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爱不释手


    扬州城里,亓玉宸驾车带周虎和周奶奶逛了小半个城,从热闹的长街到僻静的湖畔,看过秋日染红的枫叶,也踏过偌大的拱桥。


    两个半大小子都是长身体的年纪,劲头足,饿的快,在街上比赛玩投壶射箭,轮换着驾车,比谁架得稳;在街边吃小馄饨,还买了油润的烤鸡腿,玩的不亦乐乎。


    周奶奶也爱热闹,跟着两个孩子开开心心的逛了一大圈。


    夜幕降临,扬州城街上挂起彩灯,商铺门口亦悬着一排排花灯,模样有稀奇古怪的螃蟹虾龙、漂亮的荷花牡丹和最传统的灯笼样式,用来招揽客人。


    街道最宽敞处搭起了台子,举办灯谜大会,人人都可上台猜灯谜,赢花灯。


    亓玉宸本想送二人去客栈落脚,自己回家去接姐姐出来赏灯,驾车行至灯谜大会时,目光一下就被挂在台子最高处的鸢鸟花灯给吸引过去。


    那只鸢鸟通体青黄,眼尾处点了朱砂红,灵动精巧,漂亮极了。


    要是赢了那灯送给姐姐,她一定喜欢。


    起了心思,与车上二人商量,竟都夸他主意好。


    “玉哥儿的脑袋真灵光。”


    “你去吧,我把我奶奶送回客栈,她年纪大了,熬不住夜,一会儿我驾车来还你。”


    与祖孙二人分别,亓玉宸兴冲冲的奔着台子周边围起的人群中去,满心想着搏一个头彩,让姐姐高兴,却事与愿违。


    三个灯谜,他一个都没猜对,驴唇不对马嘴,听的台下的看客都哈哈大笑,不知引了多少路人来瞧,偏偏打死不服输,宁愿加钱也要继续猜下去,又笨又倔,牵出更多笑料,将灯谜大会的热潮推向高峰。


    等回过神来,身上剩下的散碎银子都花光了,十个灯谜只答对了一个,还是台下聪明的小娃娃给他泄的底。


    姐姐说他笨,他还当姐姐是喜欢他傻乎乎的乖巧,没想到自己真的好笨。


    若是哥哥在这儿,定能旗开得胜。


    少年失意的走下台,台下已站了乌泱乌泱一堆人,都被他率真执着的傻样逗笑,还有好心的,拍拍他的肩,宽慰他。


    “小兄弟,游戏而已,别那么认真。”


    “你要还想玩儿,我给你五两银子,再猜他二十个,钱也不必你还,就图个高兴。”


    亓玉宸有些动心,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家去接姐姐,毕竟天都这么黑了,他还想跟姐姐一起赏灯赏月亮呢。


    正巧周虎驾了车回来,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亓玉宸就驾着空车回到了李宅。


    门房将马车赶回马厩,亓玉宸进门问:“我姐在哪儿?”


    管家慌张的迎上来,不动声色道:“表公子,青娘子跟我们大人去其他官员家中宴饮,这会儿还没回来呢,您要不等等?”


    闻言,亓玉宸有些不高兴,“表叔是什么意思,中秋不在家吃团圆饭,却往别人家去,自己去就罢了,还带上我姐姐?他拿我姐姐当什么了?”


    脑海中回荡着小厮来报的话,管家冷汗直冒,生怕没哄得住这位血气方刚的少年,惹他怀疑,万一冲到主院去,撞见那二位难舍难分的场景,可就不好收场了。


    他清了清嗓子,解释:“表公子误会了,不是我家大人非要带青娘子去,是那家官眷特意请青娘子过去,她们女人家爱一起说话解闷,公子想想,咱们府里人本来就少,青娘子这两天都陪着您,哪有闲空去跟人聊天,少不得憋闷,许是因为这,才跟人家夫人聊的久了,现在都没回来。”


    亓玉宸听完,竟觉得挺有道理。


    便在云溪,姐姐也不是整日围着他们转,白天在食铺,常跟珍大姐叽叽喳喳的说笑,什么胭脂水粉,什么信期,聊的都是些他听不懂的话。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尽管理解,他依然很焦灼。


    管家有意把他往外引,便道:“公子可去过鸳鸯楼?那儿的顶楼历年都是观灯的好地方,您若能去那儿占个位子,给青娘子观景,她一定欢喜。”


    亓玉宸没得花灯,本就有些气馁,这会儿听了他的主意,竟也觉得不错。


    “那姐姐回来,你可得告诉她,让她去鸳鸯楼找我。”他已经迫不及待往鸳鸯楼去,还叮嘱了一声,“只告诉我姐,可别跟表叔说。”


    管家体谅的点头,“自然。”


    说定此事,亓玉宸即刻就找去鸳鸯楼。


    满月当空,宅子里挂上灯笼,温暖的光洒满宅中每一处,透过窗户纸照进房中,像迟迟不肯落幕的夕阳。


    半掩的床帐中,光影交叠,春雨赴秋露,一程兼一程。


    彼此粘连着黏腻的唇如红润的热年糕,细密的吻咂咂作声,将唇瓣吮得柔软,时不时溢出一声甜/腻的叹息,牵的帐影都为之一颤。


    青鸾被笼在被下,身上覆了薄薄一层香汗,沾了晨雾的花一般惹人怜爱。


    曾经夜里与好友嬉笑言谈的话,全都一一验证,十指紧扣在枕边,将清淡的津/液酿成美酒,越品越浓。


    “青鸾,过来些。”李绍雪的声音也染上令人晕眩的迷离,便是再冷再白净的雪,也早都被她暖化了,沾染了满身花香,和满眼烧灼的欲/望。


    她软软的呜嗯两声,像只被捧在手心的小狐狸,慵懒又娇气,往他身上靠近,猫冬一般,暖着他,依赖着他。


    这便是瑶池仙境,如梦似幻。


    少女时不以为然,时隔多年再品得其中美妙,才知这短暂而漫长的甜蜜足以胜过俗世万千。


    “绍雪,嗯……绍雪……”她呢喃着去寻他的唇,心中感慨。


    若非遇见他,她不知还要空耗多少光阴才晓得这神仙滋味。


    这具身子曾是她赖以为生的工具,为了安稳和生存,她从不在意侍奉谁,又从谁那里得到了多少贪心的依恋。


    如今,她迎着他的拥抱,在他的暖热中,第一回感到自己如此完整。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神识飘回来,黏糊糊的被他抱着,身子软的不像话,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幸福、满足。


    他的掌心捧她,像捧着一朵云。


    青鸾看了眼外头,窗户纸上映出灯笼明黄色的光影,这才想起,自己答应了亓玉宸一起看灯会,这会儿将近亥时,灯会都已过半了。


    “哎呀,把玉哥儿给忘了……”她倦怠着撑起半边身子,又无力地瘫回去,缓了缓气息,心生懊恼,“说好陪他看灯会的,耽搁太久了……都怪你,也不顾着时辰。”


    没什么力气的手拍在他肩上,李绍雪餍足的躺着,为这一点调情的娇嗔,心中欢喜。


    扰人的风吹不进闭紧的门窗,帐中盈着袅袅暖意,像秋霜覆盖下暗藏着蓬勃的春,已化了冰雪,破土而出,轻叩着彼此心房。


    揉着她的手未停,李绍雪嘴角勾起笑,在她耳边感叹,“张口闭口都是玉哥儿,你也太宠他了,要不是你俩岁数对不上,我真要以为他是你亲生的。”


    “胡扯。”青鸾娇哼一声。


    “若没生过娃娃,你这儿,怎如此丰腴……叫我爱不释手。”男人叹息着,唇瓣轻轻蹭过她泛红的侧颈,呼吸间溢出笑来。


    “别……”青鸾握住他作乱的手,借着缓气的空档转开话头,生怕他又起了意,自己哪还招架得住。


    “你呀,开了荤看什么都新鲜,这几两肉,是个女人都有,以后你经的女人多了,丰腴啊苗条啊都见过,就不觉得稀奇了。”


    闻言,李绍雪抿起嘴,神情端正许多。


    “青鸾,别说这样的话。”他松了她,改环上她的细腰,“我与你好,是出自真心,哪会拿你与别的女人相较,只在你这儿,我才纵情肆意些,倒累着你了。”


    青鸾轻笑,不管话真话假,起码眼下听在耳里很舒坦。


    便也说些好听的哄他,低声呢喃:“并不只有累,你都不知道,我魂儿都没了,真是……畅快。”


    话音刚落,男人掌心一紧,差点又要把她按住,再重温甜蜜。


    青鸾及时反应过来,没叫他碰,“哎呀,你就饶了我吧,事不过三,真要走不动路,让丫头把我抬出去,可显出你的本事了。”


    “不想/要,还撩我?”


    “谁撩你了,就跟你说说话嘛。”


    语调娇的让人心颤,李绍雪又喜欢又心生宠溺,“怪我怪我,色令智昏。”


    被下得热意未散,情人同枕相拥。


    夜里的光影越燃越亮,街上人山人海。


    鸳鸯楼顶楼之上,四四方方一圈露台,站满了观赏夜景的人,有权贵富商,少爷小姐,也有贩夫走卒,老人小孩。


    三五好友结伴,买一张鸳鸯楼的戏票,无拘价钱高低,都可上得楼来,见长街如一条闪耀着金鳞的龙,又像倒坠的星海,人人都赞叹不已。


    秋夜吹起凉风,高处更寒,风也大。


    来赏景的人,最多围着露台逛上两圈便下去了,吹得一身凉气,更喜街上暖意足。


    顶楼之上,少年凭栏而望,手里提着一盏还未点亮的花灯,正是他想赢又没赢到的那只鸢鸟灯,是来的路上路过猜灯谜的地方,被那聪明的娃娃拦下,将赢来的鸢灯赠给了他。


    “你好不容易赢来的,怎么送我?”


    “我赢了三只花灯,却只有两只手,拿不过来,大哥哥这么喜欢这只灯,就送给你了,别客气,祝你中秋喜乐。”


    活泼的小娃娃被他的娘亲牵走,亓玉宸却只能独自站在顶楼上,等着姐姐来见他。


    其实他觉得这很诗意,很像诗中说的花前月下,牛郎盼织女。


    但又有点不一样。


    高处的风即便吹的不凶,也很凉,冷透了他的衣衫,他没舍得点起花灯,怕还没等到姐姐,蜡就烧没了——姐姐怎么还不来呢?


    他没有很高的官职,没法带她去官员的宴席上出风头,不能让她受人敬重,甚至今日玩乐的花销,都是姐姐给的。


    算来算去,他跟街边的野猫没什么差别,脑子不灵光,只知道吃和打架。


    之前哥哥跟姐姐怄气,没去考试,姐姐就把心思都偏到了他身上,说他会是她的指望,他虽然为哥哥感到一点伤感,但享受到姐姐的偏心和关注,真的很幸福。


    现在,哥哥都中进士了,他还是个小小校尉,在一万人的军营里,校尉有两百多个,是比芝麻还要小的武职。


    看下头街上人来人往,身边无人相陪,独属于自己的寂静里,他短暂的思考起,自己未来要何去何从?


    如果姐姐不喜欢他了,他该怎么办?


    要怎样才能让姐姐看重他呢?


    他不介意被哥哥比下去,哥哥本来就比他厉害,各方面都是,但他不喜欢一个刚来扬州的表叔都能在姐姐面前压他好几头,让他越来越无法忽视自己的无知和弱小。


    姐姐还没来,是不是在官员家的宴席上跟人聊得正开心呢?她本来就喜欢钱,喜欢光鲜亮丽,就像他喜欢玩,喜欢赢,才会玩起来就忘了时间。


    可姐姐喜欢的,他都给不了。


    连得一只花灯都要靠运气。


    恍惚间,他看到了停在楼下的马车,车上走下来一个身着粉衣的熟悉身影,提着裙子,着急的跑进楼里。


    是姐姐!


    他只看一眼就能确。


    忙点起花灯,走去楼梯口处等她,心情澎湃的酝酿着原本想说给她听的情话。


    ——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


    想她如翩翩蝴蝶一般即将落在他面前,激动的心达到了顶点,连手中提着的花灯都亮的闪耀,是早已在期盼这命运的一刻。


    “玉哥儿?”青鸾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处,因为走的匆忙,喘息还有些急,理了理跑乱的额发,走上前来。


    她走得越来越近,花容月貌的脸被花灯的光芒照亮,像出水芙蓉,像春水中捞出的明月,是陪伴了他整个童年的,让他依赖又心动的面孔。


    少年神情一怔,幼稚又没分量的情话哽在了喉咙里,竟说不出口了。


    姐姐这样好,他怎么配呢……


    他怎么会觉得,凭着自己是她养大的,就能占得先机,在她心里多一分重量。


    便是养着童养夫,也不代表她没有其他的选择——他该长大了。


    “是我的不是,今日应了太多事,差点把你给忘了。”青鸾走上顶楼来,喘着粗气,不好意思的看向他,却看到少年愣怔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抬手在他面前摆摆,心虚的咳了一声,歪头看他,“玉哥儿,想什么呢?”


    上手戳戳他的脸,才发现小东西被冷风吹的身上发凉,心下埋怨管家:便是要支走他,也该选个暖一点的去处,怎么就哄着他往这儿来呢?


    追根究底,还是她这个罪魁祸首太过忘我,光顾着自己快活,把他晾在了这。


    她解了自己的貂皮围领,给他围上,搓热双手掌心,捧上他的脸颊。


    看他眼睛回过神来,垂下眼睫来看她,才嗔怪道:“冷了不知道往楼里去,非站在这儿等,看你身上凉的,冻病了怎么办?”


    亓玉宸眨眨眼,轻声开口:“姐姐,我想去北疆打匈奴。”


    “嗯?”青鸾被他没来由的话给说愣了,转瞬间就想到亓铮便是死在了北疆,死在了与匈奴的对战中,不由得皱眉。


    “好好的去那儿做什么,你好不容易做了校尉,到北疆,没有人脉,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你以为打匈奴是容易的呢,动刀动枪,真会没命的。”


    “我就是想去。”少年难得执着。


    青鸾总摸不清男人们的心思,尤其是亓家的男人。


    哪怕跟她在一起能过得安稳平静,他们的野心和征服也像刻在了骨子里,短暂的安于当下后,就一个接一个的要往更远更高的地方去,哪怕要冒着丢命的风险,也一定要去。


    她也不明白自己的心,分明是自己亲口教导他们要有大出息,现在兄弟两个都有自己的盘算,一个比一个争气,她却难过。


    沉默着偏过脸去,遮掩自己的伤心。


    “姐姐?”亓玉宸疑惑的看她,伸出手指揉揉她泛红的眼角,心疼又不解。


    “你不是说过,让我拿哥哥做榜样,像他一样振翅高飞吗?我现在想去战场上建功立业,你不高兴?”


    青鸾勉强扬起笑脸,拿下他的手,摸到指尖冰凉,便顺势握到自己掌心,给他暖暖。


    “你能有这个打算,我很为你开心,但你该知道,打仗不是游戏,你父亲便是折在了那儿,我会担心你,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我该如何……”


    她抬起头,看着比她高出半头的少年。


    夜已经深了,顶楼上风大,露台上赏灯的看客三三两两,并没有人看向他们。


    青鸾怜惜的捧上少年粗糙的脸颊,柔声挽留他,“你哥很争气,他都考上进士了,咱们家里有他一个人顶着,天就塌不下来,何必还要你去战场打打杀杀,你家落败时,你哥吃了那么多苦都没抛下你,好生护着你,你觉得他现在会让你往那凶险之地去吗?”


    “我知道姐姐和哥哥对我好,但我不能为咱们的家顶住天吗?还是你觉得哥哥可以,我就做不到?”亓玉宸心中泛酸。


    知道她是爱护他,却因这份自始至终的对孩子的宠爱,让他如此委屈。


    为什么哥哥就可以代替父亲撑起这个家,他就要永远做一个天真、等待被爱的孩子。


    “我也想成为你的骄傲,我已经学会了很多很多,我是有能力的,你为什么看不见呢?”


    他小声说着,从她手中抽出手来,反攥住她的手背,即便情绪有些激动,也控制着力度,不敢抓疼了她。


    握了两年刀枪,日日操练,少年的手心早已磨出茧,比他哥的手茧都粗。


    青鸾陷入了沉默,感受着手背处传来的粗糙,是与李绍雪白净柔软的手心完全不同的触感,却同样让她心悸。


    她向前走了两步,牵着他一同走去露台,迎着湿冷的夜风,看下方街上明亮的灯火,心也随着灯火一起跳动,渐渐冷静下来。


    谁能陪谁一辈子呢?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你若拿定了决心,我不会拦你。”她转过头看他,仍旧舍不得,腾出空着的手,摸摸他的头发和仍旧发凉的脸。


    “只是玉哥儿,人只有一条命,你父亲当年什么都有了,还要去拼命,我是很气他的,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是该去拼一把,建立自己的功业。”


    “可我要你记住,我养你长大,并不是图你能有多大的本事,人活着最重要,我是很薄情的人,你要是回不来,我可不会念着你,日后到街上捡只猫儿狗儿,一样养着可爱,还不让我操心。”


    亓玉宸听在耳中,心下一揪。


    这是成为大人的代价,会有点痛,但现在的痛,是为了以后还能陪在她身边。


    他娇气的哼一声,低下头来,脸颊在她额头蹭蹭,“姐姐不会养的,因为我一定会回来,不管你念不念着我,我都会回来,到时哥哥也在,咱家还是团团圆圆。”


    为他的天真,青鸾没法对他生气。


    多如繁星的灯火流淌在楼下的长河中,她眼中却只有她万般疼爱的孩子。


    总也长不大,却还是长大了。


    *


    夜半,李宅中仍有一座院子亮着灯,屋里还挂着一只已经燃尽了蜡的鸢鸟灯,虽不亮了,仍旧是好看的摆件,挂在帘子旁,静静的悬着。


    桌上铺了一张包袱皮,青鸾陆陆续续拿了东西来放进去,衣裳、皂靴、银子、汗巾……收拾多少都觉得不够。


    “姐姐,我得明天回军营回禀了情况,才启程去北疆呢,你不必现在就替我收拾包袱。”


    屏风后传来少年略显困倦的声音,是热水沐浴后,跑来她房里撒娇卖乖的亓玉宸,这会儿正窝在她床上,抱着她的被子发懒。


    真就是只猫了,仗着要走了,知道姐姐不会跟他置气,变着法儿的蹬鼻子上脸。


    青鸾偏还真气不起来,只叮嘱他别把身上的湿气蹭到她被子里。


    亓玉宸嘿嘿一笑,老早就擦干了头发,肆意往她被窝里钻,鼻尖萦绕着属于她的花香气,心情雀跃,腹下又隐隐发痒,挤得亵裤发紧,欢喜又闹人。


    在军营住了两年,他已习惯了自己时不时的硬/挺,听那些年长者说:男人都这样,年轻气盛火力旺,不稀奇,等娶了媳妇儿就好了。


    千言万语只一句:娶到姐姐是头等大事。


    想娶姐姐,还得是当将军。


    表叔是个五品文官,姐姐就对他那么欣赏,自己要当了将军,姐姐一定更喜欢。


    心里想定,美滋滋的躺在姐姐床上,看屏风后她为着他忙碌的身影,像在旧宅中,他躺在老柳木床上,看姐姐在叠衣裳、数银子、梳头发……因为哥哥睡去了外间,那几年他独自跟姐姐睡一起,睡前都是只属于彼此的温馨时间。


    “姐姐,我能不能睡在这儿?”


    “不行。”


    “我醒的很早,明早偷偷溜出回耳房,不会让人发现的,而且这院子里也没有别人。”


    “再扯,现在就出去。”


    亓玉宸自己捂住了嘴,默默往床里赖了赖,息了声。


    将近子时,桌上的蜡烛已燃了一截,青鸾才收拾差不多,将满满一包东西系起来,还想不是在家里,有很多东西,如伤药、跌打酒、里衣、冬衣之类的,都没有。


    回云溪去拿也容易,但家里备的不多,且他长得快,冬衣顶多再穿一年就穿不上了,不如明天新买几件,尺寸做大些,花李绍雪的钱,也叫他为他的侄子尽几分心意。


    搁下这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疲倦如潮水一般涌来。


    吹了蜡烛走向床边,见被子鼓起一块,被沿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睡着了?


    抬膝上床,一边解外衣,一边拍拍他的脑袋,“玉哥儿,醒醒,快回你的房间去。”


    “嗯……?”床上人迷迷糊糊的应一声,懒懒的朝她伸出胳膊,被下探出只手来,勾住了她裙上的褶皱。


    青鸾有些苦恼,跟李绍雪折腾了几回,又去鸳鸯楼吹了会儿风,来来回回的耗力气,她实在累了。


    便是还有精力,也扛不动精瘦壮实的少年,只后悔不该被他水汪汪的眼睛哄骗,开了门让他进来,这下赶都赶不走了。


    不管他是装的还是真睡着了,她都懒得再计较,脱了外衣上床,舒舒服服的躺下。


    “明早醒了就回房,别给人看笑话。”


    她轻声呢喃,少年并未答话,温热的身子却熟练的依偎过来,脑袋靠进她颈窝,舒服又贪恋的深吸了一口气。


    “姐姐,你身上有皂角味。”气声浅浅。


    “嗯。”青鸾闭上眼,分床有几年了,竟挺怀念被这个小火炉暖着的感觉。


    “你今天也洗澡了吗?什么时候洗的?”因为疑惑,少年的声音都清醒了些,试图低下脑袋去嗅个明白。


    青鸾陡然一僵,生怕被揪出情/事,抬手按住了他的脑袋,轻轻摸了两把。


    从容答:“从宴席回来后洗的,身上沾了酒味,怕你闻到,又要念叨我。”


    “哼,都说了不许吃酒,你竟然偷吃。”少年不悦的埋怨一声,借着发作,手臂从她腹上搭过,环住了她的腰,更贴近了她。


    “就这一回。”青鸾慌张解释。


    “以后可不许了,不然我写信告诉哥哥,让他回来跟你辩经,吵得你耳朵疼。”


    “成成成,好玉哥儿,赶紧睡吧。”她顺势伸手去搂住了他的肩,哄他快睡,只想把这张揭过去,别让自己的做贼心虚露了馅,哪还敢追究他的小动作。


    隔了好些年,再次同床,尽是令人怀念的舒心滋味。


    少年暗暗想:不知还有没有下回。


    若有,还要再等多久呢。


    或许要等到他成为真正的将军,才有资格以未婚夫的身份,向她索要一个真正亲密无间的拥抱。


    第37章 37:歇在我怀里


    久旱逢甘霖,身子得了雨露滋润,连梦都变得旖旎起来。


    他吻她,揉她,将她捧高,又拉她下落,在短瞬的失重感中,她下意识抱住近在咫尺的肩,落在一处安稳的托举上,紧闭双眼,心中满是宁静的幸福。


    他说:“我想让你给我生个娃娃。”


    他说:“咱们在一块,多生几孩子,再把两个表侄接来,一家子团圆,定然热闹。”


    清晨的曙光中,床上熟睡的美人轻动了下眼皮,渐渐从美梦中醒来。


    半梦半醒间,她想:这样好的幸福,一辈子哪怕就这么一回,也足够了。


    那些话,都不像是李绍雪会说的,如此异想天开的梦,是否是她期待着他亲口对她说出这样郑重的期盼?青鸾闭着眼睛,不敢深想。


    她试图睡个回笼觉,胸口却被挤得发胀,迷迷糊糊睁开眼,低脸看下去,仍是那个毛茸茸的脑袋,睡前还枕在她肩上,这会儿已经埋进她胸脯里去了。


    昨天夜里还郑重其事,说要离家去建立功勋呢,睡着了不还是这副黏人样,十五岁,跟五岁有什么差别?


    人说三岁看到老,也不是没道理。


    青鸾总不舍得苛责他,刚下生就没了亲娘,被姨母娇宠着,却没得半分真心,一朝落难,身边照顾的乳母丫鬟都跑了个干净,好歹还有个哥哥,可同样是孩子,哥哥对他哪能事事顾得周全。


    想到这儿,她侧身搂过少年已经显宽的肩,心头默默盘算,在他离家前,自己还能为他做点什么。


    似是得了她的抱,亓玉宸睡梦中蠕动了下身子,比她大出一圈的身量,依偎在她臂弯中,蜷的像只毛茸茸的大猫,又古怪,又可爱。


    平稳的呼吸透过内裙吹在她肌肤上,被清晨的凉意一激,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更觉得胸脯发/胀……不知道是昨天被揉的,还是被他这张脸给挤的。


    脑袋里响起李绍雪打趣的话:“若非年岁对不上,我还以为玉哥儿是你亲生。”


    她脸颊一红:尴尬之余,心底竟有几分隐隐的感伤。


    昭哥儿还没回来,玉哥儿也要走了……养的时日再长,终究不是亲生的,世事会变,人也会变,见识到外头的广阔天地,花红柳绿,他们还会回家里来吗?


    便是回来,心也不一定在这儿了吧。


    因为失去过很多,即便设想中最差的事情发生,她也能够淡然接受,只是不舍得自己好不容易照看大的小东西离去,也伤感幸福转瞬即逝,实难长存。


    她低下脸去,在他发间蹭了蹭,蓬松的发像猫尾巴一样,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手臂刚刚环住他的后背,“熟睡”中的少年就借势圈住了她的腰,暖暖的贴着她,是小时最善用的无赖手段,偏偏青鸾吃他这一招。


    对硬脾气的要训要打,对他这个软脾气,自然要哄要宠。


    轻笑出声,“不是说起得早?太阳都出来了,还不回耳房去,你在军营也这样犯懒?”


    少年哼唧一声,将她抱得更紧,“起床就要回军营,跟上峰递交请战书,得了调令,就要离开扬州了……我很不舍得你。”


    即便舍不得,两人谁也没提留下,心中顾虑再多,也不能抵挡雏鸟飞向天。


    北疆的战场常年有死伤,需补充人马,即便没有请战书,军营中也定时会挑选精锐平调去定北军中,以他的能力,早晚能选上,如今只是主动把这个结果提前了。


    回云溪要半日车程,且从云溪往北去的马车也都要经过扬州,一来一回白折腾一天,亓玉宸便决定从扬州出发,省下来的时间,都跟姐姐在一块儿。


    青鸾也想赖床,但宅中一应下人照顾李绍雪,都是规矩守时的,再拖一会儿,就要有人给她端水来了。


    “玉哥儿,真该起了。”她揉揉他的脑袋,语调放重了些道。


    “念着你这几年都很乖,我才让你在这儿歇了一夜,但仅限这一回,以后再胡乱耍孩子脾气,就拿鸡毛掸子抽你。”


    闻言,亓玉宸一个哆嗦,蜷着身子往她身上缩,更舍不得松开了。


    阳光渐渐升高,床上被褥叠的整齐,隐秘的温存留在心里,人各自离去。


    亓玉宸简单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就往城外军营去了。


    青鸾梳妆过后,去陪李绍雪吃早饭,跟他说,“玉哥儿打算去北疆,约摸着明后天启程,我想着回云溪一趟太耽误时间,恐怕要在你这里再叨扰两天。”


    “这有什么,你若愿意,长长久久的住在这儿,倒是我的造化。”李绍雪爽快应下,又严肃起来。


    “北疆与匈奴的草原接壤,大小战事连年不断,玉哥儿有胆量去那儿,是少年有志气,我是赞赏的,可他不知道,现在统帅定北军的沈将军,曾对身中陷阱的表哥见死不救,虽无确凿证据,但他定与表哥被诬陷贪腐之事脱不了干系,是朝廷眼下缺乏得力的将领,动不得他,才没深查他这条线。”


    “若是昭哥儿,无论想什么做什么,我都会赞同,毕竟他底子在那,有主意有头脑,再不济也不会被人坑害了去。可玉哥儿还小,又生性单纯……战场凶险是一回事,人心叵测也不得不防啊。”


    这些事,都是他爹和亓昭野一起查的,原本没有说给亓玉宸听的必要,可人要往北疆去,迎头往对家的地盘撞,怎能不让人担心?


    李绍雪微微皱眉,“不如你再劝劝他?留在扬州并没什么不好,亲戚之间多个照料,过得安稳踏实,何必再求别的。”


    青鸾有一瞬的动摇,很快又冷静下来。


    “咱们这个年岁,都求个平安无事,可他们还年少,总要轰轰烈烈的活一次,不好年纪轻轻就畏首畏尾,心生老态,若不叫他去做他想做的事,于他而言,岂不是虚度了光阴。”


    她伸手去搭在他膝上,微笑着看他。


    “绍雪,谢谢你为玉哥儿着想,你的好意我会转达。”


    说罢,要抽回手来,手背却在桌下被捉住,男人的视线迎着她的手臂看上去来,盯住了她的眼睛。


    他跟亓昭野同为科考入仕,能以官场前辈的姿态教他些实在的,彼此也有诗文、为官之道可聊,但对从武的亓玉宸,他给不了建议,平日忙于公务,又很少关心这位小表侄,也就默认了两人之间的亲情不咸不淡。


    亓玉宸要走,他不会拦,反而还期待,小声问青鸾:“玉哥儿回军营,今晚还回来吗?”


    领会他话中之意,青鸾脸颊羞红,悄悄低下头,低声答:“说是要等调令,快的话,明天就能回来,慢的话,要到后天。”


    闻言,李绍雪满意一笑。


    昨夜实未尽兴,是不想叫她毁约,跟表侄生了嫌隙,才放她离开。


    他小心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眸不好意思的闪烁了一下,又坚定的看向她,问:“今夜,可否在我房中,为我弹一曲?”


    才从昨日的春/情中缓过来,又被他这样的眼神注视着,青鸾忍不住腿根发痒。


    嬉笑着反问:“时日太长,我弹琴唱曲的本事都忘得差不多了,拿得出手的只那一曲,你都听过一遍了,再来一回,不觉得腻吗?”


    说的是何事,两人都心知肚明。


    对着那张笑靥如花的脸,饶是正人君子,也得将端方体统往后放一放,没有吃酒,都好似要醉倒在她盛满秋波的眼中。


    李绍雪已甘拜下风,自嘲着笑了一声,不再打马虎眼,直言:“昨夜你走后,剩我一个人狼藉,心里空落落的,住在一处,你却不歇在我怀里,我总想的慌。”


    他昨夜里孤寂,她却有人陪。


    想到清晨还缩在她怀里赖着不起的少年,青鸾忍不住嗤笑一声。


    李绍雪不知内情,只当她是觉得这话肉麻才忍不住笑,羞得自己脸颊绯红,仍不放弃,想求她一个准话。


    “今夜,我房中温酒,你来吗?”


    “不必拿酒招待。”青鸾柔柔看他,弯起眉眼,“有你就够了。”


    情之一字,总叫人着迷。


    跌在他怀里,就像浮舟靠了岸,再多跌宕起伏都只是漂泊悲凉最后的余韵,拥着他坚实的臂膀,看着他眼中似乎亘古不变的深情,便念不得其他,只想和他在一起,久一些,再久一些,从温凉到热烫,从天黑到天亮。


    一事初尝总生疏,难免羞怯;


    再顾已通晓,三顾熟稔,渐入佳境;


    待到四回切磋琢磨,便是默契暗生,滋味渐入骨髓,春/潮带雨晚来急;


    五六回云/雨往复,已是琴瑟相谐,方知此事不只在身,更在心神相契,情深至此,身与心浑然交融,世间的凉与薄都遥遥远去,唯情人在畔,拥得满怀淋漓细雨。


    夜色在寂静中轻轻的摇,院中的落叶声飘摇落下,是日渐浓烈的秋。


    青鸾握着他的手,居高临下的看他浮满红潮的脸,像一片染了梅红的雪,渐渐融进了繁花似锦的春。


    她的心颤的疼,眼角都快颠下泪来。


    这样好的人,这样真心待她的人,她还能拥有他多少个日夜呢?


    像两个离去的孩子一样,她与他也迟早要分离,如琉璃盏、枝头雪、晨间露……世间一切至纯至美之物,总是脆弱易碎,与“长久”二字无缘。


    于是她眼里就只看着他,看他秀气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粉薄湿润的唇,清瘦的锁骨,精瘦的胸腹和她此刻正占有着他的一切。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真心交付给一个男人,可她无法否认,无论如何都不能欺骗自己此刻的心。


    ——她是爱他的。


    如此浓烈汹涌,从心口漫出,几乎让她失去理智。


    “绍雪……绍雪……”她说不出口那个字,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喊他的名字。


    男人喘息着看她,见她眼角闪着泪光,腾出一只手,为她拭去泪珠,手掌向下,扶在她腰上,拇指在那柔软的腹上摩挲,眼神也随之落下,痴痴的,不知在想什么。


    青鸾知道他在想什么,掌心覆上他扶着自己的手背,用软的发颤的声音跟他说。


    “别担心,不会有的……”


    李绍雪惊讶她看透了他的想法,为她的蕙质兰心,心生欣赏,却又疑惑,“为什么不会?”


    “秘密。”她浅浅一笑。


    个中缘由,她只会告诉自己唯一的夫君,连亓铮都不知道。


    李绍雪正欲再问,却被突然窜上来的酥麻给打断,不自觉咬紧牙,再开口时,已被她俯下来的唇吻住,搅的心神迷离,理智不存。


    夜竟那么短,夜竟那么长。


    一天两夜,笙箫舞乐,琴瑟和鸣,比盛大的中秋灯会更让人记忆深刻。


    新一天的太阳升起时,那些梦幻的春/情,都变成了旧梦。


    *


    “等你到地方,差不多就入冬了,北方的冬天冷的厉害,千万别脱冬衣,你这孩子就这一个毛病,一出汗就解衣裳,别仗着自己身体好就瞎折腾,着了风寒可不得了。”


    “嗯,我记住了。”


    “调令可带好了?记得每天都拿出来看一次,没有这个,你到了定北军中也没法报到,这可比金子还重要,千万别丢了。”


    “我带着呢。”少年拍拍胸口,腰间蹀躞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剑,随着他动作起伏,轻轻打颤,垂下手来,自然的按在剑柄上,是行伍中之人独有的习惯。


    面上仍笑嘻嘻的天真,“调令跟姐姐送我的银锁挨着,就像姐姐保佑着我一样。”


    “你上心了就成。”马车旁,青鸾穿一袭素净的水青色衣裳,踮起秋香色的绣鞋,给他指了指搁在马车里的几个包袱。


    “这些是衣裳,鞋袜在这一包,这两包是吃的,一包是点心和烧鸡,另一包是干粮,应该能够你吃到京城地界,要是不够吃了,就自己掏钱再买点,别饿着自己,钱花光了,就到京城问你哥拿点。”


    “姐姐给我的钱够多了。”


    “你没正经出过远门,出门在外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到了城里就把银票换成散碎银子,千万别拿着银锭子在外头张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安到达北疆才是正事。”


    “嗯,我知道了。”


    “对了,把兜帽戴上,这秋风越来越冷了,别吹出头风来。”她从包袱里翻出羊皮兜帽给他戴上,一个翩翩少年郎,顿时显得有些傻子。


    亓玉宸并不介意,还弯下了腰,让青鸾给他把兜帽带子系紧一点。


    余光瞥见被翻开的包袱里露出一只光泽柔顺的灰白色围领,开心的笑起来。


    拿了那貂皮围领过来,惊喜道:“你把这个也给我了?这不是哥哥送你的貂皮吗,他知道你转送给我,不会生气吧?”


    “他又不在这儿,管他呢。”将围领抢来,塞回包袱里,说一千道一万,仍拦不住分别,小声嘀咕,“他两年没回来过年,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回来,你要也学他……唉,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行了行了,你该上路了。”


    闻言,亓玉宸亮晶晶的笑眼顿时蒙上水雾,张开手臂,一把抱住她。


    “要不然我不去了吧?就一辈子陪在姐姐身边,便是到老了还没出息,你赶我走,我也不走,就跟你在一起。”


    青鸾被他勒的身上发紧,又欣慰又无奈,从他胸膛里抽出一只手来,摸摸他的背。


    “调令都到手了,你不去报到,军中要治你一个逃兵的罪过,还留在我身边呢,早都被抓到大牢里去了,过年也只能守着牢里的老鼠虫子犯傻,看你还敢不敢胡说。”


    亓玉宸嬉笑着撅撅嘴,看了一眼马车和等候在另一旁的车夫——他该走了。


    缓缓松开她,手臂滑下去,恋恋不舍的拉她的袖子,“姐姐,你什么时候回云溪啊?”


    青鸾朝城门处抬了抬下巴,清晨宽敞的大道上,皆是进扬州城的人,少见人出城,除了亓玉宸要坐的这辆马车,就只有城门外的那辆空马车,马头朝着出城的方向。


    “我看着你走,等你看不见我了,我就坐马车回云溪去了。”


    两人走的不是一个方向,一个向北,一个向南,她雇的马车停在那,要在城外绕一圈才能转到去云溪的方向。


    亓玉宸看着不远处的马车和站在自己面前的姐姐,心底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并不是孩子时天真的贪恋,而是作为一个人,为她真心的在意和爱护,心湖泛起波澜,眼泪都快要流下来。


    姐姐不是姨娘,姐姐也不是姐姐。


    姐姐是他想保护的女人。


    是他喜欢的,妄想着能娶到的妻。


    ——姐姐,就是他心里的妻。


    看着她在冷风中微微发白的脸,他心中刺痛,想要搓热了手给她暖暖,可他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只好低下脸去,用兜帽里捂热的脸去贴她的脸。


    “干嘛呢?”青鸾无语的笑了,隔着帽子敲敲他的脑袋,“还不快上马车,晚了天黑前到不了下一个城,你们就要睡路边了。”


    还有那么多想说的话,还想再看看她。


    一步三回头,上了马车也要从车窗探出脑袋去看她,“姐姐,你别忘了给我写信!”


    青鸾朝驶离的马车摆摆手,“知道!”


    “我有军饷,你不用给我寄钱!”


    “那感情好啊!”


    “我会回家过年,我想要你缝的新衣!”


    “笨蛋,你到时都长个儿了,不知道尺寸,缝什么新衣!我给你绣两双鞋垫吧——”


    “只要是你缝的,都行!”


    马车都驶出半里地了,车窗里探出来的脑袋小的跟蚂蚁一样,还在用力的挥舞手臂,声音还远远的飘来,幼稚的玩闹似的,生生压住了她心底的悲伤。


    比起他哥的果断决绝,他简直是个矫情的小软蛋,分别的话说个没完没了,距离远到声音都变得模糊了,他还在喊。


    少年眼中含泪,趴在窗上看着城门前变得小小的青色身影,百感交集,还是没忍住。


    冲她喊:“你等我回来娶你呀!”


    “你说什么?!”呼一声秋风扬起路边的落叶,哗啦啦作响,青鸾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没听清他的话。


    “我说我会娶你!姐姐,我要娶你!”少年泪流满面,没出息的抬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小了,哭腔渐浓。


    “……”青鸾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马车,心下疑惑。


    取?他说要取什么东西?


    算了,应该跟前面那些话都差不多,不是什么要紧事——看他这么有精神,应该很快就能适应独自打拼的生活吧。


    嘴角的笑意淡下去,她拍了拍衣裳,坐上马车,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这趟,有失有得,有笑有泪,过了圆满的中秋,也送别了又一只羽翼渐丰的幼鸟。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她靠着车厢,轻轻哼起了歌谣。


    身边已无人,只唱给自己听。


    第38章 38:我要娶你为妻


    道路两侧的树叶枯黄,一阵猛烈的疾风刮过,抖落满地的叶,便是暖阳高照,也挽不回秋日的颓。


    距离扬州越来越远,路上车马少了,渐渐就只听到车辙被石子硌的咯噔咯噔的声音。


    为解闷,外头驾车的车夫主动搭话。


    “娘子是送弟弟去哪儿了,叮嘱许久,像是要分别许久。”


    车程已过了一个多时辰,还有小半天的路要走,青鸾也乏味的紧,随口答:“这不是北方战事不休吗,他年纪轻轻,想去北疆效力,我也劝不住,好歹是平调过去,原本在扬州军中是个校尉,去到定北军,也还能做个校尉,要去,就随他去了。”


    “原来是个校尉!”车夫惊叹一声,被风吹凉的嘴都不打颤了,“可不得了,家里有个军爷,县令老爷也得高看您一眼呀,等你家弟弟日后当了将军,娘子可就是远近闻名的人物了。”


    青鸾被夸的心花怒放,笑了两声。


    家中两个弟弟都有职位,她直言告知,才好叫人少起不轨之心。


    高兴之余,又感伤:“当不当将军不打紧,我只盼着他能平安回来,养他十年,也架不住人要远走,时日一长,便不知他的心会长在哪儿了。”


    车夫四五十的年纪,自也晓得育儿忧养儿难,过来人的口吻宽慰她。


    “养儿再久,他也有离家成家的一天,总绑在身边,就养成个软蛋了,那位军爷有征战杀敌的心,可见是个品行好的,长姐如母,仁孝在上,他必不会忘了你的养育之恩,娘子放宽心,安心等着军爷回来就是。”


    “那就借你吉言,我也安安心。”青鸾礼貌一笑,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人聊着,心思却渐渐飘远。


    其实她还有点私心。


    不是为着亓玉宸,是为李绍雪。


    亓玉宸还会回来过年,李绍雪跟她……应该不会再见了吧……


    即使彼此再喜欢,再契合,再迷乱失控之际,她也不曾说出过一声“爱”,他也默契的不提一句“娶”。


    因他们都知道,一旦开口,这份纯粹的真心就必须面对现实的考量,门第、名声、父母、媒妁,甚至是她曾经与亓铮有过的关系,都是横亘在他们中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李绍雪的父亲如今在京做官,亓昭野曾写信告诉她,他已从亓家族亲那里拿回了户籍,细节并未透露,但知晓那些忘恩负义的老东西的嘴脸,就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少不得暗中给人使坏。


    他们男人家能征战沙场,纵横官场,可她一个小小女子,弱时轻若鸿毛,无人问津,若攀上了高枝,便会有数不清的眼睛盯上她,恨不得把她不堪的过去扒个底朝天。


    她虽身份低微,仍自信能配得上这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可那男人是否会在前程、名声和家族的抉择中,依然爱她,选择她呢?


    她不知道,她从不赌人心。


    所以她不告而别,给彼此留足体面。


    就当是大梦一场,在一起时开开心心的享受情/爱,分别了也不必相看泪眼,说什么舍不舍得的话,粉饰真心。


    凉风吹来秋日干枯的草香味,也传来车夫疑惑的声音,“娘子,后头来了个人。”


    车辙声缓下来,青鸾才听到,马车后不远处有人驾马而来,“请慢行!等等我!”


    车夫警惕的压低声音,“娘子快看看是不是熟人,若不认识,恐是不怀好心之人,咱们得赶紧逃。”


    青鸾只听那声音,便知是谁。


    安抚车夫:“别慌,是我的熟人。”


    口中这样说,自己的心却乱起来:他来做什么?是怕她宣扬二人的私隐,特意赶来叮嘱,划清界限,还是舍不得春/情蜜意,想留她多住几天?总不会是……不会是……


    她不想点明那个期待,却还是忍不住期待,就好像从他那儿摘来了花儿,便盼着他能送她一整个春——未免贪心了些。


    可谁不是贪心的呢?


    她还是最最贪心的那种。


    上坡的山道上,两侧山景是还未褪尽的秋红,鸟儿在山中啼鸣,遥远处传来山涧流淌的清脆声响。


    马车缓缓停下,男人在马车后勒紧缰绳,待马匹停稳,他下得马来,理了理月白色的衣衫,孤身朝马车旁来,未及开口,车帘一挑,那抹熟悉的青衣已翩然落地,径直迎向他。


    车夫识趣,悄无声息地驾车往前挪了一段,将这片山道留予二人。


    李绍雪望着她从容走近,心口像被攥紧了,垂下眼睫,声音有些发涩:“是云溪的生意有碍,急着回去料理?要走也不同我说一声。”


    他顿了顿,喉结轻滚,“若不是管家见你迟迟未归,寻到公廨来告诉我,我都不知……你已出城了。


    青鸾在他面前三尺处站定,手中一方素帕被指尖无意识地捻着。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一旁被秋阳晒得发白的山石上,声音平静,“去扬州,是应了陪你过中秋,多留两日,是为了送玉哥儿,现下事都已经了了,哪能还在你府上住着,叫人知道,要戳你脊梁骨的。”


    “你是我表侄的姐姐,自然是我的……”李绍雪着急接话,临说尽,却梗在喉咙。


    “侄女?”青鸾淡淡勾了下唇,用微笑化解了短暂的尴尬,“你都说不出口,自然知道在这一层,不管怎么论,都不合适。”


    “可是我……”李绍雪上前半步,袖下的手微微发抖,“我不想让你走。”


    “你见识比我多,该知道,人活着,想不想很容易,做不做得到才最难。”青鸾后退半步,将帕子攥得更紧些,“咱们好一场是缘分,缘分尽了,别强求,好聚好散,说不定过个一两年,昭哥儿玉哥儿都当了大官,你还能以长辈身份,来我家吃杯茶。”


    “那不一样。”他骤然抬声,眼底泛起红丝。


    这次一别,若无结果,再深的情意都会变成不值当提的露水情缘。


    他不想这样草草了却。


    向前,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会想办法,我……”


    在他说出更决绝的念头之前,青鸾抬手点在他唇上,封住未尽的誓言——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得到过这个男人的爱。


    李绍雪怔住,疑惑的看她。


    青鸾神情释怀,眉目间是近乎慈悲的宽和,缓缓道:“我儿时曾被卖入青楼,虽未接客,却被灌了药,极难有孕,这就是,那晚没告诉你的秘密。”


    忽起一阵山风,卷起尘土,迷了人眼。


    李绍雪僵在原地,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余一股冰冷的酸涩从胸腔直冲眼眶。


    “我不疑你的心,但我知道,咱们不是一路人,我从未妄想过留在你身边……”她止了止鼻酸,声调涩意渐浓,“你一个大男人,该拿得起放得下,再拉扯下去,我就要瞧不起你了。”


    康庄大道在前,选择与她白首的那条路,是那样狭窄又难以支撑。


    他连官场同僚的排挤都抵不住,能扛得住和她在一起后要面对滔天的指摘与压力吗?


    李绍雪一腔汹涌的爱意渐渐被风吹凉,松开她的手,沉默像沉重的枷锁,套住了他的脖颈,脑袋垂了下去。


    “谢谢你待我那样好,我会记得你。”她的声音轻巧,带着浅浅的笑意。


    说罢,转身离去。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启动,沿着山道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转弯处。


    空旷的山道上,只余呼啸的风声。


    男人立在原地,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深深攥紧拳头,最后又无力的松开,良久,两行清泪滑落,砸进路面的尘土里,洇开两团无人得见的湿痕。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的公廨,维持着无事发生的正常模样,心却空了一块,笑不出,也哭不得,只按部就班的理着卷宗,一门心思埋进公文堆里,熬到夜里所有的同僚都走了,他仍点着蜡烛,在夜里批写。


    浑浑噩噩好几天,夜里睡在公廨,白日管家送饭来,旁敲侧击劝他回家住,他却不想挪动地方,不想面对自己空荡荡的心。


    在这里,至少他还是个勤政爱民的官,是个清廉的官,为同僚尊重,为百姓称赞。


    他是京官下放,又有同样为官的父亲和中了进士的表侄,地方官员多少对他有所忌惮,不会把一些不堪的事闹到他面前,又因为领了裘主簿的情,当地官员对他也多了几分亲切。


    地方官场比京城官场关系简单许多,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苛求,他才得以清清静静的做事,也才看清自己引以为傲的清廉,并不多么稀缺。


    正直的清官,小地方一抓一大把。


    真正难得的是实干有政绩的官,真正为百姓谋事,反而要做到长袖善舞,黑白不忌。


    原来他只个肤浅的人、寻常的官,求的是好名声,自以为鹤立鸡群,不与人同流合污,实则办事的本事没多大,还自视甚高。


    并非天上雪,而是一捧絮。


    第十天傍晚,骤降的凉意带来天边一排黑压压的云,明天会下雨,但此刻山巅的晚霞透过云彩,将半个天空烧成了美丽的火红。


    他坐在公廨内,透过打开的窗户看到了这一绝美的景色,凉薄的心忽而跳动起来。


    一切郁结的、难解的惑,都在此刻有了答案。


    *


    当天回到云溪时,已是傍晚。


    正是晚饭时候,铺子人来人往忙得紧,青鸾没从前门走,从后门进了后院,刚来就瞧见小五正拿牛皮纸给后堂封窗。


    听到门边的动静,小五站在梯子上转过头来,拿下了叼在嘴上的钉子,有点不好意思,热情的招呼,“掌柜的回来啦,吃过晚饭没,我去跟珍大姐说一声,您不在,她总念叨您。”


    青鸾觉得这小子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是哪儿不对,叫住了他。


    “别下来了,我自去跟素珍说。”


    迈步往后厨走,走到院子正中,突然疑惑:“这才几月,你怎么就封窗了?封窗不找个人扶着梯子,也不怕摔着。”


    小五挠挠头,“珍大姐说窗缝进风,夜里冷,我就想在天黑前把窗户封一封,省得她跟燕燕夜里睡不好。”


    “行,你有心了。”青鸾朝他点点头,看他一个二十五的大小伙子,越来越有担当了。


    素珍在后厨正忙着,青鸾跟她打了个照面,没叫她抽身出来,自己去院子里,帮着小五一块儿把两扇窗给封好了。


    坐了大半天的马车,屁股颠的生疼,腿也麻,无事做,便去后堂睡了一觉。


    到店里关门,燕燕才来叫醒她去吃晚饭。


    饭后,燕燕早早上床去睡了,素珍红光满面的拉着她,问:“不是说去过中秋吗,怎么去了这么多天,我都以为你要常住在那儿了。”


    问及此,青鸾才说起亓玉宸平调去定北军中之事,素珍虽惊讶,但也觉得这是好事。


    “人有机会,就该出去闯闯,要不是身边带着燕燕,我刚被那起子没良心的门户赶出来时,也想过去扬州城里打拼一番,可惜没本钱,不然咱们这店就能开在扬州城了。”


    常年待在灶台边,素珍身上总有股散不去的热,每每跟她聊天,青鸾都觉得踏实,心里在忧郁,也相信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聊过亓玉宸的事,素珍急不可耐的问:“你跟那个李公子怎么样了?怎么只你一个人回来,他没来送你吗?哦,我忘了他有官职在身……那也不该让你一个人回来啊,都不派个仆从送你,难不成是个装模作样的花架子?”


    青鸾为她“见微知著”的本事赞叹,忙打断了她的猜测。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对我很好。”


    素珍立马端着板凳凑近了些,肩膀贴着她的肩,语调挑起了别样的意味,“这样维护他,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情郎和情妹妹?”


    青鸾不好意思的撞了下她的肩,却也没法说她的定论不对,只道:“就露水姻缘,尝个鲜就罢了,还指望人家娶我吗?”


    “为何不能?”素珍正笑得开心,忽然听她这样自轻的话,心里有些难受。


    可她们都明白,李绍雪是比裘琮更难高攀的门第,对她们这种没有家族依靠的女子来说,攀不攀得人家上另说,便是得幸进门,夫家长辈一个不高兴,都能轻易碾死她们。


    夫君若爱重,还能有赌一把的底气,若连夫君都因你瞻前顾后、掂量得失,不必进局,也知道是个必输的死局。


    素珍不就是这么进得宅院,被人吃干抹净后扔出来的吗。


    两人默契的不再说这件事。


    素珍转开话头说,“这几天不知怎么了,城里几个媒婆接连上门给燕燕说亲,说的还都是挺忠厚的男子,家里有三十亩地的,生得俊的,还有个力气挺大的老实孩子,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说愿意入赘,我都挑花眼了。”


    这可是件大好事,青鸾开心起来,当即就要帮她一起挑,又说起在扬州时,去过裘家的家宴,一家子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难怪呢,那裘老太婆知道你傍了靠山,不敢给你使绊子了,说不定还让人在媒婆们那儿说了你不少好话呢。”


    “谁要她的好话,没她插手,咱们燕燕早就找到好人家了。”


    “燕燕都要嫁人了,你不想想婚事?”


    “你还问我,那你的婚事呢?”


    两人对视一眼,噗哧笑出声来:哪有不想的呢,可好郎君不是能想得来的,不愿将就,就只能等缘分,看运气了。


    聊到夜半,青鸾实在困得紧,就没往家里去,留在后堂,跟二人挤了一夜。


    燕燕都长大了,三人睡一张床拥挤的很,但也很暖,从头暖到脚,睡梦中都是一团融融的火,将她心中潮湿的细雨烘的一干二净,只剩对明天崭新的期待。


    *


    家里没了两个小子,空得很。


    青鸾并不觉得孤独,得闲了就缝鞋垫,做护手、护膝,可用系带调整尺寸,不管长多高都能用得上。


    挑了个晴天,将亓昭野托李绍雪带回来那袋东西里的兔绒翻出来,晒过后,给自己缝了个新围领,又软又暖,戴着可舒服了。


    两个孩子不在家,家中开销变少,积蓄一日日变多,满满的铜钱和银子填满了她的小金库,重的抱都抱不起来,倒成了甜蜜的负担。


    想着素珍说“把店开在扬州城”,她立马就有了主意,这么多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置些别的产业。


    首先要买地,地里挣不了大钱,却是细水长流,最稳妥的保障。


    然后买个宅子,就在云溪,不用太大,住得下他们姐弟三人就好,不愁出了意外没地方去。


    这两项,便要耗去一多半的银子。


    剩下的攒着,等攒的多了就再买个铺子,在哪儿买她都想好了,就看亓昭野以后放到哪儿做官,她要去他府上当官家太太,摆一摆做长姐的谱,得空在铺子里开家小店,那时开店就不是为了赚钱,纯为了解闷。


    怎么看都是光景大好的日子,辛苦十多年,总算能歇下来享福了。


    只是她的好昭哥儿,光耀门楣的进士相公,何时才归家呢?


    黄昏时分,天边燃起了火烧云,红彤彤的喜庆颜色照亮了半个天——真是好美的天色,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直到太阳落山,最后一抹晚霞也消失在暗淡的乌云后,青鸾才关上窗户。


    夜里静静的,她睡得很安稳。


    凌晨时分,外头狂风乱卷,是昨日从北方吹来的乌云终于开始发作,扰得她在温暖的被子里抱紧了自己,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金镯子,摸到缠着红线的那处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青鸾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很快那声音又响起,敲两声就停下,过一会儿才又在敲。


    是有人在敲门!


    亓昭野回来了??是他回来了?


    她赶忙起身,穿了绣鞋,挑了件厚的外衣穿上,来不及系衣带,只在身上裹紧就匆匆出去开门。


    打开院门,是一张急促到泛着红潮的雪白脸庞。


    李绍雪骑了一夜的马,迎着风,现在头发凌乱,额头上的汗都还没干,身上沾满了雨前的潮气,气都来不及喘匀,就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我想好了。”他细长的凤眼中倒映着她错愕的脸,笑得开心。


    “我要娶你。”他说,“我要娶你为妻。”


    第39章 39:他们兄弟的生存之道


    男人的嗓音因干渴和激动而沙哑破碎,却字字清晰,砸在凌晨寂静的空气里,也催着青鸾的心一下一下叩问自己。


    对他的到来,他的回答,是何感受?


    李绍雪深吸一口气,盯着她愕然的表情,默默放轻了握着她的手,紧张的等待答案。


    青鸾愣了一会儿,偏过视线,压下了嗓音中的激动和不可置信,只同他说:“都跟你过了,我底子不好,过往不光彩,身份也与你不相配,个中利益得失你该知道的,这会儿又跑来说这些……”


    她不敢信,自己有生之年真的能从爱着的男人那里听到一个“娶”一个“妻”,仿佛为着这个承诺,她半生的漂泊就没有白费。


    可她还是不敢信,挑起一抹不甚在意的假笑,神情妩媚的瞥向他,有些轻蔑。


    “这话,你说给我听算什么本事,敢说给你爹娘听吗?他们知道你有这个打算,即便不收拾你,也一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亓家,裘家,相似的事总在发生。


    同样是人,李绍雪如何能避免,李家人没发迹时就因人家姑娘娘家对公爹的仕途没助力,退了儿子的娃娃亲,现在又怎会开明的接受她呢。


    “你连夜赶来跟我说这话,我感念你的情意,但是世间事不是有心就能成,执着于本就无果的感情,只会让你我……”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僵,话语被他半路截断。


    “我知道你的担忧,那些我全都想过,想了很长时间,现在已再明白不过,青鸾,请你听听我的真心话。”


    李绍雪看着她不肯直视他的脸,声音温柔的告诉她。


    “你说的对,我爹娘不会同意,官场同僚不会真心祝愿我们,久不能得子,或许也是个问题,但人活着就是这样,很难得到圆满,这里顺心,那里就会有缺憾,若人生万事注定有得有失,那我最不想失去的,是你。”


    “大周官员千千万,不缺我一个;爹娘虽疼我,也不能替我做一辈子的决断;子嗣,得之我幸,不得,便是命……唯有你,我若不抓住这段缘,这份情,便再也不会有了。”


    “我只想要你。”


    汹涌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着男人一身月白衣衫紧贴着侧身的轮廓,几乎是推着他往门里进,但不得邀请,他又怎肯跨进门去,无端坏了她的名声。


    青鸾就站在门槛里看着他,看着他欺霜赛雪般白皙的脸,眼眶变得湿润。


    ——多干净的一个人啊,做了二十八年的忠臣孝子,竟为她,什么都不顾了。


    她吸了吸鼻子,压住喉咙里快要涌出来的酸涩,垂眸间又变回了小女儿情态,带着矫情的哭腔问:“你爹娘不同意,你要怎么娶我啊?”


    说到此,李绍雪神情变得严肃,松开她的手,退回到台阶下,与她平视。


    “我在扬州城,他们管不到我,我们可以办婚事,但没有爹娘落名的婚书无法落户籍……我知道这很委屈你,你若觉得我的想法可笑,我这就离开,日后再也不打搅你。”


    这不是个可笑的想法。


    不告长辈,私自娶妻,是一个足以葬送他仕途和名声的大错。


    理智告诉青鸾,该狠狠拒绝他,彻底断了两个人的来往,不能因为一时情/爱的冲动,毁了彼此的一生。


    可是,她就只是哭。


    旁人从手指缝露出点好给她,她都能品出些幸福滋味,不再奢求更多,这个男人却愿意用这么冒险的举动,将前途名利与她绑定,好也在一起,毁也在一起。


    她跨过门槛,扑进他怀里,将哭声埋进他的胸膛,试图捶在他身上的手只打了一下,就攥住了他的衣衫,舍不得松开。


    “你怎么那么傻?我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对我……”


    乌云翻涌下,疾风吹乱她微梳起的长发,又被男人抬起的宽袖抚平,将她整个人都牢牢护在怀中,风吹不进,雨淋不着。


    “你愿意吗?”李绍雪小心翼翼的问,脸颊低在她发顶,贪恋的嗅她满身馨香。


    青鸾哭了满脸泪痕,泪水沾到他衣服上,说不出话,将头点了又点。


    于是在秋雨落下之前,才子抱得美人归,堂堂正正进得家门,落了门栓,登堂入室,将风雨与非议都隔绝在了身后。


    青鸾任他抱着,手臂圈着他的脖子,疑惑,“你的马怎么办,让他在巷子里待着,不会被雨淋病了吧?”


    “我不是一个人来,只是脚程快些,管家会帮我善后。”李绍雪将她放下来,掏出帕子,给她擦擦脸上的泪,看她仍泛红的眼睛,小脸也透着粉,娇柔之余,更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诱人的妩媚。


    一声无意识的娇哼,都像狐狸尾巴撩在他心上似的,叫人浮想联翩。


    她该是只最火红的小狐狸,所以……


    “昨日傍晚,天边的火烧云甚美,那样红的天空,一生都未必得见一次,我只看一眼就想到了你,想你也是那样难得的美好,脸颊烧红的样子甚美。”


    “我想……余生得见所有的美景,都有你在身边共赏。”


    李绍雪一边为她理顺蜷出褶皱的外衣,一边寻常的道出自己那时所想,眼神再落到她脸上时,原本还泛红的眼睛,晕染了几分欲。


    谁让他说这样动听的话,她是个不知满足的女人,怎能不心动。


    不等他后退,青鸾踮脚勾上了他的脖子,唇瓣湿滑的擦过他的下颌,吻住他的唇。


    原是彼此都相熟的情好之意,男人却没有回应她的热情,只在她唇上亲了亲,慌张的安抚,“你应了我的求亲,咱们便是未婚夫妻,没办婚事前,不好再弄的。”


    青鸾娇气蹙眉,“你要这样说,我还答应了昭哥儿,待他归家后才议婚事,那咱们成婚,至少要等一两个月。”


    指尖在他胸口画圈,有意打趣他,“那么些时日,你忍得了吗?真一点儿不馋?”


    两相一对眼,李绍雪的腼腆很快被她三言两语撩成了烈火,双手扣去她腰间,往臀下一抬便将人抱在身上,仰头接她甜蜜带笑的吻,往里间走去。


    头一回进她的闺房,就做了这事。


    李绍雪坚守了二十多年的规矩体统,在她面前碎得轻而易举,落得一身轻松爽快。


    将人送入床榻,衣衫半褪,在渐大的雨声中,捧着她迷人的柔软,将所有的爱意全都给她,比瓢泼的雨来的更加强烈。


    青鸾轻声喘息,抬手抚过他汗湿的脸颊,万千言语送到唇边,黏腻的吻上他,唇瓣湿软的粘连,怎么都分不开。


    一声雷鸣在云层中炸开。


    亓昭野猛的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寝衣,下意识攥紧了枕边铺就的绣帕,是他离家时,青鸾塞进他包袱里的她的帕子,他一张都没舍得用,搁在身边安寝。


    转头看向窗外,天边浮起鱼肚白,哪有什么雷雨,方才响在耳边的,竟是幻听。


    本该启程回云溪,却收到亓玉宸的来信,说要去北疆,这个月内会路过京城,要来探望他,可巧勾起他心中一桩未了的要事。


    于是将那桩原本举荐他去的巡查转荐给了其他人,继续在京中效力。


    他揉揉微痛的眉心,胸口坠痛。


    四下寂静,重新躺回床铺,脑海中盈满了这个月发生的事。


    表叔走后,他进得殿试,得中三甲,文阁大学士赵崇私下见了他,有意拉拢,他便趁势拜到这位首辅座下,果然第二天便得了圣上的召见,得以留京任官。


    赵阁老并非纯良之人,已近七十的年岁,许多事力不能及,手下原先拜服的朝臣早已羽翼渐丰,他对他们的掌控力渐渐弱了,急需一个有能力又听话的新人为他办事,也制衡试图撬他墙角的政敌。


    这个人不一定非得是亓昭野,但他进入官场,就必要高上青云,要有权力、势力,要结交人脉,要在朝廷站得住脚,才能护住他想护的人。


    所以他成为了一把刀,将自己磨得足够锐利,也学着收敛锋芒,悄无声息。


    他高中三甲,却因户籍在京城,没能得到圣上恩赐还家报喜,也就没能回云溪。


    可他更想看青鸾为他如今的成就感到骄傲,已等了两年半,再多熬一个月,对他并非难事,等这回回了家,将她接进京来,便今生今世再不用分离。


    晨起的朝阳缓缓照亮天边,鸟鸣声不远不近的传来。


    青年倒回床榻,被幻听惊醒的冷意还未完全褪去,只静静的躺着,想那个雨夜,想她在被下握住他的手。


    他会成为青鸾的依靠。


    *


    九月中旬,亓玉宸风尘仆仆的抵达京城,刚进城门,被一身着绸衣的男人拦住。


    “敢问郎君是否是玉宸公子?”


    亓玉宸从马车里探出头,扫了来人和他旁边的马车一眼,点点头,“你是谁?”


    男人和善一笑,“我是京城亓府的管事,我家大人是翰林院修撰,兼任督察御史,是公子的亲兄长,大人早早收到了信,算着您这两天该到了,特意叫小的来迎您。”


    听闻自家哥哥任了官,还有了府邸,亓玉宸惊喜万分,忙问:“你说的这个修撰和什么御史是几品官?跟州府通判相比,谁大?”


    管事请他上亓府的马车同行,在马车上说给他听。


    “咱家大人刚入官场,品级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但为官也不只看品级,更看得不得圣心。翰林院修撰虽是从六品,但清贵无比,多少名臣首辅都是从这个职位做起,就连当朝的赵阁老,也曾做过这个官职。”


    亓昭野不喜身边人多,更不欲家中多粗苯之人,便只买了几个下人,这位余管事年近五十,曾在不同的文官家中侍奉三十多年,心思活络,颇晓官场之事。


    “至于都察院监察御史,是正七品,虽不比五品通判品级高,但可直达天听,天子极为信任,是实打实的实权在握。”


    亓玉宸听在耳里,高兴的很:哥哥果然有出息,不但有两个官职,而且名声和权力都压过表叔一头。


    表叔不过带姐姐去个官员家的小小家宴,有什么了不得,以哥哥的本事,姐姐在扬州在京中只会更受尊敬——姐姐想要的,不必指望外人,他们兄弟早晚都能办得到。


    马车停在府门外,亓玉宸从车上下来,看着气派的门庭,眼睛都睁大了。


    “我哥的官职,能住这么大的府邸?”


    余管家温和道:“您不记得了吗,这就是原先的亓府,您跟大人是在这儿长大的。”


    五岁之前的事,亓玉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段时间哥哥和他吃了很多苦,然后就到了姐姐家,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不再多问,他踏进门去。


    亓昭野还未结束早朝,亓玉宸又是个坐不住的,独自在园子里闲逛,走过鹅卵石小径、看到一片湖光闪烁,隐约有了些即视感,好像自己儿时是在这些地方玩过。


    逛了一圈,觉得这宅子又大又空,仆从不到十人,穿的料子比他还好,可见哥哥这官做的顺,俸禄不少。


    闲来无事,他将随身带的剑磨了磨,又将自己在路上换下的衣服洗了。


    有个小丫鬟看到他在洗衣裳,主动跑过来要帮他洗,被他拒绝,“这点小事我做的来,用不着人帮,你忙你的去吧。”


    丫鬟摸不着头脑,还是听从小公子的吩咐,退了下去,临出院子,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这个粗糙又大大咧咧的少年,一股子乡野气,真是大人的亲兄弟?


    简直是仙鹤与泥猴子,天壤之别!


    亓玉宸傻的纯真,丝毫没察觉到人窥探的眼神,只在心里念:姐姐教他要自食其力,他一直做得很好。


    临近中午,亓昭野才回来。


    亓玉宸已换了身干净衣裳,跑过前庭,上去抱住他,“哥,这么久不见,想死我了!”


    一炷香之前,亓昭野刚在勤政殿中为皇帝拟下了诏书,现在诏书已经送往刑部,今天要有三个官员被抄家下狱,已经是这个月以来,批办的第十八起清查案,罪名不限于贪腐、草菅人命、结党营私……


    眼下快到午时,由他亲手督察、推动并写定的罪奴,又要有几个在午门外问斩,鲜血流下行刑台,或笑或骂或拍手叫好,全都血淋淋的成为他向上爬的功绩。


    他沉浸在权力中无法自拔。


    此刻看到亲弟弟,头发一如既往的蓬松炸毛,在军中待久了,肤色深了不少,身子骨也壮了,结结实实的抱着他,反将他从官场中短暂的拉了出来。


    “两年不见,你长高了。”他笑着拍拍弟弟的后背,“让你在家照顾姐姐,一点不听话,非跑去军营,这回还要往北疆去?”


    “我一定要去。”亓玉宸松开他,站直身子,环视一圈宽敞的府邸,目光又落在哥哥鸦青色的缎面官袍上,胸前用银线绣了只振翅欲飞的白鹭,好生漂亮又贵气,叫他羡慕不已。


    小声念叨:“哥哥如今功成名就,姐姐都说你是家里顶天的人,盼着跟你见面,我却什么都没有。”


    说着挺起胸膛,“哥,我就是来看看你,还得尽快去定北军中报到,你可别拦我。”


    “姐姐都点了头,我不拦你,只是有件要紧事要交代给你。”亓昭野牵着他往后院去,没叫下人跟着。


    内室中,亓昭野换下官袍,顺手丢给他两大盒润肤膏,“拿去擦手擦脸,边地风沙大,别小小年纪吹出一脸褶子来,本来就不聪明,再不养好脸,小心以后没人要你。”


    亓玉宸看着手里轻巧精致的物件,惊讶哥哥在京中都养成了什么古怪习惯。


    可又觉得他说的对,是该护好脸,姐姐可喜欢揉他的脸了呢。


    默默收起,看哥哥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神情凝重的向他开口:“你该知道我现在为官是为了什么,我也知道你去定北军中是想立功业,咱们都是为了这个家。”


    “更为了姐姐。”亓玉宸开口补充,目光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诚挚和烂漫。


    亓昭野并不想在弟弟面前暴露自己对青鸾过多的心思,傻弟弟倒句句口吐真言。


    他点头肯定,“是,也为了她。”


    坐到桌边,神情平静,“玉宸,你是我的亲弟弟,咱们利益同体,荣辱与共,所以我不会欺瞒你,为了我的仕途,为了我们的家,我需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闻言,还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亓玉宸一下子愣住了——哥哥让他去杀人??


    缓了缓,想自己去战场就是要杀人的,也就慢慢接受,反问:“杀谁?”


    “定北军的主将,沈义山。”


    一个小小校尉,主将的面都见不上,要杀掉对方,难于登天。


    “且不能是刺杀,最好让他死的屈辱。”


    “他是宇文太保的亲信,手上人命无数,与兵部勾结利用军备粮草贪污,我们父亲当年亡故后蒙冤,也是他一手促就,于公于私,都不能给他追封死后尊荣的机会。”


    “只这一条贪污线,整整十年,牵涉的人数不胜数,偏偏他边地拥兵自重,圣上不好在明面上动他,我才有此计划。”


    他论的是朝堂文官与旧朝军功勋贵之间的政斗和他们兄弟与沈义山的私仇,亓玉宸听了个大概,不能完全听明白,但已知道自己非做这件事不可。


    “我知道了,给我两年时间,不,一年,我可以做到。”看着哥哥深邃而凝重的眼睛,亓玉宸斟酌后,应下。


    “好。”亓昭野欣慰一笑,拍拍他的肩,“你有如此觉悟,去定北军中,定会有作为。”


    “哥哥,你放心,是你交代的事,我都一定会办到。”


    他们共同度过了那样艰难的岁月,便是记不清年幼的旧事,亓玉宸也不会忘记。


    ——哥哥喂到嘴边的东西,一定要张口吃下;要分享,不可以背着哥哥吃独食;哥哥交代的话,听在耳里,就一定要去办。


    这是他们兄弟彼此扶持的生存之道。


    谈论了这样阴私的事,两人心中都有压力,杀戮的刀还未挥出,因果的剑已经在将来的某一日斩落三尺鲜血。


    蒙上血腥的气氛下,二人默契的没有提及青鸾。


    就让她在他们各自的心里,如皎月,如明火,独守着一份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无法跟对方开口的秘密。


    第40章 40:你已为官,我可以安心嫁他了


    十月底,下过一场薄薄的冬雪,街上行人稀稀落落,食铺里炭火却烧得旺,暖和地聚满了人,说笑声和碗碟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青鸾正低头在柜台里拨着算盘对账,但凡有客来,不拘点多少酒菜,她通通做主送一碟子花生,不图赚大钱,就喜欢这人扎堆的吵嚷欢闹。


    与李绍雪私定终身后,他将一片扬州城外最好的水田,五十亩,送给她做了定礼,有这片地,她后半生便是吃喝不愁。


    从前以揽客卖酒为生,如今有了底气,不必刻意笑脸迎人,倒觉出做生意的乐趣来。


    堂上,小五迎客上菜麻利的很,驱使杂役、跑堂吆喝、为客人结账也手到擒来,俨然比她更像个掌柜了。


    青鸾乐得做个悠闲的账房,听不绝于耳的说笑声,就像看到近在眼前的婚事,她未与任何人提及,但心中已是万般期待。


    哒哒哒的脚步声向她靠近,是在厨房烧的脸热的燕燕跑了过来,穿着一身鲜亮的桃红色,围着围裙,端了把椅子坐到她身边,傻乎乎的靠在她身上。


    “怎么了?累着了吗?”她搁下毛笔,抚了抚少女的后背。


    燕燕摇头,喃喃道:“来顺哥炒菜过火了,姐姐在骂他……我想,帮来顺哥说话,姐姐还瞪我……”


    来顺便是青鸾和素珍都相中的,那个家中无人的男娃,比燕燕大一岁,今年十七,家中只有两分薄地,务农种出来的粮食,自己都养不活,才愿意接受入赘。


    好在那孩子一包力气,人也憨憨的没什么心眼,素珍八月底就给两人定了亲,带在身边教他厨艺。


    生手入门,少不得要捱师父两句骂,骂着骂着,两个月过去,来顺都能上灶台了,可见严师出高徒,那孩子也是个可用之才。


    燕燕懵懂的知道何为夫妻,知道来顺是两个姐姐帮她选的未婚夫,对他并不排斥。


    一块儿在店里忙活,下了工,来顺还领她出去玩,自己啃窝头,拿到手的工钱全给她买新衣裳,买漂亮的小玩意儿,把燕燕当孩子似的疼,哄的小姑娘欢喜,还没成婚,就已经“来顺哥来顺哥”的叫上了。


    两个孩子,一个家中无人,一个天性痴傻,各有各的可怜。


    好在两个人真心守着彼此,踏踏实实的干活,日后成了家,总能挣出个好前程。


    青鸾说:“你姐是店里的大厨,后厨里她最大,能让她骂两句,是你来顺哥的福气,要是不成器的,你姐还不稀得骂呢。”


    燕燕撅了撅嘴,虽然心疼来顺,但更知道青鸾聪明有本事,说的肯定没错。


    她不聪明,也没有大本事,只勤快做事,听两个姐姐的话,才有了现在的好日子。


    自己绞着手指干心疼,看到有桌客人走了,立马起身拿了扫帚抹布过去收拾,一忙起来,也就忘了烦恼。


    青鸾看她纯真的样子,微笑起来。


    看孩子长大,看缘分奇妙、人情暖心,日子就该这样过。


    忽然,外头街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车辙声,夹杂着锣响和威严的喝令:


    “闲人避让——!”


    小城平淡的一天被这声调打碎冷静,铺子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客人们都好奇地挤到门窗边,扒着缝朝外瞧。


    “嗬!是官驾!”


    “好大的排场!是哪位大官来咱这儿了?”


    长街上,一队身着皂衣、腰佩仪刀的衙役开道而来,步伐齐整,肃穆无声。


    一辆青帷皂盖的官车由四马拉行,车辕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在薄雪映照下显得格外气派,车旁还有数名身着青袍、头戴乌纱的官员骑马随行。


    小小云溪城,最大的官不过是县令,何时见过这等阵仗?整条街上商铺的掌柜都跑出来,抻着脖子张望。


    车队在食铺门前缓缓停下。


    一位身着深蓝官袍、面容肃整的礼官越过众人走出来,径直走到食铺门前,对着店内朗声道:


    “扬州府云溪城民女青鸾听宣:今有圣上钦点金科状元及第、翰林院修撰、兼都察院监察御史亓昭野亓大人,奉旨巡察苏扬,途经故里,特来拜会恩亲。”


    话音落地,满店皆惊,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客人们都瞪大了眼,目光齐刷刷投向柜台后的青鸾。


    “状元?!是……是青鸾家的昭哥儿?!”


    “两年多没见,听说是上京去备考了,没想到一次就中了状元,了不得啊!”


    “真是光宗耀祖了!”


    青鸾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掉在柜面上,她愣了一瞬,随即眼底绽出光来,匆匆理了理鬓发,便提着裙子小跑向门口。


    厚门帘一挑,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官车的帘幔被侍从恭敬掀起,一道挺拔的身影躬身下车,他身着绯色云雁纹官袍,腰束金镶玉带,头戴乌纱帽,通身清贵威仪,与落满冬霜的小城烟火气格格不入。


    正是亓昭野。


    他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门内的青鸾身上,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稳步上前,行至她面前阶下,竟一撩袍角,便要屈膝下拜。


    “今昭归来,拜谢姐姐养育之恩。”


    青鸾吓了一跳,慌忙上前两步,一把托住他的手臂,“哎呦,使不得!”


    这官袍,怎能跪在她阶下的冰霜中。


    她看着青年已完全展开的身形,竟比她记忆中他爹的个头还高一些,肩宽窄腰,身量宽了,被她拖住的手臂却没长分量,宽袖下仍是清瘦,可见科考不易,为官更不易,熬得他眉眼都见憔悴了。


    “早前收到你的信,还以为要等到下月初才归,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我这都没准备,哎呀,该给你摆个席的,现在还来得及吗……”在青年温柔的注目中,她激动的语无伦次。


    反应过来满街满店的人都在瞧着他们俩,赶忙清了清嗓子,作出长姐的气度来,“回来就好,是有公务在身?排场是不是太大了?”


    亓昭野顺着她的力道站直,顺势轻轻反握住她的手腕。


    即便站在台阶下,仍比她高出一截,垂眸看她,深邃的眼底有细碎的光。


    “排场是给外人看的。”他压低声音,只容她一人听见,带着宽慰的笑意,“这趟南下确实为公务,但也会在家里住些时日。”


    说罢,他抬眼扫向身后随行众人,恢复了清冷语调:“尔等先去扬州驿站安置,听候调遣。”


    “是!”众人齐声应道,车马仪仗这才缓缓启动,朝着镇外方向而去。


    随行官员仆从们走了,商铺老板们和店中坐着的几位员外瞧着外头的状元郎,眼冒金光——这样有本事的清俊郎君,是何等良婿!


    眼瞧着有人迈步上来要搭话,青鸾都不必想就知道他们的鬼心思。


    她好不容易养大的宝贝弟弟,才荣归故里,怎么能被人摘了桃子去,牵了他的袖子就领人往家去,留下满街看热闹的邻里,和食铺里尚未回过神来的客人,对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绯红官服背影,啧啧称奇,议论不休。


    *


    小院里,院门从里头闭得紧紧的,落了门栓,免人打扰。


    西厢房的门被推开,青鸾高高兴兴的领人进门,“月初得知你要回来,我就把这屋里打扫了一遍,你这身官服真漂亮,是几品啊?你爹好像是四品,都没穿过红色的官服,也有可能是我给忘了。”


    她打开衣柜,想翻衣裳给他换,拿一件比划一下,不是太小就是太窄,忍不住皱眉,“你回来都不带换洗衣裳吗?长这么快,家里旧衣都穿不上了。”


    亓昭野缓缓褪去官服,露出里头的藏蓝色绣纹常服,站在桌边,看她为自己上心忙碌,久违的感受到了家的感觉。


    青鸾从衣柜前回头,看到了他的常服,眼睛都亮了,“这料子,不是寻常绸缎吧?”


    走近来摸了摸他胸口的衣襟,触感柔滑,是云缎,还绣了这么些暗纹,只一匹都要好几百两银子,她在扬州城的布店里看见过,即便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她也舍不得买。


    “你小子出息了呀,才做了几个月的官,就穿这么贵气。”抬手拍了下他的胸膛,称赞之余,带着几分嗔怪。


    “我拜在了赵阁老门下,出入他人门庭,衣着不好太过简朴。”他安静的诉说,视线早已将她从头看到脚,沿着轮廓的每一处将她描摹了一遍。


    深藏心底多年的期盼,一点点复苏。


    他说起入京后在舅爷的帮助下,为父亲平冤,从亓家族老的手中夺回了原属于他的家产,得中三甲后,将这些家产卖了大半多,为他在官场的沉浮投石问路。


    三言两语,说的寻常,青鸾却听出他的不易,抬手抚上他的胳膊,“你在京中辛苦,我却没能帮你什么,难为你还正儿八经的谢我,真叫人羞愧。”


    青年眼神闪烁,心道:怎会没有帮到他,姐姐给他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不曾断过的信件,声声惦念;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暖他身心;每每有所困顿犹疑,他都告诉自己,他要成为一个可靠的男人,才有脸面站在她面前,陪在她身边。


    更不敢说,那些将他拽入泥潭,又让他清醒着快活的欲/望,每一滴,都是为她……


    他暗自吐息,无法忽视她隔着衣衫触碰在他身上的手,恨不得现在就将心事倾诉,给她看自己剖开的真心。


    但这件事不能着急。


    他知道青鸾的脾气,接过她的巴掌,总该长点教训,不能叫她抵触自己,要缓。


    “我是个男人,为自己的前程受些累是应当,哪能一辈子做你的孩子,事事靠你,要你宠着疼着呢?”亓昭野嘴角勾笑,上前一步,轻车熟路的从衣柜里找出一件玄色外衣,穿在身上。


    青鸾听他话里孩子不孩子的,有些害羞,她倒想生个像他这样有出息的孩子,哪有那本事呢。


    看他穿上身的外衣,尺寸正好,分毫不差?惊讶之余,模糊的想起,这似乎是她做给亓铮的那件,一气之下扔给了他,竟被他收到了现在。


    死去老子的衣裳穿在儿子身上。


    青鸾怎么想怎么古怪,抬头看他的脸,下颌线清晰俊朗,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眉线浓而长,一双乌黑的眼睛像蕴了雾的深潭,仍旧让人看不透,面容有种浓墨重彩的美。


    沉着冷静的样子很像他爹,玄色衣料妥帖地包裹住青年挺拔的身躯,总透出几分逝去经年的影子。


    她不自然的垂下眼,拉住他未合上的衣襟,试图把衣裳脱下来,“穿它做什么,好几年的旧衣,款式都老了,我再扯两匹布,给你做件新的。”


    亓昭野没有拦她,反而张开手臂,默许她为他宽衣似的。


    衣领刚从肩上落下,青鸾觉出不对来:他都这么大了,白身已成了官身,她该做官家太太享福才是,怎么还伺候起他来了?


    手一松,羞怒着转过身,“都做官了,你不留两个仆从在身边,还指着我管你呢?”


    亓昭野跟着转过身,俯身在她耳边轻问:“那姐姐还管我吗?”


    低沉的嗓音唤的她心口发软,笑着拿胳膊肘向后怼了他一下,“管饭行,别的自己做。”


    “好。”他没有追问更多,反从怀里掏出几张单子来,“姐姐,我想给你……”


    青鸾听到声音看过去,前不久刚经手了一沓地契,哪会认不出,赶忙推拒,“你才刚立家业,这些东西该攥在自己手,拿给我做什么?我才在云溪置了十亩地,还买了新宅子,年后就能拿到房契,我不缺银子。”


    李绍雪给的那些,比她说给他听的这些要贵重的多,但还不是告知他的时机。


    “你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她使劲儿伸手去拍他的肩,看这俩孩子,一个长得比一个快,心中感慨。


    解释得当,亓昭野仍觉出不对劲,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收起地契,说:“玉宸说今年回云溪过年,我的公务差不多年后开春就结束了,到时咱们搬家去京城。”


    他满怀期待,看着她仰头欣慰又温柔的笑容,微红的脸颊,粉嫩的唇……


    原来曾拥着他的身子竟如此娇柔纤细,肩这样小,一掌就可握全,胸脯是裹得松了吗,看着丰腴不少,肤色也白皙红润许多,想是不用照顾他们兄弟两个,她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只这样还不够,他会让她更幸福。


    向前半步,将她的手握在手心,“你在府中主持中馈,说一不二,再多采买几个下人,凡事有下人去做,我跟玉宸在外头奔前程,你就在家里享福,可好?”


    这可是她向往了好些年的愿景,青鸾只听着,都觉得快活的紧。


    可是,可是……她没法儿点头。


    害羞地低下头,暂时回避了这个选择,在他手心的薄茧中蜷起手背,说:“昭哥儿,我有件很重要的事告诉你,你等我一天好不好?”


    瞥见她泛红的侧颈,亓昭野心下一动,总觉得她要说的是件大好事,不然不至于让她如此扭捏,露着姑娘情态,倒像……是在同情郎诉衷肠似的。


    他想做她的情郎。


    “嗯,都听你的。”他弯起眼睛,只在她面前,做个温顺好说话的男人。


    今夜,亓昭野老实的很。


    往日相隔千里,欲解相思,少不得放肆行事,如今人在身边,吃饭做事都有说不完的话,将他的耳填满,心也跟着充实起来。


    “你走了两年,只我跟玉哥儿在家里,他平日又在军营不回来,你不知道我有多乏味,不在店里时,只能做些针线活解闷,喏,给你缝的护膝。”


    饭后的冬夜,青鸾拉着人坐在堂屋里说话,一边聊着,将自己缝的绣的那些物件都扒拉出来,找出一对缝好的护膝给他。


    亓昭野看她针线篮子里还有好些物件,接过护膝,挑眉,“缝了这么多,就只给我一件?”


    青鸾笑答:“你都穿云缎了,还缺这些小物件吗,这护手和鞋垫都是缝给你弟的,便是想给你,尺寸也小了些。”


    “你对弟弟,总比对我上心些。”青年声音稳重,已有几分成年的淡然,仍撇不净那一点不平的嫉妒。


    闻言,青鸾瞟他一眼,抬手弹在他眉心,“不上心能成吗,你以为他是跟你一样叫人省心的呢,我不管他,你来管?还不是我管着他,才让你能专心备考,如今考上了,倒说我对你弟多上心,你真是倒打一耙。”


    听她又娇又泼辣的语气,不似怨他,更像拌嘴,听得他心里热乎,更觉自己回来后,她搁下了一家之主的架子,不像长姐,更像个女人。


    还是个心里藏着甜蜜的女人。


    说话才这般娇悄,眉眼间都藏着几分欢喜的羞意,只等与他诉说。


    昏黄的烛光里,亓昭野缓缓吐了口热息,彼此难得独处,瞥见她暖光中的侧颜,心口砰砰直跳。


    “青鸾,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对你,也是一样的……”或许比她的心更浓烈许多。


    他手里抚着面料柔软的护膝,眼神灼灼的望向她,见她从针线篮子里抬起视线,却是不大高兴的瞪他。


    “当了官,又忘了长幼?”青鸾移开视线,信手打起络子,“你弟调皮,也没直呼过我的名字,你倒规矩,隔三差五喊人名字,你爹要在这儿,你也这么叫他?”


    亓昭野有点懵,不解她时亲时疏,对他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想要同她说明心意,又期待明天她要告诉他的那个好消息——再等等,慢慢来。


    “我见着姐姐高兴,就忘了。”


    青鸾并不很严厉,他一道歉,她就原谅了,又找话头跟他聊起来,从十五的灯会,到燕燕和来顺的婚事,再到眼下的日子……


    “你不知道,那个裘琮都成婚了,在宴席上还敢瞪着眼珠子看我,要不是看他夫人是个贤淑的闺秀,不好让人当面难堪,否则,我该给他一脚。”


    “现在想想都是缘分,可巧就碰见裘家人,解了麻烦,才给燕燕找了个老实的赘婿,还没成婚,你就回来了,还当了官,叫全云溪都看看咱家的本事,也镇着人心里的贪念,不怕燕燕成婚后会吃亏。”


    “对了,你公务重不重,能在家住几天?可别睡了一夜就走,白瞎了我给你铺的床。”


    听她絮叨,亓昭野格外安心,那些沉重的诡谲都不见了,他竟舒服的犯困。


    青鸾打好了络子,抬头才发现青年困的眼皮打架,桌上的蜡烛都快燃尽了,不知不觉,已过亥时了。


    “哎呀,光顾着说话了,你困了吧,快睡觉去。”搁下篮子,起身去将人扶起来。


    他车马劳顿赶回来,官车再舒服,坐久了也劳神,还没困到睁开眼睛,得她来扶,也顺水推舟,有意往她身上倒去,如愿“搂”着她进了厢房。


    脱了衣裳,躺到床上,青鸾给他盖好被子就要走,反被他拉住袖子,见他蜷缩在被子里侧过身,脸颊在她袖口蹭蹭。


    依恋的挽留:“我还没睡着,你再跟我多说会儿吧,姐姐话好听,我欢喜的很。”


    再聪明也是只乖顺的趴耳小狗。


    “困了就睡,我说话吵人呢,别念叨的你睡不着了。”话这样说,屁股已经坐到了床沿,探手压在他被沿上。


    屋里没点蜡,外头窗沿上未化尽的雪照着皎洁的月光,透进窗里来,模糊的映着两人的影。


    “姐姐。”他呢喃着,脸颊枕上她搭在床沿的手背,“我想回老屋去。”


    “回那儿做什么,又窄又小,冬天还不是一样冷,你现在睡的不还是那张床吗?”青鸾声音柔柔的同他打趣。


    “那张老柳木床很大,我跟姐姐一起睡都躺的下。”青年的声音已有些迷糊,虽然话有冒犯,青鸾却念着他困倦,无意怪罪。


    时间过得这么快,过了年去,他就二十岁了,往后成家立业,前程似锦,哪还能有眼下二人独处的安静时候。


    “我这不是陪着你吗,还是说非要我躺下跟你一块儿睡?这床还真躺不下咱们俩,哈哈哈,我都被你带偏说胡话了,多大年纪了还要跟姐姐睡一块,不嫌害臊。”


    “姐姐,我好想你……”


    “好昭哥儿,姐姐也想你。”看他渐渐闭上的眼睛,青鸾心都快暖化了,爱怜的摸了摸他的脑袋,帮他摘下发簪。


    “你在家里多住几日,我也借一借你这官老爷的势,摆一摆威风……我还有好些事想跟你说……”


    寒凉的冬夜里,青鸾看着他睡熟,手还被他枕着,竟舍不得抽身离去,困极了,合着衣裳趴在他身上眯了一会。


    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醒来已是第二天大早,人在自己屋里,不远处搁着的炭盆还燃着,暖得很。


    许久没被他照顾过,都快忘了这小子细心又体贴,做事最叫人舒心,连他洗的衣裳都比别人洗的要干净,还带着股香气。


    午后,她等的人终于到了。


    寻了个由头,就带亓昭野到醉仙楼,上二楼,进得雅间,叔侄见面,既是彼此帮衬过的亲戚,又是官场同僚,两相作揖问候,甚是和睦。


    青鸾看在眼里,甚是欢喜,与李绍雪对视一眼后,走到他身边去。


    转过身,看向已生的高大俊朗的亓昭野,声音慈爱:“昭哥儿,我跟绍雪好了有段时日了,念着你的心意,我俩才将婚事拖到年关,这不你一归家,我就叫他过来了。”


    亓昭野礼貌的微笑僵在脸上,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看着她手腕上还系着红绳的金镯子,正紧紧的贴在另一个男人手边。


    雅间里炭火正暖,酒香氤氲。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倒流,冲上头顶,让他晕眩又犯恶心,好像五脏六腑被掏空,赖以支撑躯壳的一切,在瞬间倒塌。


    她笑的那样幸福,满面春红,说出口的话却让他耳中嗡鸣,如坠寒窟。


    “你已为官,我也可以安心嫁他了。”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