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我想抱一下姐姐


    雨后的夏夜清凉许多,微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青鸾光着膀子睡在竹席上,后背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迷糊的爬起来,摸到窗边,将窗户关严实了。


    回到床上瞥了一眼不知怎么睡到床尾去的小东西,中衣穿的还算整齐,没露出肚皮来,睡姿四仰八叉,像只软软的胖狸奴。


    三年过去,小东西的个头已经赶上他哥九岁时的身高了,比他哥还胖一圈。


    前几天因为睡在外间的事跟他哥闹别扭,在她这儿哭求没讨到好处,便耍性子抱着枕头去柴房睡了两晚。


    睡习惯了软和的被褥,小哭包早没了落难时到忍耐力,自己一个人跟返潮的破褥子呆一块,没能熬到第三晚,就跟他哥低头认错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承诺自己会好好念书,求哥哥让他再在里间睡几个月。


    亓昭野想是管教他管的累了,看他睡柴房睡得黑眼圈都出来了,也就借机递了个台阶,让他抄一整本书做罚,便将这事揭过。


    两个孩子彼此较劲,又很快分出胜负,青鸾对此而感到高兴。


    毕竟她平日里忙着赚银子,哪有时间和心思来教导两个小东西,最好便是大的管教小的,小的辖制大的,家中太平无事。


    感慨过后,青鸾躺回床上准备继续睡,窗外却传来浅浅的流水声。


    大半夜,怎会有这种动静?


    疑心是有贼人爬墙来偷东西,也有可能是哪里来的野猫掉井里了,她忙起身,披上外衣,随手抄起门边立着的洗衣杵,走到外头。


    凌晨时分,明月仍悬在西山上,月光被飘动的云彩切成细碎的流金,斑驳的光影中,一具骨骼展开的少年身躯蹲在井边,慌张的搓洗着盆里的白色衣物。


    寂静的夜里,青鸾踏出门扉的脚步声敲在他耳廓中,少年动作一顿,脸红的快要滴血,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大半夜的,这是做什么?


    青鸾疑惑着向前两步,走到井边,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他是在洗贴身衣物。


    也是,好吃好喝养了他三年,到这个岁数是该长大了。


    青鸾并不意外,触及少年的私密事,她未生半分小女儿情态,心中只有对“孩子长大了”的欣慰,将洗衣杵递给他,关心的话语打破了沉默。


    “用这个搓,省力。”


    亓昭野没抬头,接过洗衣杵,声音沉闷又透着沙哑,“我这样……是不是很奇怪?”


    青鸾皱眉,看傻子一样看他。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瓜熟蒂落,树大分杈,是男子都要经过这一遭,刚开始是有些不由人,但总会过去的。你要是实在心里没底,我找个及冠的男子来给你讲讲?”


    亓昭野摇摇头,说不上自己此时羞耻又厌恶的心情是对身体不受控制的恐惧,还是因她旁观注视的目光和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的天都快塌了。


    她却像没事人似的。


    想着想着,他开始讨厌自己,姐姐又不是男子,能听出她是在关心他,是他自己太不争气——为这具变得陌生的身体感到慌张,又别扭又委屈。


    久没听到应声,青鸾抿起唇,掌心轻轻落在他发顶,温声道:“昭哥儿长大了,眼瞧着就长成堂堂正正的君子了,我为你感到高兴……你若有心事可以告诉我,千万别憋在心里,小心憋出病来。”


    少年咬了咬唇,为她几句好听的哄,心底泛起一片柔软的暖意。


    怨念被一时起的勇气鼓动着,从情绪复杂的胸口顶上来,脱口而出:“我不喜欢你跟玉宸睡一起。”


    青鸾蹙眉:小崽子管得还挺多。


    面上维持着身为长辈的宽和,偏了下视线,冷静的解释:“家中的情况你不是不知,他不跟我睡,还真叫他打地铺不成?且他还小,睡在床上也不占空,就叫他在里间再住一阵子吧,明年开春,我给咱们换个宽敞些的住处,让你们两个都能睡单独的厢房,都一样,你也不必跟他比了。”


    “我没有跟玉宸比。”少年撇嘴,依旧因她的解释和计划感到开心。


    “是是是。”青鸾懒得跟他计较,揉揉他的脑袋,“还有旁的吗?”


    亓昭野低垂的视线落在水中皱巴巴的衣物上,回想自己入夏以来那些遐思,不自觉就喉咙发干,咽了下口水。


    夜凉吹散了他身上涌动的潮热,胸膛内却依旧跳动着烦躁的心跳,正因为察觉到姐姐的温柔以对,扑通扑通跳个没完。


    他感觉胸腔沉重,身上却空空的。


    良久,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还湿着的手在身上随意抹了抹,羞涩的偏过头。


    “我想……抱一下姐姐。”


    “嗯??”青鸾差点没反应过来。


    看着眼前虚攥着手,神情认真又拘谨的少年,个子长了不少,骨架也变大了,可不管容貌还是性子,都跟三年前没多大差别。


    身体长大了,骨子里还是个孩子,难怪不喜欢亓玉宸跟她睡,原来是吃醋呢。


    看在他还是个孩子,且平日一贯乖巧懂事的份上,这点难得的小性子,她也就欢喜笑纳了。


    张开手臂,微笑应答:“我还当有什么了不得的,不就抱一下吗,过来。”


    亓昭野心头一动,转过脸来,视线从她脸庞掠过,落在她朝自己张开的怀抱中,连日来闷热难解的“病”,不知是好了还是更重了,叫他心里又甜又酸。


    他向她迈出一步,双臂穿过她腋下抱上她的后背,额头抵在她肩上,缓缓收拢肩臂,将自己往她怀里送去。


    随着她柔软的掌心落在他后背,少年感觉自己像被和暖的春光给拥住了,那些烦躁的神思消失不见,空落落的身体被她的温暖填充,从里到外都踏实下来,唯有满满的幸福。


    姐姐,是他的姐姐……


    他在她肩上蹭了蹭额发,分不清是有意学着弟弟撒娇的模样,还是原本自己就发自内心的想要这样跟她撒个娇。


    父亲走后,姐姐就是他的天。


    他不想用那些奇怪的心思去亵渎她,只想这样依偎在她怀里,做她最喜欢的乖小孩。


    就这样相拥在无人打扰的寂静月下,让心里漫出来的安全感抚平身体的躁动。


    青鸾静静站在原地,手上轻轻抚着他清瘦的后背,困倦的闭了下眼睛——


    还没抱够吗?她想回去睡了。


    捱了一刻又一刻,身上的少年依然不肯撒手,跟他弟那个黏人精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细想想,他们的爹好像也是这个德性,喜欢贴着人,好性儿时黏糊糊的,常常一给他揽住便逃不掉了……果真是亲父子,便是两个孩子性情有所差别,也总能在细微处看到他的影子。


    也因念着亓铮那些好,她才没法放着他的骨血不管。


    时光静静流逝,青鸾实在困的不行,有意点他:“昭哥儿?你再不把衣裳洗出来,天就要亮了。”


    亓昭野从沉溺的满足感中回过神,轻咳了一声,这才松开手,乖顺答:“那姐姐先回去睡吧,我这就洗出来。”


    “乖。”青鸾拍拍他的肩,回屋去了。


    少年独自蹲回井边,嘴角带着笑意,仿佛连日来挥之不去的闷热阴霾,都因这一个拥抱烟消云散。


    姐姐是他的天。


    只要她来,他的天就不会塌。


    清晨起来,青鸾并未因夜里的小插曲对兄弟两个区别对待,早饭后给他们指了同样的活。


    “你们俩去学堂前,把家里攒的脏衣服洗出来,难得今天出太阳了,把褥子都抱出去晒晒,我下午回来收。”说完就出门了。


    兄弟二人安静的吃完饭,配合默契的做起活来。


    亓玉宸正坐在小板凳上搓衣裳,亓昭野忽然搬了盆子挤到旁边来,将他手里的粉色布料抢走,塞给他一身灰色衣裳。


    “你洗这个。”亓昭野面不改色,动作轻柔地将那抹粉色浸入清水中。


    “为什么?”亓玉宸疑惑。


    “这个料子贵,怕被你搓坏了。”


    亓玉宸傻傻看了眼手里的麻布衣料,又瞅一眼被哥哥拿走的小小一片、柔滑又有光泽的衣料,隐约记得,那是姐姐贴身穿的小衣裳。


    姐姐的小衣裳很漂亮,是得小心地洗,他点点头,继续埋头搓衣裳去了。


    许多年后,等亓玉宸也长大,晓得男女有别后,再回想起这个早晨,才渐渐反应过来——


    从这天起,哥哥就没再让他碰过姐姐的贴身衣物,那些漂亮的肚兜,哥哥独自霸占着洗了好多年,不曾给他看过一眼,属实小气。


    *


    午后,食铺里的客人少了,趁着大堂里不忙,燕燕提了桶去后门倒泔水。


    她搓搓热红的小脸,连年干活忙碌,让她小小年纪就生的一把力气,虽然手粗了,但胎里带出来的痴病在日复一日的专注劳作和吃药调理中减轻不少。


    如今她除了比平常人呆一些,几乎与同龄人无甚差异。


    倒完泔水回头,才看见有个醉醺醺的醉汉倒在后门墙根处,衣着锦绣,发冠歪了,落下来的长发遮住半张脸,能隐约看到他脸上带伤……


    “再见到有这样的人,不必管他。”


    “如果他起来闹,你就叫伙计,或者找我也行,万万不许独自上前。”


    燕燕脑海中飘过青鸾的叮嘱,那时她不慎被店门外路过的醉汉撞了一下,下意识惊呼了一声,就被对方缠上,还好青鸾在柜台里看见,出来给她解了围。


    她提着泔水桶小心挪回后院,把门关上,要去找青鸾,就见青鸾抱着理好的账本走进后院,正打算回家。


    燕燕说了后门外蜷着个人,青鸾了然的点点头。


    食铺这几年生意不错,铺子地段挑的好,隔壁街上就是云溪最大的酒楼,难免会有喝了大酒的人从这儿路过,有时一个月能碰上两三次。


    “没事,你先去吃饭吧,我去瞧瞧他。”说罢,将账本收进怀里,走向后门。


    “这位官人?您家住何处?”


    她走近推了推那醉汉,透过发丝细看他的脸,竟是裘琮。


    青年靠在墙角,官靴上沾了泥,本该梳得齐整的发髻散乱不堪,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角有伤,酒气混着汗味,哪还有半分裘家长孙的体面。


    青鸾皱了皱眉。


    这会儿店里客人不多,伙计倒不忙,可裘家长公子是体面人,若叫旁人瞧见他这副颜面尽失的德行,恐怕不大好。


    她叹了口气,没唤人来,弯腰唤他:“长公子?醒醒,这儿不能睡。”


    裘琮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瞧见是她,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青鸾姑娘……是你啊。”


    他抬手扶住墙,刚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往门前栽去。


    “哎呦,您慢着点。”青鸾伸手扶住他胳膊,将人半架着扶进了后堂,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转身去灶上,舀了勺山楂干,用滚水冲了浓浓一盏。


    素珍正在备菜,见她制了醒酒茶,关心问:“天都没黑,又有客人吃醉了?”


    “他醉的不凶,我哄他吃了醒酒茶,给他送走就是。”青鸾随口答。


    素珍叹了口气,切菜的刀登登作响,“也就你好脾气,能受得了那些疯癫癫的醉汉,要是我,抡圆了扔到大街上去,叫他们爱去哪儿去哪儿,老娘才不伺候。”


    青鸾轻笑:“旁人就罢了,这位可是财神爷,你身上那件石榴红对襟褂子,还是用人家送的料子做的呢。”


    “是裘公子?”素珍语气变得尊敬。


    “嘘——”青鸾瞧瞧在厨房另一边择菜洗菜的两个帮厨,二人正在闲聊,并没注意她们这边。


    她小声道:“裘公子最近没来店里,似乎是过得不大顺,我去哄哄他,你别声张。”


    素珍点点头,“有事记得叫我。”


    “行。”青鸾端着醒酒茶出来,回到后堂,将茶递到他手边。


    “长公子喝点茶吧,醒醒酒。”她声音轻柔,是一贯待客的亲和语调。


    裘琮半醉半醒,神态颓废,捧住那盏温热的山楂水,没喝,倒是先红了眼眶。


    “青鸾……我完了……院试我又没考过,我的那些同窗,好多都已经是秀才了,我还在熬院试……”


    青鸾在一旁坐下,静静听着。


    她早知道裘老爷去扬州任通判后,仕途并不顺遂,加上裘老太爷这两年身子骨越发差了,认了那么些养子女也没能给他积来寿数,也没再听外头传什么大善人的名头。


    爷俩两个日子过得不顺心,对裘琮的期望更高起来,两年前,裘琮就已经落榜一回,打起精神再考,没想到又落榜了。


    “我爹骂我是废物,我说我命里没官运,何必空耗光阴,不如跟着舅舅去走商,我爹就打我……爷爷不肯见我,连请安都不让我去,家里那些堂兄弟,背地里不知怎么笑话我……”


    裘琮颠三倒四地诉苦,鼻涕眼泪哭了一大把。


    青鸾怕他鼻涕流到桌子上,递了张旧帕子给他擦脸,随口问:“公子说从商,是真心想做,还是落榜灰心,自己跟自己置气呢?”


    裘琮接过帕子,哭声稍有停息,抹了抹眼泪,“我要说我是真心,你会不会笑话我?”


    “我哪敢笑您,只会羡慕公子,做生意是门大学问,没人带我进门,我只能给人陪笑斟酒,哪像公子,便是没有父亲和爷爷的看重,也还有个舅舅能靠。”


    本该宽慰他,可面对一个神志不清的醉汉,说好话似乎是白费力。


    青鸾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公子青春年少,做什么都不晚,无论是科举还是走商,放手去做就是,何必把自己喝得烂醉,哭哭啼啼说不讨家里人喜欢,身子都垮了,倒比我这小女子还矫情。”


    闻言,裘琮心生羞愧,神情有些不悦,抽泣吞吐,“你,你敢说我矫情?”


    “是是,长公子不矫情,长公子是云溪鼎鼎有名的君子,那就请您快快喝了这茶,别带着一身酒气跟我兴师问罪,要熏坏我了。”


    青鸾哂笑一声,毫不畏惧。


    相识三年,她也算摸得清这人的脾气,知道他在家里在人前要装“谦谦君子”,骨子里却是个贪恋酒色红尘的凡人。


    你越跟他客气,他越看不上你;反而是模糊距离的“调情”,最叫他喜欢。


    果不其然,他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绿,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后,将醒酒茶喝尽。


    暖茶下肚,身体顿时舒适许多。


    “长公子?”青鸾轻声唤他,“身子若舒坦些了,就早些回家去休息吧,我这儿是食铺,后堂不能留客。”


    又不是见不得光的暗娼门子,不点明不留客,他也不会强要留下。


    裘琮睁开迷醉的眼睛看她,视线描摹她清丽无瑕的面庞,落在她那温柔又要强的眉眼上,在白亮的天光下,如凛冽寒风中吹落的杏花浸入最烈的酒,叫他又醉又清醒。


    在自己的苦闷之外,他看见了一个柔弱又坚强的女子。


    她操持着整个食铺的生意,顾着里子面子,还要在无数个日夜里,强打精神,应付一个一个像他这样的“熟客”。


    分明她才是过的辛苦,背后无依的可怜人,自己一个富贵公子,竟邋里邋遢跑到这儿来向她诉苦,还……弄脏了她的帕子。


    他默默攥紧了衣袖。


    忽然有点心疼。


    “谢谢你的茶,我这就回家去了。”裘琮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


    青鸾瞟了一眼那银票,面额五十两,抵得上她三个月的分红,心中一喜,又有些不好意思。


    “小店酒贵,一杯茶却不值这价,长公子若喜欢,常来坐坐就是,不必这样客气……您一出手就这么大方,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话未说完,指尖已拈起那张银票,收入袖中,动作行云流水。


    裘琮见状笑笑,将那沾了泪渍的帕子往袖里一揣,“多出来的,拿这张帕子抵吧。”


    青鸾会心一笑:本就是用旧了的帕子,她拿来擦油灰的,供到这财神爷面前,倒卖了个好价钱。


    亲自送裘琮从后门离开,她也收拾收拾回了家,心下盘算这五十两用在何处。


    回家搁起账本,收了衣裳被褥,阳光晒过的棉布带着股干燥的暖意,她抱在怀里,深深嗅上一口,心情极好。


    久雨后晴,还发了笔小财,今天真是叫人舒心。


    青鸾悠闲的在里间叠衣裳,重新铺起被褥,正乐不可支,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


    “青鸾,你在家吗,你家小的在学堂出事了。”是隔壁邻居婶子的声音。


    闻言,她忙去开门,请人进来细说。


    “午后,学堂里的先生叫人来找你,你不在家,他们就叫我帮忙传话,说是玉哥儿在学堂里打人了,下手不轻。”


    “玉哥儿打人?”


    青鸾想象不出小东西打人的样子,他那么听话,傻乎乎的,跟他哥吵架都吵不过,摸猫怕被挠,路上见了狗怕被咬都要绕着走,怎么可能打人?


    “再详细的我也不知道了,总之你快去看看吧,不管是真是假,先看看孩子有没有受伤。”邻居催促她。


    “行,谢谢婶子了,我这就去。”青鸾衣裳也没换,锁上院门就赶往学堂。


    学堂静室中,亓玉宸被罚站在墙边。


    青鸾赶到时,看他挂了彩的嘴角,额头的抓痕,眉头顿时皱起。


    转眼看他旁边同样被罚站的男孩,比他高出半头,身量壮了一圈,不知怎么被打的鼻青脸肿,衣裳领口被撕坏了一角,裤子上留着被踹的脚印,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亓玉宸倔强的努着嘴,梗着脖子,头顶书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当那抹熟悉的青色身影映入眼帘,他鼻头一酸,小脸一下子垮下来,想扑到她怀里哭,却碍于同窗和先生都在场,只得抬起袖子遮住了泪汪汪的眼睛。


    可怜的模样,让青鸾于心不忍。


    事态不明,她不好护短,先听先生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亓玉宸生的精致漂亮,本就受同窗喜欢,这两年他更生得白净,长了个子,衣着也体面起来,与同窗玩耍,多的是同龄女孩围绕在侧,原先与他家境相似、功课同样不佳的男孩因此心生嫉妒,两人发生口角,才动起手来。


    “原是两个孩子使小性儿,为了他们日后好相见,便不追究了吧。”四十多的先生开口,有股酸腐的儒生味。


    青鸾不喜这样和稀泥的态度。


    “我才不是耍小性儿。”亓玉宸激动的打断了先生,扭头恶狠狠的看着那个高个男孩,“周虎骂我是小蠢货,说姐姐知道我笨,就不要我了!”


    “你就是蠢!哼!”周虎撇嘴扭过脸去,眼角闪着泪花,强装硬气。


    两个孩子吵架,越吵越乱。


    先生为此累得满头汗,青鸾听着耳朵也疼。


    想等对方的爹娘到了再一块细问,先生却小声告诉她:“周虎家贫,家中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编藤篓为生。”


    青鸾听着心酸,难怪先生不想深究此事,倒是她这个读书少的想的少了。


    “先生教课已是劳累,您若信我,就叫我问他们两句吧,总不好让他们带着怨气做同窗,圣人言还没读透,就生了记恨,平白耽误学业。”


    素珍食铺在城里开了三年多,小半个城的人都知道铺里的女掌柜通情达理又心善,不仅施舍给乞丐吃的,还为路过的醉汉煮醒酒汤,善行不胜枚举。


    先生相信她的为人处事,便将静室留给他们,自己去堂上看学生去了。


    青鸾开口:“玉哥儿,把书放下,先去外头太阳底下站一会儿。”


    亓玉宸震惊,听姐姐不为他撑腰,反当着对头的面罚他出去站着,顿时委屈的眼泪直流。


    忍着哭声将书搁回桌子上,独自走出门去,还不忘将静室的门关上。


    这傻孩子……


    怪她将他养的太娇气了。


    青鸾从门口收回视线,走到周虎面前,语气温和道:“现在没有旁人,你可以跟我讲讲,你为什么要骂他吗?”


    周虎扭过脸,“没有为什么,他就是蠢,好话听不进去,我就要骂他。”


    同样都是八岁,周虎生得跟牛一样壮,面相方正,肤色麦黄,体态挺拔——青鸾数年来阅人无数,观人面相,并不觉得这是个会因嫉妒口出恶言的孩子。


    便问:“玉哥儿是笨些,课业不佳,可也不至于到蠢的地步,你何出此言呢?”


    长辈问询孩子,总难免带着年长者的不耐烦和傲慢。


    周虎也是孩子,却不觉得她是在旁敲侧击的试探,反而真像好奇似的,他紧咬的牙关有些松动。


    “他生得好看,同堂的小少爷总邀他去玩儿,当着女孩儿们的面拿他当猴耍,他还浑然不觉,我好心告诉他,他却不信,还说我嫉妒他?哼!”


    青鸾听罢,说暂时不追究此事,叫周虎先回去上课,她要单独跟亓玉宸说两句。


    亓玉宸被暖洋洋的太阳晒干了眼泪,听了姐姐的唤,回到静室,双眼还迷离着,低声抽泣。


    “玉哥儿?”


    亓玉宸站在门边,委屈的嘟起嘴,赌气似的不应她的声,硬撑了不到一秒,就三两步迈上来,隔着裙子抱着了她的腿。


    “怎么了这是?”青鸾摸摸他的头。


    “姐姐别不要我……”他苦着一张小脸,泪水全流到她裙子上了。


    “你说这话,是知道自己做错事了?”青鸾从怀里掏出帕子,俯身捧住他的小脸,一点点给他擦去泪痕。


    小东西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肉嘟嘟的,听到她温柔的话语,再也抵不住委屈,尽数交代。


    “我知道那些人不是朋友,可是他们家里都很有钱,我不比哥哥聪明,做不了大学问,就想,如果哄他们高兴,他们给我钱,我都拿给姐姐,姐姐就不用整日辛苦了……”


    两者的“供词”串联起来,罪魁祸首竟然是她自己。


    青鸾动作一顿,反思起自己对孩子“挣大钱”的期望,似乎是太功利了。


    爱钱不是坏事,可要为了银子,让孩子连放下尊严,不分是非善恶,便是她的过失了。


    “玉哥儿,你不必像你哥一样聪明,也不必给姐姐挣多少钱,重要的是,要做个有骨气有魄力的人,做个好人。”


    亓玉宸懵懂的听着,抽泣声断断续续,忽然被姐姐抱起来,靠在她怀里,脸颊贴着她柔软的胸脯,心上的难过减轻许多。


    隔天,青鸾亲自带着亓玉宸和礼物去周虎家中登门赔罪。


    周奶奶身子硬朗,得知此事,叫周虎出来,当着二人的面就抽起他的屁股来。


    “你这张嘴,好话都说成屁话了。”


    “奶奶我错了,你别打了!”


    “小兔崽子,你还敢跑?腿给你打断,还不快跟玉哥儿道歉。”


    祖孙两个绕着院子转了两圈才停下,亓玉宸被周奶奶手里碗口粗的藤鞭镇住,紧张的攥着青鸾的裙子,生怕被误伤。


    原来周虎的奶奶这么凶,还骂人,难怪周虎说话也不好听。


    看周虎被追的满院子跑,他竟生出同情来,那么粗的藤鞭,被打到一定很疼。


    还是他的姐姐好。


    姐姐最温柔了,说话软,身上也软,就算生气打他,也只会用手。


    闹过一通,两个孩子在长辈的见证下彼此承认了错误,道歉,然后握手言和。


    青鸾跟周奶奶坐着吃了会儿茶,放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自己玩,孩子忘性大,追逐打闹间便冰释前嫌。


    回家路上,亓玉宸拉着青鸾的手,开心的蹦蹦跳跳。


    “跟小虎玩的这么开心?”


    “嗯!”亓玉宸深深点头,仰起头天真地问她,“姐姐,你知道什么是童养夫吗?”


    青鸾蹙眉,“你从哪儿听来的?”


    “周虎说的。”他满眼好奇,冲着她眨眼的样子,娇憨可爱。


    青鸾轻笑一声,为孩子之间来得快去得快的情绪感到有趣,故意逗趣问:“他说这个,是想给人家当童养夫?”


    亓玉宸摇摇头,一脸纯真,“他问我是不是姐姐的童养夫,我说是,他好羡慕我呢。”


    闻言,青鸾差点一个踉跄把自己绊倒。


    “小傻子,这也是能瞎说的?”


    “可我就是姐姐的呀。”亓玉宸开心的往她腿边蹭蹭。


    走在大街上,周遭偶有路人经过,没有人看他们,青鸾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养了这么个小傻蛋,念书念不进去,这些不该学的词倒记得清楚。


    “姐姐,童养夫到底是什么呀?”


    被他追问的烦了,青鸾随手指了下前方一只拴在墙角的大黑狗,“那只就是,你再问,就把它放了,把你拴在那儿。”


    亓玉宸怕得挪到她里面,没敢噤声。


    因为大黑狗的恐吓,亓玉宸又跟周虎置起气来。


    隔了一段时日,周虎悄悄给他讲了到底何为“童养夫”,亓玉宸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小脸慢慢涨红,竟捂着嘴偷笑起来。


    为这共同的令人欢喜雀跃的秘密,两个小孩又玩到一起去了。


    第22章 22:等我长大,娶姐姐做新娘子


    半个月过去,天更热了。


    去岁新酿的杏花酒出窖,这几日店里生意好得不得了,青鸾手里有了余钱,终于舍得给自己添一身好料子的新衣裳,颜色似青似蓝,穿在身上清凉透气。


    夏日虽热,阳光却好,明媚灿烂又热烈,从树影斑驳下走过,心情舒适。


    她出了家门,要往店铺去。


    刚从花枝巷出来,便在巷口看到了驻足的裘琮,似乎有意久候,不知等了多久。


    他穿着打扮仍旧光鲜体面,神情却不复往日的轻浮自信,眼底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面相瞧着平和谦卑了许多。


    “长公子?”青鸾有些意外,看他神色,心里已经猜着了七八分,“您在等人?”


    听见她的声音,裘琮立马扭过脸来,面上的迷茫一扫而光,露出个轻松的微笑,“青鸾姑娘……我无事,只是心里憋闷,出来走走。”


    青鸾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客套道:“那您慢慢散心,我先去店里了。”


    “等等!”裘琮忽然出声叫住她,似乎因为紧张,声音颤了一下,不好意思的咳嗽一声,挠了挠微红的脸颊,“青鸾,你能陪我走走么?就一会儿。”


    青鸾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清晨的朝阳斜照在他脸上,今时在他眉目间已看不见落榜的颓废和犹豫不决的迷茫,只剩下尘埃落定的释怀。


    看样子,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念着那五十两银票的分量,青鸾停住了脚步,换了副轻快调侃的语调。


    “长公子瞧见了,我这会儿该去店里的,陪您散步也不是不行……可耽误了生意,我这工钱怎么算呢?”


    裘琮闻言,露出个了然的笑,是知道她需要钱,早等着她开口了。


    伸手在袖中摸了摸,掏出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头钗来,钗身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用这个抵姑娘一个上午的工钱,够不够?”他将金钗双手奉上。


    青鸾没接,挑眉笑道:“公子知我市侩,也别拿我当傻子,这金钗是女子的物件,您这是从哪位姑娘那儿弄来的烫手山芋,我可不敢要,怕招人记恨。”


    裘琮手僵在半空,脸上红白交错,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这钗,原是定礼。我爹给我定的亲事黄了,人家嫌我屡试不第,又无实缺前程,便寻了个由头将定礼退了……如今我在家中是彻底没了脸面。”


    青鸾没答,转身往沿河的民坊走去,裘琮愣了愣,握紧金钗,默默跟了上去。


    河水潺潺,映着天边将燃的光辉。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裘琮跟在她一步之外,轻声道:“青鸾,我真羡慕你。”


    青鸾偏头看他,青翠垂柳下是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着二人的身影。


    “羡慕你这么有劲头,什么人都应付的来,小日子过得红火又有奔头,不像我……从小到大,走哪条路,读什么书,娶谁家女,都是家里安排,我只需要照着爷爷和父亲的吩咐去做,从没有自己的劲头。”


    裘琮自嘲的笑了笑,没敢跟她直言,家中已经开始着力培养二房的堂弟,他这个长房长孙,无论其他事做的再好,没了入仕的可能,便成了弃子。


    看开归看开,还是会失落不甘。


    青鸾静静听着,末了,才轻声开口:“长公子,我没您说得那么厉害,也不敢班门弄斧,在公子面前讲大道理,我只知道一点,日子是苦是甜,总得自己过下去,怨天尤人,好事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她语气平和,带着点笑意,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裘琮心头的阴霾。


    他侧目看她,见她眉眼舒展,并未因生活艰辛而染上愁苦,反而有种蓬勃的、杂草般的生机,明媚动人。


    他心头忽地一热,脱口而出:“我打算,跟着舅舅的商队去南疆。”


    “南疆?”青鸾有些惊讶。


    “嗯,科举之路,我大抵是走不动了,走商不为赚多少银钱,只为这是我自己选的,我想去试试。”


    他没敢跟别人说这话,可面对青鸾,他总有种被包容一切的踏实感,不必装腔作势,可以说出心里话。


    青鸾认真地看着他,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笑,“那很好啊,人能为自己活一回,比什么都强。”


    裘琮怔住了。


    没有劝阻,没有冠冕堂皇的吹捧,也不是虚情假意的恭维,就像他心底哽咽了许久的委屈,轻易就暴露在她眼里,借由她的口说了出来。


    她看见了他,她是懂他的。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裘琮一时情难自禁,猛地伸出手,拉住了青鸾垂在身侧的手,握进双手掌心。


    “青鸾,我……”他声音哽咽。


    青鸾一僵,却没立刻抽回手。


    裘琮旋即反应过来,像被烫到般慌忙松开手,耳根通红,连连道歉:“对不住,我失态了。”


    “无妨。”青鸾收回手,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并未发生。


    裘琮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支金钗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你若不嫌弃,便将这个留下,不枉咱们相识一场。”


    这次,青鸾没再推拒。


    “青鸾,”裘琮望着她,眼里翻涌着激动难言的情绪,“我会念着你的,你,你等我回来,可好?”


    青鸾笑了笑:“长公子说笑了,我开店,迎八方客,只要您来,我必定恭候。”


    不是料想中的郑重承诺,裘琮眼底的光黯了下去,又释然般笑了,“好,就为了你的酒,我也一定会回来。”


    青鸾攥着手心的凤钗,心下默默掂量这份厚礼能换多少银子。


    至于面前的青年,人倒不坏。


    看在他大方的份上,再听他絮叨一会儿也无妨。


    二人站在柳树下随意闲谈,不远处的桥上,一邋遢闲汉驻足,瞥见了树下一抹撩人的倩影,眼神一下子黏了上去,见她身边有个男子,顿时油腻的翻起白眼来。


    “这食铺的小寡妇真是狐媚,不止在店里对人勾勾搭搭,还闹到外头来了。”


    闻言,立刻有好事的男女停步,循着视线望去,窃窃私语起来。


    “那不是裘家长公子吗,前两天才黄了亲事,这就勾搭上新欢了?真是风流。”


    “人家可是长房长孙,要什么女人没有,用得着勾搭吗?我看是那小寡妇捱了三年就守不住了,巴不得要攀上人家富贵公子吧。”


    “自然了,要卖就要卖个贵的,难不成让人家小娘子寻你我这样的穷光蛋,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也买不起啊。”


    “你怎知买不起,她再好看,不过是个当垆卖酒的商女,又不是黄花闺女,再贵能贵到哪里去。”


    “不如你去问问,她卖什么价钱?”


    闲话越说越糙,四五个男子扎堆在桥上,猥琐的嬉笑,未觉察间,身后经过的少年手中寒光一闪,几人顿时感到腰上一松,裤子全都掉在了地上。


    桥下的路人见了几人的窘迫,顿时笑掉大牙,“大白天的出来遛鸟,不嫌害臊哟!”


    几个男人羞耻的蹲下身去拽裤子,提上来才发现腰带断了,一边骂爹骂娘,一边攥着裤子跑下了桥,被人笑得无地自容。


    不远处的柳树下,青鸾也听到了桥上桥下的欢笑声,只看到有人匆匆离去,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收回目光,对裘琮伏了伏身:“时候不早,我该去店里了,长公子早些回吧。”


    裘琮拱手还礼,始终保持着距离,未曾有半步逾矩。


    两人在升起的天光下,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各自离去。


    桥那边,少年依恋的视线追着青鸾青蓝色的倩影而去,心头浮起一丝不安。


    他想要快点长大,承得起养家的责任,让姐姐不必再招待那些目的不纯的男人,可时光怎么那么漫长,他还没长大,姐姐却跟那人越走越近,都能到店外闲谈了。


    姐姐是不是喜欢那个人?


    不可能,那人轻浮又懦弱,姐姐怎么可能喜欢他。


    可即便不是裘琮,只是想到姐姐有可能跟人成亲,有自己的新家,过自己的小日子,他就怕得不得了。


    姐姐早就搁下了过去,不可能为父亲守着,她算什么寡妇呢?她和父亲之间,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八抬大轿……她自始至终都是自由的。


    想要被过去束缚着,在这虚伪关系中感到安全感的人,是他。


    流水潺潺向东,他的心却失了归处。


    少年清澈的眉眼间渗入一丝深邃的忧虑,脆弱的神思被轻易挑动,难以释怀。


    *


    亓玉宸近来跟周虎玩的好,去学堂都不要哥哥带他了,而是跟周虎约好一起走。


    从那回不打不相识后,他没再跟那群爱戏耍人的少爷一块玩,也不喜欢他们那群老缠着他叽叽喳喳的姐姐妹妹,有意疏远。


    他喜欢跟周虎分享自己的小秘密。


    “我知道,你的姐姐不是亲姐姐,你是青鸾姐姐捡来的,我爷爷也是我奶奶捡来的,那时候闹饥荒,我奶奶给我爷爷一口饭吃,爷爷就留下来照顾奶奶,等到他们都长大,就成亲了。”


    周虎煞有其事的讲着他所知晓的“童养夫”的来历,亓玉宸听得满眼羡慕。


    他跟姐姐也是这样啊。


    反正他就是读不好书,以后就让哥哥当大官,给姐姐挣大钱,他就留在家里照顾姐姐,然后等他长大了……


    每每想到这儿,他都欢喜的不得了。


    周虎也感叹:“你姐姐长得好漂亮,又会做生意挣钱,那么厉害,却从没有人给她说亲,我奶奶还说她是眼光高,瞧不上云溪的男人。”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笑得天真:他们都知道,青鸾是因为有了亓玉宸,要等他长大,才不说亲的。


    便在无人知道的一隅,在男孩心里,青鸾莫名其妙多了个“童养夫”。


    青鸾对此毫无察觉,只知道亓昭野近来专注学业,变得很安静,而亓玉宸这阵子殷勤欢快许多,应是跟新朋友玩的开心。


    而她,转头将那只凤头钗卖了一百八十两银子,狠赚了一笔,不仅给家里两个孩子添了新衣新鞋,还给素珍和燕燕送去了几匹好料子,大家共享欢乐。


    “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睡前,亓玉宸躺在床上,痴痴的望着自己伸长的胳膊,怎么抻都抻不长。


    哥哥都长那么高了,他还是小不点。


    这样下去,要等多久才能长大?他还想早点跟姐姐成亲呢。


    成亲了就可以一直睡在一起,他会一直照顾姐姐,给姐姐干活,姐姐也会向着他,站在他这边,以后哥哥就不敢随便训他了。


    亓玉宸越想越期待,身子挪到她身边,胖嘟嘟的小脸往她胳膊上贴,声音黏糊糊的发腻。


    “姐姐,我能不能明天就长大?”


    青鸾忙了一天困的紧,听他不着边际的话,没往心里去,随口应:“能,快睡吧。”


    男孩眼睛倏地亮了,侧过身来,双手双脚攀上她,带着点试探的小心思,甜甜道:“那我长大了,娶姐姐做新娘子好不好?”


    青鸾闭着的眼睛没动一下,手指摸到他眉心,狠狠拧了一把,揪得小东西“哎哟”一声,眼角挤出泪来,双手护住了脑门。


    她声音慵懒:“毛都没长齐,就盘算长大之后的事了?你爹当了将军都没娶上我,就你一个小屁孩还想娶我,赶紧睡着了做你的梦去。”


    亓玉宸嘟起嘴,一如既往,想撒娇耍赖求她答应,转念一想,真要这么干,姐姐更觉得他配不上她了。


    便学着哥哥沉着镇定的样子,收了眼泪,小脸一瘪,认真问:“那我要是像父亲一样当了将军,是不是能就娶姐姐……”


    还没说完,肉嘟嘟的小脸被捏住。


    “哎呀,疼疼疼!”小东西吃到教训,忙改了口,“我是问,能……能不能娶到像姐姐这样的娘子。”


    青鸾松了手,依旧没睁眼。


    她自然盼着两个孩子都有好前程,给她赚大把的银子,让她后半生能安享富贵。


    亓昭野学业有望,又素来有主意,不必她忧心,剩下这个小的傻气十足,整天不是要吃就是要抱,心思一点不在正事上,难得听他说出句像样的期盼来。


    尽管她不觉得这傻孩子能成为像亓铮一样能征善战的将军,但有这份心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等你真当了将军,你就是要娶天仙,姐姐也帮你找。”说着,宠溺的摸摸他的头。


    亓玉宸在她身侧偷偷笑开了花。


    这世上哪还有比姐姐更美的天仙呢?就算有,他也不认,在他心里,姐姐就是最好的娘子。


    怀揣着美好的心愿,男孩侧身搂住姐姐的胳膊,进入梦乡。


    一墙之隔,外间的书案上仍点着蜡烛。


    少年眼里看着行字,耳里却飘过里间二人梦呓般的低语,听得模糊不清,依然让他羡慕不已。


    *


    进入八月,盛夏接近末尾。


    托裘琮的福,青鸾早早攒够了置换新宅子的钱,眼下仍在住的宅院还有几个月的租期,她不着急搬,提前约了牙婆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宅子,打算慢慢看,挑个最好的。


    她如往常一般在柜里算账,今日却感觉身上有道窥探的视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让她很不舒服。


    循着直觉找过去,在大堂上发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原以为是客人,这会儿细看,这人似乎在帮杂役做活,却不是她招的伙计。


    她叫来小五问:“那个人是谁?”


    小五扭头瞅了扫地的男人一眼,也无甚好眼色,小声答:“是张媒婆给珍大姐说的男人,头天晚上就到店里来了,那时您不在,他还到后厨给素珍姐帮忙了。”


    后厨怎能随意让外人进呢,万一出了什么问题,遭殃的是整个食铺。


    青鸾意识到问题严重,让小五先去忙,她独自去后厨找素珍说话。


    “素珍姐,张媒婆给你说亲了?”


    这会儿不忙,素珍正在清理灶台,闻言,脸颊浮上红晕,“我看他长得还算端正,人也挺勤快,就说先看看。”


    “所以他才到店里给你献殷勤?”青鸾试探问了句,看她一副沉溺在甜蜜中的痴相,便不遮掩了。


    直言:“素珍姐,咱们是开店做生意的,铺子里每一个伙计都是知根知底的,你不该让那个男人随意进后厨……而且,那个男人今天一直偷偷打量我,盯得我背后发毛。”


    说前半段时,素珍已经有点不高兴,听到后半截,素珍冷着脸搁下了抹布。


    她知道青鸾生得美,也知道靠着青鸾的皮相和长袖善舞笼络住了多少熟客,才挣得眼下的营生。


    起初她厌烦那些客人对青鸾投去的贪婪的视线,可青鸾说“我们需要钱,做生意哪有不放低姿态讨好客人的”,她才装作看不见,忍耐下来。


    不成想,这回竟是她招来的男人,将那恶心的眼神落在了她的姐妹身上。


    素珍恶狠狠咬牙,羞愧难当。


    “青鸾,这事怪我,竟信了他的花言巧语,还觉得他是个老实人,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说罢,提着刀就往前堂去。


    片刻后,男人被揪着衣领子拖到后院来,还委屈的哀嚎,“素珍,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有话好好说。”


    “谁跟你咱们!”素珍本就生得胖乎,常年抡锅,手臂有的是劲,将人甩到地上。


    菜刀指向他,破口大骂,“你个好色的瘪三,想婆娘了就滚去窑子,怎么有脸一边请媒婆说亲,还把你的脏眼往我妹妹身上盯,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


    店里都是他们自己人,听到这架势,不忙的伙计纷纷探出头来看那男人,眼神憎恶。


    男人窝囊倒地,连声解释自己是偶然听了几句有关青鸾的闲话,才生了轻慢之心,跪地道歉:“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素珍一脚踹在他肩上,“你滚回去跟张媒婆说清楚,是你自己没管住下流心思,让人恶心,敢让我听到一句胡话,我拿刀砍进你家,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手臂长的砍骨刀横在面前,男人腿都吓软了,一个劲儿的磕头求饶。


    “饶命饶命,我一定照实交代。”


    “滚!”素珍又给了他一脚,连踢带踹,将人赶出了后门。


    青鸾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素珍回来,在她面前内疚低头,“我真是昏了头了,燕燕病好了,我得闲听媒婆夸他夸的天花乱坠,才想着见一见也无妨,没想到……人心难测。”


    青鸾摇摇头,“我还担心,你会因为我说了实话,为那个男人跟我翻脸。”


    “那怎么可能,我跟他认识才两天,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他怎么能跟你比。”素珍搁下刀,拉住她的手。


    帮场的伙计见事态平息,转头各自忙去了,留两人在灶台前说小话。


    “见得此人,可知张媒婆嘴里没一句实话,你真想说亲,下回换个媒婆吧。”


    “我就是打发时间,都嫁过两回了,对男人还能有什么指望呢。”素珍低下眉眼,将视线落回她身上,“但你与我不一样,青鸾,你才十九,还有大好的时光,又出落得这样标致,你该找一个真心疼爱你的男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青鸾听在耳里,并没有感触。


    她孤身活了十几年,享得男女欢好的日子,连一年都不到,结局寂寥。


    不知是忘不了亓铮对她的好,还是后来遇见的男人都没有再像他那样有钱有势又大方的,青鸾至今都没有再对谁动心。


    “缘分到了,一切都好说,缘分不到,强求也没用,我想……顺其自然吧。”


    她眼神飘忽,显然没有把素珍的话听进去。


    素珍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表情看她,攥了攥她的手,“店里每天人来人往,你留留心,总能有中意的,别不放在心上。”


    青鸾轻笑着点了点头。


    本是素珍要说亲,怎么拐着弯儿扯到她头上了,她有什么可着急的呢,还是多挣银子来的实在。


    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仍旧每日忙碌,午后回家,有几回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去,只是巷口路过的行人。


    她并不知,裘琮离开云溪后,有关二人不同寻常的流言并未消停,依然在那些粗俗低劣的男人口中流传,已经演变成了令人遐思的艳闻轶事。


    一个黑云密布的下午,青鸾回了家。


    瞧着天色快要下雨似的,她收了院子里的木桶和盆,搁去柴房。


    放好东西,却听到干草堆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有个一脸横肉的男人从里头窜出来,脸上带着猥琐的笑,伸手就揽住了她的腰。


    “小美人儿,让我好等啊~”


    青鸾被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日日防着毛贼偷钱,不想竟被采花贼翻进来!


    “你,你找错人了。”被那双恶心的脏手在腰间抚摸,青鸾声音都在打颤,她能哄得住要脸面、知廉耻的男人,这般心思歹毒的贼人,她却从未面对过。


    采花贼伸着舌头往她颈上亲,一脸奸计得逞的迷醉,口水都流出来了,迫不及待的解衣裳,将人往柴堆上按。


    “找的就是你,你个浪/荡的小寡妇。”


    “整日坐在店里抛头露面,不就是想男人吗?姓裘的走了,我就是奸了你不认账,还能有谁给你出头?”


    “你最好识相些,乖乖从了我,否则我就将你先奸后杀,你不是还有两个弟弟吗?再磨磨蹭蹭,等到他们回来,我就叫他们看个够!”


    青鸾身子都僵了,眼睛看到了立在门后的柴刀,脚却挪动不了半分。


    这男人比她高出两头,近三十的年纪,力气比她大出太多,她根本无法挣脱。


    怎么办,怎么办……


    她开始慌了,不止担心自己的性命,更怕这亡命徒会对两个孩子动手,届时一家三口都死绝,真是冤都无处诉。


    心惧如擂鼓,面上扯出一个讨好的笑,故作媚态迎合。


    “你这人,又不是不跟你好,说这么骇人的话做什么,人家腰都吓软了。”


    闻言,男人抬了抬她的腰,一把掐住,满意一笑,“当真是软,快解了裙子,也叫我尝尝里头是不是软的。”


    青鸾深吸一口气,自己解了腰带。


    “好好好,早知你是个浪/货,大爷我好好疼疼你!”男人淫笑着扑向她。


    窗外天空阴沉,猛然炸响一声雷,将男人惊的一个趔趄,回头一看,破洞的窗户纸上露出阴暗的天色,还是下午,就已经黑得像傍晚。


    哗啦啦的骤雨落下,噼里啪啦的砸在院中的石砖地上,嘈杂的雨声成了天然的保护色,男人愈发放肆的淫笑起来,再也无所顾忌,狠狠撕扯她身上仅剩的衣物。


    青鸾倒在柴堆上,眼睛无神的望向破旧的屋顶:她早没了贞洁,便是还有,贞洁也比不得命重要。


    原已认了命,掌心死死扣住一块尖细的木柴,本想等他完事后放松警惕,再搏一搏命。


    不想耳中听到院里响起的开门声,夹杂在雨声中——有人回来了!!!


    是亓昭野?还是亓玉宸?


    还是他们两个一起?


    青鸾不敢想,但凡被他们任何一个撞见,她的脸面不要紧,万一这狂徒逞凶斗狠,真杀了他们怎么办!


    男人也听到了些微动静,在她身上作乱的手停了下来,没等回头,就被女子纤细的手臂勾住脖颈,身娇百媚的挽留他。


    猛然一阵风吹,撞开了柴房松动的门,潮湿的冷风灌进来,青鸾更加抱紧了男人。


    “瞧你这狐媚劲儿,这么想跟我好?叫的好听点,大爷就叫你少受点罪。”


    男人乐不可支,未曾看到,在他身后磅礴的雨幕中,淋得半湿的少年眼神中已烧起无尽的怒火。


    他看着将青鸾拘在身下的男人,又看向青鸾与他对视着的忧惧的眼神。


    ——快走!


    亓昭野轻易就读懂了她的心,脚步却没有挪动半步。


    他走上台阶,视线偏向门后,平时常用的柴刀仍旧搁在那处,一瞬间,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要保护姐姐。


    他可以陪在姐姐身边。


    不是父亲那般不备退路的远走,不是亓玉宸幼稚的讨宠,更不是裘琮暧昧不明的选择,他可以给姐姐一切,和她一起承担,无论发生什么。


    少年提起柴刀,手臂划破潮湿的空气,半空中闪过一道沉重而短促的寒光——


    “噗嗤”一声闷响。


    温热的的液体猛地溅上他的脸颊,睫毛上挂着血珠从眼睑滴下,在他脸上滑下清晰的血痕,渗进紧抿着的唇。


    少年面无表情,淋湿的发丝紧贴在脸侧,一双被血染红的眼睛如深渊般漆黑。


    紧咬着牙,一脚踩在男人后背上,猛地拔出柴刀,小股喷出的血流浇在了他的袖子上,将本就被雨淋湿的衣裳染成暗红,如同血红的巨蟒攀沿而下。


    眼睛都没眨一下,又是一刀劈下。


    青鸾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感受到男人痛苦的挣扎,怕他从地上撑起来反抗,不由分说,将尖锐的木刺贯穿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痛快。


    温热的血流淌了她满身,青鸾呆呆的看着亓昭野,喘息未定。


    “姐姐。”少年俯下身来,将男人的尸体拨到一旁。


    丢掉柴刀,向她伸出手。


    青鸾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渐渐回神,抬眼看向那张被血污和雨水模糊了稚气、努力牵起一丝安慰的笑的少年面孔。


    脑中只剩一片空白,缓缓地,将自己因为恐惧而冰冷的手,放进他掌心。


    “昭哥儿,你,你还好吗?”


    亓昭野微笑着摇头,“我没事。”


    他收紧了被血粘的黏腻的手心,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眼中模糊瞧见她被撕得凌乱的衣衫,下意识挪开了视线,更紧的牵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这些日子里,他曾有过嫉妒,羡慕,恐惧不安和不知未来会身处何处的彷徨。


    但从今日起,他再不会犹疑。


    为了姐姐,他什么都做得。


    他与姐姐之间的关系再也不必与旁人相较:这肮脏的血,是常人绝对无法触及的,只属于他和姐姐的,共同的秘密。


    第23章 23:彼此牵紧的手


    或许有一个征战沙场的父亲,嗜血的本能早就刻在了骨子里,少年处理起尸体来,意外的冷静娴熟。


    青鸾在灶房点火烧水,将被血染脏的衣物都丢进灶膛烧了个干净。


    哗啦啦的雨声中夹杂着柴刀落下的挥砍声,一下,一下,又一下,拔出刀时,碎骨摩擦着刀刃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她没那个胆子亲眼去看,更没本事独自处理那具尸体。


    亓昭野说交给他。


    他的眼神是那样沉着、稳重,衬得她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转身离开时,回头看他重新拾起柴刀的背影,横亘在她和那无耻淫徒之间,挡住满地的血腥,像极了……他的父亲。


    青鸾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为恐惧,为劫后余生,似乎也是为少年意外的可靠和担当。


    很久之前,她还在商人家的后院学习弹琴唱曲时,有个同为瘦马的姐姐瞧着那大腹便便的商人和自己的夫人走在一起,心生艳羡。


    “一个家里,还是该有个男人。”


    “不管美丑穷富,重要的是要有担当,能在危难时扛得起事来。”


    那姐姐是被自己的哥哥卖了,看她年纪小,总在她面前说这些年经事后的感慨,流露出满目的忧伤,心下戚戚。


    青鸾那时听不懂她的话中之意,遇到亓铮后,懵懵懂懂晓得了一点,如今长了岁数,又经了这么一遭,才总算明白。


    无谓男女,身边能有个一起担事的人,碰上再骇人的事,心里也是踏实的。


    灶膛里的火舌贪婪地吞没最后一片染血的衣角,将令人作呕的暗红燃成灰烬。


    她已擦净身上沾到的口水和血,这会儿穿着单薄的夏衣,面对着灶膛里温暖的火光,目光有些发直。


    这事绝不能报官。


    但凡采花贼闯进家里的消息传出去,她的生意便别想做了,外人哪管谁对谁错、真相如何,他们只会将事情往最热闹最艳情处想,没等来公道,她便要被议论的口水淹死了。


    家里的两个孩子还要奔前程,亓昭野为她沾了人命官司,被官府知晓,日后恐不能考功名,真要问罪,亓玉宸这个同胞弟弟也要被牵连。


    无论怎么想,今日之事,都只能当吞了只苍蝇,再恶心也不能开口。


    雨声未减,院里传来脚步声。


    青鸾站起身,转头看去,亓昭野正缓缓穿过雨幕,他身上手上沾染的血水被瓢泼大雨冲刷,从头到脚淋透了。


    走到她面前时,他身上的血红已经冲净,雨水从他乌黑的发梢、苍白的脸颊上滚落,单薄的天蓝色学子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已初具轮廓的骨架。


    “昭哥儿,快进来。”青鸾压下心头的悸动,声音有些发紧。


    亓昭野依言踏入灶房,带进一身潮湿的寒气。


    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看着她,那双总藏着心事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映着灶火,却没什么温度。


    她真没出息,竟让个孩子去处理那些。


    青鸾心生愧疚,“这衣裳沾了晦气,别要了,我给你脱了吧。”


    说着,伸手去解他湿透的外衫。


    亓昭野垂下眼睫,顺从地抬起手臂。


    外衫、中衣、裤子……一件件浸透了雨水和可疑痕迹的衣物被剥下,拧干后丢进烧得正旺的灶膛,火焰在短暂冒烟后猛地蹿高,将衣料烘干燃尽,发出噼啪的轻响。


    灶房内,少年不着寸缕的、苍白清瘦的身体被暖光映照得忽明忽暗。


    青鸾拧了把热布巾,擦拭他脸上、颈间残留的血迹和水渍。


    空气静的可怕。


    她不敢问他处理尸体的细节,将他微蜷的五指展开,细细擦拭他被柴刀磨红的掌心,低声开口。


    “我已攒了些银子,原想着过了年去换个大点的宅子住,今天出了这事……咱们还是尽快换个住处吧。”


    少年爆发力量后疲惫下来的身体如同木偶,任由她牵动、擦拭,闻言,沉默片刻。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锁骨。


    “现在搬,太急了。”他开口,声音带着淋雨后的微哑,异常平稳,“这件事现在只有我们知道,没人发现他死了最好,可万一有人发现,报了官府来查,咱们搬家的动作就太可疑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落在青鸾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等过了这阵风头,等到你和牙婆约定的时间再提搬家,眼下要紧的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鸾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看着眼前比自己还矮上一截的少年,他脸上的稚气在冰冷的水痕已经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惊讶于他超出年龄的成熟,自己心头那点因恐惧而生的慌乱,竟奇异地被他安抚下去。


    “你说得对。”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是我想岔了,慌了神。”


    给他擦净上半身,她转身去提早已烧好的热水:“走吧,去浴房泡一泡,给你驱驱寒,别着了凉。”


    她没淋到雨,亓昭野却来回淋了两遍,给他擦身时,摸到整个后背都是凉的。


    沉闷的乌云厚厚的压下来,今日这雨是停不了了。


    几桶热水倒下去,浴桶里热气氤氲。


    亓昭野光溜溜的坐进去,温水包裹住冰冷的身体,让他微蜷起疲惫的四肢,轻轻舒了口气。


    青鸾挽起袖子,拿起布巾,浸湿了,在他清瘦的脊背上轻轻搓洗。


    若在平日,孩子长到这般年纪,她早该避嫌,叫他自己洗。


    可今天不行。


    她后背依然发毛,后脑勺像是被鬼魂拽住似的时不时坠两下,牵着她的精神都紧绷起来:她只是生的卑微,活得通透,还做不到无畏无惧。


    第一回见人死在自己面前,肉山似的倒下来,还沾了满身的血……


    是亓昭野劈那两刀杀死了他,可她依然记得将粗糙的木刺戳进那人脖颈的触感,像扎进了一块筋骨错落的肉,好渗人。


    她闭了下眼睛,专注在指尖下温热的皮肤,听轻轻拍荡的水声,看着少年活生生在自己眼前,心头紧绷的弦才不至于彻底崩断。


    “我今天回来的晚,没从店里带吃的,一会儿简单炒两个菜,勉强对付吃吧。”


    青鸾能感觉到亓昭野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全不在乎,她寻着话头,想用寻常的琐碎填满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嗯。”亓昭野低低应了一声,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学堂过几日要考策论。”


    闻言,青鸾露出温柔的笑,“你的功课向来都好,我从不担心,只是不想你熬夜太晚,仔细伤了眼睛。”


    “我知道。”少年的声音闷在水汽里。


    “那个,你打算怎么办?”青鸾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


    “这会儿街上还到处是人,等晚些时候,我拿到外头处理掉就好了。”他平静说着,与说扔垃圾的表情并无不同。


    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这算怎么回事儿?不就死个人吗,还是个该千刀万剐的歹人,有什么可怕的。


    她是家中的顶梁柱,两个孩子的姐姐,合该担起这事,此刻却心慌的不行,竟指望一个孩子给她擦屁股。


    青鸾咬牙,心一横,“昭哥儿,这事你别管了,晚上我去。”


    “姐姐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到处理的办法了,我去做,不会有人发现。”


    少年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像是怕她不信,坐在浴桶中的身体微微后仰,后背贴到桶壁上,仰起头去看她,面上浮起一丝淡然的笑。


    “姐姐,你忘了吗,我已经长大了。”


    他第一次从这个视角去看她,细白的脖颈,线条流畅柔和的面颊,低垂的眉眼略带忧心的看着他,流露出了以往不曾有过的不安和令人心疼的柔弱。


    青涩的喉结滚了滚,被雨冲凉的身子还未被温水暖透,心底便生出一丝热来。


    他好开心。


    自己终于长成了可以为姐姐承担责任的人,让她的眼底只映着他的模样。


    温情脉脉的对视中,青鸾也不得不承认:昭哥儿是真的长大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上。


    忽然,院门突然被哐哐敲响。


    青鸾一僵,手里的布巾“啪”一声掉进水里,低头看向亓昭野,少年也倏然回头,眼中瞬间凝结的警惕让她心头一凛。


    “姐姐!哥哥!开门呀!下雨啦!”


    门外传来亓玉宸着急的喊叫。


    青鸾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了回去,腿都有些发软,慌忙回了声“来了!”


    她擦了把手,对亓昭野道:“你先自己洗着,一会儿给你拿衣裳来。”


    说完,起身去了院里。


    亓昭野被独自留在浴房,微微耸起肩膀,身子往水里滑去,半张脸都没进水中,脸颊红红的烧起燥热。


    这个玉宸,偏这时候回来,他还想跟姐姐多说会儿话呢。


    要不是被打断,他还想说些……说些什么呢?什么都好,只要能看到姐姐,能听到她的声音……


    他心里暖暖的,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光着身子在青鸾面前站了好久,羞耻之余,更有开心。


    期待许久的长大,终于在今日破壳。


    院子里,青鸾撑伞去开了门。


    湿漉漉的小东西将书袋顶在头上,衣裳被雨水溅出了花,凉丝丝的吸着气,迈进门来,小脸迎面埋到她肚子上。


    乌云刚聚起来,学堂就提前放学了,亓玉宸贪玩,跟周虎离了学堂,蹦蹦跳跳跑了小半个城,往家走时,雨都下大了。


    “姐姐,我好冷啊。”


    亓玉宸仰起小脸,头发糊在额头上,一路躲着雨跑,衣裳仍淋湿了大半。


    “怎么淋成这样?”青鸾心疼地抹掉他脸上的水珠,关上门。


    亓玉宸不好意思说自己贪玩误了时辰,支支吾吾不答,跟在她伞下往正屋去,余光却瞥见浴房门缝里冒出热汽,哥哥的书袋还挂在正屋檐下。


    回过眼来,瞧见青鸾还挽着的、湿了一截的袖子,一下就看明白了。


    小嘴一撇,顿时不高兴起来。


    他挣开青鸾的手,顶着雨跑到浴房门外,扒开门框,看到泡在浴桶里的哥哥,心里不平衡,醋意十足地嚷起来。


    “姐姐不是说长大了要自己洗澡吗,你给哥哥洗,都不给我洗!我也要洗!我要姐姐给我洗!”


    小东西旁的不行,耍赖有一套。


    往浴房里一站就不走了,腮帮子鼓得圆圆的,那娇憨、不讲理的委屈劲儿,像只吃的滚圆还要护食的小猫崽子。


    “我不管,哥哥都长大了,姐姐还给他洗,那我还是小孩子,我也要我也要!”


    青鸾愣了片刻。


    放在平日,她上去照屁股来一巴掌就给他收拾服了。


    这会儿看着小东西嘟着嘴、挂着雨珠的稚气脸庞,却有种从惊慌中抽离出来的轻松感混杂着酸软的爱意涌上心头。


    她走过去,屈指弹了下他的脑门。


    “瞎嚷什么?你哥也淋雨了,我怕他着风寒晕在水里,才给他洗一把,你要想洗,就去屋里把湿衣裳换下来,把书袋搁好,等给你哥洗完,就给你洗。”


    亓玉宸眼睛一亮,委屈一扫而光,期待的问:“真的?”


    “真的。”青鸾推推他后背,“快去。”


    “好!”男孩欢快地应了一声,抱着湿漉漉的书袋,转身噔噔噔跑向屋里,湿脚印在石砖地上留下一串痕迹。


    浴房里,亓昭野安静地坐在水中,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


    属于他和姐姐的时间总是格外短暂。


    屋外,滂沱大雨冲刷着院落,本该弥散出的铁锈腥气,被雨雾尽数遮掩,空气中只有潮湿的水汽。


    *


    晚饭后,青鸾坐在桌边盯着亓玉宸写今日的课业,余光瞟向书案旁的亓昭野,神情自然,落笔方正,仿佛全然忘记了柴房里还堆着那晦气的东西。


    她不好提醒,心里搁着这事儿,总难受的紧。


    正在拟写策论的少年忽然抬眼,与她对视,抓包似的盯了她一下,倒叫她窘迫起来,忙收了视线,不敢再看。


    夜深了,雨势未减,滴滴答答的落雨声从屋檐下传来。


    青鸾侧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已经睡去的亓玉宸,耳中时刻注意着外头的动静。


    过了亥时,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房门被缓缓打开又关上,少年踏着积了水的石砖走向柴房。


    ——亓昭野出去了。


    青鸾虚闭着的眼皮颤了颤,睡意全无。


    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那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又落下一丝冷酷的安心。


    待那脚步声走向院门,彻底消失在雨夜中,她也悄悄起身,披上外衣,端了盏油灯,撑起伞走向了柴房。


    推开门,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潮湿的柴草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地面,柴堆下的有一大片暗红发黑、深深浸入木板的痕迹,立在门边的柴刀下积着一滩雨水,是用过之后,已将血迹冲洗干净。


    至于地上这黏腻的一滩,青鸾只看了一眼就错开视线。


    压下胸膛里翻涌的恶心,取了水桶和刷子来,舀了灶膛里积的草木灰,咬紧牙关,开始一遍遍刷洗那片地面。


    冰冷的雨水混着灰,一次次冲刷,直到指节都搓得发红麻木,那片刺眼的暗红变得淡不可见,只剩下湿漉漉的深色木色,她才脱力般停下,靠在一旁的柴堆上缓了口气。


    离开柴房时,她打开了门窗通风。


    回到正屋,总觉得身上还粘着腥气,嫌恶的换下了衣裳,打开衣柜,手心轻轻拂过一件叠得整齐的男装外裳。


    是她离京之前,给亓铮做的那身夏装,如今算来,竟已过去四年了。


    人都成了白骨,没穿上身的衣裳还在她身边放着。


    原想着在他的忌日烧给他,可他死后,她就没进过亓府的大门,连他是哪天死的都不知道,更不好对着两个孩子问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留了件“遗物”在这儿。


    是因为今日经过的这一遭吗?


    她好像有点想他了。


    心上浮起这个念头,自己都觉得好笑,合上衣柜,重新穿起裙子。


    人好有什么用,得活着才行啊。


    深吸一口气,揉了揉湿润的眼眶,重新躺回床上去,抱住了薄毯包裹下一无所知的亓玉宸。


    后半夜,雨声渐渐小了,耳边只剩无边无际的寂静。


    青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闭眼,仿佛就有那猥琐的视线爬上身来,身上流淌着腥气的血……叫她心慌得厉害,空落落的坠着,找不到踏实的落脚处。


    忽然,院门处传来细微的响动。


    亓昭野回来了。


    她心头猛地一紧,心脏狂跳起来,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注意着外间的一举一动。


    听少年放得极轻的脚步声、窸窸窣窣换衣,然后是床板承受重量的微响……他躺下了。


    他的归来本该是尘埃落定,青鸾却越发躺不住了,一种莫名的焦灼驱使着她,必须要去跟他确认什么,才能填满内心的空洞和惶然。


    她掀被下床,踩着布鞋走到外间。


    熟悉了黑暗的眼睛能清晰辨认出少年面朝里侧卧着的轮廓,被子盖得严实,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青鸾走到他床边,喉咙有些发干。


    想问那事已经妥了吗,想问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后怕,彼此还能宽慰两句“没事,都会过去”,可话到嘴边,眼前浮现出他波澜不惊的面容,好像这对他来说不是多大的一件事,倒是她在大惊小怪。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俯身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就要离去。


    “姐姐?”床上传来少年低哑的声音,他没睡着。


    “嗯。”青鸾轻声应了。


    “我冷……”他轻声呢喃,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换成面朝外侧躺的姿势,微微掀开一个被角,“能不能陪我躺会儿?”


    青鸾怔了怔,为他忽然流露出的与这个年纪相仿的脆弱,心下一软。


    秋雨夜,他刚回来,想必是冷的。


    她没多想,顺着他掀开的被角躺了进去,枕在他身边。


    这还是她第一次睡这张床,因是打算给两个孩子睡的,这张床没有打得很大,那时没多少余钱,用的料子实在不算好,胜在结实,孩子就算多长几岁也能承的住。


    许是睡了不同的床,嗅着不同于自己的冷冽气味,青鸾的心思飘到别处,渐渐有些犯困。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微凉的手,在被子底下,小心翼翼地靠近,指尖搭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了她搁在身侧的手。


    他的掌心有些粗糙,因平时不止读书写字,还做着洗衣劈柴的粗活,指节抓紧她时透着些许紧张,是少年人特有的敏感细腻,好像生怕她会讨厌。


    青鸾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白日里被压抑的惊涛骇浪,透过相扣的掌心传来,她不敢说出口的惊慌,也在这一刻,和少年在无言间共享了彼此的支撑。


    “你怕么?”她低声问……


    黑暗里,少年沉默着握紧了她的手。


    “不怕。”他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平静,斩钉截铁,“有姐姐在,就不怕。”


    青鸾眨了眨眼,心头燃起一丝欣慰的骄傲:她的昭哥儿长大了,有了顶天立地的骨气,有为她豁出一切的担当。


    不愧是她养的好孩子。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肩,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像小时候那样,搂住了他清瘦的肩背。


    “昭哥儿乖,睡吧。”她低声呢喃,如同诉说一个承诺,“姐姐在。”


    少年微凉的身体在她怀里放松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上,青鸾也合上眼,意识在温暖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中逐渐模糊。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屋檐上落下。


    昏暗的天光外,因突降暴雨而上涨的河水在河道中翻滚汹涌,血色的罪证被水流冲刷而去,彻底消失在杳无人烟的江河尽头。


    葬身鱼腹,尸骨无存。


    小院子里刮过一阵阴风,老柳木床上的男孩打了个寒颤。


    半梦半醒间,他摸去身边熟悉的位置,没有令人心安的柔软,一下嘟起嘴来。


    “姐姐?”亓玉宸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发现床上只自己一人,立马哼哼着难过起来,抱着枕头下床去。


    踩着布鞋拖沓到外间,天还黑着。


    本该睡姿规整的哥哥床上多了个人影,只瞧那一头柔软光泽的长发,便知是他在找的姐姐。


    姐姐今天对哥哥怎么那么好?


    亓玉宸摸不着头脑,脱了鞋,爬上哥哥的床去。


    斟酌片刻,将枕头搁去床尾,像个不请自来的小无赖,挤进了哥哥姐姐之间。


    热烘烘的小身子比两个人都软乎,轻易就塞进了空隙中,熟练地在青鸾颈窝处找了最舒服的位置,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唔嗯声。


    睡梦中的两人模糊地意识到了小东西的闯入,却默契的没有睁开眼睛。


    他们都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亓玉宸像颗驱散阴霾的小太阳,给人心里带来了暖暖的慰藉。


    被下,被他烘暖的狭小空间里,隔着一层柔软的寝衣和那颗天真跳动的心脏,两只手彼此紧握,始终没有松开。


    第24章 24:姐姐最喜欢他了!


    一夜潮湿的风吹雨丝敲打在窗外,第二日清晨便放了晴,还不到上午,湿漉漉的地面便被晒干了。


    青鸾睡得餍足,伸着懒腰走出门,见天气晴朗,顿觉神清气爽。


    院子里一如往常,石砖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被雨冲刷过,灰尘都少了许多。


    转去柴房,门窗还敞开着,经过一夜的风吹,已经嗅不见丁点恶心的气味,只在门下窗下还留着一片未干的被雨水溅进来的潮湿,昨天她洗刷过的地方,已经阴干了。


    她仔细的在干草堆中翻找,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外人来过的痕迹,又在柴堆中挑挑拣拣,将那些疑似沾上血迹的木柴拿出来,抱到灶房,点火煮饭。


    昨日的阴霾已过,噩梦已醒。


    饭要照常吃,日子也要过下去。


    料想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到来,日子平静了一个多月,一切顺风顺水,好像那天的意外没有发生过。


    直到一日,店里有桌客人边吃酒边高谈阔论,青鸾给他们端酒时,听了几句。


    “真不见人影了?”


    “可说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想想都后怕,别是作恶太多,被冤魂索命了吧。”


    “他被索命是他自己欠下的怨债,干你什么事,你有什么可后怕的,难不成你跟他是穿一条裤子,干一档子事?”


    “谁跟他穿一条裤子了,是他失踪之前跟我喝酒,说他要去见个美人,还问我要不要跟他一块去,这赖皮货净吹牛,咱可是有相好的人,做不来这下作事。”


    “那采花贼图色又害命,做事之绝,刘三一伙都看不上,何况咱们兄弟呢。吃酒吃酒,不聊他了,晦气。”


    青鸾微笑着走近,搁下酒。


    桌上的几个粗壮汉子瞄了她几眼,笑着打趣,“美酒配佳人,还得是这儿的酒吃着最舒坦。”


    只在嘴上闲话几句,好歹没把眼睛粘在她身上,青鸾也就一笑而过了。


    男人们吃酒吃了个尽兴,半个时辰后,结伴去柜台结账,却见青鸾收下碎银,从柜台下拿了几小瓶东西递过来,弄得几人云里雾里。


    “掌柜的,你这是?”


    “这是舒筋活络的药,治扭伤瘀伤最好用,我见几位客官身量不凡,站坐有姿,想是行伍中人,身上难免磕碰,这药我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赠给诸位,物尽其用的好。”


    青鸾将药双手奉上,反惊得几人不好意思起来——刚刚还偷赏人家的美色,小娘子不但不计较,竟还以礼相赠。


    怪道人家都说素珍食铺不止酒菜好,掌柜的小娘子更是人美心善的天仙,哪怕只瞧一眼,只跟她说一句话,都能舒心一整天。


    领头的大汉笑着承了她的情,让身边兄弟们收了她的礼。


    “掌柜猜的不错,我们确实是军中退下来的,回云溪小半年了,吃来吃去,就您家的酒菜是最香的。”


    青鸾柔柔一笑,“您在军中是见过大世面的,连您都说好,我可得给后厨掌勺的姐姐传了这话去,也叫她高兴高兴。”


    “哈哈哈,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诸位若爱我这酒,后院还有好些没开封的陈酒,下回您几位来,我开一坛年岁最久的,请诸位细品,分文不取。”


    “好,掌柜的敞亮!”大汉爽朗大笑,“那咱们改日再见。”


    “行,您请慢走。”青鸾招来小五,将一行客人恭恭敬敬送出门去。


    吃过采花贼的教训,青鸾长了个心眼,攀附人脉不能只盯着钱去,也得结交些有力气有手段的,万一真吃了亏,也能聚起一帮人来打回去。


    刘三那帮地痞无赖自是不能沾惹,这些有底线、在行伍中待过的人,倒可以接触试试,几瓶伤药几坛酒,她还是出得起的。


    原是风平浪静的一天,知晓采花贼的事彻底过去,她心下舒坦不少。


    下午回到家中,独坐在书案边盘账,记好了便将账本收好,端了针线篮子出来,给两个孩子缝补衣裳。


    亓玉宸跟周虎玩在一起后,越发调皮好动起来,膝盖和手肘处的衣料磨得厉害。


    亓昭野仍旧是安静可靠的性子,每日伏案作写,袖口都卷边子了。


    她捏了针线细细缝补,岁月静好。


    同一时辰,一条街之外,刚跟周虎分开的亓玉宸转到下个路口,被一个肥硕的中年女人缠上了。


    “你是玉哥儿吧?青鸾的弟弟?”


    亓玉宸瞥了那人一眼,瞧她穿红着绿,脸上还点了一个好丑的痣,只觉得是个怪人,心想姐姐说过不许跟陌生人说话,便不理会她,只往人多的地方走。


    “我知道你下学要回家,正巧我也要去找你姐姐一趟,有好事儿要跟她说呢。”


    “你找我姐姐做什么?”亓玉宸背着书袋,目光警惕的盯过去。


    张媒婆嬉笑起来,“我是给人配姻缘的,找你姐姐,自然是要给她谈门好亲事,她正是年轻貌美的时候,如花似玉又有做生意的好本事,这不就有人看上她了,托我给她带话呢。”


    闻言,亓玉宸如临大敌,拐进了一旁的巷子里停住脚步,小脸一沉。


    “你别去,我姐姐用不着你说亲。”


    “这是哪儿的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都不知道人家员外老爷出什么条件呢,你个小娃娃倒不乐意了,怎么,你不想你姐姐配个好姻缘?”


    张媒婆收起笑脸,原想着小孩好哄,先把这小的哄高兴了,等到了青鸾家,进门说亲也容易些。


    哪料这小孩看着傻,心眼倒不少,她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就不乐意了。


    亓玉宸怎么可能愿意,他刚跟周虎一起量了身高,为自己长高了一点开心不已,转头就碰到要给姐姐说亲的媒婆,好心情全都没了。


    “就是不行,姐姐她……她有喜欢的人了,她又没说过要请人说亲,你就算去了,姐姐也不会让你进门。”


    “嘿!”张媒婆袖子一撸,叉起腰来,“你个小娃娃知道什么,我可没听说青娘子跟哪家郎君有意,别是你在这胡诌,唬老娘吧?”


    “哼!”亓玉宸冲她撇了撇嘴,拐进巷子里,一下就跑的没了人影。


    他还没长大,姐姐怎么能说亲呢。


    姐姐除了喜欢他之外,不会还喜欢其他人吧?不会,不会的,姐姐最喜欢他了!


    这些年里,姐姐只跟他一个人睡觉。


    虽然昨晚不知道为什么,姐姐跑到了哥哥的床上,但也只有这一回,相比较,姐姐还是最喜欢他。


    亓玉宸一边往家跑,心里已想好,绝不会让这个胖媒婆进门。


    青鸾听到门边的动静,从书案前站起,打开窗户就看到男孩的小身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端了板凳、木桶来堆在门后,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玉哥儿,你干嘛呢?”开口唤他。


    亓玉宸一个哆嗦,手里抱着还没砍开的干木头,回头扯出一个笑来,“我没事,姐姐你不用管我。”


    当是孩子自娱自乐,青鸾便随他去,没过一会儿,却听门外传来高亢的吆喝声。


    “青娘子在家吗?”


    张媒婆瞧见院门开着门缝,肥厚的手掌一把拍上去,轻易就将院门推开,连带着门后堆的东西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男孩怀里的拦门木还没搁下,整个人就被门扉突然推开的力道给撞的往后滚去,抱着木头在地上滚了一圈,“哎哟哎哟”叫起来。


    听到男孩的痛呼声,青鸾搁下东西出屋来,见他仰倒在地上还抱着木头不撒手,疑惑不解。


    “你这孩子,瞎玩什么呢?”


    把木头扔到一边,将人拉起来,抬头看见张媒婆满脸堆笑,走了进来。


    青鸾忙站到门前,语气不善,“这不是张媒婆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上回给素珍姐说的男人心眼那么坏,这回又想来祸祸我?”


    “哪儿能啊,整个云溪谁人不知你青鸾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子,我给你说的指定是最好的男人。”张媒婆谄媚的笑起来,捏着帕子扬得起劲。


    “我可没托您给我说亲,这好男人不易找,自己送上门来的,指定不是好货。”


    “怎会不是好货,青娘子啊,我跟你直说了吧,差我过来的是醉仙楼的许老板,那可是云溪最大的酒楼,人那身家,不说能与裘家比,比起本地其他的员外,那也算是一顶一的富户了。”


    张媒婆说的眉飞色舞,好像白花花的银票在眼前飞过,只等着她伸手去捡一般。


    青鸾爱钱,却没傻到别人说啥她信啥的地步,掏了帕子给亓玉宸擦擦手和头发上沾的灰尘,对那许员外兴致恹恹。


    见她不动心,张媒婆也不灰心,表情夸张道:“许老板跟你是同道中人,都是做生意的,自然与你惺惺相惜,他说了,只要你愿意跟他,许家愿出三百两白银的定礼,食铺你也不必管了,自有他们醉仙楼的掌柜帮忙打理,你呢,平日就在许家内宅吃吃小酒打打叶子牌,得闲了可以去酒楼柜上坐坐,照样能跟熟客说话闲聊,像许老板这般大度的男人可不好找啊。”


    青鸾听得有点头疼,忍不住冷笑,“在他眼里,我的人和我的本事,就值三百两。”


    不拿亓铮送她近千两的宅子出来说话,单裘琮送她的金钗都一百多两呢。


    “许老板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她叹了口气,拍拍亓玉宸的背,示意他进屋里去,小东西却挡在她身前,敌视的盯着张媒婆,像只炸毛哈气的狸奴。


    “我姐姐才看不上他,你快出去,以后也不要再来了!”亓玉宸努力做出凶狠的表情,心里却窘迫的想流泪。


    他连一个媒婆都拦不住,让人一下子就推到地上,丢死人了。


    他好没用,能护得住姐姐吗?


    果然张媒婆看都没看他一眼,压根也没把他的孩子话听在耳朵,一昧谄媚的去哄青鸾。


    “哪里是瞧不起你,人家是心疼你呢,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给人斟酒倒茶,被人从头看到脚,颜面何在啊?如今生得标致漂亮,自然惹人喜爱,可你往后看,等到二十九三十九的年岁,还要在店里伺候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不成?终究不是个长久的营生,还是嫁人生个孩子来的实在。”


    闻言,青鸾垂下了眼。


    她当然想嫁人生子,求一个安稳的后半生,可哪有合适的男人呢,平日身边不乏对她爱慕的视线,可她看过去,芸芸众生,没有一个可堪托付的。


    连这个许老板……她的店开了三年多,他作为醉仙楼的老板,从没把她的店看在眼里过,今天心血来潮要说亲,恐怕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我没记错的话,许老板今年四十,有妻有妾,子女成群,叫你来说亲,是想让我做他的妾,当他生意上的添头吧。”


    青鸾都倦了,这人明明瞧不起她,还想叫她给他的生意添砖加瓦,简直无耻。


    “怎么能这么说呢,人家可没说什么添头。”被点破意图,张媒婆一下慌了神,七嘴八舌的狡辩起来。


    “青娘子,说句不中听的,人家给钱给名分已经很有诚心了,你是生的漂亮,又能撑得起营生,但那都是小聪明,一年下来能挣得几个大钱呢,恐怕连醉仙楼赚的零头都没有。”


    “你觉得三百两不够,可许老板给这数也是有道理的,毕竟你不是黄花闺女了,人家都不介意你是寡妇,还带着两个弟弟,你不念着人的好,倒挑起人家的不是了。”


    “我是过来人,娘子听我一句劝,有这好亲事,就快点头答应了吧,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三百两的定礼,多少花魁都要不起这价钱呢。”


    媒婆上嘴唇下嘴唇一碰,神气十足,说个没完没了。


    这样子让亓玉宸想起了记忆里的亓家姑奶奶姨姥姥等一众妇人,生得一张刻薄面孔,嘴跟刀子似的能剌人。


    他气得不行,一脑袋往媒婆肚子上撞去,打断了她的话,顶的人肺疼。


    “你凭什么说我姐姐不好,你个老肥婆,胖猪头,赶紧离开我家!”一边说着,纤细的手臂使劲儿往媒婆身上推,没能推动半分。


    “这小孩怎么教的,这么顽劣!你这样的,长大指定娶不上媳妇!”


    张媒婆捂着肚子,堪堪后退半步,伸手就要拧他的耳朵。


    手还没碰到亓玉宸,迎面就一个大扫帚落下来,是青鸾抄起了墙边的家伙,毫不犹豫的打了下来。


    “寡妇怎么了,不是黄花闺女碍着你什么事儿了,三百两能买花魁是吧,那你去青楼给他找人去吧,顺便问问你一身肥肉能卖什么价钱!”


    她已经不能再忍了,哪怕冒着会被媒婆搞臭名声的风险,也得出了这口恶气。


    “滚出我家,别让我再看见你!”连推带打,将人赶到了门外。


    关了院门,仍听得张媒婆在外头喋喋不休,就是不走。


    青鸾一不做二不休,打开门,一盆洗菜水泼出去,张媒婆尖叫一声,息了声。


    想找个可靠的男人过日子,真难。


    她搁下水盆,坐到院子里,心里很乱,不只是为张媒婆那称斤卖肉的言语,也担心自己真的会嫁不出去,难道要一辈子给人斟茶倒水吗?


    担心归担心,这遭教训了张媒婆,她不后悔,那么贱的一张嘴,早该撕了她。


    正烦闷,将物件归回原位的亓玉宸在井边洗干净了手,一边擦干手上的水渍,向她走过来。


    站到她面前,攥紧了小拳头。


    “姐姐不要听她胡说八道,他们都是坏人,最讨厌了。姐是很好很好的人,我长大了一定会娶你。”


    青鸾坐在小板凳上,小东西站在她面前,只在这时比她高出一截。


    她抬头看他粉嫩的小脸,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纯真又可爱,说起不着边际的胡话来哄人,也算得上有心。


    她得好好记住这句,等他长大了再说给他听,指定给他臊的想钻地缝儿。


    双手按住他的胳膊,“玉哥儿,你不必操心我的婚事,我再不济,也有人愿意娶,至于你,还是多想想你的将军梦吧,这阵子课业学得越来越差了,书都背不下来,以后可怎么办呢。”


    这小胳膊小腿,这笨脑瓜,只怕丢到店里去干活,都不及燕燕一半麻利。


    青鸾怜爱的看他,揉揉他的小脸蛋。


    亓玉宸也正苦恼这事,听她这样说,生怕姐姐嫌他又蠢又没用,病急乱投医——


    “那我去学打仗,以后参军,就能做大将军了!”


    孩子的想法总是格外简单,青鸾笑他天真之余,又觉得这也算是条出路,不管能学到几分,总比在她店里做杂活强。


    “要学武艺,你想明白了?”她问。


    学了武艺就会打仗,会打仗就能参军,参军就有机会做将军,做了将军就可以娶姐姐,娶到姐姐就是最幸福的……


    男孩的小脑瓜里闪过一连串的想法,最后激动又认真地点点头,“要学!”


    天真烂漫的眼底亮起一丝微光。


    “八岁啊?这个年纪学武也不是不行,但要吃很多苦的,你舍得你弟弟受这个罪?”


    店里开了一坛三年的陈酒,酒香醇厚,绕梁不散,应约前来的几个汉子吃的脸颊都红了,美的不行。


    青鸾趁机跟他们之中领头的大哥何季山问询了云溪本地有无可请教的武学师傅。


    “能学到傍身之技,吃苦受罪怕什么,那孩子打小就调皮,整天活蹦乱跳,正需要有本事的师傅给他磨一磨脾性呢。”


    说话间,她给几人上了盆辣子炒鸡。


    硬菜上桌,肉香四溢,男人们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青掌柜,酒已经是我们白喝你的了,哪好意思再吃你的菜。”


    “你们跟我说没用,得谢谢何大哥才是,我这儿有求于人,自然得好酒好菜送上,几位吃的高兴,也帮我求求何大哥,好给我家小弟找条出路啊。”


    青鸾轻笑着同他们打趣,见何季山作思考状,便知这事已成了八分。


    几个汉子连捧带哄,帮着说了好些话,何季山终于松了口。


    “掌柜的,你若放心,这孩子我可以先带一阵子看看资质,若他根骨好,我愿意收他为徒。”


    青鸾一惊,“我这还往外求呢,没想到大佛就坐在跟前,这厢谢过了。”


    何季山抬手,“还是要看看孩子如何,若只是起了玩心思,我再有心也带不好。”


    “成,下午我亲自带他去您家,给您过眼。”


    事情敲定,汉子们才敢说,“还得是跟掌柜的有缘分,不然我们大哥哪会松口去教个孩子呢。”


    “老何可是做过百夫长的,还在军中时,曾有一人一骑斩杀了七个匈奴的战绩,连军中的副将都夸赞他作战凶猛呢,要不是想着家中老母,他留在军中,现在怎么说也得是个校尉了。”


    “英雄莫提当年勇,顾好眼下吧。”何季山微笑着摆了摆手,话语间有对荣光不再的惆怅,更有历经世事后的平和。


    青鸾听着看着,觉得这位武学师傅,她是找对了。


    *


    初到何季山家中,亓玉宸还怯生生的不适应,跟在青鸾身边不敢撒手。


    何季山站得挺拔,一身腱子肉从布衣下露出来,壮的像座山一样屹立不倒,让他又惊又羡慕,不自觉就模仿着挺直了腰板。


    “你为何要习武?”


    “我想当大将军,想保护姐姐!”


    “好,是个有志气的,日后每晨鸡鸣之时来找我,每晚下学后来找我,过时不候。”


    男人说话铿锵有力,步履稳健,有着与记忆中的父亲不一样的厚重,男孩本能中对力量的渴望被点燃,煞有其事的应下了这个承诺。


    他开始早起去何家习武,上午念书,下午习武,晚饭后自己练拳,几天下来,再没了满城跑的调皮劲儿,沾枕头就睡。


    半个月后,亓玉宸边哭边扎马步。


    何季山凶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再哭就再加半个时辰!”


    亓玉宸累得浑身都疼,可又觉得这疼像是脱胎换骨一般,比受欺负挨打要好的多,止住了哭声,眼泪仍不受控制的掉。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面不改色的翻跟斗,打一整套拳,尽管还没什么力道。


    又过了几天,何家多了一个人影。


    同样念书念不出名堂来,周虎知晓亓玉宸寻了个师傅学武,心生向往,便也求奶奶让他来试试。


    他家出不了好酒好菜,但胜在脸皮厚,硬着头皮上门,也求着要拜师。


    何季山最后还是收了两个孩子为徒,办了正经的拜师礼,尽管两家送的谢师礼分量不同,他依然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尽心教授。


    以他的年纪,很难再重回战场打拼,但有了这两个孩子,他的荣光,或许在某一日能重新响彻整个大周。


    盛夏过后,清凉的秋如约而至。


    树叶绿了又黄,寒风一吹,满树的枯叶扑簌簌掉落。


    临近年关时,青鸾带着两个孩子搬了新家,仍旧是租住,新宅比旧宅大一些,多了东西两间厢房,院墙也比旧宅更高,不必担心会有人随意翻进来。


    “昭哥儿夜里要读书,住西厢房,晚上可见月光,玉哥儿得早起去师父家学武,就住东厢房。”青鸾如此安排。


    亓昭野早习惯了一个人睡,乖乖应声将自己的床铺和书搬进了西厢房。


    亓玉宸吸了吸鼻子,扯着青鸾的袖子舍不得撒手,从今夜起,他就要一个人睡了。


    师父教导他要做个无惧无畏的男子汉,可他一想到夜里黑漆漆的,姐姐也不在身边,就好难过,许久不曾流过眼泪的眼眶倏地湿润了。


    “姐姐,能不能明天再……”


    青鸾拿下他的手,戳戳他的小鼻子,“男子汉大丈夫,要有胆量,现在不分床,难道要一辈子黏着姐姐睡吗?传出去叫人笑话死了。”


    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在默默搬东西的亓昭野,面露欣赏,回过脸来叮嘱小东西。


    “瞧瞧你哥,脚踏实地,自立自强,这才是男子汉该有的样子,你呀,多跟他学着点儿吧。”


    亓玉宸看了一眼亓昭野。


    在他留恋不舍的想掉眼泪的时候,哥哥的东西都已经搬进厢房了,这会儿都开始帮姐姐往正屋里搬行李了。


    亓玉宸这才回过神来,不甘落其后,迈步上前,就要跟哥哥一起搬。


    他也想让姐姐看到:跟师父练了这些个月,他是长了本事的,起码力气大了。


    架势起的足,手还没碰到箱子,就被哥哥一巴掌打了下来,声音冷冷的喊住他。


    “先把你自己的东西搬好,毛手毛脚的,把姐姐的东西摔坏了怎么好。”亓昭野神情不改,微长的额发遮住了少年浓郁冷峭的眉,更衬得他一双凤眼细长,只一眼,就呵住了毛毛躁躁的男孩。


    亓玉宸知道比不过哥哥,哪怕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依然比不上哥哥。


    技不如人,吸着鼻子收眼泪,屁颠屁颠搬自己的行李去了。


    青鸾看着兄弟俩的热闹,拿起扫帚打扫院子,特意将墙角一片细竹去了枯枝腐叶,细细浇灌。


    两个孩子都越来越有出息了,真让人欣慰。


    似乎因为张媒婆的那件事,身边少有人再给她介绍男人,青鸾起先恼过一阵,后来探了城中其他几个媒婆的口风才知,这事儿是许家和裘家一起做的。


    许员外求亲不得后,恼羞成怒,给城中媒婆塞了钱,叫不许给她说亲,已经是四个月之前的事了。


    而裘家是在这个月,对媒婆们提了相似的要求,给的银票比许家还厚一沓。


    她是怎么得罪裘家了?


    总不会是为那只凤头钗吧……


    裘琮南下之后杳无音信,过年都没见回来,她便与裘家问个清楚的门路都没有。


    无人可依,便有数不清的脸色等着她受,青鸾起先还盘算得跟裘家交好关系,可人家有钱有势,压根不往她这小食铺里来,算来算去,都是她自作多情。


    好在只是没有亲事上门,而非堵了她的财路,细想想,转头扎进了钱眼里去,没再在意这回事。


    等她赚够了钱,等两个孩子有出息,她要什么好男人没有,用得着等媒婆说?


    不往回看,不与烂人纠缠。


    她满心都是对好日子的憧憬,转眼过去了四年。


    云溪的杏花年年都开,杏花酒年年都酿新的,长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光辉灿烂。


    她买下隔壁的铺面,打通墙,另招了两个厨子,将素珍食铺做大了一倍,每日迎来送往,算盘声叮叮当当,钱匣子满满当当。


    待回过神,镜中人已穿上时兴的云锦,发间簪上温润的玉簪,眼波流转、举手投足间,不再是妙龄少女的娇柔,而是独当一面的老板娘气度。


    而她小心呵护的两个孩子,不知何时,如院中奋力拔节的青竹,悄然越过了她的头顶。


    如今,她得微微仰首,才能看清他们已然褪去稚气的、棱角分明的脸。


    一晃眼,都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第25章 25:哪儿学的浪荡做派?


    清水河畔,下学的学子结伴而行,清一色着天蓝色的学子服,年纪小的玩耍着欢快跑过,余下几个年长的,迈着沉稳的步伐,悄悄议着大事。


    “亓兄文采斐然,今年县试必定摘得头筹,光耀门楣啊。”一人大大咧咧的夸耀,却被身边的同伴用眼神警示。


    “少说这话,也不怕亓兄听了伤心。”


    “怎么了这是?”


    另一人拉着那人放慢半步,走到了亓昭野后头,低声解释,“亓兄早年亡父亡母,户籍在他一众恶亲戚手上捏着不放,已然误了去年的县试,今年恐怕也……”


    “怎会如此?”那人连连摇头,“亓兄这般聪慧过人,县试院试必定不在话下,若在户籍这关遭人为难,可否请人相助呢?”


    “说得容易,咱们都是平头老百姓,上哪儿寻人脉呢?且亓兄的老家远在千里之外,为此来回奔波,去官府打官司,还不一定能赢。”


    “亓兄人杰也,竟要被无耻小人辖制,误了前途?”


    二人窃窃私语,尽是惋惜。


    走在前头的少年听到些许低语,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二人,身姿玉立,彬彬有礼。


    “二位兄台不必为我忧心,及冠之后,我会回乡处理此事,不过等待几年岁月,眼下还需深耕学业。”


    一众学子中,唯他生的清俊挺拔,未及十七的年纪,个头已比许多成年男子都要高出半头去,飘逸方正的学子服勾勒出身体清瘦的轮廓,长发束在脑后,用木簪别住,远远望去,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雅致。


    听他解释,身边围着的三两学子释然点头,只道有解决办法就好,毕竟他们专精学业,终究是为了科举入仕,谋一官半职,为生民立命,若断了此路,书不就白读了。


    “亓兄,你文章写的最好,我亲戚家中要办丧事,可否请你墨宝,赏脸写篇祭文?”一人凑上前来。


    亓昭野没拒绝,看了看那人,是自己同窗中家世还算富裕的。


    不等他问,同窗便笑着补充:“不必写多长,只要是亓兄的文笔,润笔费少不了。”


    有银子拿,亓昭野点头应下。


    同窗办到了答应亲戚的事,想着能拿一篇惊艳绝伦的祭文在丧事上主管丧仪,顿觉面上有光,也开心的笑起来。


    旁边同行的人听了觉得惊奇,“本以为亓兄清高不俗,原来也接这代笔的活儿。”


    “念书费银子,我今不能大考,能挣一点银子补贴家用也是好的,若论雅俗,你我并非出身大家,又未入仕,皆是食五谷杂粮的俗人,凭本事挣钱,何必大惊小怪。”


    亓昭野语气平淡,衬的方才那人的惊奇古怪又落俗,淡漠通透的神情,叫周边的同窗都为之敬仰。


    沿河走了一段,身边人渐渐散了,只有一人还跟着他。


    亓昭野疑惑,“你不家去吗?”


    同窗微笑起来,“我有件事想跟亓兄说,但又怕你觉得此事做不得,反与我生分,方才听亓兄的言论,何其通情达理,我这才想,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同你说开。”


    “顾兄请说就是。”


    “亓兄的文采在书院中是数一数二的,连先生们都赞叹不已,我有个朋友,院试考了五次都未过,实在挨不下去了,便想……若有才子代笔……”


    他说的低声隐晦,其意已在不言中。


    亓昭野微微皱眉,顾学子立马又说:“亓兄不必顾虑,此事无关仕途,我那朋友家资颇丰,身在扬州,并非云溪人,只是想考个秀才撑撑门面,绝不会拿这假文问进官场,让亓兄难做。”


    无非是想让他帮忙作假,至于考过院试之后去做什么,是真是假,只在人一张嘴。


    亓昭野心生犹豫。


    姐姐教导过他,君子立世可以不拘小节,但不能没有底线。


    碍于同窗情谊,他没有当面拒绝。


    “兹事体大,容我考虑考虑。”


    “自然。”距离院试还有一个月,顾学子也不着急,只说,“你不应也在情理之中,若愿意承了此事,尽管来找我,我自当为你们牵线搭桥。”


    亓昭野应了一声,与他告辞,转身走进了玉萝巷。


    回到家中,正是下午,西垂的阳光,暖暖的洒进小院,春日里嫩得发青的竹子在风中落下微微摇晃的碎影。


    一进门,便瞧见灶房外立着一抹碧绿色的倩影,完好的发髻上簪着几只青玉簪子,侧边挑出一缕乌黑的长发,从颈后捋至身前,在那柔软的弧度上垂下,随风轻腰。


    四年的时光将她雕琢的越发柔和,肤色白嫩,四肢纤纤,裹在裙子里的胸脯却像是丰软的盈满了,与不盈一握的纤腰连在一处,曲线清晰,这会儿身影被阳光映照在墙上,妖娆的像是话本里的狐狸成了精。


    少年不自觉垂下眼,咬了下唇,让自己从无端的联想中抽回神来。


    青鸾听到了他进门的声音,已熟悉他的脚步声,看也没多看他一眼,只顾着伸手去够墙上挂着的火晶柿子。


    冬天挂上去的时候还够得着,这会儿想往下拿,竟然够不到了?


    应是春天的鞋底薄,得踩板凳才行。


    正要转身去拿板凳,身后却走来一人,本该往屋里去的少年,三两步站到她身后,伸展的手臂从她头顶擦过,轻易就取了那串火晶柿子下来,送到她面前。


    “够不着就叫我一声,何苦自己费事。”少年独有的介于青涩与低沉之间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听得她耳根发麻。


    青鸾尴尬笑笑,接了柿子来。


    哪怕他已经比她高了一头,她还总习惯性的以为昭哥儿仍是那个比她矮一截的小屁孩。


    以前家里这些往高处拿放东西的活,都是她这个个子最高的人来做,近来倒是被兄弟两个包圆了。


    “这柿子已经晒得很甜了,我洗洗切给你们吃。”她说着,往灶房里去。


    门外的少年未动,微长的刘海下,一双深色的眼睛小心的掠过从她身上每一处细节,细密的睫毛眨了又眨,忍不住抿起唇。


    “姐姐,你新买了只翡翠镯子?”


    闻言,青鸾冲他抬起手,袖口从手腕处滑落,堆叠在手肘处,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和上头带着的碧盈盈的镯子。


    开心道:“你说这个?今天店里的老主顾送我的,说是过两天他的银楼开张,请我去吃酒攒攒人气,这是他提前给的谢礼,我瞧这翡翠成色实在好,舍不得错过,便应下来了。”


    青鸾自觉占了个大便宜,将那镯子转了又转,说话都忍不住笑意。


    亓昭野却笑不起来。


    又是别人送的。


    青鸾的铺子开的大了,近来结交的都是些南来北往的生意人,出手大方,什么好东西都有,往她跟前来,自然目的不纯。


    亓昭野没脸去挑剔她身上哪件首饰是哪个男人送的,他也想送她贵重首饰,希望自己的心意能被她戴在身上。


    可这几年的润笔费攒下来,也没有几个钱,给她买一对像样的耳环都不够,时不时还要被亓玉宸用去一些——弟弟长起来后,吃的越发多了。


    少年失落的垂下眼,余光瞥见她招手,白花花的腕子在他眼里绕啊绕,跟天边的浮云似的,搅得人心乱。


    “哎呀呀,今年好东西得戴多了,差点忘了本。”青鸾招呼他过来,将镯子取了下来。


    “昭哥儿,你拿去替我放到妆台里,拿张帕子裹一裹,这么好的东西,戴一会儿享受享受就得了,可别被我磕坏了。”


    亓昭野上前双手接过,玉镯上还带着她的体温,被他攥进掌心。


    转身进了正屋去,轻车熟路走进里屋,照她说的将镯子收好,鼻尖轻嗅着屋里独属于她的馨香,心生留恋。


    回想起她在炫耀那个镯子时笑盈盈的模样,横了横心——他要给姐姐买更好的。


    他需要钱。


    隔天便回了同窗,承下了那事。


    又几天后的夜里,清水河上漂着几只游船,从青青的柳树旁顺流而下,在最热闹明亮的夜市附近缓下了速度,慢悠悠的漂。


    船舱里充斥着浓浓的脂粉气,少年正襟危坐,瞧着对面左拥右抱的富家公子,眉宇间透出些许厌烦。


    那公子将他上下扫过一遍,满意的点点头,“我身边好些人都说,你的文章是整个云溪书院写得最好的,便是在扬州境内也数一数二,你能答应帮我办这事,是我的荣幸。”


    “您过誉了,你我各取所需罢了。”亓昭野不卑不亢,面前的热酒都凉了,未曾碰过一下。


    男人笑了笑:“好一个各取所需,你比那些酸腐文人要识趣的多。”


    说话间,游船停靠在了街边。


    沿街而上处是一楼一楼的舞乐声声,软语娇哝,一簇一簇的烛火透过或红或绿的纱帐渗出暖色,将整条街照得如同鬼域幻境般,轻易便迷乱了人的双眼。


    亓昭野疑惑游船为何停下,向外看了一眼,就见楼上窗内映出晃动的身影,楼下衣着暴露的美娇娘挥着绢子,声音撩人的与街边路过的男客调笑。


    手一搭,红艳艳的唇往脸上一亲,那男客便笑着搂了女子进门去,赴一场春情。


    懵懂的意识到那些漂亮的花楼里正在发生些什么,亓昭野脸颊浮起燥热,忙收回视线,低咳了两声。


    “为何停在此处?”


    男人笑起来,手掌在身侧佳人曼妙的腰肢上揉了又揉,毫不掩饰,“这地儿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入夜来此合情合理,此时此地,最适宜谈这事。”


    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题目,我花了好些银子买的,成败都压在你身上了,可别让我失望。”


    亓昭野接过来,视线扫过纸上的内容,看过一遍后,搁在烛火上点了。


    “文稿三日后给你。”


    “好。”男人满意的点点头,看到烛光中他泛红的脸颊,有意打趣,“你快十七了吧,听几声小曲儿都能红脸,难不成还是个雏?”


    亓昭野一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家姐管的严,从不叫我来这种地方,我也无心于此。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男人年长,哪会瞧不出少年人的青涩。


    两人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哪怕走漏一个字,前途都将不保,为保顺利,再添一把火也未尝不可。


    眼神示意身旁的妓女为少年添酒。


    “我不会饮酒。”亓昭野推拒。


    “咱俩做的事干系彼此前途,这样大的生意,你不吃我一盏酒,叫我怎么相信你能守口如瓶?”男人说着,从怀中掏出定钱,一锭十两的金子,推到他跟前。


    “吃下这杯酒,便可拿了定钱走人,等院试一过,另有同样一锭金子奉上。”


    看着那金灿灿的元宝,亓昭野满心只想着要将它打成怎样的首饰才能配得上青鸾的美貌。


    视线落到眼前的酒中,疑心里头添了东西,迟迟不敢应承。


    男人将他仅剩的反应尽收眼底,悠哉悠哉的搂着二女后仰到躺枕上,闭上眼睛对着年轻的后辈讲起大道理来。


    “天下读书人无一不想入仕,却少有人知官场污浊,清官难做,你这小子,连我一杯热酒都不敢吃,能有什么大本事,不先练出点雄心壮志来,日后就算靠文采中榜,也难在朝堂有作为,没出息哟。”


    他是个花天酒地的纨绔公子,不爱权势,只爱寻欢作乐,同一小小学子讲这话,并非故意挫其锐气,只是数年屡试不第,得来的经验若不拿来与人说嘴,那几年备考的光阴不是白过了。


    “我看你呀,是聪慧有余,魄力不足,脑子里头想的多,真正动手做的却少……”


    亓昭野觉得他似乎说的有点道理,正要仔细听下去,男人却话锋一转。


    “读书入仕与赏玩美人是一样的,面上瞧着漂亮,心里爽快是一回事,真正度过良宵,品得其中滋味,又是另一回事了。”


    亓昭野听得耳朵生热,不愿与他在游船上磨蹭下去,饮下那盏酒,辛辣感在舌尖蔓延,不等有其他的知觉,便拿了金子,下了游船。


    街边揽客的妓女们眼瞧着一个清俊的小郎君从面前跑过,正心动,话还没说得一句,人便跑得没影了。


    那些能让人骨头软酥了的娇媚声响,从眼前掠过的五彩斑斓的光影,像是要把他吃干抹净的妖怪似的,叫他又厌恶又恐惧。


    往玉萝巷的方向跑,离了那片花街,周遭渐渐暗下来,唯余天顶一轮明月。


    胸膛里烧起热辣的火,呼吸间都是浑浊的酒气,少年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奔跑的步伐变得沉重起来,手掌撑在墙壁,勉强稳住身形。


    他有点想青鸾了。


    那些女人,就连那个公子怀里抱着的两个女人,都比不得她半点。


    她该是这清柔的月,凉凉的洒下来,叫他燥热的脸上还能感受到清醒的温度。


    挣钱不易,看人脸色本就会不舒服,他在落魄的那些日月里,已做好了一辈子伏低做小,摇尾乞怜的准备,却被青鸾收留,好好的保护起来,无忧无虑的长到现在。


    他没法考功名,至今也不知该如何向青鸾坦白此事。


    复杂的心绪在胸膛里交织,拖沓着步伐往家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门前,肩膀倚着门框,敲响了院门。


    来开门的是亓玉宸,从师父家回来,练的筋骨发热,吃过晚饭后,刚冲了个凉。


    “哥哥?”小少年已长得跟青鸾一般高,小时脸上身上软嘟嘟的肥肉在日复一日的习武中练成了紧实的肌肉,个头虽不比亓昭野,身量却明显壮了。


    亓玉宸蹙起眉,仍显稚嫩的脸颊往他身上凑了凑,嗅到酒味后,立马把人扶进来,关上门,拉高了声调。


    “姐姐,你快来呀,哥哥吃酒了!他快醉倒了,要怎么办啊?”


    青鸾从东厢房出来,手上还拿着件刚补好的衣裳,瞧见亓昭野被扶着、脚步虚浮的模样,知亓玉宸不是玩笑胡说,着实吃了一惊。


    昭哥儿向来自持,什么时候学会吃酒了,还醉成这样。


    “玉哥儿先别动,小心别摔着他。”


    她忙搁下衣裳,快步上前,春夜徐徐微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屋檐下的灯光暖融融地笼着她纤细身影,由远及近。


    亓昭野醉眼朦胧,见她是从玉宸屋里出来,心头泛起点酸涩的刺挠,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十二岁时,已独自睡了好久,姐姐只陪他躺过一回,在那个出了意外的雨夜。


    那之后,他如愿成了长大的男子汉,姐姐再也不会揉他的耳朵,捏他的脸,看向她的眼神也从宠溺变成了可放任不管的信赖——


    他想象中的成长,不该是这样的。


    可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只是每每看到姐姐对他和玉宸之间微小的区别对待,芝麻大小的不满就会在心里堆积,日积月累,心头的积郁越来越重。


    心烦意乱的醉意漫上头脑,亓昭野抬眼看向她,月光与灯影交错间,她步履款款,腰肢轻摆,碧青的裙裾随着动作漾开柔和的弧度。


    他忽然就想起方才花街上那些倚门卖笑的女子,也是这般袅袅婷婷;


    又想她曾是父亲的外室,是否也曾对父亲这般含娇带怯、软语温存?


    这念头像火星子溅进干草堆,烧得他心头一烫。


    青鸾清丽的面容凑到他眼前来,颦起柳叶细眉,涂了淡色口脂的唇一张一合,像露珠润过的花瓣。


    葱白的玉指恼怒的戳在他肩上,毫不留情的训他:“行啊你,回来这么晚,还醉成这样,亏你还能找回家来,怎么不找个墙角睡下得了,我平日教你的,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亓昭野心下委屈:她的话,他都记在心里,今夜也没想吃那酒。


    收进衫子里的金元宝还硬硬的硌着他,像少年说不出口的敏感心思,原想献给她,让她高兴,如今却哽在了喉头。


    “罢了罢了,说也白说。”


    青鸾瞧他眼神涣散,无意对一个小醉鬼白费口舌,招呼亓玉宸,二人一左一右搀起亓昭野,扶他往西厢房去。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酒意在这一刻轰然漫开,五感变得模糊而敏锐。


    他故意将重量压去玉宸那边,上半身却地往青鸾那边歪去,脑袋昏沉沉地往她肩窝里埋,鼻尖萦绕的全是她身上清新的皂角香气,混着一点淡淡的暖香。


    进到厢房,刚挨到床沿,亓昭野也不知自己哪来的怒气,使了蛮力,猛的将玉宸推开,反攥住青鸾的手腕,带着她一道跌进床铺里。


    拥得满怀柔软。


    亓玉宸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在地上,站稳后一看,哥哥躺倒在床上,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像个无赖似的攥住了姐姐的腕子——哥哥发酒疯了。


    他着急要去扶姐姐起来,青鸾却出声制止,声音严肃。


    “玉哥儿,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玉宸张了张嘴,看见姐姐蹙紧的眉头和微沉的脸色,没敢违逆,担忧地瞥了哥哥一眼,乖乖退出去,合上了房门。


    屋里安静下来,唯余窗外翠竹丛中低低的虫鸣。


    青鸾没好气的从他掌心抽回手,从他身上爬起来,屈膝坐在床边,见他醉醺醺的半眯着眼睛,一双空了的手像两条阴侧侧的水蛇摸向她腰间,没个正经样子。


    这是寻常吃酒能有的臭毛病?分明是那起子青楼楚馆染出来的做派,轻浮浪/荡,简直讨打。


    俯下身去在他颈侧闻了闻,酒气里果然混着一丝甜腻的胭脂香。


    青鸾牙都快咬碎了。


    好好的孩子,眼瞧着就要考县试了,是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到了一起,学得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昭哥儿。”她一巴掌抽在他手背上,声音凉了几分,“你去哪儿吃的酒?”


    被打的地方泛着刺痛,混着胸膛中散不去的酒意,如汹涌的海浪般将他高高托起,又急速坠落,又痛又快活,堵在心头的苦闷忘得一干二净。


    亓昭野没睁眼,滚了滚喉结。


    心虚之余,竟又生出些隐秘的欢喜——姐姐便是不抱他,打他几下也是好的。


    只要是姐姐给的,都叫他欢喜。


    酒劲怂恿他说出更过分的话。


    “同窗请吃酒,我便去了。”他嗓音沙哑,故意含混道,“我都大了,也该见见世面……姐姐,你别生气。”


    “知道我会生气还去?那青、是什么好地方吗,酒色伤身,你才多大,就敢往那儿去,若染了病回来,又要我喂吃喂喝的伺候你?”


    青鸾实在生气,想不明白,昭哥儿好好的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气的拎起他的手腕,照着胳膊打,“仗着自己聪明就敢不学好,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少年暗自咬紧唇,被她触碰到的地方发热一样暖烘烘的,熟悉的暖流汇着心底的燥热向下涌去,比夜里更加汹涌。


    打过也骂过,青鸾渐渐没了力气,无奈叹息,“玉哥儿还小,你这个当哥哥的不想着给他做榜样,醉成这样叫他看见,不怕把他带坏了?”


    闻言,亓昭野满心晕不开的旖旎都变成了酸涩,睁开酡红的眼,第一次无理的打断她的话。


    “你管教我便说我的事,扯亓玉宸做什么,他是还小,但我长大了!”


    后槽牙一点点咬紧,手背绷起青筋,猛地攥住她的肩向下拉,瞪着她的眼,“姐姐可以在店里跟那些来往的男人说笑,收他们的镯子首饰,我为什么不能跟同窗吃酒?”


    话一出口,便见青鸾的脸瞬间白了。


    月色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凉凉的照在身上,她眼底翻涌着震惊、难堪,和被刺痛了的凄楚。


    “你说什么?”青鸾声音发颤,“亓昭野,你再说一遍!”


    亓昭野酒醒了大半,心猛地一沉。


    反应再快也来不及补救,“啪”一声脆响落下,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姐姐……”他慌忙松开手,连滚带爬跌下床,直挺挺跪在脚踏边,未醒的晕醉混着恐慌,声音都变了调,“我胡说的,我刚刚醉糊涂了,那些话都不是真心……”


    他语无伦次,只觉得浑身难受,胃里翻搅,心里更像堵了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从来没吃过酒,这是第一回,我只吃了一盏,好难受……姐姐,我不是有意说那些话刺你,我错了,我真错了……”


    青鸾坐在床沿,胸口起伏,眼角泛红,半晌没说话。


    烛泪滴落,绽开的烛花噼啪作响。


    她不是不知道亓昭野的心思重,不比亓玉宸那个没心眼的,撒娇卖乖,有什么说什么,虽黏人些,但不往心里藏事。


    亓昭野却是年岁越大越叫人看不透,这会儿说这话,定是早就在心里瞧不起她了,亏她还盘算把镯子卖了,给他添件像样的锦袍去考试——这下也不必卖了,还管他做什么,叫他自生自灭吧。


    抬手擦了擦眼角湿润的泪珠,委屈的说不出话来。


    “姐姐,我真不是有意的,你打我吧。”少年跪在地上,颈肩处的骨骼清晰笔挺,束发的木簪松了,几缕黑发散在鬓侧,显出几分狼狈。


    一边说着,拉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放,急的眼睛都红了,眸中亦是泪光闪闪。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吃酒,不该往那鬼地方去,我醉昏了头,竟想些乱七八糟的,惹你伤心……”


    青鸾攥紧了手,终究没打下去。


    瞧他半醉半醒的可怜模样,怒意退去后,心头涌上一股疲惫。


    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啊,还没她高的时候就帮着她杀了个人,将事情从头到尾掩埋的漂亮,绝了后患,至今都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她那时欣赏他沉稳可靠,赞他有担当,没再将他当个孩子看,如今人长得更大了,见识更广,晓得平白送她礼的男人是不怀好意,她却为此生气。


    想起他幼时拽着她衣角喊“姐姐”,每次起夜时看到他熬夜读书时单薄的背影,还有那个雨夜里冰冷却坚定的眼神。


    他本就早慧,主意大,小时候就犯倔不好管,何况现在呢。


    青鸾长舒一口气,“都随你吧,你读了这么些年的书,懂得已比我多了,今后做事自己掂量着办就是,我也不能管你一辈子。”


    闻言,亓昭野一怔。


    被他虚牵着的手渐渐离了他去,像是把他的魂儿也带走了似的,脑中一片空白。


    “姐姐,别不管我,你还是打我吧,都怪我鬼迷心窍,都怪我!”


    他想拉回她的手,青鸾却已转过身,试图下床离去。


    他着急又惶恐,跪在地上茫然无措,试图去抓她的裙子,手伸过去,却意外抓到了她的脚踝,娇软的玉足在慌乱中直直踩上他的小臂。


    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人都僵住了。


    直到脚心因为陌生的触感发痒,青鸾才后知后觉,进门跌在床上后,她的鞋子被踩掉了,不知滚到了何处。


    原以为亓昭野是不小心,可他低下的视线在她脚腕上留恋,不知在想什么,竟握住了她光/裸的脚。


    “昭哥儿!”她惊得想抽回脚,少年却握得紧,指尖摩挲过她的脚踝。


    时日太久,她已忘记了往日的种种闺房之乐,却在这一刻清晰的回想起亓铮将她扣紧时,粗糙的指是如何揉捏她赤/裸的脚,渐次深入,撞得她魂飞魄散。


    只忆起片刻,触电般的酥麻感便顺着脚尖爬上来,弄得她尾椎发麻,声调都软了下去。


    尴尬的咳嗽一声,勉强扮足威严,“吃醉了不记事,现在打你有什么用,你松开我,早些睡吧,旁的明日再说。”


    少年战战兢兢的听着,仰头看她背对着月光的眉眼,似乎有些紧张,脸颊透着好看的红,却不是涂脂染粉的媚俗,像山间盛开的白里透红的杏花蕊,叫他迟迟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合起双手,将她的足拢在掌心。


    浓密的睫毛低垂,酒劲儿散去,身子发软前倾,脸颊不偏不倚贴在她裙子上,透过柔软的面料,枕进她小腿的弧度。


    眼角微湿,喃喃道:“姐姐,如果我考不中,一辈子没出息,你还会要我吗?”


    明知她爱的是金银,求的是富贵,却仍自私的祈求,明明已经拥有了姐姐为他撑起的一方天地,却还是想要她给一个与众不同的承诺。


    带着醉后的懵懂,藏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贪恋。


    青鸾僵在那里,少年掌心的灼热一股从脚心窜上来,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月光下,少年额头饱满,鼻梁高挺,眉清目秀的长相放在哪儿都是个俊美郎君——单看长相,与他强壮粗野的父亲没有丁点相似之处。


    指节上的茧却同样磨的她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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