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亓昭野,你无耻!


    这桩婚事,她是极为满意的。


    李绍雪对她情深,钱也任她花,还没办婚事,两人便好的跟一家人一样,除了暂时分隔两地,不能时时见面外,挑不出一点不满来,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郎君。


    这个好消息,她藏在心里许久,就等着亓昭野回来,第一个说给他听。


    原以为他会为她高兴,可这小子像愣住似的,表情一动未动,不知是过于震惊,还是怎么着了。


    青鸾蹙起眉,轻声唤他:“昭哥儿,我跟你说事儿呢,你怎么不表个态?”


    她笑得像朵花儿,婚事都定下了,还要他表示什么态,高高兴兴的恭喜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早生贵子吗?


    亓昭野恨的咬紧了后槽牙,假笑着的脸看向李绍雪,似笑不笑,“表叔,我姐姐是不拘小节之人,可你知书达理,这男女姻缘,高堂若在,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知你与我姐姐的婚事,可曾告知了京城中的父母?”


    李绍雪是一早收到青鸾托人传去扬州城的消息,一大早骑马赶了过来,就为了在亓昭野面前说定亲事。


    他穿着茶白色的衣衫,外套竹青色对襟,俨然一个清俊卓然、风度翩翩的郎君,在自己的晚辈面前,却心虚的抬不起头来。


    羞愧垂眸,不敢言语二人是私定终身。


    他理亏,亓昭野乘势再问,反被青鸾突然冷下来的脸给打断,“昭哥儿,他是你表叔,什么规矩由得你如此质问长辈?”


    亓昭野不可置信的睁大眼,李绍雪私娶,倒是他的不是了?


    三人之间隔着半个雅间,却像远在天边,昨儿夜里还坐在他枕边陪他入睡的姐姐,这回就这么站在李绍雪身边,亲密无间,反衬的他像个外人。


    亓昭野委屈,气得想杀人。


    两年多的时间里,他每一天都想往上爬,想成为真正的男人,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她面前,说一句爱她。


    没想到,一个官场不得志被贬黜的表叔,一个年近三十的老男人,就让她如此钟情?


    姐姐不是肤浅的人,她什么人没见过,怎么可能看中一个空有皮囊的庸才。


    即便只看皮囊……他将李绍雪从头扫到脚,神情轻蔑:身量还不比玉宸壮实,脸,也就只是秀气,有什么了不得的,指不定暗里使了什么下作手段勾引了姐姐。


    “亓昭野!”


    他表情僵着不答话,青鸾真被他气到了,原是将喜事说给他听,没想到他是这个木头反应,又无礼又讨厌,那上下打量的眼神,就像是在评判李绍雪够不够格做他的姐夫。


    她把心爱的人介绍给他,他怎么能是这个态度,跟那些拜高踩低、看人下菜碟的高门显贵有什么区别。


    “才做了几个月的官,派头就大起来了,绍雪是我爱的人,由不得你愿不愿意,反正你也是要回京去的,咱们各过各的日子,你不喜欢,就少来扰我们。”


    原该是一家子的喜事,竟成这样。


    青鸾要去推他离开,却看青年一下子变了脸,松了口气似的朝她和李绍雪笑笑。


    “我不过问两句,是为你们好,倒惹姐姐生气了,你不喜欢,我不问就是,总归是你爱的人,又是我的表叔,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啊。”


    他笑得和气,原本阴冷着脸,显得有些骇人的眼瞳都多了几分光彩,好像刚刚的问话只是开玩笑。


    变脸这样快,青鸾都不好发作了。


    试探道:“虽无父母之命,但我们心意相通,成婚后,我要去扬州跟他一起过日子,你说过的,想接我去京城的事……”


    “这有什么,姐姐能如愿嫁给表叔,姻缘美满才是最大的喜事,我嘛,京城也不是万福之地,富庶繁荣有什么用,还得是跟心爱的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亓昭野妙语连珠,对这婚事如此称赞,恨不得当即就为他们证婚似的。


    青鸾渐渐消了气:昭哥儿懂事,知道为她好,她倒为着一两句问话跟他生气,是叫绍雪给宠坏了,都显出孩子脾气了。


    话说到此,屋内的气氛缓和许多,才有了一家人的亲昵氛围。


    沉默的李绍雪终于插进话来,“昭哥儿,你能接受就好,你姐姐就担心你跟玉哥儿不会祝愿我们,毕竟你们是她最亲的人。”


    “是啊,我们是最亲的人。”亓昭野微笑着应声,坐到桌边,吃起菜来,不着痕迹的将这话头略了过去。


    李绍雪自觉尴尬,看向青鸾。


    青鸾贴近他,小声道:“他打小就这性子,说乖是最乖的,闹起脾气也是最倔的。”


    两人入席,亲昵招呼亓昭野,闲聊起婚事的事宜,还盼着他当日能腾出空来送亲,说话间给他夹菜,倒茶,热络的像一家人。


    亓昭野面上挤笑,心里已经照着李绍雪那张无辜又惹人厌的脸打了无数拳。


    可他不蠢,跟姐姐对着干,只会让他们更难舍难分,衬得他像个不解人情的恶人,李绍雪这个趁人之危的贱人只说几句好听话,倒成了情种。


    好听话,他也会说。


    亓昭野率先举杯,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意:“表叔,这杯酒,侄儿敬您,我姐姐的后半生就托付给您了。”


    目光落在李绍雪脸上,声音温和,字字像裹了蜜的针,“您可得步步高升,才不枉费我姐姐一片痴心托付。”


    李绍雪握着酒杯的手轻颤了一下,他官场蹉跎,多年不得寸进,此次调任扬州也并无出色政绩,反观侄儿,才两个月就已得圣心,可见前途大好。


    他脸颊微微发白,勉强扯出笑意,也不好再叫他的小字,只说:“昭野言重了,我……自当尽力。”


    “表叔不必过谦。”亓昭野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满腹嫉恨。


    笑吟吟的继续道:“能入姐姐的眼,表叔定有过人之处,只是官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侄儿在都察院见了太多……唉,只盼表叔能稳当些,莫要辜负圣恩,也莫让我姐姐跟着忧心。”


    他说得轻巧,李绍雪却觉得身体沉重,压得他脊背微弯,几乎抬不起头,羞愧难当。


    青鸾看在眼里,心口发紧。


    她放下筷子,手在桌下悄悄握住李绍雪冰凉的手指,抬眼看向亓昭野,声音柔缓:“昭哥儿,绍雪为官清廉本分,这就很好了。我能挣钱,手上还有扬州城外的水田,我们俩在一块儿,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图那些虚名。”


    扬州城外的水田?亓昭野冷眼垂眸,愤愤地咬紧了牙。


    昨天她说在云溪置了地,不要他在京城的地契,推拒得那般干脆,原来是收了李绍雪的礼……他竟还以为,姐姐是为他着想。


    他给的,她不要;


    别的男人给的,她欣然接受。


    对他说“男人要有出息、挣大钱”,到李绍雪这儿,就成了“安安稳稳就好”?!这算什么?他忍着思念熬过的这两年算什么?!!


    姐姐是被这个徒有其表的男人灌了迷魂汤吗?论长相,玉宸都比他好些,论前途地位,他胜此人数倍,李绍雪除了那点温吞的性子,还有什么好!


    心口泛起一股浓烈的火,他感到了被背叛的不甘,嫉妒、恨、幽怨……胸腔里气血翻腾,眼前都黑了一瞬。


    他猛地抓起酒杯,狠狠一大口灌下去,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越烧越旺的野火。


    “你慢些喝,空着肚子呢……”青鸾见他喝得急,忍不住出声。


    话音未落,旁边的李绍雪轻声接话,试图转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你店里的杏花酒,滋味甚好,比这酒楼的水酒醇厚。”


    他转头看向青鸾,眉目柔情,“下午得空,我去你店里坐坐可好?”


    青鸾的注意力果然被引走,露出真切的笑意:“好啊,正好把咱们的喜事说给素珍听,燕燕也定亲了,我这个长辈可得在她前头出嫁,也给他们小辈打打样。”


    李绍雪摸摸她的手,“你呀,总为旁人想,自己都没有长辈疼,还知道关照这些孩子。”


    三两句将青鸾哄得面露羞意,若非当着亓昭野的面,恨不得此刻就依到他身上去,好生腻味一番。


    他们有说有笑,高兴的很,亓昭野这边的空气却几乎凝固。


    他看着二人郎情妾意,额角青筋隐现,捏着酒杯的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布满骇人的红丝,像只饿极了的狼,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咬死对面夺走他至宝的仇敌!


    良久,亓昭野才放下酒杯,瓷器与桌面磕碰,发出清脆又沉重的一声响。


    他垂着眼,似在凝视杯中残酒,再开口,语气已恢复平静,还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上位者的疏离。


    不经意地提起,“表叔在扬州府应得到了消息,侄儿此番南下,是奉旨协理苏扬盐漕积弊与刑名案卷复审,皇命在身,不敢懈怠。”


    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李绍雪,“表叔,我知你与姐姐情深,侄儿私心,也极想留您在此,多陪陪姐姐。”


    说着,话锋一转,语调微沉,带上了官场的审慎:“然你我食君禄,当忠君事,表叔在扬州任上,又非休沐之日,此刻是否应以公务为先?侄儿初涉地方,若因顾念亲眷私情,使表叔耽搁分内之事,将来案卷复核或有疏漏,被人参一本因私废公……侄儿人微言轻,倒不打紧,只怕连累表叔官声有损,便是侄儿的罪过了。”


    一番话,软中带硬,冠冕堂皇。


    将一顶“滞留异地”“玩忽职守”的大帽子,轻轻巧巧地扣在了李绍雪头顶。


    李绍雪脸色霎时白了。


    立刻起身,对亓昭野拱手,姿态卑微:“是我疏忽了。”


    他转向青鸾,眼中满是不舍与歉意,“青鸾,既已将亲事禀明昭野,我这便回扬州去了,衙门确有积压的文书待理。”


    青鸾看着李绍雪慌乱羞愧的样子,又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的亓昭野。


    她知道亓昭野说的在理,两人都是官,各司其职,她自己只顾着欢喜,叫他过来,若真因此害他们被人抓了把柄……


    咬了咬唇,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公务要紧,你路上小心。”


    李绍雪匆匆点头,又对亓昭野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开了雅间,背影仓皇。


    门被轻轻带上。


    雅间里只剩下姐弟二人,炭火噼啪一声轻响,青鸾没甚滋味的吃了几口菜,不咸不淡的说起旁的事,只嘴上闲话,没往心里去。


    亓昭野静静的吃酒,脸颊微红,抬眸偷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心也跟着李绍雪飘远了,根本没往他身上回神。


    原是亲密无间的姐弟,此刻却疏离成了两家人,叫他伤心不已。


    *


    雪后一茬趴地菜最是清甜,青鸾领着亓昭野去城外农家摘青菜,买了两只跑地鸡,回家里来,亲自给他炒了一桌菜。


    亓昭野也没闲着,给她切菜剁鸡、烧水打下手,干活还跟以前一样麻利。


    她夸他:“备考两年,做活的手倒没生。”


    亓昭野微笑着应,“不敢忘了姐姐的教诲,手上总不愿闲着,家里可有衣裳要洗?烧这些热水得用尽才好。”


    青鸾正在灶台前炒菜,看他勤快,便叫他自去里屋拿,总归她换洗下的衣裳被单都在那老地方堆着,他知道的。


    看他走去正屋的背影,青鸾有片刻失神:是错觉吗?总觉得昭哥儿对绍雪有点苛刻,对她这桩婚事也没有多恭喜的意思。


    酒楼里话说得好听,一下午都没听他再提半个字,好像压根没听过这桩亲事似的。


    她留在扬州嫁人,没法儿陪他上京,亓玉宸去了北疆,不知何时归家……留这孩子孤零零回京,他心里指定是有怨。


    可她不能一辈子围着他们兄弟俩转,总要有自己的家,生自己的孩子。


    他们也是一样,眼下再不舍,以后立业成家,娶了贤妻,儿孙满堂,那时还能念她几分旧情,就很不错了。


    即便他有不满,她也嫁定了。


    烧着旺火的灶台上滋啦作响,里屋中,青年俯身捡起堆在木地板上的衣物,被单、裙子、枕巾,没有他心念的那物,却有一件亵裤。


    心中烦躁难解,已散的酒意又自欺欺人的涌上心头,他想也没想就将那不干净的衣物捧到面前,深深吸了一口。


    是她的味道。


    带着她的体香,些许微咸的汗味,和浓浓的腥/膻……是他未尝过的蜜/露的味道。


    她每日睡着的床榻就在眼前,若在这留下属于他的气息,让她枕着他的潮湿入眠,下腹蠢蠢欲动,一只手缓缓摸下去。


    “昭哥儿,水开了!”一声呼喊打断了他的动作。


    亓昭野回了回神,按下已经抬头的自己,抱着衣裳出门,跨出里间,又迅速将那亵裤揣进了衣襟,留存几分私心。


    衣裳洗干净晾上,很快就结了冰,青鸾不着急穿,看着晾衣绳上挂着的衣物,并未发现少了一件,只热乎的招呼他进屋吃饭。


    晚饭气氛和谐,亓昭野主动提出要给她洗脚解乏,青鸾不太好意思。


    “你这状元郎,是做大事的人,哪能让你给我洗脚呢?”


    嘴上推拒,心里却是高兴的,多少人得志后瞬间就变了副嘴脸,难为他直上青云,还肯放低姿态来孝敬她。


    半推半就就坐到了床边,看他端着热水进来,蹲下身,小心翼翼为她褪去鞋袜,掌心托着她的足缓缓浸入水中,轻按脚底,撩起水流从脚踝处冲下,又暖又舒心。


    他是个很好的弟弟,若不是他爹没福,到死都没能娶她做正妻,她早该养他做儿子,享一享天伦之乐。


    看他梳得整齐的额发翘起缕,她伸手为他捋平,刚要夸他两句,就听他小声念叨。


    “姐姐,我想了想,你跟表叔的婚事实在不妥,这事还是作罢的好。”


    青鸾满心的宽慰都被他这话给散尽了。


    声音沉了几分,“你懂什么,我与绍雪彼此钟情,这是多难得的事,我看没什么不妥,你不要瞎议论,到时送我出嫁就成了。”


    亓昭野跪在脚踏前,掌心托着她一只玉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细腻的脚背,烛光下,足尖透出淡淡的粉,像初绽的桃花瓣。


    他喉结滚动,咽下口干舌燥的不安,声音放得极轻,“我知道舅爷舅奶的为人,他们不会准你进门,今日见表叔的反应,便知他未将亲事禀明高堂,你们这般私定嫁娶,根本算不得正经夫妻。”


    青年抬起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姐姐,世间好男子那样多,何必非嫁他?趁还未做实关系,及早抽身才好。”


    唠唠叨叨一通,青鸾听了只觉心烦。


    这些事她跟李绍雪都谈过了,何须他来置喙?日子是他们自己过,他爹娘不愿她做儿媳妇,她还不稀得伺候公婆呢,各过各的,谁管谁呢。


    她懒得争辩,索性撂下一句狠的,堵了他的话头。


    “早已做实了,没谈婚论嫁前,我就已经许了他,你真为我好,便好生替我张罗婚事,少说这些丧气话。”


    “你给他了?!”亓昭野瞳孔骤缩,手上力道失控。


    “哎呦,疼!”青鸾脚趾猛地蜷缩,疼得身子一弓,差点抬脚踹他。


    低头,正撞见他抬起的脸上满是震惊,眼底翻涌着怒意,倒惹得她也窜上一股火——平日太纵着他们了,一个两个都来管她,真把自己当祖宗了不成?


    愠怒着噎他,“我愿意给他,我快活,关你什么事,这是你该问的吗?”


    亓昭野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五指蓦地收拢,紧扣住她脚踝:“什么彼此钟情,你们这是无媒野/合!被告上官府,是要治罪的!”


    “这世上男欢女爱多了去了,谁会真管到床帷里?”听了他的话,青鸾眼圈倏地红了,水光潋滟,仍旧倔强,“你不去你舅爷跟前告发,谁会拿我?还是说你想送我进大牢?”


    她气极了,双腿发软,连挣脱的力气都涣散,脚踝在他掌中徒劳地挣了挣,却像被铁箍锁住。


    亓昭野忽然低下头,扯过一旁布巾,胡乱地替她擦拭脚上水渍,动作粗粝,声音哑得厉害,近乎低吼。


    “我不会让你吃官司,可你这样跟着他算什么?面上光鲜,连外室都不如,外室好歹不犯律法!你真是昏了头了,你绝不能嫁他!”


    脚一干,青鸾猛地抽回,抬脚就踹在他胸口,却像踢在石板上,震得自己脚心发麻。


    她更恼,声音都尖了:“嫁人从夫,夫死从子,就是你爹还活着也管不着我!你算什么?我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亓昭野生生受了这一脚,胸口气血翻涌,皮肉不痛,心痛。


    他牙关紧咬,忽又探手,一把重新攥住她玉白的脚踝,五指收得死紧,好似稍一用力就能将它崴断。


    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跟他,在这儿做/过吗?”


    “你!”青鸾脸颊“轰”地烧透,羞愤交加,扬手就是一记耳光甩过去!


    “啪”一声脆响,亓昭野的脸偏向一侧,霎时红了起来,他缓缓转回来,舌尖顶了顶发麻的颊内,低低笑了一声,眼神冷得骇人。


    “看来是做过了。”


    他眼眶红得吓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感情真好啊,都带到家里来行事了。”


    被眼泪湿润的眼睛狠狠瞪她,出口的话酸涩刺骨,“还说什么想我,跟他苟/合不是挺快活的吗?”


    “你住嘴!”青鸾扑上去要捂他的嘴,却被他反手擒住双腕。


    青年直起身子,一条腿忽然抬起,跪上床来,重重压在她屈起的膝上,高大的阴影陡然笼罩下来,青鸾心头一悸,急促的呼吸,仰头瞪他。


    他俯身逼近,看似瘦长的手力气竟那样大,一掌攥着她两只手腕,叫她无法挣脱。


    烛火在他背后跳跃,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陷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亮得瘆人,像夜里的野兽,饥渴、癫狂,死盯着即将被它捕食的猎物。


    “你真爱他么?”青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气息拂在她唇边,“认识不过两月,便厮混到一处,焉知不是空闺寂寞,一时糊涂?”


    他顿了顿,低下的鼻尖几乎蹭上她的,一字一句,如诅咒,如诱惑,盛满不甘。


    “不如跟我试试……”


    “就一回。”他嗓音压得更低,裹着滚烫、危险的气音,“便能让你知道,你与他不过是欲/望作祟,半分真情也无。”


    “你胡说什么!放开我!”身体不受控的姿态和耳边诡异的话语让青鸾浑身汗毛倒竖,拼力扭动挣扎,却被他整个身体压下来,牢牢钉进被褥里。


    她气得脸颊血红,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眸子却死死瞪着他,不肯示弱。


    “我说,让你跟我试试。”


    他再一次张口,眼里赤/裸裸的暴露着兽/欲,哪里还是她疼爱的弟弟?


    青鸾脑袋都空白了,唇瓣哆嗦着,破口大骂——


    “亓昭野,你个没良心的,你无耻!”


    第42章 42:我喜欢你,便是罪过吗?


    烛火猛地一颤,映出青鸾惨白的脸。


    她哆嗦着唇瓣,怎么都不相信,那个乖巧聪慧的昭哥儿,竟会对她说这种话。


    “我是你姐姐!你怎么有脸跟我说这种话,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她开始挣扎,可那双箍着她的手臂像铁铸的一般,扣的她腕子生疼。


    青年眸中翻涌的痴妄非但不减,反而愈烧愈烈,看得她犯恶心,怒上心头,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


    “我伺候过你爹,算你半个娘!要不是他死的早,我看你们兄弟可怜,心软拉扯你们俩,我能过成今天这样?”泪水夺眶而出,混着尖锐的控诉。


    “以我的相貌品性,随便嫁去哪户正经人家,早该儿女绕膝享清福了!我二十六了还没嫁出去,都是被你们兄弟拖累的!”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盼来一个真心实意待我好的,你半句好话没有,竟用这等腌臜话来作践我!亓昭野,你怎么不去死啊!”


    “你死去地府问问你爹!问问他亏欠了我多少!再告诉他,他的亲儿子对他的女人都存了什么龌龊心思!你有脸说吗?明年给他扫墓,你有脸见他吗!”


    她吼得声嘶力竭,声音发干,眼泪横流,胸脯急促起伏着,尽是委屈和恨意。


    “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你这白眼狼!我真是瞎了眼,当初就不该带你回来,就该让你冻死在外头!花我那么多银子,让我操那么多心,人都熬老了,到头来还要受你欺辱!这就是你的孝心?你不如现在就去死!”


    “一个两个都这样,那么稀罕女人,青楼楚馆随你们逛去,我再也不管你了,你死去别的女人肚皮上吧,我不管了,再也不管了……”


    哭得声嘶力竭,声声控诉,全都刺在他心窝子上。


    身下的人哭得满面红潮,鬓发散乱,衣襟也在挣扎中松散开,露出胸前小片细腻的肌肤,可怜的模样落在他眼里,眼底的心疼、悔恨与见不得光的妄念疯狂撕扯。


    他真想不顾一切抱紧她,吻去她的眼泪,又恨不得立刻松手,跪下来磕头认罪。


    “我……”


    我喜欢你,想要你。


    心神激荡间,手上膝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只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青鸾屈膝狠狠顶向他小腹,趁他吃痛闷哼、身形微滞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猛地推开!


    她顾不上穿鞋袜,赤脚下床,冰凉的双脚踩在方才洒出的水渍里,“啪嗒”一声溅起水花,她浑然不觉,踉跄着朝外间冲去。


    “姐姐!你要去哪儿!”亓昭野捂着钝痛的小腹,慌忙追出。


    “别跟着我!你这悖逆人伦的畜生!想睡老娘?做你的春秋大梦!”青鸾头也不回,声音抖得厉害,“我这就去扬州,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我不是……”他喉头哽得发痛,几步追上,试图去拉她的袖子,“我错了还不行吗?你气急了可以打我,我就不能说两句糊涂话?为什么,为什么就骂我悖逆人伦?你与父亲又不是明媒正娶,难道他爱过你,我就连想一下都不配吗?”


    他越说越急,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几近崩溃:“你如此厌我,那表叔算什么,他还是父亲的表弟呢,为什么你们在一起就不算对不起父亲,我连说一句嘴都不行?”


    说到最后,几乎喘不上气,泪水汹涌而出。


    听到熟悉的的哭声,青鸾心口一软,十年里养成的本能难以忘却,她用力捂住耳朵,不许自己再听。


    一脚刚跨出正屋门槛,身后果然没了拉拽的力道,可她湿漉漉的脚底踩上外头结了薄霜的冰凉台阶,猛地一滑!


    “啊!”


    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向后仰倒。


    “姐姐!”亓昭野吓得魂飞魄散,猛扑上前,伸出手臂险险接住她下坠的身子。


    惯性带着两人重重撞向身旁的门板,发出“咚”一声闷响,他将脊背垫在地上,才没让她摔下去磕破头。


    青鸾惊魂未定,顺着门板滑坐下去,立刻感受到压在她胸前的重量和紧贴的体温,羞愤瞬间冲昏了头脑,她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将人扯开,扬手就朝他脸上扇去!


    “谁准你碰我了?!我就是摔死也不用你来假好心,猪狗不如的东西!你怎么敢……怎么敢对我起那种心思?!”


    响亮的耳光一下接一下,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她用尽了全力,掌心很快传来火辣辣的麻痛,青年英俊的脸侧着,白皙的皮肤被打到发红发肿,他却一声不吭,只用手臂托住她,以免她滑倒。


    直到她打到脱力,手臂酸软地垂下来,急促喘息着,他才沉默地脱下自己的外袍,仔细铺在冰冷的地上,扶着她缓缓坐上去。


    自己后退一步,直挺挺跪在她面前,任由冬夜的寒风灌满他单薄的衣衫。


    明知她心软,只要道歉,对方才的不轨之举矢口否认,关系便能转圜。


    可他不想认错。


    他爱她,虽不光彩,却不是错。


    良久,青年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静默的寒风里响起,目光垂落,停在她散乱委地的裙角。


    “姐姐,我喜欢你,便是罪过吗?”


    冷风吹的青鸾脑门发凉,短暂的寂静后,气愤几乎冲晕她的头脑,“你还敢说?!”


    想再给他几巴掌,可方才用力过猛,这会儿手臂抽搐着使不上劲,连指尖都在发麻,唯一还能动的手死死揪住他前襟的布料,绷紧到骨节泛白,不住地颤抖。


    “你,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他垂着眼睫,不否认,也不改口。


    青鸾泪也不流了,猛地抬眼,搜寻墙上挂着的鸡毛掸子,一手扶着门框想要站起来,可腰身刚起到一半,方才摔倒时扭到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哎哟!”她痛呼一声,身体一软,又朝地上跪跌下去。


    “小心!”亓昭野慌忙伸手去接,托住她的腰背和腿弯。


    慌乱间,脸结结实实的被她饱满的胸脯砸下来,猝不及防间,唇鼻埋入她因呼吸起伏剧烈而更显柔软的胸脯,堵得死死的,差点被憋到窒息。


    异样的呼吸喷洒在身上,青鸾心口一紧,羞愤交加,用还能动的腿狠狠朝他踹去!


    “滚开!”


    亓昭野毫无防备,被她结结实实踹中肩头,整个人向后仰倒,体面的衣裳铺在地上,像本被打翻在尘土中的书,没了书香气,只剩肮脏的阴冷。


    “你给我滚出去。”青鸾扶着生痛的腰,尝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索性偏过头不再看他。


    亓昭野默默从地上爬起,拍了拍尘土,没有离开,反而上前,俯身试图将她抱起。


    冬夜的寒风吹得人身上发凉,又是气急哭过一场,又是打人打到脱力,青鸾整个人虚脱的没力抵抗,喃喃冷笑。


    “叫我看着养大的孩子跟我发疯,还不如放我在这儿冻死。”


    “都是我的错。”他手臂收紧,将她稳稳抱起,走回屋内,声音里也含了泪意,“你打我骂我都行,别糟蹋自己身子。”


    青鸾僵硬地蜷在他怀里,声音冷得像冰:“你若还认我是姐姐,对我还有半分敬意,就认错,别再发疯。”


    短暂的沉默后,是他清晰的回答。


    “我没错。”


    青鸾彻底失语。


    亓昭野将她轻轻放回床榻,取来干净的布巾,重新替她擦拭冰凉沾尘的双足,指尖犹豫几次,终是没敢碰她的衣带,只拉过厚厚的棉被,仔细为她盖好。


    他端着已然冰凉的水盆走出去,仔细关好了外间的门。


    落下青纱帐,青鸾独自躺在寂静里,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荒诞得如同噩梦。


    她疲惫地合上眼,想强迫自己冷静,却又听到他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里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她心头火起,哑声骂道:“都让你滚了,还过来干什么,看我没被你气死,又来给我找罪受?”


    折腾一番,他额发散乱,一双深潭般漆黑的眼眸悄悄往她的方向瞥,透过昏暗,悄悄望向帐幔后的半边倩影。


    “你腰扭伤了。”他声音干涩,“得用药油揉开,不然明天更疼。”


    揉药……青鸾几乎立刻想到那双修长的手贴上肌肤、缓慢揉按的画面。


    她猛地攥紧被角,裹住自己,冷哼一声:“很用不着,叫我疼死算了,哪里用你个状元郎廉耻都顾不上,假作好意,还想来扒我衣裳?”


    亓昭野在门边静静站着,没有辩驳。


    “你走。”她翻过身,背对着门,声音里满是倦意,“我要睡了。”


    片刻后,烛火被吹灭。


    脚步声踏出屋去,消失在寒风里。


    帐内安静下来,青鸾缓缓睁开眼,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巾。


    恨不能把地底下的亓铮拉起来,让他看看他的好儿子成了什么德行;又悔,自己当初就不该让他独自去京城、混官场,跟那群无赖族亲打擂台,好好一个人,染得心都黑了。


    眼里嘴里那样不干净,说不定,连花街那等肮脏地方都去过了……


    想来想去,尽是满腔无处倾泻的委屈,恨不能飞到李绍雪身边,便是难过,好歹也有个人哄着,不至于独自忍受这煎熬。


    *


    第二天上午,出了太阳,天稍暖些。


    里屋内,青鸾趴在床上,腹下垫着两个软枕,衣衫半褪,露出平坦的腰腹,扭伤的侧腰隐隐泛青。


    素珍坐在床边,粗糙的手掌沾了药油,搓的热乎乎的按上枪处,用力的按揉。


    “哎哟,轻点儿,哎呀呀,疼!”青鸾疼得直抽气,绷紧了脚趾。


    “现在知道疼了?”素珍手上力道不减,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好好的怎么把腰扭成这样,走路也不看着点儿。”


    青鸾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答:“不小心滑了一跤。”


    她哪敢说实情,昨夜那场荒唐的撕扯,光是回想都让她脸上发烫,羞愤难当。


    “你呀,是福气太满,把自己烧着了。”素珍笑着打趣,话语间还有些羡慕,“你看你,置了田宅,两个弟弟一个比一个有出息,还有个知冷知热的李公子陪着……莫不是日子过得太顺,走路都飘起来了?”


    原是逗趣的高兴话,青鸾听了却笑不出来,心口又沉又闷,难以释怀。


    自己家里出了这样不体面的事,跟谁都不好开口,可她实在憋的难受,昨天被气了又气的心,现在还闷疼的厉害,沉默片刻后,还是旁敲侧击的问出了口。


    “素珍,你说,要是燕燕长大后变了性情,不孝敬你了,你怎么办?”


    素珍揉药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力道,声音很平静:“人都是会变的,有人变得多,有人变得少,咱们做长辈的,哪能指望孩子一辈子都跟小时候一样乖巧。”


    她看了青鸾一眼,见她眼角哭过的红痕未消,沉了沉眼色,“咱们不能给孩子们支撑一辈子,总要让他们去摸索着扛事,一来二去有了自己的章法,才是真长大了。要因为一两件事做的不顺长辈心意,就疑心他底子坏了,未免太伤人,自己看到大的孩子,难道还不知道他骨子里是什么人吗?”


    青鸾听出她话里有话,侧过脸,眼神闪烁:“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素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她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今天天刚蒙蒙亮,亓昭野就顶着红肿未消、指印清晰的半边脸,敲开了食铺的后门。


    亏的当时街上没人,否则叫人看见堂堂状元郎被打得破相,县令当即就要升堂了。


    她问他的脸是怎么回事,是谁下的手,青年却只是垂着眼说没事,恭恭敬敬的请她来家里为青鸾上药。


    状元郎被打的这么狠还不吱声,素珍想都不必想就知道谁是罪魁祸首,如今又看她心中郁郁的模样,可见姐弟两个昨天吵的凶。


    “我哪知道什么?”素珍收回思绪,手下放轻了些,语气也柔和下来,“我就是觉得,昭哥儿一个人在外面近三年,官场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他有点变化,行事略有莽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顿了顿,看青鸾紧绷着的侧脸,语重心长的继续道:“青鸾,你不能要求他样样都如你的意,人活世上,哪能没点错处?家里能养出个状元郎,这可是关乎子孙后代的大事,你最懂得权衡利益得失,可别在自己的弟弟身上犯了糊涂……仗着孩子敬你,下手没轻没重的。”


    青鸾咬着下唇,没说话。


    昨夜的愤怒和屈辱还堵在心口,素珍这番话,像一根针,戳破了她满腔的怨恨,泄出些许别样的情绪来。


    是啊,他是变了。


    可这变化,难道全是他的错?她昨天反应太大了些,还说了“半个娘”这样的话,把他爹抬出来压人,实在太伤人心。


    他已是官身,随时都会去扬州办事,面见官员,顶着那样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像什么样子……


    思索间,按在腰上的手松了。


    素珍扯过布巾擦了擦手:“行了,淤血揉开了,这两天别乱动,好好趴着养养。”


    “店里你忙得过来吗?”青鸾爬起来问她,被她按回去,落下寝衣,盖好被子,捂住好不容易揉出来的热气。


    “小五很顶事,来顺也有悟性,有他们忙前忙后,费不着我什么事。”素珍起身告辞,“你不用操心店里,有解决不了的事,我会来找你,不来,你就安心养伤。”


    青鸾点点头,趴回枕头里,她现在脑袋乱的很,的确想不了太多事。


    素珍走出正屋,经过西厢房时,透过半开的窗棂,无意间瞥见里面的情形——


    青年着一身新制的松青色冬衣,正背对窗户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面小小的铜镜,微侧着头,指尖沾着些清凉的药膏,正极其小心地往自己红肿未消的颧骨和脸颊上涂抹。


    晨光落在他半边完好的俊逸侧脸上,另一边却红肿交错,对比之下,有种触目惊心的狼狈。


    素珍脚步一滞,心里叹了口气:这么俊的孩子,从小好看到大,青鸾也真下得去手。


    似乎察觉到窗外的视线,亓昭野动作一顿,转过头来,见是素珍,他立刻放下药膏,站起身,要出来相送。


    “别!”素珍忙抬手制止,声音不大,“你脸上带着伤,不方便,先别出家门了,我让来顺给你们送饭,这两天你们姐弟俩就在家好好歇着。”


    亓昭野停在门内,朝她微微欠身:“有劳珍大姐。”


    素珍摆摆手,没再多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吱呀”一声合上门,小院重归寂静。


    冬日的阳光苍白地洒在未扫净的薄雪上,泛着清冷的光,檐下偶尔飞来几只麻雀扑棱翅膀,发出些微声响。


    青鸾静静伏在枕上,心绪纷乱。


    想起昨夜自己气急失态的模样,心生悔意——他除了嘴上倔点,到底没真碰她什么不该碰的,或许是到了年纪,那方面火气足,憋昏了头?


    若是世家公子,这个年纪,屋里通房丫鬟都有一大堆了。


    他弟小的时候,还说要娶她的稚气话呢,到底也不是真对她有什么男女之情……可能是他情智开的晚些,把未能释放的欲/望和对她的亲近跟混淆了。


    亓昭野向来是最知分寸、守礼数的人,怎会真对她存什么不堪的心思。


    只要把话说开,好好引导他,这道坎总能过去。


    何况他身居巡察御史之位,对李绍雪的前程举足轻重,总不能因他们姐弟间的龃龉,牵连到绍雪的前途。


    家中事,该关起门来,自家解决。


    思量间,亓昭野端着粥进来了。


    半张脸覆着湿润的药膏,脚步放得轻缓,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姐姐,我又热了一遍,你多少吃一些。”


    今早不方便起身,是他做得早饭端到床前让她用,她却冷着脸让他滚,一口没吃。


    如今情绪平复了些,便不再斥他。


    亓昭野上前扶她坐起,想要拿勺子亲手喂她,青鸾双手将粥碗接过,“我是扭了腰,又不是手断了,我自己吃。”


    她垂着脸,小口小口喝着熬得绵软的白粥,胃里填了暖意,心绪也松缓了几分。


    低着头吃饭,余光瞥见他坐在床沿,规规矩矩叠在膝上的手,骨感的指节微曲,还留着被柴火磨过的痕迹,心里轻轻一叹。


    ——洗手做羹汤,床前奉食,到底还对她有几分孝心,并非真成了罔顾人伦的狂徒。


    她不愿把他想得太坏,只要寻得一点他心性尚存的痕迹,便忍不住替他开解,想要化开两人之间这僵冷又尴尬的隔阂。


    却不知身旁静候的青年,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的唇,看那乳白色的米汤从她唇角溢出,都化成了他心底黏腻的欲。


    他喉结微动,心底荡起一片潮湿的暗涌。


    等她用完,亓昭野默默递上一盏温茶,独自端着空碗退出房中。


    走进灶房,才重重吁出一口气,低头看向手中那只沾着她唇息的瓷勺,指腹缓缓捏起勺柄,重重吐息两声,舌尖舔上残留着她涎/液的勺子,轻轻的抿,仿佛在勾缠她的舌尖……


    对她的感情是在何时变质?他早已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一个身在异乡、孤枕难眠的夜晚,总幻视她柔软的身躯枕在身侧,起初是给他一个后背,让他抱的安稳,后来软绵绵的牵他的手,将他搂进怀里……


    然后在一个萌动的春夜,他只是想着她,便狼狈地醒了少年梦,湿透了亵裤。


    那是比迷蒙的燥热更为清醒的痛快。


    新烧起的炭盆悠悠燃着未飘尽的烟,里屋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打断了他短暂的沉溺。


    他倏然回神,搁下碗勺匆匆应声,朝里屋走去。


    青鸾已经喝好了茶,重新趴回床上,见他进来,伸手指了指搁在床头的椅子,示意他坐那个。


    亓昭野搬了椅子到床边,端正的坐下,看她散开的长发下露出半张神色不明的脸,心中有些不安,主动开口,“姐姐可是要训话?”


    青鸾没好气的白了一眼,视线偏向床里:她是什么悍妇吗?哪会动不动训人。


    清了清嗓子,寻常道:“是我对你有所疏忽,昨夜的事,我先不追究了,你改不改口,也不急在这一时,总归你还住在这儿,咱们还是一家人。”


    亓昭野听不明白她的态度:不追究,不要求他认错,却也没认可他的心意,不像是对昨夜之事的表态,更像是糊弄,粉饰太平。


    正欲再问,青鸾却抢先他一步开口。


    “怡红楼有位姑娘,虽非花魁,人却好,常叫人来店里订吃食,还总夸你长得俊……应该是在怡红楼中见过你吧……”


    亓昭野心虚低头,声音低迷,“我只去过一次,你也为那事打过我了。”


    “我不是要责怪你。”青鸾眼神闪烁,总也不敢移过视线去看他,鼓了鼓气,继续道,“我的意思是,你去怡红楼里看看她,照顾一下她的生意,也,也……泄泄火。”


    闻言,亓昭野睁大了眼睛,紧紧攥起的手几乎把外衣撕破。


    他猛地站起身,压抑着怒火,几乎要咬碎了牙,“青鸾,你什么意思?”


    青鸾羞于启齿,但凡能托个男性长辈来替她说这件事,她也不会如此为难,谁家姐姐管教弟弟,会连裤/裆里的事都照顾到?


    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别说你听不懂,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眼馋女人又放不下身段,瞧我模样好,平日又跟你亲近,你才……才生出那样的坏心,只要泄净这股火,你就清醒了。”


    她说的轻巧玩味,以成人的姿态看待这份不成熟的冲动,不掺杂任何复杂的感情,就只是一个青年欲/求不满的躁动而已。


    像她有阵子空虚的厉害,不也想过随便什么人都行吗,就这么点事儿,解了就好了。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青年的声音都虚了,攥紧的拳头松开,只余指尖无法抑制的轻颤。


    他听不下去,甩袖走人。


    临出门恨的想把门摔断,却怕寒风吹进屋叫她着凉,恶狠狠的关好门,自己盈着满心的酸涩回房,默默流泪。


    第43章 43:衣冠禽兽


    冬日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刺痛他脸上的伤痕像针扎一样。


    高升的阳光照着一方小院,横在院中的晾衣绳挂着昨日未晒干的衣裳,原是寻常的一天,家还是家的样子,两人的心却横亘甚远。


    生了气,想将对方推得远远的,可再远也出不去这个院子,只躲在各自屋里消气,终究是撒不开手的一家人。


    在朝中为官,亓昭野早已学会巧言令色,掩饰真正的情绪,扮出一副与世无争的纯臣模样,野心和贪念半点不露在人前。


    但在家里,在青鸾面前,他无法做到装的若无其事。


    心性一动,总想从她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想她的温柔丰软,她的泼辣洒脱,她的指尖轻挑……想她倒在他怀里,终于与他心心相印。


    可她的心那样难以揣测,会对他温柔又慈爱,也会恨他恨到让他去死,这只是气话,他并不会当真,他知道她全都是为他好,但她怎么能开口让他去狎/妓?


    她把他当什么了?低劣到对谁都能起反应的贱男人?!还是一只发/情的野狗?


    他喜欢姐姐,即便不回应他,也别把他的心意当成什么脏水泼到泥地里去,他哪还有多少能支撑心性的东西?无父无母,家业未立,为官是他人的刀俎,为已……除了一个还放不下的弟弟,便只有这份想要捧给她的真情。


    竟被她如此轻贱。


    若知如此,还不如昨日夜里被打死的好,也好过今日听她这话,刺痛他的心。


    关上厢房的门,他颓然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红肿的脸颊。


    比起心中酸楚的疼,脸上的伤热辣辣的,反而让他好受一些——至少昨夜她是亲手给他教训,而非叫他去别的女人那里。


    他以为,只要自己考取功名,平步青云,就能成为她一生的倚靠。


    玉宸远在边关,自己接她回京之后,便是他们二人在京中相依度日,日久生情,娶她是顺理成章的事,可她偏偏选了个不得志的庸才,转身就将他抛弃。


    她曾如父亲一般伫立在他心底,给她依靠和活下去的信念,是他全部仰望与依赖;


    而今,也如父亲那般将他推远。


    或许是他心性如此,不惹人爱,可他没出息,怎么也放不下,宁愿她骂他打他,也不愿被她如此漠视。


    他想恨她,却又压不住经年累月、早已深入骨髓的爱意,恨与爱一同撕扯着他,心底竟扭曲地生出一丝近乎自虐的快感。


    让他泄火?她才睡/过几个男人?竟把这事看得这般轻易?


    是她将男人想得太简单,还是表叔年纪大了不济事,竟没叫她明白,男人一旦动了念,便是最贪婪的兽,怎会一两回便消解?只会愈陷愈深,愈来愈疯魔,恨不得……恨不得长在她身上才好。


    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意渐浓。


    他忽地起身,从被子下摸索出那条偷来的、仍沾染着她气息的亵裤,紧紧攥在手中,走到书案前坐下,解开了腰带。


    混乱的灼流在体内奔窜,又爱又恨,又痛又快,像一场无声的焚祭,将所有的不甘与嫉恨都熔成掌心滚烫的焰,烧遍他全身。


    青年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那片由记忆与妄念织成的潮热里,几乎忘却了时光流逝。


    忘我之际,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吱呀”一声,是正屋的门被推开了。


    他动作一顿,屏息倾听。


    不大顺畅的脚步声缓缓经过西厢房外,并未停留,径直往青竹掩映后的茅厕去了。


    冬日真静啊,静得能听见褪尽颜色的竹叶被风吹拂的沙沙细响,静得能听见隔着两层砖墙的不远处,那隐约的潺潺水声——正从他渴望至深、却求而不得处流淌而出。


    他喉结滚动,听那悦耳的声音,动作不由加快,将脸深埋进那柔软织物之中,呼吸间全是她的味道,几乎对自己正在做的事再无丝毫掩饰。


    青鸾落下裙子,扶着墙慢慢走出来。


    腰际的扭伤仍在酸疼,她蹙着眉,心里仍烦乱地想着:让他去怡红楼,真是步昏招?可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呢?好言相劝,他哪里听得进去……


    失神间,已走到西厢房窗外。


    一道压抑的、染满情/热的叹息,从那窗缝里丝丝缕缕溢了出来,待着被红炭烧热的暖气,痒痒的钻进耳朵,打断了她的思绪。


    青鸾耳根一麻,脚步顿住,还以为是自己恍惚听错。


    里头那人却似怕她听不清一般,又低低唤了一声“姐姐”,呢喃爱语,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透过窗户纸上朦胧映出的剪影,她看到他分明背对着窗,可那姿态,双手分明都未闲着,甚至因为格外入神,坐在椅子上的腿更放松的敞开……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青鸾脑中“嗡”的一声,脸颊瞬间烧透,慌张得向后退了一步,脚跟绊在石砖缝隙中,险些踉跄摔倒。


    幸而她及时扶住了窗台,才未倒下去弄出声响。


    屋内的人只在她踉跄一步落定时,动静略顿了一瞬,未闻她跌倒,便又不管不顾地沉入那片潮热中去了。


    青鸾走得歪歪扭扭,逃似地回到里屋,胸口剧烈起伏。


    “哈……姐姐……嗯……”青年黏腻的、浸着水汽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让她又羞又怕,慌得指尖都在轻颤。


    人已坐在床沿,却怎么也安不下神。


    她忍着一抽一抽的腰疼,强撑着起身,走到门边,将里屋的门栓仔细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这才重新躺回床上,拉高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


    天啊,他哪里是不知情事的小子,简直,简直,怎么能大白天就……不知羞耻!


    她再也不能把他看成个孩子了。


    *


    晚饭时分,来顺提着食盒送了热腾腾的饭菜来,敲响了院门。


    青鸾已提早穿好衣裳,坐在外间的桌旁等着,她接过食盒,一边揭开盖子,一边温声问来顺:“这阵子在后厨做得可还习惯?”


    来顺憨厚地将手叠在身前,规规矩矩给她鞠了一躬,叫她一声“掌柜的”,老实回答。


    “手艺跟素珍师傅比还差得远,不过今儿给掌柜的带来的这几样都是俺拿手的,白菜炖豆腐、香煎小黄鱼、水煮肉片,燕燕说您爱吃脆口的,俺就把豆芽烫得脆生生的,肉片也煮得嫩,您尝尝看合不合口。”


    一边说着,配合她将吃食从食盒里端出来,桌上顿时飘满了饭菜香。


    “成,我也尝尝你的手艺有没有长进。”青鸾很给面子,当即拿起筷子,每样都试了几口,细细品味。


    “豆腐炖得入味,只是火候略过,边角有些碎了,小黄鱼煎得酥香,若是撒些细椒盐会更提味,肉片确实嫩滑,汤底可以再厚重两分,你这手艺,有素珍的三成功力了,两个月就能做出这样的味道,可见你勤快好学。”


    她语气平和,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温柔,来顺听得连连点头。


    “谢掌柜的提点,俺回去再练一练,师傅说我俺天分不高,更要下苦功夫,至少得把勺子挥一千下,锅颠一千下,才能有大进益。”


    “论做菜,没人比素珍更懂,你既认了她做师傅,就好好跟她学,日后还指着你出师后给燕燕做好吃的呢。”


    说到燕燕,来顺一下子红了脸,黝黑的脸低下去,“俺知道,俺一定好好学,以后对燕燕好。”


    这份纯真朴实的感情,青鸾看在眼里,心里暖暖的。


    摆好了饭,从袖中取出提前备好的二两银子递过去,“拿着。”


    来顺慌忙摆手不肯收,青鸾轻轻将银子推到他粗糙的掌心:“你的工钱本就比其他的伙计少些,又都拿去给燕燕裁新衣裳了,自己也该添两身冬衣,天越来越冷,你总穿这身打补丁的旧袄,燕燕会心疼。”


    来顺眼眶微热,这才将银子攥紧了,憨憨地谢她,“您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俺,俺明天给您做,或者家里有什么出力气的活,俺有劲,都能给您干完。”


    “大冬天的,哪有那么多活要干,你先回去吧,至于吃食,就只做些你拿手的就成。”


    “好,那俺先走了。”来顺提着空食盒往外去,走到正屋门外,视线往厢房瞥了一眼。


    青鸾看他动作,疑惑:“怎么了?”


    来顺回过头,有些局促地问:“掌柜的,状元郎不在家里么?”


    青鸾心头一跳,面上仍维持着平静:“问他做什么?”


    “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状元呢,听说状元郎都是文曲星下凡,是顶有福气的人呢。”来顺不好意思地笑笑,“人家都说亓相公生得俊,那天他回来,俺在后厨没能看到他,就想着过来能不能瞧一眼……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闻言,青鸾眼前蓦然闪过上午窗内那抹剪影,耳根隐隐发热,颊边浮起一层薄红。


    她垂下眼,掏出帕子擦了擦指尖,声音依旧温和:“他从京城千里迢迢赶回来,一路疲惫,身子还没缓过来,眼下不方便见客。”


    来顺连连点头表示理解,又说了两句“掌柜的好生歇着”,便告辞了。


    院门轻轻合上,小院重归寂静。


    青鸾独自坐在桌边,对着满桌菜肴,久久没有动筷。


    已是傍晚,她不知道亓昭野闷在屋里做什么,想唤他,又怕敲门撞见什么尴尬情状,指尖在桌沿蜷了又松,最终还是沉默地拿起碗,默默吃起饭来。


    饭吃到一半,西厢房的门开了。


    青年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穿过院子,踏入正屋门槛。


    青鸾身子一僵,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更埋下头去,只盯着碗里白生生的米饭,不敢抬眼。


    亓昭野在她对面坐下,也不看她,自顾自盛了碗饭,桌上寂静得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


    半晌才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吃饭都不叫我,姐姐就这么讨厌我?”


    声音带着点微哑,让青鸾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勉强咽下口中饭菜,低声道:“我怕你在忙,没敢打扰。”


    “这倒是了,你总为我想。”亓昭野忽然冷笑一声,搁下碗筷,抬眼直直看向她,“姐姐让我去泄/火,我便泄/了个干净,其实这等事,原也用不着劳烦怡红楼的姑娘。”


    他的目光如淬了毒的针,青鸾连与他对视都不敢,喉头发紧,端着碗的手轻轻一颤,几粒米饭抖落在桌面上。


    闷声道:“吃饭呢,说这些做什么。”


    她不想跟他吵架,腰伤了,打人都抬不起胳膊,不如息事宁人。


    吃完这顿饭,他回房做什么都随他去,只要不闹到她跟前,她就装不知道。


    想想自己昨夜跟他置气,实在很犯不上,他回扬州又不常住,公务办完就会回京,届时一别,往后十年二十年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一两面呢,管他有什么心思,只要别搅了她的婚事,都随他闹去。


    她已放低了下限,亓昭野却不饶她。


    “弄/了两回,手都酸了也没有清醒多少,可见姐姐的主意并不管用。”


    声音压得低沉,似嘲讽,似挑衅。


    不要脸的把这种私事挑在她面前说,青鸾才刚拿定不跟他一般见识,一下子又气的想打人,听他故作风流的胡扯,恨不得把他的嘴给撕了。


    胸口怦怦直跳,她只深吸一口气,没接话,也不看他,只吃自己的饭,当他是樽请不走的大佛,任他在对面坐着。


    亓昭野有意跟她作对,没得到料想中的反应,恨都恨不起来。


    看她有意躲避的神态,压根没打算正面回应他的试探,将他认真表露的感情当做儿戏一般,反逼迫他生出更加强烈的渴求来。


    “夜里只烧一个炭盆不暖和,不如在里屋烧两个炭盆,我跟姐姐挤一挤。”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青鸾听着直咬牙,却不屑于反驳——


    她明里暗里听说过一些权贵家里的秘辛:有人三四十了还没断奶,养着四五个奶妈在身边伺候;


    有六七十的老头子专爱那没破身的小丫头,买来不把人当人,当暖床的枕头使,一夜贴着他,不许人动,茅厕都不让去;


    还有些更没廉耻的,大家族里叔嫂通/奸,公媳扒/灰,同父的兄妹牵扯不清,生出来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暗里乱的不成样子,明面上还是一团和气的体面门户。


    亓昭野倒好,没个人在边上管着,就跟那些权贵学得一脑袋污糟事,长大了还不肯撒手,还想往她被窝里钻呢?!


    他疯了,他有病,他脑袋被驴踢了。


    他自甘堕落是他自己的事,她还想过正常人的安稳日子呢,懒得跟疯子置气。


    青鸾不住的安抚自己,只当他是在胡说八道,不理,不应,埋头吃饭。


    “姐姐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毕竟我那张床躺不下两个人,但姐姐屋里的床宽,姐姐人又大方,都叫别的男人睡/过了,自家弟弟又有什么不能的呢?”


    说的是床,又不只是床,说一嘴糙话,还满是漏洞,简直是撒遍了鱼饵,等着她咬。


    青鸾重重呼吸两声,没理会他。


    饶是如此,仍委屈的心里泛酸,被他的话刺得心痛,也不后悔自己的作为。


    吃饱了饭,站起身,临踏进里间的门,才回了他一句,“你不必讥讽我,我就是喜欢绍雪那样的男人,千次万次都要跟他好,你说再多也没用,趁早把脸上的伤养好,去扬州做你的公事,省得在家里发癫,叫人恶心。”


    “我恶心?”亓昭野气愤的攥紧了筷子,没有起身,只用一双写满不甘的眼睛盯着她,“至少我宁愿自己解决,也不会礼都没过,就哄着人跟我好。”


    “我就愿意跟他好,你管不着!”青鸾把门一摔,扶着腰跑到床上去,脸往被子里一埋,酸楚的抽泣。


    天黑得很快,亓昭野一言不发,独自吃完饭菜,烧热水洗干净碗碟,点起炭盆搁在院子里放烟,又重新往脸上涂了一层药膏。


    收拾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他端着一盆温水浸湿的布巾进到里屋,看到她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安静的样子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妩媚,连屈起的手臂在袖下勒出的软肉的弧度都那样美丽迷人,在点起的烛火中,呼吸起伏,发间的侧脸若隐若现。


    亓昭野痴痴的看着,心变得安宁。


    他拧干布巾,坐到床边,拉过她的手来,给她擦拭。


    青鸾起先还不愿意顺他的意,感觉到他手心的湿热后,才知道他要做什么,而她昨天今天,脸都哭花好几回了,是该擦擦。


    吵架归吵架,饭还是要吃,脸也要洗,睡足了,养好伤,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随着他的动作,把身子翻过来,热乎乎的布巾在她脸上擦了又擦,听她抽泣一声,亓昭野还给她拧了下鼻子,默默做完事,洗干净了布巾才端着水出去。


    人一出门,青鸾就扶着腰从床上爬起来,尽管着急,每走一步腰都抽疼的厉害,外头水都泼到地上了,她还没走到门边。


    好不容易合上门,终于要落下门栓时,青年的脚步声停在外间,清冷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过来,如恶鬼讨债。


    “你敢把我关在外面,我就敢去扬州,罢了李绍雪的官。”


    青鸾心头一震,动作僵住。


    “你不能这样!你这是公权私用,你,你太过分了!”她狠狠攥住门栓,恨不得把它拆下来,往那白眼狼脑门上削去。


    “职权在身,我欲如此行事,你管不着。”他拿她的话噎她,青鸾果然答不出话来。


    犹豫、气愤,最终还是没关门,一歪一扭的往床上去。


    她钻进被窝,想尽快把这一天度过去,任青年在她屋里进进出出,先是端了两个炭盆进来,后端了清口的糯米茶来给她吃,扶她从床上坐起,给她解发髻……


    青鸾像个气鼓鼓的棉花娃娃,给他一拳也没力道,想打他的脸,看到那斑驳的伤痕,竟也下不去手,最后只能随他摆弄。


    绍雪从京城到此,志气已很受打击了,若还被亲表侄摆一道,罢了他的官,他该多伤心啊。


    “姐姐,想什么呢?”青年轻柔的声音落在耳畔,青鸾恍惚间回神,才发觉他刚才还老实本分的手,这会儿已解开了她的衣带。


    “撒手。”她打掉他的手,躺回床上去,被子一裹,翻身朝床里,看也不看他。


    亓昭野眯起眼睛,看她侧身落在空气中的耳朵和侧颈,收回被抽红的手,搁在手心揉一揉,笑问:“不换寝衣,晚上能睡得安稳?”


    青鸾冷哼一声,回怼:“当了官就是不一样啊,管的真多。”


    想叫她落下风,实在不易。


    他搬出权势威胁李绍雪的仕途,她却服软了,是这两天里,唯一一次对他服软。


    亓昭野想想总觉得不甘心,表叔有什么好呢?仕途没指望,家中爹娘也不是好伺候的,在京扮得谦谦君子,装的冰清玉洁,不近女色,到这儿却背着他勾引他姐姐,简直是最最可恶的荡/夫。


    这种表面禁欲的老男人最会装了,他该找人撕了他的脸才是。


    过两天去扬州,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亓昭野收回思绪,起身去吹了蜡烛,“那我不多问了,咱们睡觉。”


    听那似有若无的暧昧话语,青鸾总觉得后脑发麻:她跟昭哥儿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便是中了邪,也该有个过程才是,才两年半不见,竟成了个……衣冠禽兽……


    或许不该叫亓玉宸去北疆,他要是还在家里,有亲弟弟看着,亓昭野或许还能正常些。可惜无法挽回,如今是追悔莫及。


    床榻往下一沉,是青年坐了上来。


    她安静听着他脱靴的声音,解外衣,摘发簪,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无一不撬动着她紧绷的心弦。


    是他硬要上她的床,青鸾没心思伺候他,自己裹住了全部的被子,占了大半的空,只留给他床沿一块小小的空间,还想等他睡着,一脚把他踢下去。


    亓昭野对此一无所知,只看她裹得像粽子一样,露出张愠怒着的脸,面红耳赤,可爱的紧。


    像极了他曾梦到过的场景,却比梦更加真实,也更让他欢喜。


    侧身躺到她身后,伸开长臂,和着被子将人揽住,抱了个满怀,不等她开口,脸颊埋进她散着长发的后颈,深深吸了一口。


    鼻腔充满了她清甜诱人的体香,夹杂着些许药酒的苦涩,尽数被他饮入胸腔,细细品味,心中畅快。


    终于,终于又把她抱在怀里了。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拂过檐角,发出低微的呜咽,屋内炭火烧得正暖,在帐外投下恍惚的光。


    青鸾手脚僵硬地蜷在被中,越是被那有力的臂膀箍紧,胸口的郁闷越是鲜明,她不甘心受制,悄悄弓起腰背,蓄了力向后撞去,想将他挤下床去,看他摔得狼狈。


    亓昭野身形微晃,一声不吭,默默咬住下唇,将骤然急促的呼吸压回胸腔。


    腰都扭伤了,还这么有劲儿。


    他暗自想着,心底漫上一丝不合时宜的躁动——待她伤好了,使出全力与他,恐怕自己招架不住几下。


    这会儿倒可以不动声色的享受。


    身后的青年始终沉默,只偶尔从喉间泄出一丝压抑的闷哼,不似吃痛,青鸾正疑惑这床榻分明不宽,怎地还未将他挤落,却忽地僵了身子。


    这个疯子,疯子!


    她把脸埋进被子,躲去里侧,黑暗中,只能听得见自己慌乱的呼吸,和青年擦过耳尖的轻笑。


    “怎不/弄了,我还没够呢。”


    声音贴着耳廓,温热的吐息拂过她后颈,胸膛恬不知耻的贴上来,将她再度箍紧。


    青鸾才意识到,自己当成乖巧小狗养着的孩子,长成了一只豺狼,说什么喜欢不喜欢,都是虚话,他分明已磨利了獠牙,就等着吃她呢!


    第44章 44:行此不轨之事


    断断续续听了一夜北风,这么些年来,青鸾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夜不能寐。


    清晨醒来,枕边的人都已经去灶房烧热水洗脸了,她耳边似乎还留着昨夜低喘不止的声响,让她心慌意乱,更觉得头疼。


    她躺在床上,左思右想,总也想不明白是哪一环出了错,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对她有了那种心思呢?


    便是在京中学坏了,那京中莺莺燕燕还少吗?他如今有权有钱,左拥右抱都随他去,总归他是不听她的话了,想撒什么野,谁还能管着他不成?怎么偏就揪着她不放呢。


    教训过了没用,试着逃避,也没躲过。


    天知道昨夜他都隔着被子对她做了什么,她现在还感觉后颈缠着股散不去的热气,黏腻又潮湿,往深处一想,便头晕目眩。


    不成不成,这样下去还得了?


    为了家中太平,为着李绍雪的官位,她也只能正面跟他讲个明白,早早结了这事,别落个什么后患无穷,悔之晚矣。


    亓昭野端着热水进来给她擦脸洗手时,青鸾已换好衣裳,坐在床沿等他。


    一夜没睡好,她脸上有些憔悴。


    他倒像吃了什么补品似的,容光焕发,连脸上的伤痕都淡了些,红肿总算消退下去,露在晨光里,看着也没那么吓人了。


    她老老实实坐着,让抬手就抬手,让侧脸就侧脸,还开口说自己颈子上黏黏的,让他给擦一擦,是对昨夜之事不再讳莫如深。


    亓昭野一愣,挽了挽宽袖,比大门户里贴身伺候的丫鬟还要细心,将水拧干了,撩起她颈后的长发,沿着脊线的纹路一点一点往下擦,看那肌肤变得水润,又很快被体温烘干,呈现出诱人的嫩粉色。


    他很想吻上去。


    想着昨夜贴着姐姐行那事,她不但没把他打出去,还躲在被子里装睡,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慌乱的呼吸早已暴露了她的心。


    姐姐对他,还是有几分不忍的。


    念及此,他眯起眼睛,低下脸,对着那优雅的弧线吻了下去,唇瓣触及的瞬间,掌下的肌肤轻颤,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尴尬又不知所措。


    “昭,昭哥儿……”青鸾不自然的缩了下脖子,想躲开他,可他的嘴像咬住了她似的,她退一分,他也跟过来一分,真成了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没办法,她只好抬手去推他,佯装镇定,平静的同他说起:“你,之前说……对我有意思的事,我认真想了想,这个不妥。”


    闻言,亓昭野重重啄了一口,松开她,垂眸重新为她擦拭,问:“有何不妥?”


    听他语气还算冷静,青鸾也极力控制自己的脾气,认真的说:“你看,我是跟过你父亲的人,对他是有感情的,不然也不会养大你们兄弟两个,这是一重。”


    “再者,咱们差着年岁,我看你就跟看孩子似的,等你二十多岁时,我都已经三十多了,现在看着容貌还好些,等过个七八年,就真是老了,你正当青春,便是喜欢,该找个与你年岁相当的。”


    “即便上面这两重都不顾忌……我对你,也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啊。”


    说到此处,擦在手腕上的毛巾被蓦地攥紧,她扭头看向青年低垂的脸,神情掩映在垂落的额发下,只见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着,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便是如此,她也要将事情说开,不能再给他妄想的机会,又玩这种幼稚的把戏。


    “我既认了你们做弟弟,咱们就是一家人,只要你还认我是姐姐,这个家就散不了,可你若执迷不悟下去,我,我也只能……”


    她说不出断绝关系这样的话,不只是念着彼此的感情、他如今的官位,更因为亓玉宸还远在北疆,他是两个人都疼爱的弟弟,总不能叫他回来过年时看到姐姐跟哥哥反目,好好的家碎得七零八落。


    转言劝他,“你若实在割舍不下,就把这份感情当成是对我的敬慕,日后我嫁了绍雪,成了你的婶娘,彼此还是亲眷,逢年过节见一见,跟现在是一样的。”


    一样?怎么能一样呢?


    亓昭野捏着她的腕子不撒手,将那细细的金镯子用拇指摸了又摸,咽下满心的酸涩。


    吐了口气,低声问:“是我哪里不好吗,你为什么不选我?”


    “这不是选不选的事,你很好,可我对你没感觉啊,难不成,因为我对你多关心几分,就要喜欢你吗,这太强人所难。”跟弟弟谈论这种事,青鸾总觉得古怪的很。


    闻言,亓昭野冷笑一声,“你想要的就是那种感觉?可你又不肯给我试,怎知我不能给你感觉?”


    什么话到他嘴里,都成了荤话。


    青鸾脸上一红,她并不否认自己喜欢李绍雪,是因二人在床笫之间的确很合得来,但这只是诸多原因中的一个。


    她压了压嗓音,摆出严肃脸来,“这事儿怎么能试呢,我看你还是没清醒,张口闭口就是床上那点事儿,我都弄不明白,你究竟是学坏了,还是憋坏了……”


    脾气急起来,又差点骂开,好在及时止住,从他手中抽出手来,好生劝慰,“咱们不说这个了,你还没跟我说过,你这趟来扬州能待多久?玉哥儿说要回来过年的,这还两个月,一家子总要在一块聚聚。”


    “到时你都出嫁了,哪还能回来聚,难道要我跟玉宸去表叔家里过年?”亓昭野俯下身去洗布巾,话语冷嘲热讽。


    怎会不知,她抬玉宸出来做挡箭牌,无非是怕他又对她生出什么心思来。


    好不容易把话头引到寻常处,青鸾便是尴尬也要继续说下去,“这有什么难的,让绍雪来咱们家里不就成了。”


    一口一个“绍雪”唤得亲昵,听得亓昭野耳底生刺,恨的咬了咬牙。


    牙缝里挤出了个“嗯”,神情却释然。


    他已经把态度表露的那么明显,姐姐还是不肯给他一个机会。


    她根本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份感情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还天真的哄他接受什么四口之家,哼,笑话。


    既然跪在她面前,祈求不来他想要的,那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得到她。


    青鸾不会知道他的心声,听到他松了口,还以为两人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却不知,这是他最后一次堂堂正正的对她表露心意。


    再往后,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


    *


    又过了一天,青鸾的腰好了很多,素珍来给她按揉过后,她已能下床随意走动了。


    素珍顺口提起:“我刚进你家来,就见昭哥儿出门去了,看起来闷闷不乐的,你跟他到底是闹了什么别扭,这都几天了,还没哄好?”


    青鸾也想问呢,打从那天早上把事说开后,他倒是老实许多,没再往她跟前不顾分寸的挤,说话也正常了些,只是再不像少年时那样乖顺可人了。


    “许是知道我要出嫁了,他不舍得吧。”她随口一说,素珍的注意力果然掉了个头。


    “你要出嫁了?怎么不早说,是嫁谁,一定是李公子对不对?我见你那样喜欢他,中秋分开之后,他还总来云溪看你,我就猜你们两个指定还有事。”素珍又惊又喜,忙拉着她坐下,要听她细说。


    青鸾便说:“原是我们两个先定了婚期,这不是昭哥儿回来嘛,就干脆等着他来,亲口告诉他,才算将亲事真正定下。”


    “是了是了,这样正式,又有礼数,他是娶你做……?”素珍表情变得小心些,生怕又像上回似的,高兴一场,结果人家只是想纳妾。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青鸾点了点头。


    “是正妻。”


    两人对视,都舒了口气。


    正妻好啊,哪个女子会不想做正头娘子呢,只是天下难得有情郎,多的是忘恩负义,风流掮客,等待十年才嫁得一真心人,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素珍为她高兴的很,拉着她的手嘱咐了许多为人妇的道理,同她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太阳都升到正中了,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屋里静下来,青鸾独自坐了片刻,品味了一会儿与人共享的喜悦,忽然觉出些不对。


    亓昭野出门有一阵子了,还没回来?


    她有点心慌,吵架归吵架,她还指望着这个弟弟能送她出嫁呢,好歹她也是城里数得上号的老板娘,若成亲时连个撑场面的娘家人都没有,那也太没脸了。


    这么想着,起身往西厢房去。


    推开房门,床上被褥铺的平整,打开衣柜,给他新制的冬衣还好好放在里头,看来只是临时出去一趟。


    她松了口气,正打算离开,余光却瞥见书案下抽屉的缝隙里,露出一截白色的布料。


    心里好奇,顺手拉开抽屉,显出里头那物的全貌来——竟是一条亵裤!


    她捏起一角拿在手中,无论是尺寸还是布料,都不是他穿的,反而很像……这不是她前几天换下来的那条吗?怎么在这儿?


    脏衣裳被单都由他洗了,现下都已晾干叠好放回她柜中,她想当然的以为他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却不知他得了她的信任,竟背地里偷她的东西!还是这般私己的东西。


    不必她猜想,见那布料上沾着的已经干涸的浊痕,甚至还有一团半湿的、分明是刚留下不久的……立刻叫她想起那日窗外瞥见的不堪景象。


    手一抖,东西“啪”地掉在地上。


    青鸾脸上瞬间烧透,又羞又臊,只想立刻逃出去。


    转念一想,把这东西留在这儿,岂不是纵容他继续发疯?该翻个干净,都收拾掉,给他个警告才是。


    一咬牙,在他屋里翻找起来,竟还真从枕下摸出一件褪了色的粉肚兜。


    那肚兜上的绣纹都快磨平了,颜色也褪得发白——正是她两年前莫名其妙丢了的那一件!原来一直在他这儿……


    “不要脸的混账东西!”


    青鸾气得手抖,没想到他是个惯犯,连姐姐的贴身衣物也偷藏,磨得这样旧,不知拿来做了多少龌龊事!


    她没犹豫,抓起这两件腌臜东西就去了灶房,一股脑全塞进灶洞,划了火折子点燃。


    火光噼啪窜起,很快将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烧成灰烬。


    回到房里,心里乱糟糟的——


    万一他回来发现东西没了,又跟她发疯怎么办?万一他不肯送她出嫁,或者借故刁难绍雪怎么办?她越想越不安,直到透过窗户看见亓昭野提着个油纸包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他神色平静,仪态端正,一副矜贵雅致的君子模样,青鸾忙坐回妆台前,佯装梳妆。


    亓昭野往屋里看了一眼,并没停留,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你日子快到了,我去药铺抓了两副红糖益母草,趁热喝了吧。”


    青鸾一愣,耳根又烫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亓昭野静静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从小就知道她每月总有那么几天会不舒服,所以自己拉上弟弟抢着把家里的活都揽下,不让她碰冷水,不让她干重活。


    年深日久,她早把这体贴当作理所当然的孝顺,从没细想过少年不动声色的关怀中藏着多少细腻心思。


    他从来不说,她也从未察觉。


    青鸾默默接过碗,小口小口把药喝了,温热的药带着红糖的甜滑进胃里,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一点迟来的愧疚——她好像把他的好,看得太理所当然了。


    加之刚烧了他的“秘密”,她心里那点气也消了大半,便软了声,抬头看了一眼他还留着些许伤痕的脸,叫他坐下。


    “过来,我给你脸上擦点药。”


    亓昭野顺从地坐到她面前的凳子上。


    青鸾从抽屉里取了自己常用的伤药,沾了药膏,指尖轻轻点在他颧骨的红肿处,刚从冬日的寒风中走来,他的皮肤都还是凉的。


    她俯身去在炭盆里烤暖了手,用掌心轻轻贴他的脸,给他暖一暖。


    二人几乎是膝盖顶着膝盖,脸靠得那样近,青鸾眨着眼睛,仰头仔仔细细看他脸上的伤……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


    他眉骨生得高,眼窝微深,睫毛又密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却意外地柔和,是极具冲击力、带着侵略性的俊美,尤其是那双阴翳的不知藏了多少情绪的眼睛,幽深如渊,只要见过就叫人难以忘怀。


    这么一看,其实他生的不比李绍雪差,甚至比绍雪还俊三分。


    青鸾心头莫名一跳,意外自己竟然会这样想,慌忙垂了眼,不敢再细看。


    涂好药,她低声问:“还疼吗?”


    方才还神色平静的青年,眸中的光彩恍然流动起来,像露出晨光的夜幕,坍塌下来,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透出点委屈:“疼。”


    听他这话,青鸾心里酸软得不成样子。


    就算他是个无耻混账,也是她一手养大的混账,这么多年的感情和付出都在这儿,哪里是能轻易割舍、说断就断的?


    谁家没有本理不清的糊涂账呢,她终究狠不下心丢了他。


    她没有推开他,抬手轻轻落在他后肩上,像小时候哄他那样拍了拍:“伤总会好的,好全了就不疼了。”


    但愿他也能明白,有些心思,一旦起了念就会受伤,既然知道疼,就该让那心思像这伤一样,慢慢淡去,结痂,只留下一道浅痕,最后在岁月中彻底遗忘,仿佛不曾有过。


    他能明白就最好了。


    之后几天,亓昭野果然安分了许多,或许是顾及她来了月事,怕惹她情绪波动,伤到身子,他言行都收敛着,唯余往日沉默却周全的体贴。


    在家里住了七日,亓昭野便离开了。


    青鸾没问他去哪儿,只在送他出门时,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问了句:“我成亲那天……你来送我吗?”


    青年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会来。”


    青鸾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想,他大概是放下了。


    *


    十一月月底,青鸾出嫁了,排场不算大,但邻里街坊都出来看热闹,往日店里的熟客也聚在街边,笑着朝她道喜。


    亓昭野是当天早上骑马赶回来的,穿着一身靛蓝常服,被素珍拉过去,热热闹闹的往他胸前挂了朵大红绸花,要他亲去送嫁。


    一家三口住了数年的院子里,头一回挤进这么多人,他在院中站着,看着青鸾被喜娘搀扶着走出门,一身鲜红嫁衣,盖头遮住了脸,只露一截白皙的下巴。


    众人都在欢笑祝贺,唯他出离在外,念起这个家里,曾只属于他们三人的简单的快乐。


    如今终于都成了回不去的旧梦。


    她的手被喜婆交到他手里,指尖微凉。


    他紧紧攥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引着她走向花轿,走向另一个男人。


    青鸾没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他能回来为她送嫁,她开心极了,心怦怦跳着,满脑子都是李绍雪的脸。


    这是她今生唯一次的出嫁,即便他不能风风光光来迎亲,她也不在乎,两人的婚事本就没报高堂,不合礼数,该低调些才好。


    她知道,他一定在扬州城等急了。


    她也等不及要飞到他身边去。


    花轿一路摇晃,抵达扬州城已是黄昏,喜婆扶她进了新房,耳边喧嚣复归宁静。


    屋里静悄悄的,红烛烧得正旺。


    青鸾独自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嫁衣的袖口,听着远处隐约的喧闹声,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手指抚摸着身下柔软的床褥,隔着盖头,隐约能看见屋内摇曳的烛光,透过盖头下的缝隙瞥一眼屋内的红绸、红帐、红烛,碟子里堆成小山的桂圆和花生,样样都是添喜气的好意头。


    想起中秋那晚,二人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定情,才短短三个月,她竟真成了他的新娘,往后便是这宅中正经的夫人了。


    自从十月底邀他去云溪见那一面,到现在已有一个月没见了,只盼他席上别喝太多,她心里攒着好些话,想等他来了,同他细细地说呢。


    正想着,守在身边的喜娘开了口。


    “娘子且安心稍等,离吉时还有小半个时辰,容我们几个先去用些饭食,一会儿才好有力气给娘子纳福。”


    “妈妈们请便。”青鸾轻声应,她自己也有些饿了,自然体谅这些一路从云溪陪她过来的人。


    丫鬟婆子退出去,房门被掩上,屋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远处前厅的喧闹隐约传来,推杯换盏,笑语不断,反而衬得这新房格外静谧,催得人昏昏欲睡。


    青鸾迷蒙着闭了会儿眼睛,忽然“吱呀”一声轻响,房门从外面被推开。


    想是喜娘去而复返,她并未在意,却听见来人反手将门轻轻闩上,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步朝床榻这边走来。


    盖头下的视野里,她看见一双玄色皂靴停在了自己面前。


    没听见外头通传,这会儿能进新房的,除了李绍雪还能有谁?她心头一跳,害羞地低下头。


    出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娇气:“你不在前头会客,怎么跑这儿来了?现在还不到掀盖头的时辰呢……”


    话未说完,盖头下摆猛地被撩起!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男人的唇重重压上来,撬开她的唇齿,吻得又凶又急,瞬间将她唇上精心涂抹的口脂碾得晕开,唇瓣被吮得生疼。


    青鸾又惊又疑:绍雪即便醉了,也是温柔缠绵的,不会如此粗暴,他不是绍雪!


    想抬眼看清来人,一只大手却骤然从盖头下伸入,死死捂住了她的眼睛,覆了薄茧的手压在颧骨上,隐隐生痛。


    “唔……嗯!”她的惊疑和挣扎都被堵在喉咙里,舌尖被蛮横地缠住,搅得发麻,唇齿被肆意侵占,呼吸间全是对方灼热而陌生的气息,如同狂风暴雨,不知来由,简直是最暴虐的掠夺。


    是谁?是谁胆大包天,竟敢在官员家的新婚之夜行此不轨之事!


    她想呼救,可唇舌被牢牢封缄;想踢他反抗,拘束在喜裙下的双腿却被对方用膝盖死死压住;想要伸手推他,刚抬起手腕,双手就被他宽大的手掌轻易擒住,一掌将她手腕交叉握住,一并按向肩侧。


    青鸾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倒在层层锦被之上,晃的珠冠叮当作响,如玉落盘。


    这狂徒不肯放过她,吻愈发深入,几乎夺走了她肺里全部空气,连她破碎的喘息都一并吞没,青鸾又慌又怕,情急之下,狠狠一口咬在他的下唇上!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


    来人并未退却,反而激起了更深的凶性,越发炙热的缠她,变本加厉。


    青鸾觉得胸闷,眼前发黑,四肢发软,几乎要窒息在贼人身下。


    第45章 45:春宵帐暖,良辰千金


    青鸾快晕过去了。


    意识模糊间,那歹人的唇才缠绵不舍地松开,却又流连地吻过她红肿的唇瓣、唇角、下颌,最后在她小巧的耳垂上重重一吮,留下一条湿濡的痕迹。


    待她喘过气,挣扎着从床上坐起,一把掀开盖头时,屋里早已空无一人。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未关紧的后窗被夜风吹得嘎吱轻响。


    她心跳如擂鼓,扯下碍事的盖头,扶稳珠冠跑到窗边,看窗外夜色浓重,树影幢幢,高墙寂静,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想喊人快来捉贼,转身的刹那,却在梳妆台的铜镜里,瞥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唇上精心描画的口脂被碾得一塌糊涂,晕开在嘴角和下颚,衬着苍白惊惶的脸,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这幅样子如何能见人?若传出去,她的名声、绍雪的官声……


    青鸾不敢再想,只得强压慌乱,坐去镜前,手忙脚乱地重新敷粉点唇,被勒紧的手腕还在发麻,指尖发颤,补了好几次才勉强遮掩住痕迹。


    刚放下胭脂,外头便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欢腾的说笑声,夹杂着七嘴八舌的贺喜。


    “李大人好福气啊!娶得这样一位贤惠能干的夫人,日后必定家宅兴旺,步步高升!”


    “听说新娘子在云溪开食铺,持家有道,李大人是人财两得,可喜可贺!”


    “李兄平日不声不响,竟娶得这样一位奇女子,还不快让我等瞧瞧新娘子!”


    众人簇拥着满面红光的李绍雪进了新房,他穿着大红喜服,比平日更显清俊温润,眼中是藏不住的欢喜。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婚事,如今也大了一回胆,无论往后是富贵清贫,还是嬉笑怒骂,只要有她在身边,他都甘之如饴。


    他一眼瞥见后窗未关严,侧身吩咐身边小厮:“快去把窗关好,仔细夜风吹进来,凉着夫人。”


    旁边同僚听了,顿时哄笑起来:“瞧瞧!咱们李大人平日里闷葫芦一个,原来这般会疼人,这还没喝合卺酒呢,就夫人长夫人短地惦记上了!”


    李绍雪被笑得有些窘,耳根微红,温柔地望向床榻边端坐的身影。


    喜婆满面堆笑,高声唱着吉祥话。


    青鸾端正坐着,盖头下的眉却紧锁。


    那狂徒的事,再不说就抓不着人了,可满屋宾客,若闹将开来……李绍雪才在扬州站稳脚跟,名声最是要紧,她若当众说自己在新房被人轻薄,旁人会怎么想?可这口恶气,又实在难以下咽。


    正心乱如麻,眼前忽然一亮——盖头被喜秤轻轻挑起。


    “好生标志的新娘子!”


    “哎呀,这眉眼,这气度,和李大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恭喜恭喜!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在一片真心或凑趣的夸赞声中,青鸾的视野被满屋红烛的光点亮,抬起眼,李绍雪温柔含笑的眉眼撞进他的眼眸。


    他眼中清冷的雪意化尽,比江南最缠绵的烟雨更清润动人,盛满了珍重与爱意,瞬间抚平了她心底大半的惊惶,鼻尖微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终于,她终于能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了。


    新房门外,一道颀长身影悄然走了过来,所经之处,丫鬟仆役皆低头屏息,宾客同僚也纷纷敛笑问安。


    青年神情淡漠,踏进门里,立在人群之外不出一言,目光穿透攒动的人头,牢牢锁住了那个一身红嫁衣、眸中含泪的女子。


    唇上饱受肆虐的痕迹已被精巧地掩盖,此她清澈眼瞳里,倒映着另一个男人的脸,神情那样专注、信赖,仿佛相对无言中,已将余生都郑重托付。


    她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亓昭野下颚线绷紧,牙关不自觉地用力,直到唇上传来刺痛和腥甜,血珠渗出,他也浑不在意。


    青鸾正被喜婆引着,与李绍雪并肩坐于床沿,进行结发之礼。


    心中满溢的幸福感让她暂时忘却了不安,随着喜婆起身的动作,含笑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笑脸,在触及人群外围时,却骤然凝固。


    ——亓昭野。


    他怎么来这儿了?……难为他公务缠身,还肯来凑这份热闹。


    她本想对他笑笑,感谢他今日车马相陪,却见他嘴角溢出一滴刺眼的血珠、正缓缓在他唇瓣的缝隙中蔓延。


    电光石火间,方才那狂徒被她咬破了唇后溢出的血腥气,仿佛重新涌入口中。


    她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不必她猜想,人群外的青年,正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舌尖缓缓舔去唇上那抹鲜红。


    青鸾胃里一阵翻搅,巨大的耻辱与恐惧漫上心头,方才被那手捂住的黑暗里,藏着的竟是他的脸——这个没脸没皮的疯子,她迟早要打死他。


    “请新人共饮合卺酒,永结同心。”喜婆嘹亮的声音将她抽离的神识拉回。


    李绍雪已端起酒杯,见她神色有异,轻轻用臂弯碰了碰她,低声关切:“夫人怎么了?可是今日累着了?”


    近在面前的温柔的关怀像一道暖流,轻易就驱散了她的愤懑,领她重回人间,青鸾缓过神来,接过酒杯,不经意间抬眼看向人群外——已不见了亓昭野的身影。


    她心中惴惴:他不是已经放下了吗?为何还要如此折辱她?他究竟想做什么?


    “夫人?”李绍雪疑惑。


    青鸾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压下,对他绽开一个清浅的笑,悄声说:“今日是有些累,但更多的是欢喜。”


    闻言,李绍雪眉眼舒展,温柔一笑。


    两人手臂交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青鸾刻意将酒液在口中含了片刻,让那辛辣的滋味冲刷掉唇齿间残留的血腥气,然后才用力咽下,让不该属于此刻的味道和心情,通通消失。


    今夜是她的新婚夜,她不要再想其他。


    “礼成——!”


    随着喜婆一声高唱,宾客们笑着道贺,陆续退出了新房,喧闹渐渐远去,只剩满室静谧的红烛光辉。


    李绍雪起身,为她摘下沉重的珠冠,指尖爱怜地抚过她柔软的鬓发。


    红烛颤动的光影下,她云鬓微松,朱唇润泽,面颊绯红,美得不可方物,一身大红嫁衣裹着凹凸有致的身子,是早已熟透的蜜桃,等待情郎采撷,吮/得多汁,品一番彼此都渴求的好滋味。


    “夫人今日真美。”他早已口干舌燥,低声呢喃,俯身吻上她的唇,珍重而温柔。


    被那点点柔情吻化,青鸾闭上眼,伸手揽住他的脖颈,依恋地回应着,一声声娇软的“夫君”从唇边溢出,情意绵绵。


    繁复的红衣散了满地,如开在夜里的瓣瓣红梅,映着冬日最暖的颜色,红艳艳的烧上彼此交/缠的肩臂。


    从露水情缘到情定此生,从礼仪俱全到真诚袒露……为夫的自上而下拢着一池花色,怜爱渴求,沁了一身薄汗;为妻的娇/哼软绵,像风雨飘摇中不肯倒下的草叶,湿漉漉地依偎着挺拔的树,越攀越紧。


    没有什么比这更情真意切,没有什么比怀中拥着的这个人更重要。


    她什么都想不得了,唯有幸福。


    凌晨的冬夜飘下洁净的冰晶,忽起的寒风里,卷落一片雪白,悄悄寒了孤枕人的心,却吹不进热火朝天的喜房红帐。


    层层掩映下,是满溢的春色。


    *


    清晨,院子里积了没过脚踝的雪,空中仍有零星的雪粒飘下来,早起的下人们正在扫雪,两个年轻的小丫鬟悄悄钻进草木后,躲开妈妈的视线,堆起了小雪人。


    李家迎来了新夫人,门庭换了新样式,院子里红绸未撤,落了碎雪,好看的紧。


    院墙外隐约传来孩童打雪仗的欢笑声,遥远的钻进青鸾熟睡的耳中,她嘴角勾笑,在温暖的被窝中醒来。


    睁开眼,对上了李绍雪含笑的眼睛,他侧躺着,静静看她,仿佛已经看了许久。


    “夫君……”她还有些刚醒的懵懂,声音软糯糯的。


    李绍雪怕帐外飘进来的凉气冷着她,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青鸾顺从地贴过去,脸颊蹭着他温暖的胸膛,满心都是安稳的幸福。


    两人依偎着彼此,呼吸轻缓,直到青鸾随意撩了下床帐,瞥见窗外明晃晃的天光。


    “呀,天都这么亮了!”她微微撑起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快到中午了吧,怎么不叫我起来呀?”


    男人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有些酸软失力的腰,声音带着餍足的低哑:“看你睡得沉,舍不得叫,再说我今日休沐,正好多陪陪你。”


    青鸾听了,心里甜丝丝的,像只小兽似的又往他怀里钻去,搂上他的脖子。


    忽然想起什么,仰起脸问:“对了,昭哥儿昨日不是宿在府上吗?咱俩躺到这时候不起,留他一个人用饭……是不是不大好?”


    李绍雪低笑一声,指尖点点她的鼻子,垂下去绕起她一缕散落的长发:“他都多大的人了,还能不明白我们新婚夫妇是怎么回事儿?”


    青鸾脸颊飞红,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还在床上呢,怎么拿孩子说嘴,不害臊……”


    每每提及那两个孩子,她总是关怀细致,李绍雪心中微动,想起她对亓家兄弟的照拂,甚至胜过了亲生。


    亓玉宸还是个稚嫩少年倒无碍,只是亓昭野……昨夜那样一个挺拔男儿站在他身边,同他一起照拂宾客,不似妻弟,也不似表侄,端得一副为官作宰的气度,极受宾客敬重,竟比他更像一府的主君。


    那时高兴吃了酒,醉意之下并未多想,如今酒醒,还听耳边娇妻如此放不下那功成名就的侄儿……竟叫他有些吃味。


    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一时没有接话。


    “怎么不说话?”青鸾戳了戳他的下巴。


    李绍雪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包在掌心,平复下那份长辈不该有的吃味,转了语调,同她戏闺中乐趣。


    “我在想,昭哥儿和玉哥儿两个孩子并非你亲生,你尚且这般疼他们,若是我们将来有自己的孩儿,怕不是要被你宠到天上去。”


    青鸾脸上的红晕更深,小声嘟囔:“都跟你说过,我身子不易有孕,你可别想得太美。”


    李绍雪侧过身,脸颊低下来,压过她凌乱的鬓发,轻轻贴上她的脸颊,语气认真。


    “这怕什么,便是一辈子无有生养,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也知足,不会难过。”


    他顿了顿,温热的手掌抚上她腰侧,轻轻摩挲着,晦暗的目光里渐渐多了些别样的意味:“不过,天命未到时,总还是要……尽一尽人事的,夫人说对不对?”


    说着,低下头来,轻吻她的眉心、鼻尖、脸颊,气息温热地拂过胸口。


    青鸾被他亲得身子发软,手臂环住他的肩背,半推半就地躲闪着,声音都变了调。


    “别……大白天的……回头叫昭哥儿看了笑话……”


    听她还惦记着亓昭野,李绍雪这才停下动作,揽着她说道:“管家早上来回过了,昭哥儿天还没亮就已告辞,回苏州府去了。”


    “走了?”青鸾一愣,“这么急?”


    “嗯。”李绍雪点点头,也有些疑惑,“他这半个多月一直携随同官员在苏州府协理公务,昨日为了咱们成婚的事,特意赶回来,这事儿……你竟不知?”


    青鸾心头像被吹动的风铃轻轻撞了一下。


    原想逮到那小子,为着昨夜的鲁莽冒犯,她非得打烂他的屁股,狠狠教训他一顿不可,哪想他跑得这么快,还是去苏州府,便是快马也要骑上一天一夜呢。


    “我没问过他的公务……”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然,“倒为着我的事,劳累他奔波了。”


    说完,心底忍不住涌上一股无名火。


    他明明好心为她赶回来,若提一句,她自然会感激又开心,可他偏不说,昨夜还要那样欺辱她……时好时坏,阴晴不定,简直像是两个人。


    难道他的“疯病”其实一直都没好?平时藏着掖着,看着像个正常人,一旦发作起来,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念头让她心底发寒,生出一丝后怕。


    李绍雪的吻又一次落下来,温柔地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不再提那些,只邀她一同沉溺于此刻的温存,共赴人间极乐。


    青鸾定了定神,将那些烦乱不安的念头暂时抛开,伸手环住丈夫的脖颈,将自己全然交付于甜蜜与欢愉之中。


    窗外日头正好,满室暖意融融。


    婚后的日子悠闲异常,李绍雪的宅子并不很大,三进三出,比起京城的亓府,只算得洁净雅致。


    两天里,夫妻二人都要躺到午后才起,吃个饭,手都能牵到一处去,傍晚去园子里走一走,无人处一个对视,便勾起天雷地火,难解难分。


    第三日归宁,云溪家中已无人,回不回都不打紧,只是青鸾惦念着食铺中的好友和一众伙计们,还是叫人套了马车,要回去一趟。


    早饭后,李绍雪正穿官服准备去公廨,同她说:“我跟衙门告知一声,上午便归,陪你一起回云溪。”


    青鸾梳着妇人发髻,着一身明媚的粉色绸缎,腰封嫩青,衬得肌肤娇嫩,容光焕发,素来少戴配饰,如今沾了夫君为官的光,发间簪了一套银饰,耳坠两颗拇指大的明珠,典雅又美丽,唇间一点朱红色口脂,引得人唇痒心痒。


    李绍雪低头看正在为自己系腰带的夫人,看她垂眸间若隐若现的好颜色,心中欢喜。


    青鸾却道:“又没有高堂要拜见,何必要你与我同归,衙门里事忙,你新婚休沐两日,无时无刻不陪着我,我已很高兴了,眼下你该去公廨认真做事,省得人家说你贪图美色,误了正事。”


    为他系好腰带,又挂上自己精心为他缝制的香囊,婚前便在家里绣,终于如愿挂在他身上。


    “我家夫人国色天香,我怎能不爱。”李绍雪微笑着俯身来亲她的唇,唇瓣点了点朱色,没敢深入,生怕又勾起贪念来。


    青鸾轻轻抿唇,继续低头去为他系玉坠。


    李绍雪顺着她的手,看到了腰间多出来的香囊,样式精巧,还绣着鸳鸯戏水,顿时欣喜不已,“这香囊,是夫人为我绣的?”


    他终于发现,青鸾不由得得意的笑了笑,撩起香囊下坠着的络子,“一针一线都是我的手笔,连络子都是我亲自打的,你可得好好戴在身上,得闲时也要念着我才是。”


    “好好。”李绍雪欢心一笑,接过她手上还未打结的玉坠,俯身为她系在了腰间。


    青鸾不解,“这是?”


    “这是我离家时,我娘给我的,是在定国寺开过光的玉坠子,可保世世平安,今日赠给夫人,还望夫人归宁还家时,也要时时念着我。”


    正儿八经的逗人笑,青鸾噗嗤笑出声,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只在云溪宿一夜,明日便归。”


    要一日一夜不得见,李绍雪抿起唇,就着她踮脚的姿势抱住她后背,舍不得撒手,“怎么要分开那么久呢,没有夫人在侧,想我一个人孤枕,往日都是怎么撑过来的?”


    青鸾给他搂的衣裳都皱了,胸脯挤上他的胸膛,抬指点他眉心,“夫君慢慢想,正好我明日归,听听你的见解。”


    语调柔柔,娇的人心都化了。


    李绍雪满心愉悦,终于将人放开,咳了两声,换上寻常清冷不苟言笑的脸。


    夫妻二人同去家门外,一人乘车去公廨,一人乘车出城。


    冬日天冷,今日难得晴空,路面上铺就的积雪被车辙碾成薄薄一层,出了城门,视野顿时开阔起来,良田千顷,树木成林,皆在冬日的寒凉中褪去青绿,唯有灰白枯枝。


    这次归家,青鸾只带了一个车夫和两个丫鬟,原没想带丫鬟,是清晨在院子里见这俩丫鬟躲在树后叽叽喳喳,被她抓了现行。


    “大人和夫人身边都不需人伺候,奴婢们活都干完了,实在闲,才说两句嘴。”


    既然闲,便叫这俩丫鬟陪她同行,透过窗帘看得一路风景,耳边惊叹声不断,倒解了路上的乏闷。


    午后到云溪,未进家门就从邻居婶子那儿拿到了一封信,是北疆幽州送来的。


    青鸾使唤两个丫鬟给她把房的被褥都抱出来打打晒晒,自己迫不及待坐去里屋妆台前,打开了信封。


    “吾姐青鸾如晤:


    我已在定北军安顿,半月前匈奴犯边,我首战提刀,惧而后快,斩敌得功,升任宣节副尉,方知师父所授皆真章,前路尚需磨砺。


    近日巧遇周虎,他从扬州选来此处,略作打点,现与我同营,颇慰寂寥。


    得军功赏下一只烤羊腿,北地羊肉肥美,配香料乃绝品,恨不能与姐姐共尝,此间冬日雪深及膝,天地皓然,极冷也极美,若姐姐得见,必爱之。


    未起战事时,幽州城中常有胡商,弟于胡市见一缠金镯,纹如连理缠枝,念姐姐手腕常佩一素金镯,遂买下附信赠上,正巧凑作一对,愿它代我伴你腕间。


    年前归家之约,恐难履行,边疆冬春多战,守边职责在身,不敢擅离,食言之过,请姐姐且先记下,重逢之日任罚。


    北疆月明,犹似家山,衣暖食饱,诸事皆顺,唯念姐姐,日夜不息。


    弟玉宸敬上。”


    读完信件,竟已止不住泪湿衣襟:这言辞文绉绉的,字迹也好看,完全不像出自亓玉宸的手笔,可词句之间,又极像他会说的话。


    到哪儿都不忘记吃,都长那么大块头了,再吃两年北疆的羊肉,岂不是要长得比他爹都壮?


    半哭半笑间,从信封中倒出那镯子,由几缕金丝缠就,大小和重量跟亓昭野送她的那只差不多,因工艺不同,样子稍宽一些,一左一右佩戴着,竟意外相配。


    这傻小子,挣点军饷全花在这头了……她将金镯套上腕间,与原先那只轻轻一碰,发出细微清响。


    微风吹过屋檐,丫鬟隔着窗看他坐在窗前对着一张纸又哭又笑,好奇问。


    “夫人在看什么呢,这么有意思?”


    青鸾拭了拭眼角,含笑轻语:“没什么,只是家里那只傻乎乎的小狸奴,又胡乱花钱,叫人放心不下。”


    两个丫鬟晒着被子,对视一眼,望墙上墙里,都没见着一只猫。


    她们曾有幸见过那“狸奴”,又怎会知,那个像老虎一样又高又壮的少年,会是自家夫人口中糊涂的小奶猫。


    晴空之上,风卷云舒。


    遥远的千山之外,广阔草原被厚厚的冰雪覆盖,入目是苍茫的白。


    高耸的城墙上悬着旌旗,一身暗红劲装的少年高坐墙头上,口中叼着一根干枯的草叶,正抱着纸,粗糙的手里捏着毛笔,溅得满手墨。


    周虎携人上城墙来,见他写的专注,出声提醒:“副尉,再过半个时辰便换防了。”


    “嗯。”亓玉宸不甚在意的回了一声,余光瞥见周虎身边跟着的白净的小兵,眼中立马有了光彩,招呼他,“文知,我这段时间又记下了许多,你快来帮我写成信,寄给我姐。”


    徐文知上前,双手接过他捧在怀中的厚厚一沓纸,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今日发了饷银,昨日逮了只野兔子,前天俘获了匈奴的战马,事无巨细,张张都要念叨:姐姐若在,姐姐喜欢,想姐姐,今天也好想姐姐……


    情真意切,字却丑得出奇,夹杂着思索间落下来的墨汁,一团污糟,若充为信件,恐要看的人头疼。


    徐文知捧了信纸去,接下这润笔的活。


    亓玉宸翻身跃下,热络的跟上,顺道把周虎搂过来,让他帮忙参谋,“你们说,我再送个什么东西给我姐呢?”


    “还送啊?”周虎汗颜,“刚得了头功,买那个镯子,把你的赏钱都花光了,再买,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徐文知也道:“比起金银,副尉的姐姐应该更希望你能吃饱穿暖,照顾好自己。”


    少年大手一挥,“这有什么,我哥给了我好些钱呢,我花自己的饷银给姐姐买礼物,吃穿花我哥给的钱就成了,不必俭省。”


    二人无奈哂笑。


    他上阵杀敌勇猛,几次与匈奴交战,杀红了眼,身上落了疤,但下来战场,仍是个被家中哥哥姐姐宠爱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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