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今朝又逢春


    或激动或醉醺的澎湃过后,心情平复下来,唯余月夜的清凉。


    青鸾鲜少如此计较,心道:不过吃了盏酒,说错了句话,何必追着他打骂。


    她又不是他的亲娘亲姐,有打不散的血缘,为一点小错喋喋不休,倒衬的他无辜,而她成个夜叉了。


    想想便罢了,俯身捏住他的耳朵,将那灼热异常的耳廓在指尖揉了揉,弄得他眼中泛起水光,舒服的头皮发麻,眼神都变得乖顺许多。


    “姐……姐姐……”他眼角还挂着泪珠,嘴红的面颊透着些许羞涩。


    这不还是个孩子样吗。


    青鸾弯起眉眼,曲起的手腕在他脸颊蹭蹭,“我说过会管你们,就不会轻易将你们丢掉,你就是考不上功名,不也还有一肚子墨水吗,不当官,也能谋个体面的差事,总不会让我养一辈子吧?”


    “不会的,我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挣钱,和姐姐一起养家。”亓昭野立刻应声,听她没有嫌弃自己的意思,眼神都清澈起来。


    两相都清醒了些,青鸾轻咳一声,故意用脚踩了踩他,少年吃了力道,忙直起后背,从她裙边撤开。


    松开捂在手心的玉足时,没忍住低头看了一眼,白白嫩嫩,脚背透出青色的血管,脚趾圆润透着粉,像朵朵未开的花苞,不知会绽放在谁的手心……思春期的少年浮想联翩,不自觉滚了滚喉结。


    他眨眨眼,借着找鞋子的契机扭过脸去,在床下找到她的绣鞋,立马捡回来,亲手为她穿上。


    少年一连串动作看似滴水不漏,实则紧张的呼吸早一下一下喷洒在她脚背上。


    青鸾心痒痒的,倒不讨厌。


    看他跪在跟前似笑似哭的模样,拍了拍裙摆,打趣道:“不枉你读了这些年的书,还知道给我穿鞋,以后等我老的走不动了,可别忘了孝顺我,得空得给我洗脚才是。”


    拿腔拿调的架势,不像姐弟,像还拿姨娘那一套来压他一头。


    亓昭野抿唇,心头升起一股暖意,“现在也可以给你洗。”


    青鸾轻笑:“现在我身子还好着呢,可用不着你,何况晚上刚洗过。”


    亓昭野低头微笑。


    他喜欢跟她说小话,听她柔柔的语调,满意的欢喜,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


    “今晚跟你闹一通,都吵累了。”青鸾摸摸他的发顶,替他将已经松掉的木簪取了下来,搁在床头,“别在地上跪着了,早些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亓昭野仰起头,束起的长发散落下来,平添了几分凌乱的美感,发丝柔滑细长,肤色冷白,衬得他像个矜贵的公子哥。


    开口却是不确信的讨饶,“姐姐原谅我了?不生我的气了?”


    “气也气过,打也打了,这个点儿该睡觉了,你要觉得自己错的厉害,宁愿自己罚跪在这,我可不拦你。”


    青鸾踩上脚踏,从床边站起。


    原是有意敲打他,等他再告饶一句,自己才好借坡下驴,宽宏大量的原谅他。


    不料这小子还是认死理的倔强性子,听了她的话,眼神一下子暗下去,内疚的继续跪着,连句求饶的话都没脸说出口。


    真是难伺候的小祖宗。


    青鸾仰头看了眼方正的房梁,念在他刚才认错态度诚恳,又颇有孝心的份上,转身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都陪你发过酒疯了,还要怎样,就喜欢跪着?非得让我再打一顿你才开心?好了好了,快躺下吧,睡一觉就都过去了。”温言软语,好生哄着他往床上躺。


    少年脸颊红彤彤的,分不清是酒劲儿又上脸,还是被打脸后的红印子浮了出来。


    他迷迷瞪瞪的坐上床,只听着姐姐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哄他,一双细嫩的手为他理顺了长发,解开了衣带,将衣衫剥去,推他轻飘飘躺进了被窝里。


    好想抓住那只手,贴在他滚烫的胸口。


    终究欲/望没能战胜胆量,怕惹她生气,更怕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温情又被自己一时冲动给打破。


    姐姐能陪在他身边,他已知足。


    闭上眼睛,所有的嫉妒、不甘和空虚和他身下那团阴燃的火一起沉进了漆黑的夜。


    厢房的门轻轻拉开又轻轻关上,青鸾走出屋,被夜风吹去了身上的温度,才觉察到打过他的掌心这会儿热辣辣的。


    她好像打的有点狠。


    方才实在是气急了,下回得克制些,把孩子的脸打坏了可怎么好。


    正想着,乖乖靠在门边等待的小少年便从一旁凑了上来,依赖的挽上她的胳膊。


    他关心哥哥,也担心姐姐,在院子里等待时将屋里的对话断断续续的都听了一遍,知道姐姐生起气来的样子是那么吓人,连哥哥都怕的不行,只能跪下认罪。


    一边害怕自己万一哪天犯错,也要被姐姐这样教,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虽不比哥哥聪明,却比哥哥乖巧的多,姐姐一定更喜欢他。


    “姐姐,我一定听你的话,不吃酒也不乱混,绝对不惹你生气。”


    少年变声期的嗓音早没了小时的软糯可爱,语调沙哑中是另一番虔诚的恭顺。


    青鸾抬手摸摸他的脑袋,没夸他,反戳穿他,“你胆敢瞎折腾,不必我出手,何师父都能打得你屁股开花。”


    亓玉宸眼神澄澈:习武之人哪有不捱打的,他每日跟师父和周虎过招,磕磕摔摔,早都习惯了。


    “师父近来已经打不着我了,就算被打到,我也不怕疼!”


    这些年拜师学艺,他也是有长进的,曲起长了些肌肉的胳膊,掀起袖子给她看,骄傲的扬起头。


    “姐姐,我今天把周虎给撩倒了。”


    周虎的身板本就比他大一圈,二人同样的年纪,亓玉宸个儿长得快,周虎却是身板壮实,便是青鸾站在那孩子面前,也得夸一句生的虎背熊腰,是周奶奶养的好。


    她扫了一眼少年还没长壮的胳膊,给他把袖子拽了下来,认可的点点头。


    “挺好,你再跟着何师父几年,我就找门路送你去扬州做镖师,或者在县衙做个捕快,能挣钱养活自己,就不用姐姐再替你操心了。”


    亓玉宸眼底一暗,他还想着儿时立志要当大将军,娶姐姐做新娘子呢。


    可跟在师父身边,听师父讲战场厮杀、刀剑无眼,他才知道将军不是人人都能做,连父亲那样厉害的人都死在了战场上,自己这点三脚猫本事,能有多少指望。


    或许听姐姐的,做镖师,做捕快,给她赚钱,留在她身边,这条路更容易点。


    将她的胳膊抱进怀里,像株弯下的迎客松向她依偎而去,在她耳边嘀咕:“姐姐,哥哥为什么说他可能考不上功名?他不是念书很厉害吗?”


    “可能是要参加县试了,心里没底。”青鸾不知缘由,抬手敲敲他的脑门,“你哥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你可别跑到他跟前瞎问,说些有的没的叫人烦。”


    少年撅起嘴,面露羞色。


    好巧不巧,他正有心事想说。


    还没开口,青鸾已经拨开了他的手,走到了灶房里,熟练的找出山楂干,用灶台上还热着的水冲起了解酒茶。


    亓玉宸屁颠屁颠的跟上她,站在一旁,矫情地绞着手指,小心翼翼地问:“我今早还没醒的时候,感觉亵裤紧绷绷的,起了之后就没感觉了,姐姐……我是不是生病了?”


    闻言,青鸾搅茶的勺子一晃,差点没把茶碗弄倒。


    扭头去看他,身量比他哥结实点,下头……也有了一点成熟的轮廓。


    是她把两个孩子喂的太好了,一个两个才十岁出头就长了身子。


    瞧他红着脸扭捏的样子,青鸾清咳了一声,摆出长者的稳重姿态,追问:“只觉得裤子紧,没有旁的?”


    少年低下头,“好像……尿裤子了。”


    说完自己羞得不行,脸红的快要滴出血来,似乎也不只是为尿裤子这件事。


    青鸾刚哄睡下一个酒醉的,这会儿实在没心力跟他细细解释何为长大成人:亓昭野“长大”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来着?记不清了。


    将醒酒茶递到他手中,“端去你哥屋里,让他喝下再接着睡,省得明天头疼。”


    亓玉宸半羞半疑地抬起头,接过茶碗仍站在原地,是在等她解惑。


    青鸾伸手拍拍他的肩,柔声道:“这事儿你哥知道的比我清楚,你先问他,他要是说不明白,我再跟你解释。”


    她说的话,亓玉宸无有不从。


    点了个头就端着还冒热气的醒酒茶走去了西厢房。


    院里的月光越发白亮,天实在晚了,青鸾吹灭灶房的火,擦净双手,回了主屋。


    西厢房的蜡烛又点起来,不知两兄弟彼此说了些什么,一夜静谧,无人扰她清梦,只在晨起时,又看到了蹲在井边搓洗贴身衣物的身影。


    ——比他哥面皮还薄,脸颊绯红未退,护着木盆不给她看。


    青鸾不动声色的绕开,忍住笑意。


    盈满暖意的风从她身边吹过,几片竹叶在砖地上翻滚,墙角的竹节又抽高了些。


    *


    过了几日,青鸾才知亓昭野的户籍不在本地,无法参加县试,又急又气,责怪他为什么不早说此事,懊悔之余,却知道说了也无用。


    难道她还能领着两个孩子回京城去跟亓家人争户籍?只怕争不来文书,两个孩子反要被抢回去。


    亓家是他们正儿八经的同族同宗,还有外祖柳家,无论哪一家要抚养他们,都比她这个自封的“姐姐”更名正言顺。


    青鸾气过之后,只剩伤心。


    亓昭野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静坐在她面前,黯淡下去的眼神如黑曜石般冰冷,开口是诉不尽的忧愁。


    “姐姐后悔了吗,养了我这些年,结果我连贡院的门都进不去……”


    青鸾听在耳里,深吸一口气,眼角还未湿润,心头便烧起一把火来,起身按住了他的肩。


    认真道:“昭哥儿,你现在回京去考,还能赶上,我不是非要你考功名,是可惜你一身才华被埋没,你回京之后,自免不了要跟亓家打交道,如今没出头,尽量跟人和气些,实在不行,我陪你去顺天府打官司,不能让他们把你的出路按死啊。”


    她鲜少有非争不可的念头。


    这般斗志昂扬,宁愿搁下生意也要为他争一个出路……全是为了他。


    可惜,他还有一条“戴罪之身”未坦白,便是如她所言回了京,与亓家族亲斗出个输赢,仍旧考不了科举。


    前路虽绝,她一腔真心却可贵。


    亓昭野眼底微光闪动,释然一笑,“我不回去,不做亓家人,我要做姐姐的家人。”


    青鸾皱眉,眼中不见喜色,“我跟你说正经的,这是关乎前程的大事,怎能儿戏?你快收拾东西,我也跟素珍姐交代一下,咱们明天就走。”


    她拿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催了几声,少年却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神情变得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让你收拾东西呢。”青鸾上前推了他两下。


    亓昭野只紧咬着牙,像块冥顽不灵的石头,急得她差点动起手来,万分不解。


    “你是怕我争不过他们?还是觉得现在是白身很没脸,不想回去让人看笑话?,你这些年日夜苦读,废寝忘食,难道甘心只做个教书先生?”


    无论她如何质问,少年始终冷着脸,唯有一句“我不回去”,将自己的前途和她的期盼一起舍弃。


    青鸾冷笑:那晚吃醉酒还哭着求她不要不管他,眼下清醒,便不由她管了。


    没好气道:“不能科考,我还供你念书做什么,不如留着钱给玉哥儿打几把好剑,日后还能他指望给我撑腰,至于你,想念书就自己挣束脩,要做别的也自己想办法吧。”


    心头失望至极,将手边篮子里没补完的衣裳丢给他。


    “自己缝去。”说罢,独自出了厢房。


    一连三天,青鸾都没给他好脸色。


    饭桌上,亓玉宸瞧着姐姐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只鸡腿,另一只夹到了他碗里。


    他下意识把鸡腿肉从骨头上剔下来,想要分一半给哥哥,过去的八年,他们都是这样彼此分享,姐姐也赞许他们彼此关爱,这回却带着愠怒呵止了他。


    “给你吃你就吃,分给他做什么,没出息的窝囊货,不中用。”青鸾埋头吃饭,一眼都不稀的往对面看。


    姐姐只说过他笨,从没嫌过他窝囊——饶是亓玉宸再迟钝,也觉出姐姐对哥哥的气恼来。


    偷偷瞥一眼旁边的哥哥,神情淡漠,举止端方,似乎没把姐姐的指桑骂槐听在耳朵里……饭桌上硝烟弥漫,亓玉宸话都不敢多说半句。


    到底发生什么了?


    饭后,亓玉宸试探着想问两句,哥哥声音淡淡的叫他别管,姐姐却狠狠敲他后背,怒气冲冲。


    “不关你的事,专心跟何师父习武去,以后听我的找个安身立命的差事,就不算我白养你一场,别像某些人自作主张不听劝,一辈子犯倔,迟早栽个大跟头!”


    亓玉宸傻傻挠头,谦卑道:“姐姐别生气了,不管哥哥做了什么,他,他一定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


    “你还帮他说话?”青鸾更气了。


    “不是不是!”亓玉宸慌张摆手,转身去用脸颊蹭蹭她的脸,软声道,“姐姐这两天总板着脸,眉头都皱深了,我心疼你嘛……能不能不要生气了……”


    乖顺的语气抚平了青鸾心中的浮躁,叹一口气,抬手揽上他的后背,格外欣慰。


    “还是玉哥儿懂事,知道心疼姐姐了,不像某些人……罢了罢了,不说他了,以后姐姐就指望你了。”


    亓玉宸眸光一闪,就着姿势低头靠进她颈窝,“我一定对姐姐好,不让你生气。”


    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她的侧颈蹭来蹭去,可爱的紧,叫青鸾的怒气消了大半,抬手揉揉他的脑袋。


    “玉哥儿真乖,走,跟姐姐进屋,给你量量脚长了没,再给你做双新鞋。”


    “姐姐真好!”亓玉宸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青鸾也高兴,原想给亓昭野做双新鞋,叫他穿得崭新去考试,前儿个吵架,差点气的把纳好的鞋底子给绞了,也不稀得再做给他穿,干脆改改尺寸,做好了给亓玉宸穿。


    两人欢欢喜喜的进里屋,留亓昭野沉默着收拾完了饭桌,刷干净了碗,独自红着眼眶回了西厢房。


    自始至终,他未辩一词。


    舌尖抵着上颚,将翻涌的委屈压回喉咙深处,忍成铁锈般的腥涩。


    如今僵着,不过挨几句骂,若将“罪臣之子”的烙印坦白……以姐姐的脾气,必定会将他赶出门去。


    除了这个家,他哪还有去处呢。


    他宁愿忍受误解与冷落,至少,还能留在她的屋檐下。


    *


    四月初的好日子,阳光和煦,春风微暖,云溪城一家银楼新开张,沿街有门面的掌柜、老板都应邀前去祝贺,纷至沓来,鞭炮声声炸响,热闹非凡。


    青鸾如约而至,送过贺礼,道过贺词便要离开,银楼的王老板却赶来同她搭话。


    “青掌柜别急着走啊,我在隔壁醉仙楼订了桌席,请宾客们一起吃顿饭,你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贵客,可得给我这个面子。”


    王老板为人亲和,先前亲自去她店里邀请,说话客气有礼,为表诚心,还赠了她一只翡翠镯子。


    念及此,青鸾停住了脚步。


    左右瞧瞧,前来道贺的还有一家瓷器店和一家胭脂铺的两位女老板,看情势,也是要一起去醉仙楼入席,那她与众人同去,应无不妥。


    今日上午出来,她早早跟账房先生交接好了,这会儿回店里也没什么可忙的,若回家……亓玉宸在何季山那儿,家里要么一个人没有,要么只有亓昭野在。


    上回训他,已过去七天,她还没消气,没三五个月,也过不了心里这个坎。


    想想回到家,只能跟他冷脸相对,还不如跟同行一起去酒楼热闹的吃一顿,心情还能好些。


    如此,便应了下来。


    银楼开门迎客,上下两层,光招待的伙计就有八个,柜里制作银饰的师傅也有四位,加上掌柜和账房,支撑这间银楼的开支至少是她食铺的三倍。


    青鸾原先并未在云溪见过这位王老板,闲话间才知,他是并州人士,也是得了机缘才到扬州来开银楼。


    “这已是我们苗福银楼在扬州开的第五家银楼了。”


    醉仙楼雅间,王老板坐在主位,一边说着,躬身请青鸾入座。


    老板掌柜们惊叹苗福银楼资财雄厚,竟能在两年间连开五家店,能在富商遍地的扬州站住脚跟,可见其实力不凡。


    待众人入座,才发现主位下首坐着的竟是青鸾——无论论资历、财力还是年长,这位置都不该是她坐的。


    青鸾原没想坐这儿,可王老板的盛情难却,她一个客,自然不好挑主家的理。


    坐都坐下了,面对一众尴尬,她莞尔一笑,“诸位不知,王老板前些日子去过我店里,可惜来去匆匆,没能吃上我斟的酒,如今王老板做东,我得让他尝个够,今日不醉不归才好。”


    她生得本就漂亮,便是静着不笑,眉间也有三分情,眼角一弯,容色自有一番妩媚动人的韵味,叫人还未吃酒,便觉得醉了。


    “青掌柜日日与酒打交道,都说酥手拂香,论斟酒递茶,我们定比不过你,这位置合该是你的。”


    “不说旁的,青掌柜光是待在这雅间,都能让人眼前一亮,美不胜收。”


    几人半笑半打趣,揭过了此事。


    一杯暖酒下肚,或烦或燥的事都化成了轻飘飘的热流,再不叫人难受,反暖融融的流向四肢百骸,舒服的紧。


    酒酣耳热时,雅间门从外头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传菜小二,是酒楼的老板许员外,手里盘着核桃串,脸上挂着和善的笑,视线从屋内一众人身上扫过,掠过青鸾时,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许员外怎么来了?”王老板起身。


    许员外换上个笑脸,跻身到主位身旁,客气道:“店里生意忙,没能第一时间赶来道贺,还望兄台见谅。”


    说罢,神情不悦的瞥了青鸾一眼。


    旁人见到他,多多少少都起身示意,唯有她坐在原处,若无其事的捻着酒杯,这一会儿他与她只一掌之隔,她也敢当没看见。


    许员外暗暗咬牙。


    为着几年前求亲不成的事,他已经很不喜欢这个女人了,原想着断了她的亲事,她能知道轻重好歹,没想到还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兄台头一回在醉仙楼做大席,该请花魁名妓作陪才是,怎得请了这么个不会侍奉人的,这般不会来事,实在丢了兄台的脸。”


    许员外出言讥讽,眼神锋芒直指青鸾,在座宾客皆听得看得,神情尴尬,却无一人敢戳破。


    醉仙楼是云溪城内最大的生意场,许员外跟扬州境内的许多达官贵人也有往来,不是他们这些做小生意的小老板能比的。


    唯有王老板正色:“许兄这玩笑开得过分了吧。”


    许员外却不怵他,指尖落在青鸾散在颈边的长发上,玩味的绞了起来。


    “我是为兄台好,你不知,这女子很不识相,不过生了一副好皮囊,便觉自己是瑶池天仙,我等凡夫俗子哪配得上她,你叫她作陪,小心她恼了泼你一身水。”


    “织女不配牛郎,难道要配王八?”青鸾搁下酒杯,冷不丁来了一句。


    许员外手里盘着的串停了,“你!”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啊?许老板,我不过是拒了你的求亲,你就暗中给我使绊子,我已吃了暗亏,都过去几年了,你还到王老板的席上来砸自己的招牌,小肚鸡肠,翻了盖儿的王八都比你精明些。”


    原本高高兴兴的,跟人聊的也高兴,全被这老东西给搅了。


    她将酒一饮而尽,起身对王老板拱手,“让您难堪了,是青鸾过错,这厢先告辞了。”


    转身欲走,刚出雅间门便被男人追上,拽住她的腕子不许她走。


    “你不应我的求亲,下了我的面子,就该一辈子躲着我走,如今自己到了我的地盘,想就这么走了?那不能够!”


    青鸾气得咬牙,家里不安生,出来坐个席也不安生,她今年是犯了太岁吗?


    反手甩掉那只满是手汗的脏手,回头正要跟他理论一番,迎面一串核桃砸了下来,未及她眼前,唰一声,侧面突然展开一纸扇面,正正挡在她面前。


    只听得咣当一声,核桃串被扇面打掉,滚到了地上。


    “许老板,亏我千挑万选,选在你这儿做席,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贵客?”


    身后响起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青鸾一怔,眼前的扇子合上,对面的许员外瞧见了她身后的人,嚣张愤怒的面孔一下子变得慌张起来,出了满头细汗。


    “长、长公子,这是个误会,我没听说长公子在我们这儿定了席啊,要知道您来,我该亲自出门迎接才是。”


    “许老板,我本想给我的贵客留一个惊喜,你却砸我的场面,还叫她难堪。”


    男人声音低沉,眼神似笑非笑,“托你的福,我今日的安排全泡汤了,这笔账要怎么算呢?”


    许员外面如土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神情很不高兴的青鸾,斟酌半晌才道:“我给长公子赔罪,给青娘子赔罪,今日长公子的席面银钱全免,我,我再赔您一百两银子,求您千万别将此事传出去,若让令尊知道,我这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


    说着说着,声音都发起抖来。


    “办个席面能花几个钱,我还不缺这点儿银子。”男人语调轻浮起来,合起的扇子敲在他肩上。


    “今日的花销不必你免,至于赔罪,也别一百两了,取个双字吉利,便封二百两银子送到青鸾姑娘家中,只要她气消了,我便不追究了。”


    “好好,我这就着人去取现银。”许员外立马应下,生怕青鸾开口反对。


    讨厌的人走了,青鸾仍五味杂陈。


    “你不高兴了?”男人轻声问。


    青鸾摇摇头。


    “那你怎么不回过头来看我,我还以为,见到我回来,你会很高兴。”


    青鸾转头瞥了一眼还在雅间中的几人,他们都已离了座,刚才应是想上来为她解围的。


    她对他们感激的笑笑,转过身去面对风度翩翩的男人,在他脸上已看不到犹豫不决的矫情挣扎,唯有历经风霜后的沉如定石,柔若春风,穿着昂贵的紫色锦袍,早已今非昔比。


    “长公子,好久不见。”


    他这一去,彼此已有四年未见。


    暖阳拂面,春风吹在脸上,青鸾却有些走神,许是酒意上头,颈子发热,与裘琮走在街上闲庭信步,说话也没个遮拦。


    “我就说我哪有那么好的人缘,能让人王老板亲自上门请我,还送我那么贵的见面礼,早知是长公子在背后指使,我今儿就不来了。”


    “你不爱来我的席?”


    裘琮与她并肩而行,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窈窕丰润的身影,为胸前那一抹秀发遮掩下若隐若现的春色红了脸,心虚着挪开视线,又雀跃着挪回去,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


    才四年,她生得越发漂亮了。


    不只是脸,身子也多了几分韵味。


    “长公子说回来吃我的酒,想要请我,却选在醉仙楼做席,我这心里呀,唉~”青鸾抬手扇了扇有些发烫的脸。


    窥得春色,裘琮也觉得脸热,忙展开扇子给她扇风,自己也凉快凉快,爽快应:“这有什么,咱们去你店里,这回不搞那些虚的了,开一坛最贵的酒,咱们喝个尽兴。”


    闻言,青鸾咯咯笑起来。


    “笑什么?”裘琮咳了咳,脸红起来。


    “多少人发达后便不识旧友,我没想到长公子得了富贵,还能记着我,您就当我是见识短浅,为您的重情重义折服了吧。”


    “真的?”裘琮抿着唇憋笑。


    “骗你做什么。”


    说话间,走到了一段人少的路上,裘琮停下脚步,神秘兮兮道:“青鸾,把你的双手伸出来。”


    “做什么?”青鸾停步看向他变深了的肤色和忽然藏到身后去的手,在酒意的加持下,精神异常欢快,忍不住傻笑。


    “快伸出来,有好东西给你。”


    闻言,青鸾带着些许期待,将双手递了过去,便见他小心擎起住她的右手,为她戴上了一只,翡翠镯子。


    她又惊又喜,“这只是?”


    “跟那只是一对儿。”裘琮温柔的注视她,收回手去,似不经意道,“好东西,得成双成对才是。”


    青鸾一愣,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酒让思绪变得轻飘又迟缓,看不见的情意落入心湖,漾开涟漪。


    他说的是镯子。


    好像,又不只是镯子。


    第27章 27:为她排遣寂寞


    “你没瞧见,南疆边境处的玉石矿遍地都是,挖出来的翡翠原石比脑袋还大,买卖原石都是论斤称,但凡开出一块成色好的,少说能赚得千八百两。”


    “那地儿天暖,草木常青,我原打算留的时间长些,做阵子玉石生意攒攒身家,奈何蚊虫实在多,饮食起居也不习惯,还是想念扬州,想早些回来吃你的酒,才跟舅舅合伙做了银器生意。”


    “看来我这些年的苦没白吃,挣得这副身家,回来见到我爹时,他还问我辛不辛苦,我都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食铺后堂,裘琮已喝的醉醺醺,手里攥着酒杯,低下泛红的脸,释然的笑了两声。


    对面,青鸾素净的脸上也已染上醉红,安静的瞧他。


    听他说了半天,才低语:“你瘦了。”


    裘琮一怔,缓缓抬起脸来,眉目间说不出是什么神情,拿出大男子气度,硬气道:“我这是荣归故里,腰缠万贯,家里多少亲戚都夸我有本事,连我爷爷都特意为我开了祠堂,让我亲自上香……”


    青鸾轻笑,举盏喝下半杯,热辣辣的温度流经喉咙,整个身体舒畅而迷醉,少了平日里斟词酌句的谨慎。


    感伤道:“即便有亲人领路,能做到如今的身家也不容易,你在南疆人生地不熟,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闻言,裘琮呼吸一滞。


    骄傲的姿态缓缓塌下去,醉红的眼角渗出些泪来,吸了吸鼻子。


    这才说起他刚到南疆,先是年轻气盛,不听舅舅的劝,硬要做原石生意,赔光了本钱,后好不容易打起精神,重整旗鼓,又碰上夏日蚊虫肆虐,染了疫病,虽不至死,仍病恹恹的躺了小半年,舅舅觉得他不成器,一连几个月都没管他。


    接触到银器生意后,被南疆当地的银商排挤,银子被偷,请来的老师傅被威胁,自己好几次差点没命,家仆急的给裘府写信,要把他带回云溪,是他硬撑着熬了下去,没半途而废,才有了眼下的好情势。


    如今光鲜,家人自然视他为骄傲。


    可一路走来的苦痛艰难,他一个大男人,羞于对人启齿,家里人也无人问起。


    好像他如今的成就,一半归功于领路的舅舅,另一半归功于裘家祖宗的保佑,而他只是个坐享其成的。


    竟只有在她这儿,才能将胸中的苦水倒一倒,说尽这些年的失败和教训。


    “青鸾,我去了这一遭才知道,你过得真的很不容易。”裘琮醉话说得磕磕巴巴,一双眼睛落在她身上,犹豫片刻才问。


    “你如今……仍是一个人?”


    青鸾愠怒着瞪他一眼,捏着酒盏的手翘起小指,娇俏地指他,“你还好意思问,那许老板跟我有过节,暗中断我姻缘就罢了,我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惹到你们裘家了,竟让人给媒婆塞钱,说不许给我介绍男人,平白耽误我这么些年。”


    说罢,戴了玉镯的手撑在桌上,嫣红的脸颊往手背上靠去,肌肤细腻,玉镯翠色,一眼望去,白里透红的面容比盛放的芍药还要艳丽。


    裘琮已看得如痴如醉。


    “长公子,该不是你起了坏心眼,有意让你的家人针对我吧?”


    闻言,裘琮回过神来,视线从她朱红的唇珠移到那双眼波流转的美目上,喝多了酒的喉咙干燥的厉害,喉结滚了又滚。


    听清她说的话,他慌张解释:“我并不知此事,我对青鸾姑娘爱重还来不及,怎会叫家人暗中坑你,何况我那时在外地,人都还没成器,家里人做事岂会在意我的想法。”


    青鸾眯起眼,眉角平添三分笑意。


    “爱重?长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叫旁人听去,我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裘琮深吸一口气,头脑都清醒许多,醉软的身子挺直了些,正眼看她,脸上写满了郑重其事。


    “青鸾,我离开云溪的时候就想过,如果你能等我回来,我就……”


    话未说完,轻柔的指尖凑近来,点住了他的唇,带着女子独有的馨香,叫他彻底乱了心智,激动之余,头脑一片空白。


    “这话……不能乱说。”青鸾低垂眉眼,微笑着,缓缓收回手去。


    “有何不能!”裘琮借着酒劲,一把抓住她的手,终于将那白皙的柔软握在掌心,发誓一般拍拍自己的胸膛。


    “男未婚,女未嫁,我对你的心意光明正大,没什么可见不得人的。”


    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涨红了脸,正儿八经说出口的话都变了语调,比戏台上的角儿还拿腔拿调,逗的青鸾笑出声来。


    “哈哈,这话我爱听。”


    笑过,眼神迷蒙着瞧他,声音柔柔。


    “这样好的姻缘,我不敢挑剔,只怕长公子家里人瞧不上我……我这会儿点了头,到时连个正经名分都混不上,不是打我自己的脸吗。”


    裘琮低眉沉思,很快抬起脸来,“你放心,我这个年纪还未娶妻,家中早就着急了,我说要纳妾,母亲一定不会阻拦。”


    纳妾啊……


    青鸾的笑容凝在了脸上,很快就恢复正常,温柔的点了点头。


    她想什么呢?裘家在云溪是数一数二的门户,裘琮人品不差,如今又做了大生意,做他的妾,再生养个孩子,便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后半生也有了指望。


    她已经二十多了,哪还等得起。日日接触那么多男人,深知裘琮已是她能够到的最好的选择,该知足才是。


    半笑半哄着送他出后门,叫了伙计亲去将他送回裘家。


    回到酒气弥漫的后堂,手心抚摸着玉质滋润的翡翠,往榻上一倒,一时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伤心。


    她已攒了些家底,在这条街上也算有脸面,可在裘琮眼里,她已不是良家女,与青楼妓子的区别,无非是陪的人少些。


    即便如此看她,他仍愿给她个名分。


    真好。


    好歹还有个公子愿意要她。


    她将脸埋到枕巾中,笑着笑着就哭了,朦胧的醉眼中,恍惚浮现谁人的身影。


    “亓铮……”她喃喃自语,泪水汹涌。


    她都已经记不起他的样子了,委屈难过时却还会天真的想:若他那时没死,即便他没法娶她为妻,嫁给他做妾,他也会给她撑腰,不会叫她在妻妹面前矮了一头。


    似乎只在他眼前,她还是个干净的女孩儿,是哪怕不能做妻子,也可以和妻子一样珍贵。


    那样好的人,终究是没了。


    连记忆的画面都已模糊,迟早有一天,她会把他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再要委屈流泪,都不知该对着谁哭……


    “哎哟我的老天爷,你怎么喝这么多?便是对着财神爷,也不能拿酒当水喝啊!”


    素珍进来时,青鸾已趴在榻上睡了小半个时辰,敞开的窗户通着风,吹散了屋里的酒气,唯她身上的酒气仍浓的熏人。


    忧心过后,素珍试图把她扶正再躺下,奈何她软绵的身子像条夹不住的年糕,软溜溜的往下滑,差点滑到地上去。


    素珍无奈,忙叫了燕燕进来,两人一左一右将她扶起。


    青鸾迷糊地睁开眼,看到她们姐妹,会心一笑,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实心银锁,温柔的塞给燕燕。


    “拿去戴着玩儿。”


    燕燕呆呆地捧住雕刻精美的银锁,无措的看向素珍。


    素珍惊讶,将银锁塞回给她,“这又是你从那财神爷身上弄来的吧,一下午陪他吃了这么多酒,得了这稀罕玩意儿,还不好好收着。”


    青鸾醉笑两声,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炫耀似的逗趣,“我跟他说,想给家里两个孩子打个银锁祈福挡灾,他就把这对送了我,原本是他打算送给侄子侄女的,叫我截了胡。”


    “这裘公子对你出手真大方。”素珍扶着她坐在床上,无奈又怜惜。


    “你说你,整日跟这些臭男人周旋,陪吃又陪笑,挣得仨瓜俩枣,自己也不好好藏着,给燕燕作啥,她用不着。”


    “拿着吧。”青鸾将银锁推回去,转脸看向燕燕,如今也长成个水灵的小姑娘了。


    瞧着她,便总想到自己儿时无依无靠,生的又黑又瘦,只能从小姐们吃剩的饭食里淘些油水。


    摸摸她的头,看着她生了几颗雀斑的小脸露出心疼的表情,喃喃道:“咱们这些没爹娘疼的人,只能多攥点钱傍身,银钱才是底气,哪能指望男人把你当宝贝疼呢?”


    燕燕听得云里雾里,知道青鸾姐姐是在关心她,却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伤感来。


    青鸾鲜少吃酒,偶尔捱不住贵客的盛情相邀,吃得一两口,也会拿捏着度量,从不会吃的这样醉。


    素珍担心的摸上她的额头,“你今儿是怎么了,别是那裘公子给你下药了吧?”


    青鸾摇摇头,“我没事。”


    转脸又笑起来,想说什么,却没说。


    细想想,就连裘琮说要娶她做妾,兴许也是酒劲儿上来,一时冲动之语,等明日酒醒了,还记不记得这事儿都不一定呢。


    人家给一双镯子,一句话,就能叫她又伤心又开心的醉晕过去……


    她还是太傻了。


    “不说了,你躺下睡会儿吧,我去给你煮醒酒茶吃,醉得这样厉害,明儿醒了指定要头疼。”素珍试图放她躺倒在床上,青鸾却不依。


    看外头天色渐暗,晕乎乎要站起来,“我得回家,玉哥儿回家见不着我,要着急的。”


    “天老爷,他都多大了。”素珍忙按住她,“男孩子该学着自立,你太宠他了些,何况还有他哥在呢,哪里非要你操心。”


    青鸾呆坐在床沿,已干的泪痕凝在脸上,出了会儿神,默默抽泣起来。


    “又怎么了这是?”素珍慌张的去摸身上的帕子,摸到了才想起自己整日在灶台前忙活,几张帕子擦汗又擦油,脏的厉害,哪舍得往青鸾那肤如凝脂的脸上抹。


    朝燕燕伸了伸手,拿了她的小帕子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蹲下身去,关心问:“身上哪不舒服了?”


    青鸾泪眼朦胧,咬的嘴唇发白。


    半晌才道:“我想他了。”


    “谁?”素珍下意识问,在脑海盘旋了一圈才隐约有了个答案——


    “是……那个男人?”


    说出口,素珍心里都泛酸:那个人已经死了啊,过去这么些年了,都没再听她提起过,今天又是醉又是哭,还想起那个死人,只怕是被裘公子勾出了什么愁思。


    自己不过是个粗糙的厨子,学不会青鸾能将心比心的说动听的话,除了劝她宽慰些,竟想不出其他方法。


    眼看她眼泪啪嗒啪嗒掉的厉害,素珍手足无措,只好说:“不是说要回家吗,我送你回去,你先别哭了,哭的眼都肿了,叫你两个弟弟看见,我怎么跟他们解释啊?”


    青鸾抽吸两声,眨眨眼睛,眼泪流的轻了些。


    恍惚间听到素珍冲着外头喊小五,她被人扶起,脚步虚浮,跟踩在云彩上似的。


    怎么回的家,也不记得了。


    只记得路上夜风微凉,头顶的星空像染了一层绚烂的银光,月华倾洒如瀑,银河铺满了巷子上空的一方天地,比任何一晚都要明亮。


    亓铮是不是在天上看着她呢?


    应当没那可能,最后一次梦到他,她把他的魂儿都搅散了,也没给他好脸色,大概惹了他伤感,已投胎去了。


    其实,她并没有经常想他,收留两个孩子后,日子过得很充实,又忙着挣钱,少有伤心难过的时候。


    只是近来事有不顺,心下空虚……


    青鸾疲惫的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从一个人肩上挪到另一个人肩上,贴来身边的气味先是浓重的柴烟气,后是洗涤抹布用的胰子皂味。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淡淡的书墨香悠悠飘来,自上而下,盈满了她的呼吸。


    她睁开眼睛,感觉身后硬邦邦的生凉,一条胳膊垂着,一条胳膊搭在人身上,使劲儿睁眼想看清身前的人,却只能看到灯笼落下的暖光中一团模糊的人影。


    双腿发软,身子就快滑下去,急得那人忙弯下身来捞住了她的腰,一身干净好闻的书墨气息将她笼罩。


    青鸾嗅得舒心,辨不清这是在哪儿。


    素珍和小五呢?不是说送她回家吗,怎么他们人都不见了?


    她软绵绵的伸手搂住身前人的脖子,掌心在他肩胛处摸了两把,摸出他衣衫下高挑精瘦的身量,不自觉心头一紧,胸口生出股躁动来——这人生的好结实啊。


    抬头瞧见青年棱角分明的下颌,突出的喉结,更是春心荡漾,如梦似醉,指尖点在他耳根,从下颌描到下巴,在唇线处流连,绕得指尖都痒痒的。


    笑着轻吐了口热气,“你是哪家的小郎君?生得这样好,家中给你说亲了没?”


    闻言,搂在她后腰上的手臂一僵。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听那抖到发颤的声音,青鸾低眉浅笑,只道小郎君是被她的口出狂言给吓坏了。


    知道羞,却没把她推开……她不信他没那个意思。


    仰着头,唇瓣有意无意擦过他的喉结,声音绵软道:“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搂着我的腰,难道不知我要做什么?”


    她腰上根本使不出劲儿,勾了勾手臂,越发抱紧他的脖子,才能不让自己掉下去,胸/脯挤在他胸膛上,被胸口的热气一激,隐隐有些胀痛。


    算起来,她好些年没有过男人了。


    两个孩子还小的时候,她光是照顾他们就耗光了心力,没闲心想这回事,如今孩子长大了,不必她管了,她也该想想自己的着落。


    给人做妾算是好归宿,可往后半生,只能守那一个男人,看他妻妾成群,自己却只能等他,伺候他,想想都苦闷。


    左右裘琮没把她看得有多重,那她寻一回露水姻缘,有何不可?


    她倾了倾身子,借他的心口缓了缓胸脯的胀痛,只觉得小郎君的身躯绷紧了,像是厌恶她这般不知廉耻的做派,可扣在她腰窝上的掌心却迟迟不松。


    “你跟不跟我好?”青鸾渐渐觉得不耐烦,抬起无力的膝盖顶/了他一下,“多少男人日日花钱买醉,只为了见我一面,以我的相貌,若不是寡居多年,能便宜你这小子?”


    醉意未减,话说的多了,头也犯晕。


    听不见回答,她松手,掌心抵住他胸膛,试图将人推开,“竟碰上个木头,真是没趣。”


    还没从人身上离开,膝下便被一只手臂抱起,双脚悬空,裙子下头凉飕飕的,竟是被青年打横抱了起来。


    短暂的惊诧后,她懒懒的眨了下眼,依靠在他肩上,轻轻笑了。


    ——从来都是男人挑她,如今,也叫她挑了一回男人。


    嗅这气味,看这身量,应是个家中富裕的读书人,兴许还是个秀才呢。


    青鸾疲倦的闭上眼睛,抬手搭上他另一边肩,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小郎君,你跟女人好过吗?”


    耳边的心跳一滞,很快扑通扑通的撞起来,听得她鼓膜生热,心都痒起来。


    “没,没有。”


    “你多大了?”


    “十……十八,不,十九。”


    青年走得飞快,心都要从喉咙跳出来了,无端升起的燥热在体内冲撞,小腹像着了火似的,抱着温香软玉,听耳边一句一句撩人的轻语,像猫尾搔过心尖,让他又酥又热,腿根生痛。


    她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怎么能略瞧见个清俊的男子便随意托付。


    便是不为父亲守着,也该洁身自好才是。


    义正言辞的念头无法阻挡身体真切的触感,他的手指陷入她膝下的软肉,胸膛处的衣料被她呼吸间潮热的酒气浸透,像是她的温度隔着衣料抚摸他的心口。


    亓昭野低头,不慎看到她襦裙胸口处露出的白皙肌肤,跟剥了壳的荔枝一样水灵饱满,只一眼,叫他口干舌燥。


    这些天的不安和备受冷落,对她的又怨又敬不断在心头交织——想把她抱紧,又怕她误会的更深。


    更深处,似乎又在隐隐期待。


    亓昭野转过脸,不敢再想下去。


    进得主屋,将人送进里间,匆匆将人放到床上,蹲下身去为她脱了鞋袜,盖好被子,转身欲离开时,腰上却一紧。


    回头看去,青鸾的指尖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腰带,侧脸枕在枕上,迷离的眼睛望着他,竟带着些不舍。


    “你去哪儿?”


    屋里没有点蜡烛,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将她薄被下凹凸有致的身姿描摹出清晰的轮廓,衣领自肩上垂落,慵懒肆意,勾得他移不开眼。


    亓昭野快把下唇咬破了,腿根痛得更厉害,面红耳赤的将腰带从她指尖抽出,心跳砰砰,缓缓后退。


    “你,你别急,我一会儿再来。”


    自己都不知自己怎会说出这种话,就像是有意引她误会下去……


    亓昭野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青鸾侧身伏在床上,看那青涩又拘谨的身影退出房间,心下又喜又新鲜。


    ——旁的男人见了她,跟野狗碰见肉似的,便是吃不着也要围在她身边看个眼饱,这小郎君倒有趣,应了要跟她好,都到床边了,竟没扑上来,反退出去了。


    虽不知他是去做什么,却知道一点:他倒没说谎,这般做派,指定是个雏。


    一时困意上来,便闭上了眼睛,没再想其他。


    银白的月光将小院照的亮堂。


    亓玉宸推开院门进来,就见哥哥从主屋走了出来,面色有些古怪。


    他疑惑,往主屋门前去:“哥哥,我刚看到你抱着姐姐进门了,姐姐是不舒服了吗?”


    想到那个未被戳破的误会,亓昭野后脑一紧,几乎是下意识抬手将人拦下,解释:“姐姐吃醉了,这会儿刚睡下,你别去吵她了。”


    亓玉宸挠挠头,看了眼里间的方向,没听到里面有吵闹动静,依然放心不下。


    “姐姐这阵子不是在生你的气吗,吃饭的时候看都不看你一眼,她吃醉了酒,肯让你在身边照顾?别等她睁眼看到你,又生了气,发起酒疯来就不好了。”


    说着就抬步往屋里去,像个负责任的小大人,“哥哥先回去休息吧,让我照顾姐姐。”


    亓昭野心慌意乱,脑袋里回响着青鸾酒醉慵懒的呼唤他“小郎君”,耳热心跳。


    她显然没认出他来,烂醉如泥,万一看到亓玉宸……


    亓玉宸虽个头不比他高,但几年习武下来,身量有所长成,同样抱在怀里,未必不会被认错……他怎么能容忍姐姐像方才搂着他一样搂上玉宸?亓昭野不敢再想下去。


    念及此,他一把抓住亓玉宸的胳膊,“你也不闻闻自己身上的汗味,练了一整日,身上都是灰,还不快去洗澡。”


    亓玉宸一愣,感觉哥哥的语气有点凶。


    抬起袖子闻了闻,是难闻的厉害,自己都蹙起眉来,水灵的眼睛望向里屋,又幽怨的看向哥哥。


    “那等我洗干净,再去照顾姐姐。”


    亓昭野暗自咬了咬牙,耐着性子说:“你今日回来已经很晚了,不早些睡,明天还来得及早起去何师父家吗?”


    说到关键处,亓玉宸苦恼的捂住了脸。


    “姐姐没有大碍,我会照看好她,你先把你的功夫学好,别心不在焉,练成个半吊子,浪费何师父的心血。”亓昭野一边说着,把人往外推,“我在灶房烧了热水,你自己提到浴房去洗吧。”


    “哦。”亓玉宸虽不情愿,但哥哥说的实在有理,他只好去提水沐浴。


    亓玉宸走去灶房,亓昭野立马退回屋里,关上门,不知哪根心弦一动,从里面落上了门栓。


    他看向安静的通往里间的门,一墙之隔,不知青鸾是否已睡熟,将刚才错认、调戏的闹剧遗忘在了睡梦中。


    亓昭野滚了滚喉结,喉咙溢出一口热气,在门前踌躇,整个人从里到外又烧了起来。


    明知不该进去,却对那一身幽幽暖香难以抵挡,将她抱在怀中的触感填满了身上的空虚,被她搂住脖颈时,他连呼吸都忘了——从他九岁伤好之后,姐姐就再没主动抱过他了。


    他记得自己在每个孤独的夜里独自承受青春的烦恼,对难堪习以为常后,面对湿黏冰凉的亵裤,却会幻想,姐姐用温暖的身体将他抱紧。


    从挣扎中睁开眼睛,青年已红透了脸。


    鬼使神差,他推开了门。


    清凉的月光映照在青纱帐上,柔和的光影笼着帐下的妙人,裙裾散落如莲,白皙的小腿搭下床沿,一截骨感的脚踝圆润,脚尖悬空,不知踩在了谁人的心上。


    亓昭野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向后倒退撞在门上,羞的垂下眼睛,又像受了蛊惑,咬白了唇也想再看一眼。


    那是他的姐姐,他敬慕的人。


    对他温柔如水,对他横眉冷对,为他的前程费尽心思,也会为他的不听话气红了眼,又软又痛的巴掌落下来,全是她疼爱他的证明。


    好想抱抱她。


    想像小时候那样,像亓玉宸那样,天真无邪的在她怀里撒个娇。


    步履迟缓的向床边挪去,大腿踢着衣裳下摆,仿佛有某种无言的渴求在深处凝聚,像一团阴燃的火,烧得他躁动不安,紧张又难耐。


    走到床前,落下的床帐遮住了她的半边身子,也将他的心蒙上朦胧的影。


    他抬手捂上心口,只听床上人“呜嗯”一声嘤语,侧翻过身来,一只素白的手臂从帐内探了出来,露出腕子上翠绿的镯子,厚重圆润,刺痛了他的眼。


    藏在衣衫里的东西,拿不出手了。


    他失意的低下头,将始终不愿承认的自卑显在了面上。


    他哪有什么好的?给不起她漂亮的大镯子,不比玉宸年少可爱会卖乖,如今考不得功名,在她心里连个指望都算不上,还能留在家里,全凭青鸾心善,没有赶他出门罢了。


    愣神间,连身上烧着的火都凉了下去。


    没敢抱她,也没舍得离开。


    月光在帐子上拉长,外头传来房门开关的声音,是亓玉宸已经洗好回厢房了。


    亓昭野吐了口气,转身要离开,宽袖却被从身侧拽住,一股力道拉着他往床上倒去,顿时天旋地转,横倒在她身上,慌乱中撑到身侧支撑的手,裹住了一团柔软。


    “!!”他忙挪向一边,又羞又怕,生怕惊醒了她,又因这失礼之举被厌恶。


    他不怕姐姐打他,却不想再叫她冷落。


    一番手忙脚乱,人已坐进了床里,紧张地看向她,就见蠕动的薄被下坐起一具衣衫凌乱的身子。


    束发的簪子解了,长发随意的散在脑后,如浮光的缎面般拂过赤/裸的肩头,微微睁着的眼睛透出些许倦意,像只方才化作人形的狐狸,雪白、妖艳,带着些懵懂的迟钝,迷离的眼睛缓缓望向他。


    分辨片刻,嘴角勾笑,从被子里爬出来,细长的手臂伸直了,扑倒在他身上。


    “是你啊……”娇嗔着捶了下他的胸口,外衣不翼而飞,白皙的后背暴露在春夜微凉的空气中,往他怀里缩了缩。


    她低喃,似有无限委屈,“你这坏人,还知道回来啊……”


    几乎是在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亓昭野立刻红了脸,下腹发紧,刻意压低了呼吸也不济于事。


    青鸾才不在乎这些,直直探下掌心,便觉他已湿哒哒的在她手心发颤。


    轻笑出声:“都成这样了,还装什么?”


    读过百卷的圣人书在脑子里翻过,仍敌不过此刻的情景,叫他又惊又慌,无地自容。


    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能?


    这跟他想要的拥抱完全不同,热度却奇异地通过那里触摸到了他怯懦的心,让他身体打颤,脊骨都酥麻起来。


    “不,不……”青年嗓音沙哑。


    帐外月光流淌,帐内彼此的面容忽明忽暗,唯余温热的呼吸清晰可闻。


    青鸾醉醺醺的枕在他胸口,指尖撩拨,如在仙宫幻境一般,身上越热,心口便越发空虚难耐,听着近在咫尺的心跳,嗅他身上好闻的墨香,无端生出几分依恋。


    “不喜欢就推开我,说这矫情话做什么?谁不知道你们男人,装腔作势,偷奸耍滑,眼里看的,心里想的,不都是这事儿?”


    “不想要,便不该回来……既来了,就乖乖躺着,让姐姐教你,到底什么是男人。”


    她一声“姐姐”,他便全交代了。


    青鸾指尖一颤,随手将湿黏摸在裙上,低低嗤笑,气音撩人:“这般不禁逗弄,果然是个雏儿。”


    许久没有过,只浅浅试探,身上便热的不行,从小郎君怀里爬起来,试图解衣裳,却被他着急的按住肩膀,头顶落下急躁的呼吸声。


    青鸾声音柔柔,拉过他的手,搭在自己腰上,“乖,我不走。”


    她仰头望他,眸中水光潋滟,视线模糊,瞧他颈肩的轮廓,规矩的束发,如见故人。


    窗外,夜风拂过窗棂,翠竹沙沙作响。


    青鸾亲亲他滚烫的颈侧,任由青年将她抱紧,一寸一寸贴近,为他同样青涩的露水情意,生出些无措。


    肌肤相贴,潮湿蔓延。


    她在青年生疏却炽热的怀抱里轻颤,未及实处,已叫人心生煎熬。


    几番磋磨,好像迷蒙的醉意终于烧尽,叫她短暂看清了自己可笑的沉沦,温热的湿意从眼角滑落,没入散乱的青丝。


    她终于没了力气,眼睛一闭,身子松松软软的从他身上垮下来。


    本该结束这场荒唐。


    亓昭野却急躁地闷哼一声,颤抖着握住她的手,倾身将她压进柔软的衾被。


    ——好难受,好想继续下去。


    “姐姐,你别睡,我,我要怎么做?”


    他喘着粗气,眼眶赤红地看着床上再度陷入昏睡、对一切浑然不觉的青鸾,太阳穴突突的跳,盯着那双湿软的唇,生涩而急切地吻了下去。


    收紧的双臂将她搂紧,他眼前又是一白,轻飘飘的倒在她身上,像跌进一潭温热的春池,彻底卸了力。


    恍惚间,他想:姐姐定是喜欢他的。


    如果不是喜欢,她怎么会选中“他”为她排遣寂寞,即便看不清,也夸他“生的好”。


    心头聚起点点欢喜,一向严肃的冷脸上浮起浅笑,依偎在她柔软的怀中,享受彼此交织的余温。


    寂静中,本该睡去的人儿缓缓抱住了他,叫他又惊又喜,羞得脸上发烫。


    下一秒,却听她含糊的呜咽。


    “亓铮……”


    声音又轻又细,带着哭腔,像一盆冰水,混着未燃尽的烈火,当头浇下,冲去了他所有的窃喜,唯余狼狈。


    第28章 28:是不是像喜欢父亲一样喜欢我


    亓玉宸夜里睡得并不安稳,隔壁灶房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半梦半醒间,他想,应该是哥哥在给姐姐煮醒酒茶。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姐姐从不会吃醉,难道是在店里碰到了不顺心的事?还是跟哥哥怄气,心里憋闷?


    心里惦记着青鸾,睡得很浅,后半夜被风吹翠竹的哗哗声一吵,便醒了。


    他习惯了早起,睁开眼便很清醒。


    实在放心不下姐姐,简单穿好了衣裳,下床往主屋那边去。


    轻轻推门关门,来到里间时,月已落下西山,昏暗的光线中,青鸾躺在青纱帐中沉睡,唇红齿白,被下露出肩颈处的薄衫,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是姐姐身上的味道。


    亓玉宸嘟起嘴来,在床边踟蹰片刻。


    想往床上去,却知道自己长大了,不能再跟姐姐睡到一起,只好蹲下身去,轻手轻脚地坐在了脚踏上。


    举起手臂枕在床沿上,虽然硬邦邦的,但可以近距离地看到姐姐,鼻尖盈满了帐内溢出的、姐姐身上那股暖融融的甜香,让他心里很是安稳。


    姐姐心地好,又香,又漂亮,只是安静的躺在这儿,都比庙里的菩萨更让他安心,哥哥怎么会不听姐姐的话呢?竟舍得让姐姐生气。


    亓玉宸无法理解,也想不明白,像只出去逛了一圈的幼崽回巢,本能的依赖到她身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指尖在她耳后处微挑起的发丝处捋了捋。


    碰了两下,姐姐没有醒过来,他像偷吃到蜜糖一样,心里甜滋滋的。


    难怪哥哥不让他来照顾姐姐,睡着的姐姐这样软,又好脾气,便是他这会儿悄悄赖到床上去,姐姐也不会发觉。


    挣扎片刻,还是没敢爬上去。


    儿时的记忆,如今已经模糊了,他没见过母亲的样子,也已不记得父亲和姨母长什么样,唯有姐姐怀里的味道,香香软软的胸脯,热乎乎的手掌,他至今还记得。


    脸颊微红,苦恼的自言自语:“姐姐,我做不了将军的话,还能不能娶你啊?”


    声音很小,却惊醒了睡梦中的人,缓缓睁开眼,困倦的眼神中没有惊讶,倒像是见了惹人怜的猫儿似的,缓缓翻过身来,被下伸出手,覆上他的小脸,轻揉了揉。


    “怎么不睡觉,跑这儿来了?”开口是软软的气声,口中已嗅不见丁点酒味,还留着些许解酒茶的酸。


    亓玉宸紧张的眨了眨眼,解释:“我怕姐姐心里不舒服,想来看看你。”


    “我怎么会不舒服?你个小东西,又知道什么了?”青鸾半眯着眼,困意未消,看着近在咫尺的白白的小脸蛋,心中生出些慰藉。


    “因为你好像在生哥哥的气,总是冷着他,今天还醉得那么厉害……”亓玉宸垂眸,小心问,“姐姐,哥哥到底做错什么了,让你这么气他?”


    青鸾轻轻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脑袋空空,什么都记不起来,只听他说亓昭野,脑中便浮现出那条还没走就已经堵死的科举路。


    无奈叹息,终究没在他亲弟弟跟前揭他的短,五指穿插到他发间轻柔,问:“玉哥儿,要是有一天,哥哥和姐姐要分开,你是想跟着哥哥,还是跟着姐姐?”


    亓玉宸一惊:“姐姐你不要哥哥了?”


    瞧他可怜巴巴垂下去的眼尾,这片民坊里最乖的狸奴也比不得他半分可爱。


    青鸾微笑,语气轻柔,“没说不要他,我只是问一问,毕竟你们是亲兄弟,我……我跟你们父亲的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早晚还要嫁人的,你哥哥已经长大了,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我管不得他,就是放心不下你。”


    “不要!”亓玉宸一个激动,上半身爬上床沿,隔着被子抱住了她的肩,“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姐姐就是姐姐,哥哥就是哥哥,我不想跟你们分开!”


    “傻小子,你以后也是要娶妻成家的啊,哪能一辈子跟着哥哥姐姐呢?”


    亓玉宸俯身埋头在她胸口,藏在心底多年的小心思又冒了出来,鼓起勇气问。


    “我,我不能娶姐姐吗?”


    闻言,青鸾轻声笑了,“你还太小。”


    “那等我长大。”


    “等你长大,姐姐都老了。”青鸾抬手抱住他,翻身平躺,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掌心触碰下的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开口是少年带着哭腔的颤音,“我不想让姐姐变老……”


    跟着师父习武,他已知晓生死,对父母的离去并无遗憾,却无法接受姐姐也如此——他想和哥哥姐姐永远在一起,姐姐怎么能先变老,先离开呢。


    越想越难过,眼眶都湿了。


    觉察到衣衫上透进来的湿气,青鸾醉晕的头沉了沉,揉着他的后背安抚:“好好好,不老不老。”


    人生如此孤独漫长,能有这个小东西真心在意她,她的善心便不算打了水漂。


    “如果姐姐变老,我就跟姐姐一起老。”少年把脸埋得更深些,闷声说,“我要一直陪着姐姐,不要跟姐姐分开。”


    饶是孩子气的傻话,也让青鸾心头软得发颤,像被温热的蜜水漫过,轻拍他小暖炉一样的身子,倦意如潮水般漫上来,声音温柔而虚软。


    “好,咱们在一块儿,不分开。”


    “嗯!”亓玉宸用力应下,止住了伤心,抬起脸时却发现姐姐已经合上了眼。


    昏暗的帐内,她安静的睡颜就像漂亮的菩萨像,又像春天常开的杏花,明明很清淡,却透着迷人的粉嫩,亓玉宸用心瞧了瞧,回想她刚刚的话,伤感褪去后,心中满是欢喜。


    从床上撑起身来,笨拙地为她掖好被角,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长夜寂寂,青鸾的呼吸声渐渐均匀。


    一夜无梦。


    清晨醒来时,沉重的身子轻缓许多,青鸾伸了个懒腰,发现原本趴在身上的亓玉宸不见了,不知是昨夜回了房,还是睡到凌晨便起床往何师父家去了。


    她从床上坐起,宿醉一夜,头还在疼,口中仍留着解酒茶的酸味。


    细想想,还能记得夜半醒来时跟亓玉宸说的话,却怎么都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怎么上的床,像是从食铺飘回来似的。


    因酒醉出了一身的热,这会儿却觉得干干爽爽,身上只穿着件衫子,肚兜和亵裤。


    她昨天穿的外衣和裙子呢?


    青鸾有些惊慌,环顾屋中,不见踪影,只好下床去找衣裳穿,抬手打开衣柜门时,一眼便瞧见右手腕子上多出了个镯子。


    她隐约记得裘琮为她戴了只翡翠镯子,这会儿手上却是……一只金镯子。


    没有雕刻花纹,只是一只简简单单的素金镯子,接口处绑了红绳,富贵喜庆的很,镯子圈环打得很实,瞧着小小一只,分量却不轻,少说有五两。


    这镯子哪儿来的?她的翡翠镯子呢?


    青鸾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气自己不该吃那么多酒,醉断了片,身上的东西被调换了都不知道,别是她被哪个男人揩了油吧?


    以后再也不陪客人吃大酒了。


    一边想着打开了衣柜,找了衣裙穿上,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件叠放整齐的属于男人的旧衣,心下静了许多。


    坐到梳妆镜前,简单梳了个发髻,簪了一只最素的银簪,拉开妆台屉子,就见里头躺着一双翠绿的镯子,裹在白净的帕子里,边上还搁着一只银锁——昨天身上值钱的物件,都在这儿了。


    她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东西没有被偷,可算没有白遭这罪。


    走到外间,桌上摆着两人份的饭,碗上头扣着盘子保温,院里传来水声,扭头看去,是青年正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


    她不翼而飞的裙子,已经湿哒哒挂在晾衣绳上了,外衣还在他手里搓着。


    青鸾抿了下唇,问他:“玉哥儿呢?”


    亓昭野身形一僵,低声答:“他起得早,吃过早饭就去何师父家了,说今天要跟师父去山里练射箭,两三天内可能不回来了。”


    青鸾心生不舍,喃喃:“这孩子,进山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给他打个包袱也好啊。”


    亓昭野坐直身子,被井水凉透的手在盆里甩了甩,转过脸来看她,“玉宸已经长大了,又不是娇气的孩子,哪用你如此费心。”


    语气还算温和,没有跟她犯冲的意思,青鸾听在耳里,却没来由的烦躁。


    没有应他,径直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空气很安静,青鸾心里不自在,起身擦脸时却看到他一边俯身洗衣裳,一边还神情复杂地偷瞧着她……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金子?”说出口,瞥了眼自己的手,的确多了个金镯子。


    瞧他欲言又止,收敛视线,低垂下眉眼的温吞样,哪还有往日半分读书人的端方,活像被哪家怨气冲天的小娘子上身了。


    青鸾疑惑,看了眼还浸在盆子里的外衣和他泡到发白的指尖,蹙眉,“我昨晚是吐在身上了吗,你要洗不下去就放在那,我自己洗。”


    亓昭野没应声,低头默默搓洗。


    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不知道在想什么——青鸾从来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胆子杀人;为何犯倔,拼着前程不要也不愿意回京;明明最有主意,眼下这股怨念又是哪来的?


    青鸾想不明白,在依旧静默的饭桌上,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你……昨晚是你照顾的我?”


    亓昭野夹了一筷子鸡蛋,垂着眼睫,半晌没敢看她,从发间露出来的耳尖渐渐染上绯红,轻点了点头。


    “那是你帮我收了首饰,还,给我带上了这个镯子?”青鸾将手腕往前一伸,腕子上戴着的金灿灿的镯子晃了晃,镯上的一点红在青年余光中闪动,缓缓沉入心湖,荡起余波。


    他微微偏过脸,脸颊发烫,“我特意找城东庙里的师傅给缠的红绳,说是能牵良缘,你不喜欢,也别卖掉它。”


    青鸾心下一暖:虽然脾气倔得气人,好歹有良心,还知道给她打个金镯子。


    语气缓了些,“这镯子分量不轻,你哪儿来的钱?”


    “这些年攒了些润笔费。”


    “你一个书生能攒多少钱,打这个镯子,别是把钱全都砸进去了吧?”青鸾又有些恨铁不成钢,“那天跟你说,你想继续念书就自己攒束脩,难道当我说着玩儿呢,把钱都花光,以后真不打算念书了?”


    闻言,亓昭野缓缓抬起脸,清俊的脸在晨起的微光中透着些成熟的冷峻,目光坚毅。


    “昨儿个同窗介绍我去县衙做书吏,只需定时整理卷宗,我答应了。另外,我也会学堂做教书先生,有这两份差事,得闲再给人写些文稿,应该能养得起你和玉宸。”


    听他这番话,青鸾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到最后,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她问他是否甘心埋没一身才华,这便是他的答案。


    好似连日来的愤怒都锤在了棉花上,小时那么心高气傲、自尊心重的一个人,如今竟也甘愿做个微末小吏,教书育人……


    青鸾心中先是泛上一股感伤,很快便释怀了:都已经过去八年了,人总是会变的,就像她即便偶尔有思念亓铮的时候,也架不住记忆会在岁月中消散,不想变也得变啊。


    他能审时度势是好事,总比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好的多。


    冲他欣慰的点点头:“好,既然你拿定主意了,那就这样吧,只是养家并不容易,你先照顾好自己就是,只要你还叫我一声姐姐,在你成家之前,玉哥儿和你,我都会看顾,就跟以前一样。”


    就跟以前一样?


    亓昭野不可置信的攥紧了饭碗。


    怎么能一样?她,她都对他……对他做了那种事,怎么能说“跟以前一样”这种话?


    他望进她眼底,好看的眉眼间少了愠怒,多了几分释然的欣慰,唯独没有瞧见一丝越界后的羞赧和他期待的任何一点,将他看作一个男人的眼神。


    不死心的问:“我跟父亲很像吗?”


    青鸾一愣,正喝小米粥呢,听到他这句没来由的问话,差点把粥水喷出来。


    “问这个做什么?”咳了两声,掏出帕子来擦擦嘴,“你爹都死了多少年了,他长什么样我都不记得了,哪还能辨你们长得像不像。”


    “就算不记得模样,也该记得他的身量吧,你不是还留着他的衣裳吗,拿来给我比一比。”


    青年像突然起了好胜心,眼里燃起火来,非要她给一个回答。


    青鸾有些不高兴,冷了脸,“你怎么知道我留着他的衣裳?”


    亓昭野咬唇,说自己早就知道,九岁刚学会洗衣裳时,将晒干的衣裳给她叠好放回柜子里,那时就发现了她衣柜里收着的男装。


    “那不是他的。”青鸾嘴硬,好像承认自己对亓铮仍有余情,显得她对他多忠贞,多深情似的。


    ——她还要嫁人呢。


    “你骗人。”亓昭野不依不饶,“那衣裳的针脚分明出自你的手,那时你又没跟其他的男人相熟,不是给我父亲的衣裳,还能给谁?”


    那时明明抱着他,手心还留着他的温度,却唤了父亲的名字!他生的不差,活生生的趴在她怀里,难道还不比一个死人?


    亓昭野就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如果她那么放不下父亲,睡里梦里都忘不了他,那自己,作为父亲的长子,该是最像父亲的人。


    他可以代替父亲照顾玉宸,也照顾她。


    “青鸾,我……”一时冲动的心里话还未说完,坐在对面的人刷一下起身,径直走进里屋去,出来时,手上拎了那件衣裳,是从未出现在这个家中的浓重的墨色。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梦也梦不到,哭他想他也没用,不如断个干净,好一身轻松的去嫁人。


    将衣裳往亓昭野身前扔去,“这么想知道,自己拿去量,反正他也没穿过,连件遗物都算不上,你倒惦记上了,要扔要烧都随你,我不要了。你们父子俩一个性子,起了倔脾气就谁的话都不听,早晚跟他……”


    再不高兴,生啊死啊的话也不该冲着孩子骂出口,青鸾及时住了嘴,坐下吃饭。


    亓昭野接住那衣裳,竟有些开心。


    小心叠好收起,偷偷看她脸色,轻声解释:“青鸾,我不是非要你给个准话,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像喜欢父亲一样喜欢我……”


    他的第一回给了她。


    虽没成事,但已有肌肤之亲,破了男女大防,于情于理,他都该负责。


    只要她点头,他就可以。


    青年满怀希冀的看向她,却见她本就有些厌烦的脸上,一阵发白,饭也不吃了,起身去墙边抄起了鸡毛掸子,不由分说朝他打来。


    “你最近发什么疯?气我一次不够,还在这胡言乱语,故意惹我生气是吗?好玩吗!”


    “还喜欢你,喜欢你犯病气我啊?我今天不抽死你,我就不叫青鸾!”


    亓昭野不像亓玉宸怕疼会抱头鼠窜,抱着那件叠好的衣裳蜷缩在原地,任她一下一下抽打在背上,又痛又委屈,湿了眼角。


    倔强道:“你,你喝醉后抱住了我!是你先说喜欢我的!”


    青鸾一愣,她不知道自己吃醉后是什么样儿,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便是随便在街上寻个郎君抱,也不会抱他一个半大小子。


    才不信他的胡话,下手又狠了几分。


    “胡说八道,我又不是你娘,我抱你干什么?抱你吃奶啊!”


    “还喜欢,我这辈子都没对人说过这两个字,你以为随口编纂几句,我就会信?”


    实在打累了,手撑在桌上休息,喘着气也不忘骂他。


    “我对你管教太轻了,小时看你懂事,没怎么打你,结果把你养成这样,一天到晚念书,到科举的关头却撒手了,是不是还私下看了什么杂书,生出这乱七八糟的念头来,我非给你翻出来全给烧了!”


    甩手丢掉鸡毛掸子,迈开裙裾就往他屋里去,泄愤似的翻找一通,什么都没找到,除了衣裳就是书,都是些深奥的圣人言,她看不懂。


    从他屋里出来,见人正站在正屋门口,眼睛红红的盯着她的方向,没有胆怯,全是不服输的委屈。


    合着受了打也不管用。


    “亓昭野。”


    严肃的声调唤得他心下一慌,仿佛又回到小时被她立规矩的时候,不知她要做什么,心脏紧紧的揪成一团,扑通扑通的急跳,又害怕又紧张又……期待。


    他不怕疼,不怕羞,只怕她眼里没他。


    “你给我跪下!”青鸾咬紧后槽牙,看他没有片刻犹豫便跪在了屋檐下的台阶上,心下惊诧又疑惑。


    他这是服气了,还是跟她叫板呢?


    瞧他低着脸没敢看她,心知他还是知道羞的,便说:“不跪满一个时辰不许起!再敢说那些不三不四的混话,下次抽的就不是你的背,而是你的脸。”


    说罢,从他身边掠过,走进屋里,草草吃完早饭,离家往食铺去了。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跪在青石台阶上的孤独身影。


    后背与膝盖的疼痛火辣辣地灼烧着,可这份由她亲手施加的痛楚,比先前几日冰冷的无视更让他感到一丝扭曲的“存在感”。


    她还在意他,还会为他动怒,她心里是有他的。


    享受过这短暂的慰藉后,在摇动的竹叶沙沙声中,他嗅到那衣衫上残留着的她的香气,回味昨夜纠缠着醉意朦胧的种种,像突然开了情智似的,终于意识到。


    ——青鸾对他,只是对弟弟的在意,无论是冷落他、爱护他还是教训他,都是如此。


    可他却不已经分辨不清,是在昨夜才跨过了姐弟的界限,还是早在那之前,就已经对她有了超出亲人的渴望。


    他不想只做她的弟弟。


    脑海中浮现这个念头时,曾经稚嫩的自己仿佛坠入了温热的泥潭,从身到心都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舒畅。


    所有的嫉妒、不甘和恐惧都褪去了浅显的伪装,露出内心深处真正的答案——


    不知何时起,他喜欢上青鸾了。


    第29章 29:不要嫁他


    亓玉宸不在家,青鸾实在不想回家跟亓昭野冷着脸面对面怄气,便在食铺后堂跟素珍和燕燕挤了一晚。


    睡前聊聊生意、钱财、前街后巷不得不听的精彩事,笑着闹着便睡了过去。


    几天后,裘琮来了,在前堂坐了会儿,便寻了个由头往后院里进,叫青鸾陪他说话。


    闲话间也就知晓,裘家给她使绊子,是因裘琮那时决定离家南下,家中从上到下都不赞同,裘母不怪弟弟带走了儿子,反而怨怼青鸾一个卖酒的商女带坏了她的好儿子,才借着许老板收买媒婆的东风,也搞这一套。


    青鸾听在耳里,无奈哂笑:深宅中的贵妇人真是清闲,自己管教不了儿子,倒拿她这个外人出气,难怪裘琮总往她这儿跑,有那样的爹娘,能养出这样的儿子也不奇怪。


    “青鸾,你不必再辛苦操持食铺,日后也不要在外抛头露面了,母亲已经准许我纳你为妾了,只要你点头,我立马叫人来送定礼。”


    后院廊下,裘琮满眼期待的看着她。


    听到他这番话,青鸾原以为自己会有种苦尽甘来的欢喜,可心底平静的很。


    倒不是她不喜欢裘琮,也不是为妻还是为妾的事,而是……


    她矜持着侧过身去,“公子还未娶妻便纳妾,于礼不合吧,便是大夫人容得下我,公子,未来的正头娘子也容不下我啊。”


    “这你不必担心。”裘琮笑着说,“母亲已经在为我物色亲事了,你这边先送定礼,到时婚期定在正妻过门之后,两边都不耽误。”


    男人的声音落在耳朵里,尽是他妥帖的安排,青鸾却迟迟无法确定:这人值得托付吗?


    本该是互通心意,两情相悦的定情。


    她却只是犹豫。


    良久才道:“长公子容我想想吧,前儿跟您吃酒,叫我晕了两天,这会儿身上还不舒坦呢,婚嫁这等大事,我可得想清楚了,不能敷衍您不是?”


    没得到肯定的答案,裘琮有些意料,但想到母亲还在为他说亲,正妻之位都未定下,纳妾自不必急在一时,也就许她再考虑考虑。


    裘琮离去后,青鸾心中久久未能平复。


    本是她期许已久的良缘,事到眼前,却处处踌躇……


    *


    黄昏时分,清水河畔的花街已经点起了灯笼,家家门前都是五彩斑斓的光影,晃的人心醉神迷。


    雅间里,乐妓声声弹唱,语调婉转,桌对面的公子哥怀拥美人,客气地推来一只金元宝,“这是当初答应你的另一半润笔费,谢你的文稿,我总算考过这劳什子了。”


    亓昭野收下金子,看到压在金元宝下的一封信,疑惑的看向他。


    男人解释:“我家在并州有些人脉,有个做官的在托人找两个姓亓的兄弟,似乎和你同姓,许是你的家人,就替他带了书信来,我只是个跑腿的,看不看随你。”


    亓昭野一惊,他确实有远房亲戚在并州,但父亲在世时,彼此都很少走动,实在想不到会是哪个亲戚在找他们,还托人送了信来。


    犹豫过后,还是收起了那信。


    花楼里的胭脂水粉味浓的呛人,乐妓唱的淫词糜曲也实在入不得耳,他没有久留,拿到自己该得的东西后便告辞离开。


    出了雅间,走下楼梯,却在拐角处瞧见了与三五好友簇拥着正往楼上走的裘琮,怀里搂着一个妓子,身后还黏着一个,哄得裘琮满脸笑意,银票如水般散出去,相陪的小老板们也高兴的很,直夸他大气。


    亓昭野看在眼里,颇为不耻。


    擦肩而过时,裘琮身边作陪的一个年轻掌柜瞥了一眼亓昭野,出言讥讽:“那不是青掌柜的弟弟吗,总听她说自己的弟弟念书有多好,如今春试都过了,没听他有什么成绩,倒在这怡红院里见着了,真是稀奇。”


    另一人附和:“这有什么稀奇的,姐姐当垆卖笑,弟弟自然也晓得脂粉堆的好处,常来常往,领略过青楼妓子的本事,好回家叫教他姐姐啊。”


    一堆人哄笑起来,裘琮怀拥美人,也跟着笑了两声,不咸不淡的让他们噤声。


    “只是远房亲戚家的弟弟罢了,他是他,青鸾是青鸾,你们可不要乱说。”


    “是是是,裘老板您万花丛中过,这青掌柜给看不给碰,比妓子难求多了,我们不过瞧个眼饱,她的好处啊,只有您才知道。”


    云溪谁人不知青鸾的美貌如花,可八年过去,别说入幕之宾了,就是入得了她的眼的男人也没几个。


    裘琮喜悦自己就要摘得这朵娇花,自当身边人的话是吹捧,笑起来,“等我纳了她,诸位仁兄来我家吃酒,我叫她亲自斟给你们吃。”


    “这感情好啊,裘老板果然大度!”


    “那我们就静候裘老板大喜了!”


    几人有说有笑上楼去,没人回头看那个清瘦的书生,直到走在最后的男人被从后面拽住了衣领,狠狠扔下楼梯去。


    人大叫着滚下楼梯的声响惊动了怡红院中的客人们,从温柔乡中抬起头,就见那穿着素净的书生一个人将裘琮一伙人按在地上打,踢膝,打脸,胳膊肘击下颌骨,力道之猛,看得人牙酸。


    相陪的妓子们没有被波及,仓皇逃离,只剩下几个男人,不是被踹到楼梯下,就是被踩在阶上,模样狼狈,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哎呦喂,怎么了这是!”


    老鸨慌慌张张跑了出来,见楼梯被堵,一个生客将自己金贵的熟客们打了,忙招呼龟公们上去拉架。


    几人只见青年清瘦,上前拉他时才发现这小子有劲的很,肩背紧实,不是练家子,也是天赋异禀的大骨架,两个人架住他,竟也费了番力气才将人拉开。


    “竟敢在怡红院里动手,简直无法无天,赶紧把他送到衙门里去!”老鸨气的大叫,着急忙慌的上去要扶裘琮,被一掌推开。


    裘琮从台阶上爬起来,下巴疼的厉害,抹了抹嘴角的血,咬着牙,狠狠地瞪住亓昭野,不由分说,上去就给了他两拳,结结实实打在脸上。


    青年脸上顿时浮出青紫,想要还手,被龟公架着,手脚都挣不出来。


    裘琮仍不解气,按住他的肩,朝他肚子上又来了一拳,气愤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这臭小子,发什么疯病,若不惦着你是青鸾的弟弟,我定叫人把你拖出去打死!”


    “你同那些人一起看轻她,你个伪君子,不配提她!”亓昭野更气,声音低沉,一双眼睛燃着黑色的火焰一般,死死盯在他脸上,恨不得盯出个洞来。


    裘琮不可置信的哼了一声,“真是稀奇,你自己都往青楼里来,倒说我是伪君子?没有青鸾养着你,你屁都不是!还敢在这儿挑我的理儿,你有没有脸回家问一问,你花她的钱,敢说没有一分是从我手里挣去的?”


    亓昭野咬紧牙关,愤懑都烧在了喉咙里,对此,无言以对。


    裘琮自己打够了,不愿意让同行的好友吃这个闷亏,便叫龟公把人架到外头巷子里,叫一行人挨个打回去。


    还未出怡红院的门,后头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劝:“都是来找乐子的,何苦不依不饶,白误了这良宵。”


    裘琮正要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敢掺合他的场子,回头看去,神情顿时收敛下来。


    “江公子?您怎么到云溪来了,我听家父说过你要来啊……”认出来人,裘琮不自觉挺直了身板,扮回君子做派。


    “正式杏花开的时节,我得闲过来逛逛,不是什么大事,便没劳烦通判大人。”江适仍是一副半醉半迷的模样,怀里仍搂着那美人,是怡红院的花魁。


    人群中有人低语:“那人是谁啊,竟连裘长公子都敬重三分?”


    “没见过,长公子刚说,好像是姓江?”


    “听说扬州首富江家有个醉生梦死的幺子,烂泥扶不上墙,难道就是这位……”


    窃窃私语飘进耳中,裘琮立马瞪过去,叫他们止了声响。


    江适不甚在意那些声音,瞥了一眼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亓昭野,意外这文弱书生竟也有如此血性的一面,转头给裘琮使了个眼色。


    “来花街是为了寻乐子,你轻薄人家姐姐,叫人打两下是应该的,吃的痛都打回去了,还拖他出去做什么?想上私刑?”


    “可是……”裘琮有些咽不下这口气,毕竟是在自己一众朋友面前失了面子。


    江适冷笑一声,抬了抬脸,“裘老板,这书生刚帮了我一个大忙,这地儿是我请他来的,他没走出这个门,就还是我的客。”


    裘琮的神情有些尴尬。


    “我们江家能做到如此家业,凭的不只是诚信,更是结友不结仇,令尊是家父的座上宾,我们两家交往不算浅,如今我到云溪,裘老板难道不给我个面子?”


    他说的客气,眼神却是冷意的讥讽:人不要得意忘形了才好。


    裘琮开的几家银楼,短期内算的上小有成就,但在经营丝绸、染布、苏绣、连做了五年皇商的江家面前,甚至算不得九牛一毛。


    踌躇片刻,还是叫人放开了亓昭野。


    “既然是江公子的朋友,这事便算了,不打不相识,咱们过阵子还得见面。”裘琮努力勾起和气的笑容,亓昭野只冷着眼,没看他。


    裘琮带人离开,江适也转过身去,好心提点了他一句。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也得看看自己的身份配不配得上自己的傲气和血性,想过安稳的日子就老老实实装聋作哑,想肆意撒疯,就得有承得住后果的能力,否则,只会给自己和身边人招祸。”


    亓昭野安静听着,羞愧的咬紧了牙关,半晌才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适轻笑,“我只是在履行我的家教,顺道跟裘家人多接触接触,他的银楼开的不错,日后说不定会在扬州城中常来常往,至于你,一个小书生而已,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说罢,拥着花魁上楼去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亓昭野的心情汹涌又混乱,脸上被打伤的地方热辣辣的,他却无心顾及,满心都是那些穿着鲜亮的公子和富商。


    亓家落罪后,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普通,如今却深恨自己的普通。


    他想安稳的住在云溪,留在她身边。


    可是,他什么都无法带给她,就连教训那些臭男人,都差点给她带去麻烦。


    原来她没有说错,裘琮也没说错,他果然是个没用的人。


    回到家,院门下亮着灯笼,家里传出少年练拳脚的哼哈声,和着女子欣慰欢喜的笑声一起传进他耳中,像是将他隔绝在外的另一个世界。


    亓昭野心中刺痛,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才练几年就这么像样了。”青鸾笑着拿起布巾,招呼打完了一套拳的亓玉宸到跟前来,亲自给他擦汗。


    “师父也说我学的好,比他当年学武时进步的都快,周虎要不是块头比我大,现在早就不是我对手了。”亓玉宸骄傲的扬起脸,让姐姐的布巾能从他的额头一路向下擦到他脖子里,痒痒的,很舒服。


    青鸾满心骄傲的看着少年,一点儿瞧不出儿时胖乎乎的样子,练武练得越来越壮,倒有几分他父亲的影子。


    这边正说着话,院门从外头被推开,是亓昭野回来了。


    她下意识看过去,见他白净的脸上青了一块,神情颓废,一看就是被人打了。


    “哥哥?”亓玉宸也看见了,惊讶出声,“你被人打了吗,是谁!我帮你打回去!”


    亓昭野没觉得欣慰,只觉得挫败:如今连弟弟都比他有胆气的多,更衬得他是个瞻前顾后的缩头乌龟。


    他摇摇头,没答话,往自己屋里去。


    亓玉宸担心的想要追过去,被青鸾按住,“你哥不大想说话,我去看看他,你洗洗脸就去睡吧,这个年纪不能缺觉,以后会长不高的。”


    “可是哥哥……”亓玉宸放心不下,小声嘀咕,“哥哥最近好奇怪……是不是还在跟姐姐置气呢?”


    青鸾脸色难看,想起前阵子骂他的那些话来,心知亓昭野还没过去心里那个坎,估计是又在钻什么牛角尖。


    推推亓玉宸的肩,“人长大了都会这样,不愿意听别人说话,自己犯别扭,你哥聪明,想的比咱们想的多,所以才像犯了疯病似的,你真关心他,就早些睡,明早早起做饭。”


    “嗯!”亓玉宸点点头,甜甜道,“我今天吃了师母做的玉米饼子,可好吃了,明天早上我做给哥哥和姐姐吃。”


    “好好好。”青鸾揉揉他的头,哄他去井边洗脸去了。


    自己去屋里找了跌打酒出来,来到西厢房门前,门没从里面关紧,一下就推开了。


    屋里没点蜡烛,青年侧坐在床沿上,外衣半褪,像要解衣睡下,又像知道她会来给他上药,故意脱衣等着她。


    青鸾点起桌上的灯盏,端了椅子到床前,就着他脱衣的手势,将他的外衣剥了下来,抬手撩了下他鬓边有些乱的发丝,露出脸上的伤来。


    “忍着些,会有点疼。”不由分说,将跌打酒在手心搓热,往他脸上抹去。


    亓昭野疼得闭紧眼睛,没言语。


    “身上也有?”抹好脸上的瘀伤,她的视线下移,还没看到胸口,便被他陡然收紧的手臂挡住了视线。


    紧张过后,不等她出言疑惑,亓昭野指尖一松,衣襟向两侧滑开,烛光倏然涌入,照亮了他陡然展露的上半身。


    肩背的线条利落流畅,胸膛宽阔,肌理分明地向下收束,没入松垮的裤腰,烛火在他紧实的冷白色肌肤上镀了层温润的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是穿衣时绝瞧不出的精悍。


    青鸾一怔:他生得真好。


    她这些年喂的饭、炖的汤,到底没白费。只瞧见他穿学子服时显得清瘦,不料衣裳底下的身板已悄然生得……这般健壮的轮廓。


    感慨过后,目光落在他腹部那片青紫瘀伤上,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躺下些。”她声音放低,将搓热的药酒再次捂上掌心。


    亓昭野不自在的撇了下视线,依言向后仰去,赤/裸的手臂搭在床沿,看似随意,脖颈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她的掌心贴上他的腹部,触感微凉,紧实,带着年轻躯体独有的弹性和热度,药酒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她手指用力,顺着肌理缓缓推揉。


    指尖下的肌肉因疼痛和触碰而收缩、震颤,起伏的触感透过掌心,酥酥麻麻的钻进她心里。


    青鸾忽然有些走神。


    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一身伤,蜷在柴房里,瘦得像只脱了毛的小猴子,肋骨根根分明,她那时手小,蘸着药油给他抹,疼得他眼角闪出泪花,仍咬着嘴唇不吭声。


    如今,那单薄的骨架已然撑开,长成这般宽阔的模样,这身量……倒有几分像他父亲了。


    连这闷声忍痛的性子,也像。


    心头蓦地一软,她垂下眼,不敢再细看那灯火下过于清晰的肌理轮廓,只专注地盯着那片瘀青,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是被谁打的?”轻声问起。


    亓昭野不语。


    青鸾叹了口气,本也不指望他能将心事吐露,只随口说起自己的事,也是她此刻想与他独处的原因。


    “我可能要嫁人了。”她淡淡的说起,手上的力道并没放轻,重重的按揉,也就没觉察到青年身体的绷紧,自顾自继续说道。


    “虽是做妾,后半生好歹有依靠,我再漂亮还能靠脸吃几年饭呢,你跟你弟弟以后也要成婚,要养你们自己的家,既长大了,咱们……不好总在一处的。”


    “我是想,你今年寻得差事,不管钱多钱少,能养得起玉哥儿就行,我嫁人后,便不好常来这儿了,这院子仍有几年租期,你们可以继续住着,若还念着我的好,逢年过节,就来夫家看看我。”


    亓昭野缓缓坐直身子,除了被揉热的伤处,身体冷得像冰一样。


    半晌才挤出一句气声,“你……你要嫁给谁?”


    看他终于愿意搭话,青鸾暂时搁下了药酒,端坐在他对面,神情平静。


    “你认识的,是裘琮,他前几天说了要纳我做妾,我想了想,虽然裘家人不大好相与,但好歹是大户人家,我这个年岁,不好再拖下去了,能有件好亲事,还是答应下来的好。”


    放松的掌心搁在膝上,青年的目光追随而上,瞥见了她手背上细微龟裂的肌肤,伤心的垂下眼。


    是他没用,她不信他能养得起她,宁愿给裘琮那个君子做妾……


    “你别嫁他。”已由不得他再犹豫不决,亓昭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青鸾一惊,为他出口的话,也为他此刻正握着她的冰冷的掌心。


    “我身上的伤是他打的,我……我跟人在怡红院见面,见裘琮去寻欢作乐,还同一伙狐朋狗友说你的闲话,他根本不是真心待你。”


    亓昭野手心发颤,不受控制的将她越攥越紧,急切的告诉她,声音低沉。


    “我要回京,我去考功名,你别嫁给他,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过去是我太傻……我知道错了。”


    闻言,青鸾竟有些轻松。


    “你愿意回京了?那,你的亲戚那边,唉,他们都不是省油的灯,我收拾收拾跟你一起去,有我在,必不会叫他们再欺负你。”


    看她眼中燃起的欢喜,亓昭野释然一笑,“青鸾,我长大了,该像个男人一样闯出自己的天地,不能总依赖你,你只要答应我,别嫁给裘琮,别委屈自己,我便能安心在京中解决旧事,必定考出个功名来,衣锦还乡。”


    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青鸾合着双手,被那茧磨得心里痒痒的,可瞧他阴郁许久,总算立下雄心壮志,便任他握着。


    她欣慰的笑起来,“这些日子,我不是有意敲打你,实在是恨铁不成钢,你学了这些年,便不为我,也该给自己个交代不是?好在你想开了,我也就放心了。”


    亓昭野急切追问:“那裘琮……”


    青鸾噗嗤一笑,抽出一只手来给他把衣领拉上肩来,“害,我早知他是青楼楚馆的常客,对我出手大方,自然不会薄待了其他的美人,嫁他,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罢了。”


    笑盈盈的抬头看他,“如今你有前景,我还想他做什么。”


    只瞧那双秋水如波的眼眸,满满的装着他的身影,亓昭野心都要化了。


    明知她话里并非此意,心却自作主张地往云端飘去。


    谁会不爱她呢?


    他已经无法自拔,顾不得廉耻,倾身上前,半/裸着的胸膛贴上她,手臂收紧,将她牢牢抱进怀中。


    只为着此刻的温暖,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要去拼个前程出来。


    第30章 30:偷偷亲她一下


    跟过有权有势又有钱的亓铮,自然知道家中有人当官的好处,青鸾不算多有学识,身为女子,又考不了功名,怎会不盼望家中出个榜上进士呢。


    再者,亓昭野敢回京去面对族亲,愿为自己争个前途,才是真成个男人了。


    她心中欢喜,像个慈爱的长辈一样任他抱着,双手抱上他的后背,顺毛一般抚了抚,担忧他身上寒凉,给他把衣裳拉了上来。


    彼此都知晓,这之后,便少有能这般亲昵拥抱的机会了。


    亓昭野深深嗅她身上的香气,心有决断之余,仍忘不了那个夜里,与她互无隔阂的亲密——后来便是再生他的气,那金镯子仍戴在她手上,从未摘下。


    她即便不爱他,也该是看重他的。


    他总忍不住期待,执子之手。


    “青鸾,能不能……”刚一开口,就被她揪住了耳朵,似凶似笑的警告他。


    “叫什么?”先前那几回,她都忍住没跟他计较,这会儿快要分开了,可得把规矩重新立好,不然人出去一趟再回来,到时若不认她这个姐姐,就全都白搭了。


    亓昭野被揪的耳朵生疼,当即就想服软,又觉得她指腹软的很,日后难再有被她当孩子教训的机会,故意吃痛忍了一会儿,才改口。


    “姐姐,你能不能等我考完再嫁人?”他小心翼翼的问,搂住她胳膊的手缓缓收紧,低头,将下巴搁在她颈窝上。


    “最长四年,我一定回来。”


    自己也知道这要求过分,拼命找补,“到时我最差也是个举人,大小能做个官,你有个做官的弟弟,能择的人家也多些,总好过被裘琮之流挑拣……我想让你风风光光的坐八抬大轿,做正妻,做当家主母。”


    他不说是谁的正妻,哪家的主母:为这一点私隐的心思,又激动又紧张。


    青鸾没有跟他咬文嚼字,知道他是好意,也就领了情。


    爽快的拍拍他的背,“难为你有这个心,还知道帮我择个好人家,我养你都八年了,还差这几年吗,答应你就是。”


    短暂的静默中,青年只埋在她肩上深长呼吸,仿佛睡着了似的,也像是在深思。


    孩子长大总要离家的,哪能在身边留一辈子呢?


    青鸾抱着他,仍惦着亓家那伙没良心的亲戚,怕亓昭野一个人去斗不过他们,可想到他也曾做出不少骇人的举动,光今日,独自一人跟裘琮一伙人打起来,就够有胆量了。


    他跟那些只会读酸书、手无缚鸡之力的腐儒不一样,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月亮渐渐升高,夜深了。


    青鸾不好再久待,哄他睡下后,回了正屋,郁结在心底许久的事都得到了解决,今夜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灶房里便飘出焦香的玉米饼子味。


    亓玉宸熟练的在灶台前烙饼。


    一院之隔,朝阳将翠竹茂密的影子照在西厢房的窗外,亓昭野起了床,脸上的青紫浅了许多。


    他穿好衣裳,坐在书案前展开了那封从并州送来的信。


    “亓氏昭野、玉宸甥孙亲启:


    见字如晤。


    老夫鹤年,并州李氏,乃尔父亓铮之母舅。初闻汝父陨身蒙冤之讯,如遭雷击,彻夜椎心,铮儿秉性刚直,清风两袖,岂会染指贪墨?此案蹊跷,老夫深信其中必有冤屈。


    彼时吾官微言轻,上疏皆石沉大海。然血脉相连,岂能坐视不理?曾托人携银百两至亓家,嘱其善养遗孤。岂料族人阳奉阴违,待吾遣人赴京探视,竟言你兄弟已夭亡!此等下作伎俩,焉能瞒天过海?


    数载寒暑,吾未曾一日忘怀。每见幼童嬉戏庭前,便思铮儿幼时牵我衣角问字模样,更念你兄弟流落何处。


    去岁蒙圣恩擢升入京,即重启旧案,严查当年贪腐案,今蛛丝马迹已现,曙光在望。


    若得天怜,使你兄弟见得此信,速来京中寻我。旧宅草木今又发,静待故人归。”


    真真假假,人心浮动,亓昭野已不会再倾尽全部,托付于人。


    但这是个机会,可以洗刷冤屈,重振父亲的威名,也让自己和弟弟能光明正大、立身于世。


    哪怕这位舅爷是花言巧语,想利用他和父亲的案子去做些什么,他也都认了。


    他需要一个上桌的资格。


    下定决心后,亓昭野将信妥善收好,开始收拾行李。


    片刻后,亓玉宸到外头敲门,“哥哥,我做好早饭了,正热乎,你起来吃点吧。”


    亓昭野想了想,唤他,“玉宸,你进来,我有些话要叮嘱你。”


    亓玉宸懵懂的踏进门来,就见哥哥早已经穿戴整齐,书案上还铺了一张包袱皮,已经放进了好几件叠好的衣裳。


    “哥哥,你要出远门吗?”


    见这情景,亓玉宸一下就想起了之前姐姐问过他的“是跟着哥哥还是跟着姐姐?”,脸皱成个小苦瓜。


    亓昭野朝他招招手,将人拉到身边,语重心长道:“玉宸,我已决心回京,今天便走,这之后,你要好好照顾姐姐,习武不可懈怠,书也要认真念,不能只练拳脚,不动脑子。”


    亓玉宸愣愣听着,半晌才反应过来,罕见的声音大起来,“你要回京?为什么?是他们把我们赶出来,亓家和柳家早就不要我们了,你还回去做什么?”


    他无法理解,甚至觉得这是对姐姐的背叛。


    亓昭野按住他微微发抖的肩,平静的将一切都告诉了他:从父亲落罪,贪腐案的疑云,到兄弟二人的戴罪之身,和他们往后的前景。


    他不回去处理这事,他们就一辈子没法出头,毁了青鸾的期盼,才是真的对不起她。


    “我也想过放下那些,留在云溪过平静安稳的日子,可是一昧的沉溺、逃避,日后的路只会越走越窄,等到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引以为傲的一切根本不能保护自己珍视的人……”


    青年低头看着仍旧稚嫩的弟弟。


    “将就,一退再退,迟早连眼下的安稳都守不住,真想过得安稳,就趁着年轻,往高处去,别像哥哥似的,现在才想明白,白白浪费了几年光阴。”


    这回,亓玉宸听进去了。


    他看着哥哥的眼睛,里面写满了他看不懂的挣扎和决心,就像一直以来那样,他没有哥哥那么复杂的思考和想法,想过最远的事,无非是长大后和姐姐成亲。


    如今这个念头并没有消失,只是在日渐的成长和“在一起就好”的安慰中变淡了。


    果然像哥哥说的,不进则退。


    他不为着那个念头努力的话,迟早,姐姐是会嫁给别人的。


    心有所悟,立马激动道:“我知道了,哥哥,我会认真念书、习武,奔个好前程,也一定会照顾好姐姐,你放心。”


    亓昭野欣慰的点头,想了想,没把青鸾跟裘琮的事告诉他,只叮嘱他,“得闲就往食铺去看看姐姐,别叫她吃醉了酒,但凡她醉一回,我回来就找你算账。”


    喝醉酒对身体不好,为着姐姐的健康,亓玉宸爽快应下了。


    到最后,亓昭野上下扫了弟弟一遍。


    少年长的快,身高抽的明显,身量倒还没长开,头发乱糟糟的在脑后扎成个马尾,额发参差不齐,仍是孩子模样,单看眉眼,跟父亲也没有相似之处……


    玉宸比他还小,姐姐便是再醉,也不会把玉宸错看成旁人吧。


    交代完大事小事,身上只留五两金子作路费,剩下的散碎银子,小十两,都拿给了亓玉宸。


    “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了就自己买东西吃,别亏着自己。逢年过节别忘了给何师父备礼物,尽一尽徒弟的孝道。”


    “知道了!”亓玉宸每个月只有几十文的零用钱,乍然得这么大一笔钱,又惊又喜,立马跑去灶房给哥哥盛饭,路过主屋窗外,不忘唤青鸾起床吃饭。


    新出锅的玉米饼子又甜又香,配着稀粥咸菜和卤猪头肉,吃的满足。


    饭后,青鸾直夸亓玉宸手艺好。


    见他拿了张油纸,将剩下的七八张饼子都包了起来,说要给哥哥路上吃,才知道亓昭野竟决定今日就启程,心下惊讶。


    “这太仓促了。”青鸾慌张起来,“怎么着也得把脸上的伤养好了再走啊。”


    “上京最快也得小一个月,到地方,伤早好了,且这都快春末了,我想尽早解决杂事,能赶上今年的秋闱最好。”亓昭野语气平静,接过了弟弟递来的油纸包,转身要出去。


    “等等!”青鸾喊住他,跑进里屋去翻找一通,拿了钱袋出来,随口打发亓玉宸。


    “你等会儿再去何师父家,先去给你哥买辆马车,再雇个车夫,快去。”


    “哦!”亓玉宸小跑着出门。


    等家里只剩两人,青鸾才将钱袋拿给他,“出门在外,银子要在身上藏好,你走的太匆忙,不然该给你缝个新的带着,这个我用了几年,有点旧了,你先拿着路上用吧,等到了京城,再给自己买个好的。”


    亓昭野双手接过,青色的钱袋已经有些泛白,里头装的沉甸甸的,是银子和……一串钥匙。


    摸到钥匙,他疑惑的看向她。


    青鸾才说:“你父亲去世之前给我买了一座宅子,房契和钥匙都在我手里,当时我离京,原想着留下那宅子做条后路,就没卖,如今你去了,住那宅子里就是,那地儿离御街很近,衣食住行都方便,也比住客栈清静。”


    亓昭野心头发酸,这处宅子该是她最值钱的私产,竟舍得将钥匙拿给他,难道不怕他据为己有?


    ……除了青鸾和玉宸,再不曾有人对他如此倾尽所有。


    他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回她:“宅子是死物,挪不动也带不走,但我会回来,届时咱们在一处,我来做姐姐的后路。”


    看他眼底的诚挚,青鸾眉心软了下来。


    伸手为他理了理衣领,指尖从他宽阔的胸膛滑下,心尖生出几分离别的伤感来——他爹便是义无反顾的奔赴战场,再也没有回到她身边。


    尽管不该将两人作比,她仍会忧心,怕京中意外重重,怕他是独闯龙潭虎穴,再得消息,许又是此生难再见。


    她在这世上,还有几个可念的人呢?


    可鸟儿终要离巢,她的羽翼没法庇护他一辈子,和亓铮面对的刀光剑影不同,亓昭野是最有心眼,最聪明的人,她相信他能收拾得了那群忘恩负义的老东西,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该去面对。


    “你……自己在外要小心。”她细细叮嘱,怕路上风尘仆仆,他的汗巾不够使,又跑到里间去,拿了几张自己没用过的帕子塞给他。


    “到了京中,记得常给我写信。”


    “嗯。”


    “我那宅子里还有些大件,若缺银子了,卖掉几件也不打紧,你吃好穿好最重要。”


    “好。”


    “你这一去,还回来过年吗?”


    “若回,我提前写信来。”


    “嗯……”青鸾同他一起收拾好包袱,听着外头巷子里马车的车辙声越来越近,眼眶也渐渐湿了。


    亓昭野背起包袱,也反过来叮嘱她:“以后不要陪那些男人吃酒了,能赚得几个钱呢,若醉酒,钱财被人偷去不提,伤了身子,以后还怎么享福呢?”


    青鸾心道是这个理,可感伤之余,眼泪都快流下来了,怕叫他看了眼泪伤心,扭过脸去,轻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上回吃醉,你把我镯子调换了我都没察觉,那时我就吃到教训了,日后哪怕少赚些,也不陪客人吃大酒了。”


    “那就好。”青年欣然一笑。


    “真是大了,也轮到你训我了,快走吧,马车来了。”青鸾吸吸鼻子,将人送到门边。


    付了车夫的钱,看着他走上马车,车辙缓缓驶离,车窗里探出来的人回望家门的方向,朝他们摆摆手,直到马车转出巷子,再没了他的身影。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青鸾的心像被刀剜去一块,又痛又空,站在门前迟迟动弹不得。


    陪在身边的少年也呆呆望着哥哥离去的方向,心下难过,手掌不自觉的挽上她的胳膊,脑袋朝她肩上枕来,神情依恋,呢喃低语。


    “姐姐,我不想离开你。”


    青鸾被他孩子气的话逗笑,抬手揉揉肩上毛茸茸的脑袋,“谁让你离开了,你哥离开是为了考功名,等他考中就回来了,你想学他,至少得把他房里的书都看一遍吧。”


    就亓玉宸的小脑瓜,再读十年书都不及他哥一半的学识。


    她逗笑调侃,亓玉宸却不应,只一昧往她身上靠,难得的沉默里,不知在想什么。


    *


    几天后,裘琮再来店里时,青鸾私下拒了他的求亲。


    裘琮不可置信,急切追问她缘由,将人问的烦了,才说:门不当户不对;令堂令尊瞧不上我,进了门要看公婆脸色过日子,跟如今差别有多大?至少她现在不必伸手朝人讨要银子,跟人说话还能硬气些。


    “长公子要纳妾,娶我跟娶青楼里的清倌有什么不同?好歹人家年轻漂亮,不像我,年岁渐长,便是成了姻缘,又能得几年的怜爱?”


    青鸾自嘲的笑笑,可惜又决绝。


    “终究是公子将我看作红颜知己,我把公子奉为座上宾罢了,如今隔着一层,还能好好说话,真成了一家,日日相对,也就没那么多话好说了。”


    裘琮坐在长廊下,半晌没能回话。


    他有钱有势,床上不缺女人。


    看青鸾,自是看中她的美貌、温柔体贴与生机,却从未想过,若跟了他,她能否还像现在这般倔强蓬勃的盛放。


    “其实,我对你有所隐瞒。”他缓缓低下头,愧疚道,“我原本打算,咱们成婚之后,就带你去扬州,日后也少不了往南疆跑……我想过,让你抛下云溪的一切跟我走,对你不太好,可又觉得女子出嫁从夫,我自作主张也没什么不对。”


    “这样啊。”青鸾敛了笑,心下只有凄凄凉意,竟也没觉得太意外。


    若真心喜欢,怎会只许她做妾。


    即便为难,装也要装一下啊。


    已经拒婚,没什么可说的,她借故去前堂忙碌,将人冷在后院,隔一会儿再去看,人已经从后门离开了。


    这应该算得上好聚好散吧,她想。


    青鸾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又过了几天回家时,刚走进玉萝巷,就听自己家门口的方向吵吵嚷嚷,聚了一堆人,热闹的很。


    靠近一看,竟是提早回家来的亓玉宸跟两个婆子打了起来,一个人薅着两个婆子的头发不撒手,揪的她们嗷嗷嗷叫,直喊求饶。


    亓玉宸不想欺负人,可师父教导过“好男不跟女斗”,姐姐也说“打女人的男人不是好东西”,叫他一身拳脚无处施展,只能对这两个上门来闹的不速之客采取特殊手段。


    “我姐姐那么好的人,凭什么要给你们家做妾,再胡说八道,我就拔光你们的头发,撕烂你们的嘴!”


    骂人的口吻,倒十足十学的她。


    青鸾听在耳里,又骄傲,又不好意思。


    那两个仆妇被抓的头发糟乱,被薅掉的头发粘在了衣服上,狼狈不堪。


    跪到地上求饶,说:“夫人让我们来,我们也没有办法啊,青娘子是远近闻名的好娘子,我们自是千倍百倍的敬她,求小郎君放我们走吧,我们再不敢来了。”


    站在人群中,听邻里私语才知道,裘夫人知道她拒了裘琮的求娶,觉得她不识好歹,才挑了两个凶悍的婆子来,给她长长教训。


    结果没守到她,先碰上了回家的亓玉宸。


    一开始还拿亓玉宸当孩子逗,说话很不客气,直到亓玉宸动手,两人才知道厉害。


    看到人群中青色的身影,亓玉宸松了手,两个仆妇被看热闹的邻里连踢带打的赶出了玉萝巷。


    青鸾对邻里们一一谢过,才跟亓玉宸一起回家。


    院子里,亓玉宸嘟着嘴,不大高兴,质问她:“姓裘的向你求亲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做什么,你个小东西,还想管我的婚事?”青鸾疑惑他反应这样大,伸手揉了揉他本就毛躁的额发。


    亓玉宸扭头躲了过去,语调有些委屈,“你说过会永远跟我在一起,是骗我吗?”


    青鸾眨眨眼,借着打水洗手的空档掩饰尴尬。


    ——那只是哄孩子的话,他怎么还往心里去了呢?他哥九岁时就知道话不能尽信,他今年都十三了,还是傻的天真。


    “姐姐,我,我……”少年声音磕绊,想诉真心,又觉得自己如今说出口的誓言能有几分重量。


    哥哥说的对,便是学的再多,会的再多,用不出手,也都是白搭。


    他还是想做将军。


    那样,他才能保护姐姐,保护哥哥,只有他足够有力量,才能护住这个家,不让别人把姐姐抢走。


    “我要去军营。”少年脱口而出。


    这事,是师父在半个月之前跟他提的,说他已经学到了师父会的所有,但只会这些,不亲去军营、战场这些用武之地也是无用,武人的荣耀,是要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青鸾听到这话,有些惊讶:先前还乖乖答应说做个县里的捕快就好,如今又提军营,难道还没忘记做将军的梦?


    她倒不排斥,孩子有上进心是好事,何况是个没心眼的孩子,头一回自己做决定。


    “你想定了?”她认真问。


    “嗯!”亓玉宸眼中闪光,看着与自己一般高的姐姐,早就已经不满足于挽她的手,现在也很想搂她的肩。


    这些念头不是突然出现,是在夜里忍受裤子里的胀痛,在清晨独自洗亵裤时,又害羞,又渴望,总觉得对姐姐,他并不想止步于此。


    可是只在她身边,他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童养夫,也是要长大才能成亲的。


    “师父说我可以去扬州城附近驻守的军营,离家不算太远,也就半日路程,我还能常常回来陪姐姐。”


    连去哪儿都打算好了。


    青鸾无奈又欣慰,果然有亓昭野这个哥哥做榜样,亓玉宸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他哥想开了奔前程,他自然也要跟着一起。


    “好,那就这样办。”她拍拍他的肩,叫他先去热晚饭。


    自己先进了里屋,为他准备路费。


    给了他哥的,也得给他备一份,不好厚此薄彼,以后两兄弟见了面聊起来,别为着谁多一份,少一份的物件吵起来才好。


    便也给他备了汗巾,钱袋,没有第二套宅子给他住,就将那只银锁取了出来,穿了红绳,亲自给他戴上。


    “军营里动刀动枪,当心伤着,这个你贴身带着,保平安。”


    “嗯!”亓玉宸眼睛睁的水汪汪的,将那银锁在手心摸了又摸,高兴的迎面抱住她,脸颊在她脸颊上又蹭又贴,“姐姐最好了。”


    青鸾被他磨蹭得脸上发痒,咯咯直笑,偶然间,颊边掠过一抹温软潮湿的触感,稍纵即逝,像蝴蝶颤巍巍停驻又飞走。


    她只当是亓玉宸激动时没轻没重的蹭弄,并未深想。


    少年的心早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偷偷亲了她一下。


    姐姐没有发现。


    他开心极了,又有点失落:分不清是想被她发现,想被她同样亲回来,还是想要做更多,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做的事。


    又雀跃,又甜蜜;又贪心,又渴望;原来长大后的喜欢是这种感觉,好奇妙……


    懵懂的嫩芽在少年纯真的心中生了根,缓慢而幸福的成长着。


    送走亓玉宸后,家中空了下来。


    青鸾起初没在意,直到一日回家,瞧见自己换下的脏衣服堆满了墙角,才发觉,打从养了这两个孩子,她就没再洗过一回衣裳,就连她的肚兜,都是他们洗的。


    后知后觉的羞耻涌上心头,才庆幸,还好送他们出去了,不然都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意识到这尴尬事。


    她重新找了人浆洗衣裳。


    独自整理衣裳时,发现好像少了件肚兜,是粉色的那件?


    穿了有几年了,虽然料子发软,颜色也淡了,但她穿着很舒服,上个月还穿过的,这会儿怎么找不到了……


    翻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


    许是被两个小子中的一个洗坏了吧,长大的孩子手劲大,又是这种私密的衣裳,洗破了不好意思说也是有的。


    她没纠结,转头就买了两件新的。


    不知这一抹粉夹带在青年随身的包袱中,早已穿过千山万水,与他日夜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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