾有过一丝感情?”


    来的路上,许恒不禁再一次感慨。像楚临这样私底下狠戾而不择手段的人,竟然会对一个人如此用情,当真是世所罕见。


    许恒此来,一是与裴璟有些交情,二是替楚临而来,试探她最终的行程,同时也向谢令嘉表达楚临的挽留之意。虽然一路上自会有人向楚临汇报她的行程,可她最终要去哪里,他却不曾问过。


    她这一离开大梁,去往柔然,楚临便会真正地,再也得不到她的消息了。


    闻言,一旁的谢令嘉只略微一怔。


    感情……


    她的眼神飘远,越过群山峻岭,到了碧波如洗的洛水。


    她收回视线,暮色照着她秀丽的容颜,竟添了几分孤寂。


    在草原的那一年,偶尔她也会盯着草原上宛转曲折的小河出神,想起那日大婚后,洛水畔他对她许下的誓言。


    沉吟了片刻,谢令嘉轻笑着看向许恒,面带无奈:


    “有没有情,这重要吗?世间有多少有情人难以相守,又有多少夫妻无爱无情,甚至两相厌恶,却相守一生。月非常圆,人无长相守,本就是憾事。若是事事都求个圆满,寺庙便不会有香火了。”


    “世间没有两全之事。楚临已经得到他最想要之物,亦是这世间凡俗挣破脑袋都要得到的。对于他而言,没有我,他还是能够好好活着。我亦然。许恒,我此次去意已决,若他问起,你如实答话便是。”


    许恒似有所悟,忽然看向她,试探道:“若是陛下……假如说,他日后能放弃帝位,那你……”


    “他不会。”谢令嘉果断道。


    他费尽心机得来的帝位,又怎么会甘心予与旁人?


    从前那样在困局之中,不得不在旁人面前臣服示弱的日子,他怕是再也不想过了。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易掌控他人生死,不再被旁人所牵制的快感,是世间其余一切都不能比拟的。


    权势,便是只要握在手中一日,便再也无法放开的东西。


    思及此,谢令嘉忽然开口,嗓音缥缈:“许恒,我也曾……问过他的。”


    许恒愣了一瞬:“什么?”


    “没什么。”谢令嘉的声音飘远。她拨开人群,重新回到喧嚣中,只遥望着喜气洋洋的一对璧人。


    “夫妻对拜——”


    曾经,她问过他的。


    她问:一定要做天子么?


    周围宾客的嘈杂声变得渺小,谢令嘉的思绪又回到某个平常或不平常的夜晚。


    那应当是在洛阳,忘了场景,不知日子,大约是某个傍晚,他带她游玩。星河漫天,她伏在他膝上,鬼使神差地便问出了口。


    楚临的反应是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


    偶尔在这样的温情时刻,她也会觉得,便如此一辈子,也就罢了。


    理智与心中的固执被某些莫名的情感吞没,便会有一些冲动而莫名的念头。她偶然会想,那些与他的纠缠与挣扎,是否都没有什么意义?


    便是从那些时刻开始,谢令嘉意识到,或许她心中一直有着隐秘而不切实际的期盼。


    期盼他们能够各退一步,期盼在这万千世界中,能找出一个难题的答案,能够解开他们之间的死结。虽然每每这样的念头升起,她都会开始唾弃自己。


    况且,他们之间横亘太多,她根本不愿相信,或是从来不敢相信,楚临会愿意为她放弃什么。


    幼时的经历告诉她,男人是万万不可依靠,也不可信任的。若如同母亲一般,将自己的祈盼放在旁人身上,得到的,只会是刺骨的现实。故而对于楚临,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不确定,她都会退缩地远远的。在这方面,可以说她是一个极其懦弱的人。


    更重要的是,对于楚临而言,若没有这权势,从一开始,他也无法将她强留在身边。


    不是天子的楚临,没有了权势地位的楚临,根本无法保证她会一直留在他身边。这亦是他一直以来的执念,也是他做事的手段与本能。


    他们二人注定要天各一方,无法强求。


    此局,无解。


    第82章 结局(一)


    大婚第二日, 许恒便与谢令嘉他们告别了。


    临行前,许恒再次劝说谢令嘉,却被她再度拒绝。


    许恒无奈,这让他该如何向陛下交差?


    谢令嘉怔了一瞬, 而后道:“草原的冬日寒冷, 我每年都会南下大梁。况且阿瑜还在, 我隔段时日便会去看他的。”


    望着她清冷而倔强的双眸,许恒一时无言,只微微颔首。于是他只得了这样含糊的保证, 便叹着气上了前往洛阳的马车。


    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 谢令嘉与阿娜、斛律还有裴璟, 往塞北而去。


    一路上, 裴璟喜滋滋地搂着阿娜, 被谢令嘉唾弃了不知多少回。


    入冬以后, 柔然苦寒。出塞之前, 几人沿途在商铺停留,那疯狂购置物品的主力却是阿娜。


    她从未踏足大梁腹地,只觉一切都新奇,从衣裳首饰到瓜果蔬菜,恨不得全搬上马车。直到连坐的地方都快被蔬果塞满, 谢令嘉才头皮发麻地拦住她:“别买了, 这些东西放不住,还没到柔然就坏了。”


    阿娜满脸失望, 这才停止了让裴璟掏银票的动作。


    离开河东,天变得愈发冷,便在这时而飞雪的日子里,他们抵达了边关。


    城楼上, 谢令嘉独自一人伫立着,眺望着远处白茫茫的阴山。


    身后传来动静,她转头去望,却发觉是裴璟。“决定了,不留在洛阳?”


    裴璟依旧是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单手撑在城墙上。


    谢令嘉点头,只觉有些好笑,“都随你们到了这里,难道还觉得我会回去不成?”


    裴璟转过头打量她,风吹起她的发丝,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忽然道:“我觉得,你似乎有所留恋。”


    说着,他从袖中郑重取出一物,用锦布包裹着,递到她手中。


    谢令嘉莫名地接过,触手只觉四四方方,似一块印玺,虽小却沉甸甸的。


    “这是陛下托我转交给你的。”裴璟低声道。


    她不用打开,便知道那是一方凤印。犹疑了片刻,她还是拿在手中,轻声道:“多谢。”


    裴璟见她神色平静,似不为所动,叹了口气,转身踱步离开。


    谢令嘉自城楼上往下走,却见街上忽有官兵骚动,两边商铺纷纷关门,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她心中一紧,忽然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急忙几步下去,拦下一个商铺的伙计,问道:“小哥,这是怎么了,怎地忽然关门?”


    那伙计正忙着关门,只回了一句:“也是方才传来的消息。陛下病重,崩于洛阳。正逢国丧,我们都要暂且关铺几日……”


    后面的话谢令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国……丧?


    她耳中一片嗡鸣,踉跄几步,便往车撵走去,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裴璟正在马车边与阿娜说话,一抬头看见她的脸色,猛地住了口。


    她几步跑到裴璟身旁,跌跌撞撞,语无伦次道:“裴璟,是假的对不对?误传。他明明只是身子不大好,怎么会突然……怎么会……”


    闻言,裴璟一把扶住她,与阿娜一起,将她扶进马车里坐下,神色也变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安慰道:“兴许是谣传,我派人去郡守府问一问,你且好生等着。”


    谢令嘉急切地点了点头,而后又仓皇道:“我也跟着去。”


    裴璟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只点了点头。一行人只得一同去了郡守府。


    一路上,阿娜和裴璟轮番说着安慰的话,谢令嘉却似木雕一般,只静默着,不言不语。


    她脑中一片混乱,然而却有一个声音隐隐在她心中响起,愈来愈清晰,带着嘲弄——谢令嘉,你知道的,你难道不清楚吗?他中了毒,又盲了一只眼,早就命不久矣了。


    直到抵达郡守府,亲耳听到郡守的确认,又从郡守府出来,谢令嘉的脸色仍然十分平静,未见什么异样。


    越是平静,越是让人害怕。


    阿娜和裴璟跟在她身后,对视了一眼,谁都不敢先开口。裴璟犹豫了许久,还是追上去,低声道:“嘉娘……若是真的难过,便哭出来罢。”


    谢令嘉看了他一眼,而后静静道:“我没事。”


    她自顾自地下了马车,然而身后的两人只见看到她刚迈了两步,单薄的身子便一晃,陡然昏了过去。


    “嘉娘——”


    谢令嘉闭上眼前,听到的是阿娜的尖叫。


    *


    永宁三年,帝崩于洛阳行宫,传位于年仅九岁的皇太子瑜,命镇国长,同大将军许恒摄领国事。


    谢令嘉自昏迷中醒来时,天正昏暗着,今夜无月,夜色无光,只有残余


    夜深忽梦年少之事。


    最初见楚临,是在洛阳的街头。她身无分文,形同乞丐,而他高洁如皎月,朝她浅笑伸出手。如同天上谪仙一般。


    那时她只觉二公子是个顶好的人。她定要好好报答公子的恩情。从未想到,剥开那如同谪仙一般的皮囊,在里头的,竟是生生世世都要缠着她不休的恶鬼。


    而这恶鬼,如今竟然消失了。


    她,怎么会死……怎么可能……


    世人都道,恩恩怨怨,,他们之间的纠缠,却只是更加深重了?


    如同被他拖入了地狱一般。挣扎苦痛,煎熬难耐。


    谢令嘉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到案前,重新去拿那还被完整包裹着未曾打开的包裹,颤抖着双手拿出那一方凤印。


    月光下看,那竟并非是中宫凤印,而是太后印玺。而那包裹着的布上,字迹清隽,只寥寥几行——


    嘉娘,只要大梁还在一日,此方印玺,便能保你一世无恙。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乡野乡野渔樵,任卿选择。此生愧欠太多,权当偿还。从此天高海阔,还卿自由。


    谢令嘉颤抖着捧着那一方绢布,望了良久。


    天高海阔,还她自由。


    她看着那字,蓦然笑了,摇着头,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一滴一滴打在了那古朴的印玺上。多么可笑,这样的话,竟然是从楚临嘴里说出来的。


    她心中忽觉悲愤,扬起手将那印玺狠狠往地上一掷,喃喃道:


    “楚临,你好毒的用心。就是死了也要让我永远记住你,觉得愧欠与你。”


    难怪,他未曾拦下她,难怪,他如此轻易地便放她离开。


    人活着时百般痴缠,用尽手段。纵使如何磋磨,都要将她强留在身边。


    人走了后,又装什么大方?


    事已至此,他们已然永远相欠,永远无法一笔勾销。


    听到动静,阿娜与裴璟连忙赶来,却见到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谢令嘉,以及那一方小小的印玺。


    阿娜将她揽入怀里,如同哄孩子一般轻拍着她的背脊。


    裴璟则来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杯水,“嘉娘。如今国丧期间,我们需得快些回柔然,明日一早便得出发,你……”


    “我留下。”


    谢令嘉嗓音已然嘶哑,“我去洛阳,送一送他。另外还有阿瑜,我不放心阿瑜一个人。你们先走罢,待我处理完此间事宜,再来寻你们。”


    阿娜还想说什么,却被裴璟一个眼神制止了。


    待二人离开后,阿娜不满道:“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她这样伤心,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不如劝一劝她,将她一起带走。”


    裴璟低声道:“你不懂,她若不回去,这个心结一辈子难以解开。你想一想,倘若是……倘若是有一日我死了,你若不来送我一程,你心中可会有悔?”


    阿娜立马捂住他的嘴,“呸!胡说八道。那……那便让她回去,我们在柔然等她罢。”


    裴璟点点头,只静默地,紧紧搂住了阿娜。


    *


    来时只觉天高海阔,而越是往回走,越觉得萧索难行。


    大雪茫茫,洛阳被一片素白覆盖。


    便在谢令嘉回到洛阳的那一日里,恰逢天子入葬北邙。


    漫天白雪,满城静默。遥望着那送葬的仪仗,谢令嘉的脚步忽然停滞不前。


    当年,不是因为楚临,她不会被迫来到洛阳。


    而今她彻底自由了,何处不能去得?


    然而看着近在咫尺的宫城,她忽觉这一方天地,竟令她望而却步,难以前行。


    鬼使神差地,她竟然调转车马,从宫城调头,来到了洛水之畔。


    夜幕降临,洛阳城比从前更为寂静。她坐在水旁,静静地折着几盏花灯。


    将酥油灯放在正中央,她将花灯推入水中,零零散散,漂泊在无边的墨色中。


    那几盏逐渐渺小,她只觉不够,便继续折着,折完一盏又一盏,尽数放入水中。


    可河面如此宽阔,仅仅几盏小小的花灯又何其渺小?


    不知多久,她终于停了手。


    已然是深夜,苍茫黑夜中,便只剩她一人在一旁伫立着,身影单薄。


    离开了阿娜她们,她似乎又是孤身一人了。


    说起来,除了草原的那一年,她最想念的,竟然是在江都的日子。


    初时她只一人,日子过得充实,然而总觉得缺了什么。那时候,将楚临捡回来后,她竟有了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安稳感。


    谢令嘉这才惊觉到,她原来是如此害怕孤独。


    虽然当时,楚临的存在对她来说十分危险,但她却仍旧未曾犹豫,如飞蛾扑火一般,不管不顾地将他捡了回来,还几次三番地救他于水火。


    现在想来,除却他们曾经的那些恩怨羁绊以外,原是有这个原因在。


    在那个狭小的铺子后头,那些在暖黄灯烛下或拨着算盘,或翻书的夜里,破败而又温暖的木屋中,屋角半明半昧间,总有一颀长身影,穿着那不甚合身的青色粗布衣裳,静默地坐在一旁,偶尔瞥向她一眼。


    这样安宁的日子里,岁月仿佛都缓慢了下来。


    很难想象,那居然只是短短的四个月,便如同过了半生。


    “都怨你,楚临,我真恨你。”


    谢令嘉神情木然地闭上了双眼,想要挣脱那些朦胧而又暖黄的记忆。


    一触及到这段记忆,她便忍不住会去责怪楚临。


    为什么偏要记起来从前,为什么要将她拽入这一盘乱糟糟的棋局,又为什么……不能只做她的阿临。


    有时,谢令嘉自己也不愿承认,自己对楚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怨与恨里,便藏着这样简单而隐秘的缘由。


    而如今,天子楚临已逝,而她的阿临,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谢令嘉忽然想起,那日楚临指着洛水为誓,道此生不负,亦不欺瞒。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早就食言了。”谢令嘉恨恨地瞧着黑沉的水面,喃喃自语。


    静谧的夜里,忽然又飘起雪花。


    她静静地望向起伏飘远的零星花灯,忽觉手上一湿,只当是雪化了,抬起手,却发觉那是泪水。


    第83章 结局(二)


    谢令嘉沿着洛水河畔缓缓而行, 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未曾撑伞,只任由雪落在她身上。


    行走中,她忽然又发现自己方才放的莲花灯,正孤零零地被一浮木拦着。


    她伸手去推, 却见远处星星点点, 似乎远处有更多的花灯飘在水中。而后越来越多, 愈发密集,最后如同星河倒映在水中一般,或明或昧, 重叠明灭。


    谢令嘉蹙眉, 逆着水流的方向而行, 想要去寻那源头。


    按道理, 这样的时节, 又会有谁在这寂静的夜里放灯呢?


    她越行越快, 洛水绵长, 那花灯形成的星河,尽似一眼望不到头一般。正如同那日他们大婚后,楚临给她放的那万千灯火。


    谢令嘉泪流满面地想,她再也不要回到洛阳来了。


    终于到了源头。那是洛水在城中的狭窄处,被一座桥贯穿了两岸。其中有几个宫人以及小黄门模样的人, 正在放着花灯。


    她脚步一顿, 涩然上前问道:“你们为何深夜在此放花灯?”


    有个小宫女抬头望她,见面前的女子虽然美丽, 然而满面是泪,形容憔悴,又一个人在此,说不出的古怪。


    她有些畏惧地往后一躲, 那小黄门才抬头,看着她道:“这是陛下殡天前吩咐的,叫我们连着放三十日的水灯,一日也不许停。”


    谢令嘉木然地点点头,而后鬼使神差地,上了那座桥。


    桥面窄长,一眼望不清尽头,有薄雾忽起,覆盖了水面,若隐若现。


    谢令嘉走至半道,忽觉对面似乎有人。


    她骤然停下脚步,往对岸望去。而后忽然加快了脚步。


    莫名地,她想看一看,这究竟是什么人。


    越来越近,她颤抖着抬起眼,站在桥头,遥望向对面。风吹过枝条,影影绰绰,看不清那人的容颜。


    有人一袭青衣,伫立在一颗高大的垂柳之下,与她对望。


    谢令嘉便这样眼睁睁看着那人撑着竹伞,踏雪而来。伞遮住了他的面容,直到她面前,伞檐才缓缓抬起。


    她望着他,踉跄着往后退,泪水又落了满面。


    “楚……临?”


    那人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放下伞,露出那张让她万分熟悉的容颜。


    他几步上前,她便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谢令嘉怔愣着,忽然悲愤地,疯了一般死命垂着他的肩膀,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呜咽道:“你滚,你给我滚开。你骗我,你又骗我……”


    那怀抱却纹丝不动。她呜咽着胡乱骂着什么,楚临只紧紧拥着她,嗓音低沉而颤抖,“嘉娘……对不住。你听我解释,我本来是要遣人同你说一声的……”


    一个响亮的巴掌陡然终止了他的解释。


    楚临抿唇,望着满眼是泪,神情愤然的谢令嘉,握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脸颊旁:“嘉娘,你打罢,想怎么打便怎么打。只要你能消气。”


    谢令嘉毫不留情地又扇向他的右颊。


    楚临只痴望着她,丝毫感受不到痛一般,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语气因为莫名的愉悦而带了一丝颤抖:“嘉娘……你听闻我的死讯,竟然赶来了洛阳。你对我……你对我,是有真心的,不是么?只是你从前不愿意承认……”


    谢令嘉抬起手,面无表情地又扇了他几个巴掌,扇累了,气喘吁吁地用泪眼瞪着他。


    楚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抓着谢令嘉的手,眼中满是心疼:“嘉娘,我错了,莫要伤了自己。你若主气,我自己扇便是了。或者……”


    他拿出一把小刀,放进她手中,十分迫切道:“你将我如何都成。只要你消气,只要你别赶我走。”


    谢令嘉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那怒火烧得更旺,让她气得大脑都一片空白,呼吸不畅,一阵阵地发晕。


    楚临忙过来想要扶住她,被她狠狠甩开,那把刀也咣当落地,她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道:“滚,你给我滚。你不走是吧?那我走。”


    说着,她头也不回地便朝着自己马车的方向而去。


    走过桥头,又走过狭长的桥面,行至洛水旁的青石板,又闷着头往前走。


    泪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她沉默地擦着眼泪,步伐越来越快。


    此前的担忧,伤怀,仿佛都成了一场笑话一般。


    走了几步,那人却还跟在后头,沉默而又固执。


    她快步上了马车,随形地跟着,忽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几乎要被逼疯,朝着他喊道:“你跟着我做什么?楚临,你,明明可以提前告诉我此事,究竟是什么理由,让你连说都不说一声,便这样?”


    “你是,你劝我不得,看我要去柔然了,便恰如好处地放出消息。你想要看一看,,是否爱过你,又是否会对你的死,感到痛心疾首。”


    “而今你看到了你想要看到的,很得意罢?”


    她呜咽得累了,忽然觉得没有力气与他再争辩,唇边只溢出一丝冷笑。


    楚临望着她,月光照在他清隽的侧脸,愈发显得神情凄然。良久,他才苦涩道:


    “嘉娘,我本以为,你不在乎的。我死了,你合该高兴才是。你走的这十几日,我又回到了那段苦不堪言日子里。你知道我听到许恒说你要去柔然时,心有多痛吗?”


    “我怕你就此一走了之,将阿瑜与我忘记个一干二净。又害怕你爱上旁人……我真的无法忍受,便来寻你了。”


    “我说过,从此你便自由了,我也再也不会将你困在什么地方,我没有食言。如今我没有了皇位。凤印在你手中,你若是哪天厌烦了我,便可轻而易举地摆脱我,我亦无可奈何。”


    “你不理我也好,恨我也罢,我都甘之如饴。我只求你,从此便让我跟随你,直到天涯海角,好么?”


    谢令嘉看着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的确如他所言。她可以将他轻易甩开,就此永别。


    然而……然而。


    然而什么呢?是他如今孑然一身,对她没有任何威胁,还是说,是她得知他的死讯后,忽然发觉,原来自己心中,对他还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


    情,真是世间最为复杂的东西。


    她对他的感情,有恨,有怨,有悔,甚至……竟然有一丝可笑的爱。


    谢令嘉觉得头痛欲裂,有些难以吞咽这令她如鲠在喉的事实。


    见她神色变换,楚临立刻上前抱住她,埋在她颈窝处,低声喃喃道:“嘉娘,便对我最后心软一次罢。如今我不再是天子,我只是你的阿临。”


    她忽觉颈侧传来温热湿润之感,缓缓朝他看去,却发觉那是楚临眼中的泪。


    谢令嘉望着他哀求的双眼,愣了一瞬,而后别过头去。


    良久,她才涩然道:“事到如今,我难道还有说不的余地吗?”


    楚临见她神情,不动声色地将手臂环紧了几分,闭上双眼,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去。


    还好,是他赌赢了。


    *


    谢令嘉在一旁沉沉睡去,楚临便转而命那车夫驶离洛阳城。


    城门口,早有一马车候着。楚临看了一眼熟睡的谢令嘉,只身下了车。


    许恒转身,看到楚临,问道:“陛下你……她同意了?”


    楚临淡漠地点点头。二人一时无言,楚临忽然轻声道:“文宣,多谢了。”


    许恒苦笑,“你倒是乐得自在,徒留我们在此处为你看着江山。”


    说是如此,但是他亦知晓,陛下的身体一直不好。若是真的一人守着这江山,没有谢娘子在身旁,怕是迟早会真的殡天。


    若非如此,许恒也不会这样快便同意这么荒谬的抉择。


    他作为看客,都已经万分痛苦。实在不想看着这两个人互相折磨到白头。


    楚临垂下眼,没有说话,临走前只接了句:“保重。”


    有李尚书与许恒在,还有长乐这个镇国长公主,足以辅佐楚瑜到成年。而今柔然交好,大梁无外忧,只要莫要行差踏错,自然不会有事。


    他又看了一眼许恒身后那半开车帘的马车,而后转身离去。


    车帘后,长乐满脸倔强,眼中却含着泪。


    直到楚临的车马离去,变成远处一个小点,长乐才遥望着远处,喃喃道:“保重,阿兄。”


    第84章 结局(三)


    谢令嘉醒来时, 惊觉他们已经离开了洛阳城。


    为着没能见到阿瑜,她又与楚临发了一通火,忍不住责怪道:“阿瑜那么小。你纵使让他们辅佐,他也会很辛苦。”


    楚临竟有些委屈, 静默地瞧着她, 最后低声道:“有长乐和许恒他们在, 朝中不会有事的。这段时间我只称病重,将事情全交给他们处理,亦是试探他们的能力。待一切都安排好, 我才放心离开。你若是挂心阿瑜, 他成年之前, 我们常去看望他便好。”


    谢令嘉看着他, 心中还是有些气, 只抿着唇, 转头看窗外。


    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 而今身侧却多了一个人。这感觉有些古怪,也有些奇妙。


    虽然不得不承认,在看到楚临的那一刻,在无边的愤怒与怨怼涌上来之前,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竟是一丝庆幸。


    她望着窗外愣神, 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沉入梦乡。


    楚临看着她, 不动声色地将她挪到自己膝上,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吻了吻她微蹙的眉头。


    低头时,他们的青丝缠绕在一起, 他顿了一瞬,似不舍看到分离一般,又低下头去,轻吻过她的唇。


    浅尝辄止,自是不能满足他深渊一般的欲念。他闭了闭眼,压住那汹涌而出的渴望,不舍地离开她的唇瓣。心中溢满了病态的餍足。


    此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便如同从前的那些日子一般。


    从此天涯海角,他们合该在一起,永不分离。


    *


    车马很快又到了边塞。


    令楚临遗憾的是,一路上,谢令嘉对他的态度仍旧冷淡。他自知她气得狠了,于是亦不多言,只是沉默地去做该做的事,哄她高兴。


    只有二人相对时,谢令嘉便不得不多了话。


    渐渐地,刻意的冷淡少了,那些因为往日隔阂而产生的疏离,却依旧存在着。


    楚临看得出来,然而他知晓,从前的那些事不是那么容易便能消解的,心病自然要她自己慢慢想通了,才能彻底好透。


    这是他欠下的债,本该他受着。他还有很久的时间,可以徐徐图之。


    他要做的,只是将她的心重新捂热。


    阿娜他们的人马已在塞外等着,接到人后,便往柔然而去。


    越过连绵的阴山,又回到那个谢令嘉熟悉的地方。


    到达柔然的第一夜,是新年前夜,草原上迎来了热闹。篝火燃了彻夜,众人欢声歌舞,饮酒歌唱。谢令嘉亦与阿娜斗酒,惨败下阵来,连连讨饶。


    正眩晕着,忽见远处山后有亮光而起,接着烟火骤然炸开,漫天绚烂。众人皆看呆了,许多柔然人亦是第一次见到烟火,惊叹得嘴巴都合不拢。


    因着互市扩大,如今许多大梁的货物也能卖到草原上,烟花便是其中一样。


    满眼喧嚣中,谢令嘉望着那烟火,闭上眼祈愿。睁眼时,肩上一沉,一件大氅被披在身上。楚临眼中映着烟火,面目柔和:“莫着凉了。”


    谢令嘉转头笑道:“多谢。”


    楚临一时竟看得怔了。今日她的反应十分难得,是个好兆头。他慢慢勾起一丝笑意,试探道:“嘉娘,许的什么愿望?”


    谢令嘉看了他一眼。楚临今日换了一身绛色衣裳。平日里他爱穿月白居多,而作为天子时,在外皆是玄色,固然沉稳,却平添几分阴郁与压迫。


    绛色却衬得他肤色雪白,鼻梁高挺,眉目如画,说不出的俊美。谢令嘉愣了一瞬,收回视线,低低道:“说出来便不灵了。”


    楚临颔首,捕捉到她方才那一瞬间的怔愣,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唇角轻扬。


    有时候,色令智昏,适当的勾引,亦是十分必要的。


    正欲说什么,却见远处有人朝她大步走来。


    那是斛律。他所经之处,周围人皆恭敬行礼,他摆了摆手,走到谢令嘉面前,将一条雪白的围脖放到她手中,温声道:“嘉娘,这是我亲自猎的雪狐。今日你回到柔然,我与阿娜都很高兴,这是给你的新年贺礼,你且收下。”


    谢令嘉摸着那围脖,犹豫道:“这太珍贵了,我不好意思收。你的心意我领了。”


    斛律有些失望,阿娜挤进来,笑着补充道:“嘉娘你收下罢。白狐是斛律猎的,围脖是我亲手缝制的,这是我们两个给你做的礼物。”


    谢令嘉看着斛律,又看了看阿娜,最终还是笑着接了下来,由衷道:“多谢你们了。”


    她知晓斛律对她的心思。她对他无意,这礼便一起送的,那便无伤大雅。


    谢令嘉暗自思忖着,找机会,。


    身后,上,二人对视了片刻,便同时移开了视线。


    喧嚣渐静,


    谢令嘉打着哈欠,走进自己的毡房。身后,斛律见她离去,便跟在后面,正要开口唤她,却被一人拦住了。


    楚临望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漫不经心道:“斛律可汗,总是纠缠我的妻子,又是何意?”


    斛律望着他,眯了眯眼:“嘉娘说了,她夫君早都死了,这才孤身来到柔然。若你是她夫君,那她为何要离开你,为何要孤身一人生产?”


    望着楚临骤然冷下来的双眼,斛律略带得意地笑了,几步走进了谢令嘉帐中。


    楚临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夜风寒冷,他的衣袖被吹得猎猎作响。


    斛律进了谢令嘉的帐,本是为她烧炉子的。谢令嘉谢过他后,望着他热切的双眼,还是忍不住轻声道:“斛律,我有话对你说。”


    斛律看着她略带愧疚的眼,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叹了一口气,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写满无奈:“嘉娘,你便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么?”


    谢令嘉眨了眨眼,小声道:“对不起,斛律。我只当你是亲人。”


    话音未落,她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谢令嘉手一僵,还是犹豫着环了回去,拍了拍他的肩:“斛律,人的一生很长。你很好,你会遇到更多更好的女子。”


    斛律抱着她,享受这日后绝无仅有的温暖,只闷闷道:“是因为那个人么?”


    谢令嘉没有答话,半晌才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是,也不是。”


    斛律离开了。临走时,与在门口等候的楚临擦肩而过。


    楚临望着他,从容一笑,斛律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去。人走后,楚临的笑意才缓缓消散,目光森然地盯着他离去的方向。


    方才门关得不严实,他自然看到了斛律拥抱嘉娘的动作。


    嘉娘莫非……真的心中有他?


    楚临心中一片纷乱,杀意沸腾,可更多的却是悲伤与无力。


    若她真的欢喜上了旁人,他便再也毫无办法了。


    他如今唯一能够凭借的,不过是她心中那一点可怜的爱意与怜惜。若这爱没有了,他便什么都没了。


    思及此,他勉强平复了心绪,走到那毡房门前,敲了敲门。


    谢令嘉喂完小安宁,正要睡下,却听外头传来动静。她开门一瞧,是楚临站在门外。


    她蹙眉道:“什么事?不是给你安排了隔壁的毡房?”


    楚临望着她,目光中带着恳求,轻声道:“嘉娘,你不在旁边,我总梦魇。你让我进来,守着你与孩子,可以么?”


    外头很冷,他的双颊都有些发红,眼尾亦是。


    谢令嘉看着他,又想到许恒曾经说过的话。为着她从前的事,曾经在昭阳殿中,楚临常常梦魇不断,彻夜难眠。从此便落下了这样的病症。


    于是她静默了一瞬,还是示意他进来。


    她在榻边简单铺了被褥,便自顾自地闷头睡下了。


    楚临看着她,语气中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嘉娘,你与斛律……”


    “没什么。”谢令嘉不想过多解释,只闷声道。


    楚临自然不信。按照他从前的脾性手段,定要拉着人好一顿审问。可如今他好不容易才让她勉强接受自己,又怎能再去惹她生厌?


    然而方才那一幕挥之不去,若不能问清楚,便令他烦躁至极。


    楚临神色变换,终是换了另一种方式。


    他望着谢令嘉的背影,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搂了上去。


    那人身子一僵,却并没有反抗。楚临的目光逐渐柔软下来,臂弯又紧了紧,心中涌现说不出的愉悦与餍足。


    他想,只要她对他还有那么一点感情,只要他能一直待在她身边,总有一天,她能重新敞开心扉。


    相信那一日,并不会让他等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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