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选了他,就别想独自抽身


    寿宴上正热闹,戏台上锣鼓敲得欢,一折《八仙拜寿》刚唱完,台下叫好声一片。


    官眷们围坐在一起,喝茶,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笑声一阵接一阵。


    林氏刚从后院来,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白,还没来得及坐下,旁边几位夫人就凑了过来,脸上挂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林夫人,怎么不见青娘子?你这是把人藏到哪儿去了?”


    林氏心里头还乱着,面上挂上了笑,坐下来,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哈:“今儿收了些稀罕物,她体谅我年纪大了,趁着天还亮堂,去库房帮我收整去了。”


    “哟,青娘子可真是了不得的人物。”王夫人接过话头,连连点头。


    “满京上下,都找不出她这么能干的,你是不知道,我上回去亓府,那园子拾掇得可漂亮呢,连廊下的灯笼都擦得锃亮。”


    “可不是嘛。”张夫人也来了精神,“还有她开的那间酒楼,日进斗金,江南菜做的甚是细致,我家老爷去吃过一回,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那道桂花鸭,比宫里的御膳还入味。”


    “她看着柔弱,骨子里却硬气,赵家那个罪子,你们还记得吧?当年在晋王府,愣是没从她身上讨到便宜,换作旁人,早就吓破了胆了。”


    几位太太纷纷点头,看向林氏的目光又热络了几分:“林夫人好福气,有这样一位能干的侄孙女帮衬着。”


    林氏笑着应和了几句,心里五味杂陈。


    主桌边上坐着的一桌女眷,有人侧耳听着,有人随声附和,也有几个翻着白眼的,御史夫人陈氏就是其中之一。


    她端着茶盏,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心里头骂了一句: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当初赵家势大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躲青鸾躲得远远的,如今赵家倒了,又凑上来夸人家能干,也不嫌臊得慌。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低头抿了一口茶。


    男宾那一侧,热闹也丝毫不减,几张大圆桌上,男客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


    亓昭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端端正正地坐在李鹤年身边,脸上的血洗净了,手上的伤也处理过,嘴角那点淤青拿脂粉盖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体体面面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亓大人,来,再喝一杯。”


    旁边一位同僚举着酒杯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酒意。


    “赵家那案子办的,真是大快人心!你不知道,我早就看赵崇那个老匹夫不顺眼了,仗着自己是阁老,鼻子都翘到天上去……”


    亓昭野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没有接话。


    另一边又有人压低声音试探:“皇上沉迷与真人论道,如今赵王监国,晏王都不怎么露面了,亓大人,你在晏王手下办过事,可知里头有什么门道?”


    亓昭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淡淡答:“今日我与诸位一样,都是来给舅爷爷拜寿的,朝堂之事,改日再说。”


    说着,站起身,端着酒杯转向主位的李鹤年,声音清朗了几分,姿态端方。


    “舅爷爷,今日是您寿诞,孙儿敬您一杯,愿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身体康健,松柏常青,孙儿年轻不懂事,若有做得不到的地方,还请舅爷爷多担待。”


    说完,仰头将杯中烈酒灌了下去。


    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他眼睛都眯了一下,可他没有皱眉,淡笑着,恭恭敬敬地朝李鹤年弯了弯腰。


    李鹤年端着酒杯,对后院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看好侄孙如此给他面子,满脸堆笑,连连夸赞,喝下了一杯敬酒。


    亓昭野坐回去,有人来敬酒,他便喝,一杯接一杯,笑意浮在面上,眼底却冷得像结了冰。


    他忘不了自己亲眼看着青鸾拿帕子擦拭李绍雪脸上的血时,眼中流露出的那种痛。


    她在心疼那个懦夫。


    她让白箫背李绍雪回房,亲手将李绍雪托上白箫的背。


    他上前想要帮忙,姐姐却抬手拒绝了他,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步都迈不出去。


    “我并没下死手。”他嫉恨的攥起拳头,急着解释,声音都变了调,“姐姐知道的,我若有意害他,怎还会留他一口气在?”


    她没有看他。


    只痛苦的闭上眼,攥紧手中那条被血染透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过了一会儿,她长舒一口气,睁开眼,扭过脸去,声音平静得可怕:“昭野,你去前头宴上吧……你又毁了咱们两家一次,别连舅爷爷最后的体面都砸了。”


    他慌了。


    上前想要拉她的手,指尖只碰到了她被风吹起的青色衣袖,还没来得及握住,就被她狠狠甩开。


    “你若不听我的,做事不计后果,我便不管你了,你爱做什么都随你吧。”


    她平静到冷漠的声音像一把刀子,从他心口捅进去,将他捅得血肉模糊,几近失声。


    他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和她一起向前走了一步,却因为李绍雪,彼此恩爱的甜蜜又踩在了摇摇欲坠的坍塌线上,走错一步,他便又要跌回谷底去了。


    已经享受过姐姐独有的疼爱,他怎还想退回原点,再不敢上前半步,忍着脸上的疼,独自往前院去。


    走到拱门处,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托着李绍雪的后背,帮白箫把人往院子更深处带,屋檐落下的阴影将她的身影掩盖,重新埋入了李家的宅院中——她选择陪着李绍雪,而不是留在他身边。


    光与影的界线,将三人分隔开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姐姐明明选了他,却还惦念着那个懦夫的生死,她的心,到底给了他几分?


    他眼眶泛红,气得牙根痒,胸腔疼的厉害,径直走过了躲藏在墙边的林氏和侍女,走到无人处,一拳锤在了树干上。


    指节浮起血色,如此简单的疼痛无法让他的理智回笼,更无法掩盖他心脏的剧痛。


    坐在酒桌上,有人夸他能干,有人夸他年轻有为,有人打听朝堂上的事,面前一张张笑脸浮现,一杯杯酒递过来,他便一杯杯饮下。


    酒越喝越多,心却越来越痛。


    烈酒烧热了喉咙,烧在胃里,却烧不到他心上,越撑越委屈,面上却不能塌,仍要端着端方知礼的架子,哪怕他明知,姐姐如今正在李绍雪身边,满心满眼担忧他的伤势,对自己,只有厌恶罢。


    寿宴结束,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丫鬟小厮在前院收拾桌椅碗碟,杯盘碰撞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零零碎碎。


    后院没什么人,点了蜡烛后堂上,昏黄的光拢在一隅,照着端坐在椅子上的李鹤年和林氏。


    老两口一动不动地坐着,谁也不说话,只在沉默中等待。


    他们对面,坐着亓昭野。


    他身上酒气未散,眉目深深地敛着,看不清表情,没有发酒疯,也没显出丝毫歉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枝在挺立的墨竹。


    李鹤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林氏攥着帕子,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向被他们视为人中翘楚、端方知礼的表侄孙,今日却在他们家后院,暴打了他们的儿子……这是何等丑事,走漏半点风声,就足以叫亓李家成为满京城的笑话。


    后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噼啪一下,又归于沉寂。


    李鹤年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他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昭野,有些话,今天不妨跟你说明白。”


    他顿了顿,斟酌措辞:“我儿子娶青鸾,后来我们老两口没让她进门,这一连串的事,的确是我家不对,你打他一顿出气,是情理之中,我们不怨……既然事情已经闹出来,不如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


    亓昭野抬起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深邃的眼底却无笑意:“好啊,我也想听听舅爷爷、舅奶奶有什么想说的。”


    林氏早就等不及了,往前探了探身子,殷勤地开口,带着几分讨好意味。


    “昭哥儿,你若愿意跟我家再亲上加亲,我们现在就代儿子向你家提亲,娶青鸾入门,以解当年之过。”


    亓昭野看着她,没说话,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林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都是我们夫妇俩作下的孽,如果能弥补你姐姐一二,要我家做什么都成……”


    “难道姐姐没有告诉过您二位,她已经有心上人了吗?”亓昭野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林氏尴尬地笑了笑:“知道,知道,但他们不是没成婚呢吗?她的相好不提亲,我们来提啊,我儿子又不是容不下人,只要他们小两口愿意,便是成了婚,青鸾愿意跟谁逗趣解闷,小打小闹的,我们都不介意。”


    “不介意?”亓昭野声音又沉几分,缓缓转过脸,看向李鹤年。


    李鹤年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不介意,自家宅里的事儿,捂一辈子也没什么,我们绝不介意。”


    老两口殷切地望着眼前的青年,希望他能接受这个对两家都好的提议。


    亓昭野脸上的冷笑却淡了下去。


    他低下视线,胸中有怒有怨有恨,更是对事态失控的恐惧:筹谋这么久,他的真心和他所能给的一切,在姐姐心里,还比不上李绍雪的半条命……


    李绍雪可以晕死卖惨,讨她怜惜,那他就摔得再狠一些。


    便是下十八层地狱,也没人能把青鸾从他身边抢走,她自己也不行。


    既然选了他,就别想独自抽身。


    亓昭野不止一次醉酒,这次却不同,他觉得自己清醒的很,爱的,恨的,都无比分明,便是被酒冲昏了头,撒酒疯,也比眼睁睁看着李绍雪重新把她哄走要强。


    “可我介意。”


    李鹤年一愣,林氏也愣住了。


    “舅爷爷、舅奶奶准许表叔自甘下贱,我却不愿姐姐身边有除我之外的第二个男人。”青年坐得笔直,眼底漆黑,除了脸颊的微红,几乎看不出他是个醉酒的人。


    后堂上忽然安静了。


    李鹤年的眼睛慢慢瞪圆,他猛地一拍桌子,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气晕过去。


    林氏吓得赶紧上前给丈夫顺气,一边拍着他的后背,实在忍不住了,侧身瞥一眼亓昭野,低声斥责:“昭哥儿,你糊涂啊?她是伺候过你父亲的女人,你怎么能……”


    “父亲没给她名分,我与她便是两不相干,我如何不能?”他答的理所当然。


    李鹤年缓过气来,看他不成体统的模样,压下心头那些“有辱门楣、葬送前程”的话,冷冷回他。


    “你如今也没给她名分,我儿为何不能跟她好?昭野,你拘着她,让她给你家又出人又出力,还不许别人对她好,未免太欺负人了。”


    亓昭野的脸色沉了下去,眉宇间那股狠戾又浮了上来。


    后堂上气压越来越重,谁都不愿服输,都想争一个喘气的口,空气像凝住了。


    这时,雀儿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显然也被这气氛吓着了,步子放得很轻,上前来给三人各自请了安,先转向李鹤年和林氏,恭恭敬敬地道。


    “舅老爷、太太,两位别生气了,表公子已经醒了,我家娘子正给他上药呢,娘子叫二位不必担心,表公子虽出了点血,却没伤及根本,脸上皮肉的伤势重些,但娘子保证,她会亲自为表公子好生调养,确保养得一点疤都看不出来。”


    李鹤年和林氏对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安定之余,甚至有些窃喜。


    没丢了命就好,儿子额头上本就添了道疤,这回脸上吃了苦,虽是一报还一报,好歹又跟青鸾搭得上话了。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雀儿说完,又转向亓昭野,声音矮了几分,眼神躲闪,但还是话如实传达。


    “主君,娘子吩咐了……这事儿是主君做的不对,需……需向李家二老陈明歉意,若得不到他们的谅解,主君便不要再见娘子了。”


    亓昭野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姐姐是什么意思?她还想留在这儿一直照顾李绍雪不成?!”


    他眼睛瞪得充血。


    “他不过是受了点伤,还是不是男人,挨两巴掌就晕死,谁知他是不是装的!”


    雀儿被吓得一抖,后退了半步,声音更低:“娘子说,您若还受她管教,就依言行事,得到李家人原谅后,再去娘子跟前受训……您若不愿,可自行回府,剩下这一摊子事儿,娘子恐要理上十天半个月,期间,就不回府了。”


    亓昭野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雀儿生怕被逮住责罚,又退了两步,匆匆行了个礼:“娘子交代的话就这些,主君请自便,奴婢先退下了。”


    说完,转身出了后堂。


    夜色从城头漫下来,将京城吞进一片沉沉的墨色,远处的宫墙隐没了轮廓,近处的街巷只剩几点零星的灯火,像夜空中迷蒙的星,一闪一闪。


    李宅蜷在这片夜色中,黑黢黢的屋脊连绵起伏,后院里,李绍雪的屋子还亮着灯。


    近处的灯盏将二人坐着的身影映在床帐里,偶尔动一下,发髻上簪着的步摇便跟着晃一晃,折射出的光细碎而温柔。


    青鸾不知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听李绍雪将过去种种的因果一一道来。


    从他忽然被调回京,到二人回京后,见面备受阻隔,总抓不到逃离的时机,甚至亓昭野正义凛然的来鹿岭别院捉他们的奸,也是一局诛心计。


    他讨要道理,被他父亲受贿的证据压在头上,怎么都无法挣脱,他如何斗得过亓昭野?连今日打一架,他都占不到半分上风。


    “青鸾,我知道我没用,我配不上你,但我还是那句话,他是这等狼子野心的歹毒之人,你真的甘心一辈子被他囚着?”


    他需要倾诉,解开他们之间的误会,青鸾也愿意听,梳理这其中的对与错。


    亓昭野有错,错在不该事事谋算,不择手段,不给人留半分余地。


    李绍雪有错,错在优柔寡断,懦弱无为,受困于家族,不得自由。


    “或许我不该回来。”青鸾的心渐渐凉了,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温柔,“绍雪,我若说,我对他有几分真心……你会不会笑我?”


    期待了这么久的“解除误会”,李绍雪没想到她在得知真相后会是这样的态度。


    “你爱上他了?”


    青鸾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垂眸,声音浅浅:“绍雪,我想过和你过一辈子,做一对恩爱夫妻,也想过和他过一辈子,守着他们兄弟俩,没有名分也可以……这很过分吗?我只是想过安稳的日子……”


    男人坐靠在床头,半张被打的红肿出血的脸,这会儿敷了膏药,头上被打的淤青也拿布条裹了,只有半边脸颊和眼睛还露在外头。


    他的长发垂散下来,匀称秀气的身材贴合在柔软的寝衣中,身上未散尽的药味,如今多了一重又一重。


    抬眸看着她美艳的容貌,唇瓣点朱红,面颊微染红晕,髻边斜插一支赤金步摇,珠串垂下来轻晃,折射的光摇曳着耳垂上那对红宝石耳坠子,红得浓郁,衬得她脖颈白皙细腻。


    饱满的胸脯裹在石榴红的齐胸襦裙里,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


    上好的薄纱罗,轻软透风,贴在身上,将她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像一枚熟透的果子,沉甸甸的,惹人眼热。


    裙上绣着金线缠枝的花纹,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是今日前来祝寿,特意打扮的明艳,给两家人长脸。


    为喜事而来,如今却只剩落寞。


    她还是那么美,生机勃勃,珠光宝气,却为了与他的过去,与亓昭野的现在,为了两个折腾她的男人,如此揪心。


    李绍雪看着她,忽然心口疼得厉害。


    她可以不为任何人盛开,也可以为她所爱的每一个人盛开,她的美好,她这个人,原本就是想活着,活得越来越好……这才是她。


    没有他,她依然美丽、富足、蓬勃向上,而他缠绵不断的爱拉扯着她,试图将她私有。


    此心此举,跟亓昭野那个自私的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是我误你。”他正过脸去,不敢再看她,生怕多看一眼,便又成了放不下的执念。


    青鸾轻轻摇头,“咱们之间的对错哪扯得清楚,我要如何做,你才能解气?”


    闻言,李绍雪眼中暗伤。


    “这不是你的错,本就是他口出恶语,暗箭伤人,挑拨离间,明知故犯,还,还强占了你,种种罪过,怎是你能担得起的?”他情绪变得激动,伤处虽疼,也抵不上对她怜惜的一半。


    伸过来的手轻轻覆在她交叠的手背上,深呼吸后,恢复了他年长的沉稳。


    “青鸾,你想这么纵容他一辈子?你守着他们兄弟俩过日子,他是如愿了,那你呢?”


    他心疼的望向她低垂的眼睛。


    “难道你就不配有自己的丈夫、孩子,心甘情愿看他们娶妻生子,替他们操持中馈?他们是你养大的,但他们已经是男人了,如何能纠缠你一辈子?人心易反复,没有名分,就只指望他的良心过活?”


    亓昭野能有什么良心?他是世间最歹毒之人,对人狠,对自己更狠,对她,也不是没有狠过……


    他的好,他的坏,青鸾心知肚明。


    她微微抬眸,望向李绍雪真心为她考虑的眸,心下有些动摇。


    绍雪再不好,再有错,也没伤过旁人;可亓昭野发起疯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玉门客栈的雨夜,她哭得再狠,疼得晕过去,他都没有放过她。


    他们,终究是不同的。


    她眼眶微湿,被他覆着的手轻轻翻过来,与他的手轻轻握在一处,感受彼此的体温,可以静静的思考。


    “娘子,主君来了。”莺儿的禀告声刚落,门就从外头被猛地推开。


    青年迈着大步径直往里间来,看两人拉着手“互诉衷肠”,眼底阴燃的火,蹭一下烧了起来,牙根咬的咯吱响。


    “李绍雪,你找死。”低沉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迈步上前,挤开青鸾,一把掐住了李绍雪的脖子,登时就掐的对方脸颊憋红,呼吸不畅,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亓昭野,你做什么!”


    青鸾大惊,扑到榻上去,试图掰开他的手,青年手背上暴起青筋,她怎么都撬不动,只得拦在李绍雪身前,怒道:“够了!你再伤他一根汗毛,我就跟你恩断义绝!”


    闻言,亓昭野不可置信的瞪圆了眼,手还紧绷着没松开,身体一瞬间无知无觉,唯有眼角一滴湿润滑落。


    第112章 112:她和他们仨


    过去吵得再凶,姐姐也没对他说过这样的狠话。


    果然她对李绍雪仍有余情。


    回过神来,亓昭野加重了力道,眼睁睁看着李绍雪满是伤的脸变得胀紫,只要稍稍动一下手腕,就能扭断他的脖子。


    “亓昭野!你别发疯了,他会死的,你想背上人命吗!”青鸾是真气急了,捶打他的胸膛也无法让他冷静下来。


    不管不顾,一口咬上他绷紧的手臂,隔着宽袖,她咬下去的力道之大,口中都能感到他皮肉被咬开的渗人感,可他不撒手,她只能更加用力。


    窒息的痛苦在床榻间蔓延。


    鲜血从他手臂上流下,在袖内蔓延,一滴一滴落在她石榴红的襦裙上。


    痛到极致,青年眼底多了一丝清明,不是理智回笼,而是他……彻彻底底的输了。


    亓昭野缓缓松开了手,李绍雪几乎晕死过去的身子,面条似的软下来,倒回床榻上,脑袋磕在床头,“咚”得一声。


    青鸾听到声响,忙松了口,回身跪到榻上,将李绍雪病弱的身子捞了起来,着急忙慌的帮他顺气,生怕他遭不住,真死了。


    男人脖颈泛出一圈青紫,躺在那儿喘不动气,眼白都翻出来了,急得青鸾想哭。


    在她身后,青年的身影依然站得挺拔,整个人却显出一股无力的颓然,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任它疼着,流着,像他执拗不知悔改的心,便是被她扎上一万刀,也只想把她抱得更紧。


    “你还是在乎他,你说眼里只看我一个,只心疼我一个,都是骗我的……”


    亓昭野低声呢喃,眼眶湿润。


    青鸾哪有功夫听他疯言疯语,又是按李绍雪的胸口,又是往他口鼻处扇新鲜的空气,此情此景的混乱,她甚至不敢叫仆人进来帮忙。


    他曾为她杀人埋尸,不止一次,她那么的天真愚蠢,只看到他身为男人的担当,为此安心踏实,却从未考虑过那般面对生死异常的冷静,是否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终于,他的残忍决绝伸向了身边人。


    她与李绍雪并未旧情复燃,绍雪都要受他如此折磨,几度丧命,那玉宸怎么办?她和玉宸的关系,若是叫他知道,她都不敢想他会做出如何狠毒的事。


    “咳咳咳!”李绍雪骤吸一口气,总算从鬼门关上绕回来了,脖子疼的要命,侧过身去,虚弱的咳嗽。


    青鸾蹙着眉看他,如释重负。


    手上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并未转脸去看身后的青年,只听他压抑的呼吸声,便能想象到他此刻表情是如何阴沉。


    果然他的温顺都是装的,他要达到目的,无论是收拢她在身边,还是图她的身子,只要目的能达成,他可以给她田产、钱权、温柔、欢愉,只要她能满足他,他能奉上一切。


    那些幸福的甜蜜掩盖了他的真面目,他是如此的狰狞可怖,让她感到恐惧。


    难道她要顺从他,忘却这些血腥的痛,跟他和和美美的过下去?


    不,不能这样。


    有问题不解决,藏起来,假装一切不曾发生过——她对他已经不止这样妥协过一次了,什么用都没有,他只会越来越疯,偏执,可憎,然后像今天这样,闹得无法收场。


    “的确是我哄你。”青鸾深吸一口气,“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来没有向你讨求过什么……接受不了就放手,咱们断了,谁也不欠谁。”


    “你为了他,要跟我断了?”亓昭野打断她,声音低哑,如野兽低吼。


    青鸾猛地转头瞪他,眼眶泛红,声音也拔高了:“是为了他吗?”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你难道不清楚?当初在云溪,我为什么没拆穿你的龌龊行径,在玉门我为什么跟你睡,又为什么回京来和你安安稳稳过这几个月?”


    胸口起伏激烈,又渐渐低下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和厌弃,“你为什么总得寸进尺,我给你的已经够多了,你还不知足,你是不是贱啊?”


    “对,我就是贱!”


    亓昭野一步跨上前,拉住她的手腕,拇指按住她不知何时愿意带回手上的素金镯子,攥得紧紧的,嘴角咬的渗血。


    “姐姐,你是我的,你心里有第二个人,就是不行。”


    青鸾气急了,狠狠抽回手来,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是彼此都熟悉的疼痛。


    亓昭野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那道红痕格外刺目。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绍雪最先回过神来,撑着身子坐起,伸手轻拍青鸾的后背,半搂住她,声音低低的安抚在耳侧:“他是什么性子,你也看到了,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怎么能长久?”


    怎么兜兜转转,她还是要面对这样痛楚的狼狈……青鸾绷紧的身子塌下来,瘫坐在床沿上,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没有推开李绍雪,低着头抽泣,声音闷闷的:“你别说这样的话,他再发疯要杀你,我真拦不住了。”


    “他要杀就杀吧,他有这坏心,谁还能阻拦他一辈子不成?”


    李绍雪轻咳两声,瞥了眼青年低在额发下的晦暗神情,语气虚弱,不以为意。


    “总该叫他知道,行事必有果,他是个小心眼的妒夫,见不得你对旁人好,哪里是爱你,分明是病入膏肓,今日害死我,往后也会害得你家宅不宁。”


    青鸾顺势靠在他肩上,像朵凋落的花,不管垂落的是哪根枝头,只要有枝可依就好,闭了闭眼,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她太累了,需要休息。


    李绍雪会怎么想,亓昭野又会犯什么病,她已经不想在乎,只想静静的待会儿。


    昏黄的卧房内,亓昭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互相依偎,汹涌的怒意忽然像被抽空了一样,猛地褪去,变成一种铺天盖地的悲伤。


    他用了那么多手段拆散他们,到头来,生生把他们逼到了一处。


    青鸾默默流泪,余光瞥见青年转身,心中竟有一丝解脱。


    走吧,走了也好,走了大家都清净。


    可他走了三步,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见他回过身来,面对着她的方向,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我错了。”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寂静的屋子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亓昭野低着头,额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那副从未真心弯折下去的脊背,挺拔而坚硬,在她面前却这样脆弱。


    烛光在他身后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淡淡的映在地上,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绍雪搂在青鸾胳膊上的手微微收紧,青鸾身子颤抖,泪眼模糊地看着青年跪在地上的单薄身影,嘴唇动了动,哭声再也止不住。


    ——为什么要这样?还不如走了,还不如一错到底,在南墙上撞死,她还能狠下决心,跟他一刀两断。


    ——偏偏他又折返回来认错,拉扯着她的心,又痛又伤,不知如何是好。


    他从未为任何事道过歉。


    今日为她,认了两次。


    他说:“姐姐不喜欢,那我就改,改到你愿意原谅我为止。”


    他没有抬眼看他们,流血的手臂垂在身侧,伤口淌出的血液已经冷却,粘在身上,叫他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血腥气,是他永远也无法洗脱的极端底色。


    可他只能认错,执迷不悟的倔强只会把姐姐越推越远,他做坏人,让李绍雪做好人,又哄骗了姐姐去?他还没那么傻。


    青年低着头,压抑着伤感的语调格外沉稳,是愿意垂下头颅的野狼,收敛了攻击性,只余落寞的孤独。


    “今天宴席上人多,我吃多了酒,才没控制住自己,姐姐气我训我是为我好,都是我不识好歹,让姐姐伤心了。”


    “姐姐若没消气,便再打我几下,只是别再说什么恩断义绝的话,我是姐姐的人,一家人哪能打得散,姐姐在这儿说这话,只会让表叔看笑话。”


    他们之间的旧情,可比她与李绍雪之间的旧情要厚重的多。


    亓昭野的执念冷却下来,青鸾的哭声也渐渐小了,他稳重的语调,像安抚了她似的,身子也渐渐坐起来,离了李绍雪的肩。


    见状,李绍雪皱起眉,在她耳边提醒,“青鸾,你还信他?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


    青鸾吸了吸鼻子,有些犹豫。


    亓昭野跪在下头,平静道:“表叔还说我善妒,这会儿又不知是谁在挑唆。”


    “你!”李绍雪像被戳中,抬眼瞪去。


    “你们别吵了。”青鸾缓过劲儿来,抹了抹眼泪,从床沿站起,“今儿这事儿要解决,就只有一个办法。”


    她各自看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亓昭野身上,“是你打人在先,差点害了人家的性命,错上加错,你无论如何都要跟表叔道歉,只有表叔原谅你,我才可能原谅你,否则,你这个心狠的性子不改,我也不愿再跟你过了。”


    “我道歉。”亓昭野缓缓直起身,没有半分犹豫,对着李绍雪,磕下头去,“表叔若能谅解,侄儿……侄儿愿应承任何事。”


    李绍雪目光流连在青鸾身上,不见她有回到自己身边的意思,嫌恶的瞥了青年一眼。


    口中讥讽:“打压人的时候用尽手段,这会儿下跪认错倒痛快,只是不知你是真知错,还是在盘算如何把你姐姐哄回去,之后又要用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害我。”


    “侄儿没有。”亓昭野咬紧了后槽牙,“有姐姐为证,侄儿从不对姐姐说谎。”


    青鸾未反驳,知他说得出便做得到。


    李绍雪憋红的脸已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但脖颈处那圈掐痕依然紧的疼,脸也疼,头也疼,实打实被夺了半条命去。


    他怎肯接受这个白眼狼的道歉。


    但青鸾在这里,亓昭野都摆出了示弱的架势,他若得理不饶人,成了青鸾的“麻烦”,岂不又把她往亓昭野身边推?


    好不容易,她才愿意再次靠在他身边,哪怕只有短短一小会儿,也好过他形单影只,还要眼睁睁看着亓昭野又把她哄走……


    他才不信亓昭野是真心悔过,这事儿落罢,亓昭野定会对他严防死守,他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斟酌片刻,他说道:“我并非得理不饶人之辈,想叫我原谅也容易。”


    “青鸾说过,会照料我养伤,那就请表侄也表一表诚心,叫我这个伤患住到你们府上,省得青鸾一个女子在别家内宅里来来往往,叫人议论,何时将身上的伤疤养的一点都看不见了,我便离开。”


    闻言,青鸾心下一软,望向李绍雪的神情添了几分感激。


    他果真是最最温柔的人,吃了这些苦头,也没撂半句重话,还给了亓昭野事后补救的机会,也只是给年轻人上上眼药。


    她感念他的用心,亓昭野低着的脸上却暗暗翻了个白眼,心中暗啐。


    装模作样的老东西。


    一家子都说不介意做姘头,非要往姐姐身边凑,拿得起放不下的孬货,也就这条命在姐姐心里还有点分量,否则,哪容他在这里提条件。


    如今的局面,是因他气愤太过,一时没能收得住手——失了手,输一局,他认了。


    恭恭敬敬,第二日便打着帮表叔静养的名头,把人接到了府上。


    李绍雪满头满脸的伤,见不得外人,虽然维克走正门,却裹得严严实实。


    外头人见了,只道他流年不好,才三十出头,隔三差五就病两场。


    家中老父老母将近花甲之年,李家宅院又大不到哪儿去,哪是个养病的居所,还好有个有孝心的表侄子侄女惦念着他,又是帮忙操持寿宴,又是把人接到府上养病,真叫人羡慕。


    外人只见门楣高挺,哪知亓府里头才是真的雅致明媚,美不胜收,更不知这李绍雪舍下了自己半张脸皮,才来换得踏入亓家门槛的机会。


    心中也并未感念二人的孝心,只提防着亓昭野的坏心,还盼着能得青鸾的一点怜惜。


    “怎么把我们领这儿来了,这院子也太偏了,青娘子住在哪儿,我家公子想跟她挨着一块住,近些也行。”


    站在绯云轩外,白箫直蹙眉,没好气的瞪了眼为主仆二人引路的十易。


    十易是训练有素的侍卫,冷脸冷心。


    “李公子来的不巧,离青娘子的院子只有墨竹堂和静颐居,分别是我家主君和二公子的住所,二公子虽不在,却也没有把他的院子给外人住的道理,李公子是长辈,应当不会跟小辈抢地方住吧。”


    “你这人,你打我的账,我都没跟你算呢,在这儿横给谁看!”白箫说着就气起来。


    “要跟我算账,好啊,咱们再打一次,这次我不收手,非得打出个输赢不可。”十易心里也窝着火。


    大人日理万机,深受皇恩,何等才干,想收拾什么人收拾不了,竟被这个小小文官拿住痛处,打碎牙往肚里咽。


    二人针尖对麦芒,硝烟弥漫。


    李绍雪叫住了白箫,“我来是为养伤,不欲跟谁争长论短,白箫,去户部把公文抱来,我在这儿算也是一样。”


    “是。”白箫领命下去。


    李绍雪独自跟十易进院里去,看着满屋空旷,不屑的笑了笑,“亓昭野想拿这羞辱我?”


    “公子说笑了,您搬来的匆忙,物件都还没添置,回头会慢慢给您补齐。”


    李绍雪怎会看不破这拙劣的为难,冷哼一声,“你转告他,他越看我不顺眼,我越高兴,我说不介意,是真的不介意,他嘛,面上一套,背后一套,学人装大度,也不像个贤夫,我看他能演到什么时候。”


    十易没应声,被怼的憋屈。


    话原模原样的传给亓昭野,气得他审人的鞭子都丢到了地上。


    不分胜负的对抗接连不断,叔侄两个跟打火石一样,碰到了就非打出火星子不可,所到之处弥漫着火药味。


    青鸾这头,事情却大不一样。


    似乎因为这茬,和后续接连不断的公务,亓昭野变得老实了许多。


    而李绍雪,她只白天去照看一个时辰,给他换换药,陪他说会儿话,不多待,也不应承他什么念想。


    如此也算相安无事。


    日子太太平平的过了半个多月。


    *


    七月初,常平粮店开了张,铺面不大,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却亮眼。


    从关中和江南收来的佃粮通过水路陆路直达码头粮仓,分门别类后,运往京郊甜水庄。


    废弃的焦黑废墟上已建起五座粮仓,错落有致的立在那片风水宝地上,粮仓下方,晾晒场扩大了两倍不止。


    正是夏日太阳最大的时候,运来的粮食晾晒过后,陆续储存入仓。


    晾晒场上,笨拙的少女和体弱的妇人在周奶奶的教导下,挥动爬犁,摊开粮食,滚烫的热浪灼得她们一身汗,虽辛苦,却无人抱怨,眼中尽是安心。


    遍地的粮食,满满的收成,今年是个丰收年,只要出力做好活,就没有人会饿死。


    照青鸾的吩咐,这些粮食,一小部分入粮店零售,一部分存放在粮仓应急,剩下的大头,由何季山带着商队北运幽州。


    商队是青鸾出钱,何季山和几个兄弟找人拉起来的,也借用了一点亓昭野的关系,一行二十几人,个个武艺高强,不只有退伍兵,还有几个亓昭野的心腹侍卫压镇。


    平安骑在马上,作为青鸾钦点的管事,与何季山同行,二人走在队伍最前面,押送六百多石粮食,六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一个月后,粮店里,小五换了身新袍子,站在柜台后拨算盘。


    隔壁铺子的老板探头问:“夏秋正是丰收的时候,本就不适合做粮食生意,你这粮店开门小一个月了,生意不咋好吧?”


    小五笑笑,不说话。


    开店前,东家已把利害陈明:粮店的生意不在此时,但商队的生意,在当下。


    “这批粮食运到幽州,换成皮货、香料和风干牛羊肉拉回来,利润至少是京城的三倍。”


    青鸾对手下掌柜、管事们说这话时,眼睛都在放光,做久了本职工作的掌柜们,从来只知低头做事,不多问不多想,从未见过她这般有头脑、愿意主动做事、开拓商路的东家,怎会不心生敬佩。


    他们都跟青鸾签了新的契约,手上打理的生意赚的越多,作为掌柜、管事,分成就越多,做事无不卖力。


    “这是粮店今日的出纳账目,数额较大,还请提醒东家细看。”小五将账本交出去。


    小柳儿呆呆接了,仍像在梦里。


    “小柳儿,拿了东西还不快来,咱们该走了,娘子还要去甜水庄一趟呢。”


    听到莺儿唤他,他才回过神来,小跑着出了粮店,回到马车边,将账本奉到车窗外,清了清嗓子,“姑奶奶,常平粮店的账本已在这儿了。”


    窗内伸出一只手来,将账本接了进去,小柳儿低着脸,没敢看。


    “好了,你去跟六禾七夙坐一起吧。”


    窗帘里传来女子温婉的声音,小柳儿的心一下便酥了,羞得脸颊通红,连连应是,走到后头跟着的小马车边,上马车,坐了进去。


    马车里,青鸾将收来的账本叠在一处,搁在了座位下头。


    皇帝的病越来越重,已有两月不上朝了,赵王晏王二人整日往宫里跑,苦了下头的官员,在这艰难时候处理国事,亓昭野和李绍雪这几日都忙得不可开交。


    她也忙,忙着开店,赚大钱。


    忙点挺好,没心思想那些对对错错,冷一冷这个,冷一冷那个,大家的头脑都清醒些,才不会弄些乱七八糟的糊涂事。


    从马车上下来,三女结伴走在田埂上,小厮侍卫遥遥跟在后头,青山绿水为画,放眼望去,心境都开阔不少。


    七月的夏风从田野中吹来,翻滚的麦浪绿油油的,空气中都是清新的麦草香。


    青鸾喜欢来甜水庄找清静,跟农户说会儿话,聊聊今年的收成,这个时节的新鲜果蔬,每亩地的粮产能赚得几文钱……


    潺潺水声和远处山林中此起彼伏的鸟鸣在耳边回响,脚下踩着坚实的土地,养活了不知多少像她一般食五谷的人。


    看着夏日层层叠叠的翠色,她想,她可以以平常心去面对那两个人。


    可每每来此,又如何不是对二人僵持局面的逃避。


    李绍雪可以给她名分,给她自由,她对他的感情却已不复从前;


    亓昭野没法给她名分,不肯给她自由,她却无法搁下彼此牵扯不清的关系,从心到利,从里到外都早已被他浸透,他,是她舍不下的家。


    总归她不会嫁他们任何一个,只是鸡飞狗跳、吃穿忙碌的过日子而已,或许要过好一段时间,他们才能想开吧。


    这样想着,她向前迈的步子更大了。


    忽然,身后的田埂上传来了马蹄声,“哒哒哒”,由远及近,飞速从身后跟着的马车旁掠过,两个丫鬟的惊呼声刚刚喊出,便有一阵疾风从她裙边刮过。


    是骏马疾驰,猛然勒紧缰绳时带起的疾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起,不由得闭起眼睛。


    再睁开眼睛,看到了停马在自己面前的少年,面对着日头,高坐在马背上。


    肤色白了许多,头发长长了,炎炎夏日还穿着一身砖红色劲装,束紧的袖口处套着她亲手绣的护腕,早已磨坏了边缘,仍被他当信物似的穿戴着。


    少年踩着马蹬跳下来,脑后的高马尾蓬松的甩动,腰间的蹀躞和配件一块儿叮当乱响,也像敲在她心上。


    像夏风吹来的铜铃声响。


    她呆呆的看着眼前人,看他澄澈的眼睛,他嘴角勾起的甜笑,听他变得喑哑的微沉声音,好像自己在做梦。


    “姐姐?姐姐?”亓玉宸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呆呆的挠了挠头,“我吓到你了?”


    “玉宸……”青鸾回过神来,眼眶瞬间变得湿润,顾不得有人没人,张开手臂就抱了上去,“玉宸,玉宸,玉宸……”


    炎夏时节,她身上穿的料子又薄又软,一下子抱过来,叫亓玉宸脸上一红,身子微僵,连喘了几个深呼吸才平复下来,依赖的回抱住她,两只磨粗的手不敢往她罗衫遮盖的后背上搭,只攥成个拳,轻轻扣在上头。


    “姐姐,我好想你,想你想的天上的星星都熄了,还是梦不到你,所以我来见你了。”


    他低头在她头顶蹭蹭,稍一抬眸,就能看到她身后跟着的丫鬟侍卫小厮,和不远处正策马奔来的周虎、一众随从。


    好多人啊。


    少年喉咙里不满的呜嗯一声,却不舍得跟姐姐分开,只悄悄用两人能听得见的声音问。


    “青青,你有没有想我啊?”


    青鸾又哭又笑,“想,最想的就是你。”


    有人在崩溃中疯狂,有人缠着情丝求她回头看一眼,可在向光处,她的玉宸,永远这么张扬热烈,赤诚未改。


    第113章 113:我来帮你忘了他


    乡野空旷处,老槐树下阴凉飒飒,或远或近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二人。


    知情人眼中,姐弟久别重逢,多么感人的场景,不知情的,便要联想上一二了——哪里来的年轻人,生得这般健硕,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他们的东家?


    青鸾在他胸口缓了缓气息,心知此地不是说知心话的地方,便吩咐了下头人各自去忙,她要跟亓玉宸单独说会儿话。


    亓玉宸也喊:“周虎,你奶奶就住在这儿,你去看看她吧,我稍后再来。”


    “好。”周虎未下马,瞧他站在青鸾身边笑得牙都快呲出来了,替他高兴,自不多打扰,独个儿看望奶奶去了。


    莺儿雀儿得了闲,拉扯着还没习惯差事的小柳儿往河边去玩了。


    亓玉宸没见过俩丫鬟,瞧她们活泼可爱,便知是姐姐喜欢的人儿,只是边上那个稚嫩的少年,呆呆怯怯的,不像是在她身边做惯了差事的样子。


    侧过身子在她耳边问:“姐姐上哪儿收了个呆傻的小厮?瞧着比我年纪还小。”


    青鸾拿肩头顶了顶他,拉开些距离,“因为一些缘故,我把他姑姑从牢里捞出来,费了二百两银子,过去两个月了,没想到他们还记着,说要还我钱,又没现银,我瞧他们知恩图报,身边正巧缺个小厮,便拿他到身边使唤。”


    “姐姐怎如此好心。”亓玉宸依恋的挽她手臂,撅起嘴来,“为两个陌生人舍得下二百两,给我的压岁钱也就一百两呢。”


    青鸾轻笑,抬手戳了戳他歪过来的脑袋,“你呀,几百两都不够你花的。”


    两人闲聊着往庄里走。


    青鸾有些担忧的回头看了一眼,亓玉宸留在原地的马被几个汉子牵了去,似乎是他的随从,瞧着个个精干,脸上手上有伤疤,是沙场上征战过来的人物。


    六禾七夙也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头,虽是亓昭野安排给她的侍卫,却不完全听她的吩咐,偶尔也会有像现在这样赶不走的情况。


    “姐姐看什么呢?”亓玉宸正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在幽州立下的功绩,回过神发现姐姐总往后头看,自己也跟着看过去。


    解释说:“那是我的亲兵,随我一同回京,绝对信得过,姐姐不必忧心。”


    青鸾回过脸来点点头,又道:“那俩侍卫是你哥派来保护我的,你注意些,别叫他们看出古怪,传到你哥耳朵里。”


    闻言,少年挽在她手臂的手收紧了,幽怨地喃喃:“哥哥管的真宽,派人保护就保护,怎么还传闲话,我还想跟姐姐亲嘴呢……”


    说这话时,前头路上两个扛锄头的农夫走过来,友好的向二人点了点头。


    青鸾礼貌的笑笑,回手在他腰窝上拧了一把,“在外头呢,别瞎说。”


    “没瞎说,都是我的真心话。”他无辜的眨巴眨巴眼,回过头去给自己人使了个眼色。


    彼此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默契,足以让几个亲兵会意,他们牵着马慢慢走,三个人并排便将庄里并不宽敞的路堵得死死的,六禾七夙二人被拦在后头,渐渐看不到青鸾的身影。


    “你们做什么?”二人试图向前,却被几个亲兵拦住。


    “这是我们将军的意思,人家姐弟说话,咱们兄弟不好凑太近扰了他们。”


    “我家将军也是你家二公子,两位兄弟,咱们的主子出自同一门,和和气气才好,别叫两位主子难做啊。”


    被“洗白”的歹徒和被“驯服”的兵痞,某种程度上达到了微妙的平衡,彼此制衡。


    就这么一会儿的空档,青鸾已经带亓玉宸回到了她在甜水庄落脚的院子,前头是银屏家和周奶奶家,后面是一片未开荒的山林,安静又宽敞。


    她想跟他说会儿话,因她那封信寄出后,一直都没等到亓玉宸的回信,有些忧心他是否心有变数。


    “我几个月前寄给你的信,你看了吗,你怎么想的?”她迈着步子往院子里走,身后“咔哒”一声,门栓落下。


    少年快步跟上来,双手从她两侧搂过来,将她捞到怀里,胸膛几乎是撞在她后背上。


    夏日的薄衫堪堪遮住肌肤,却无法阻挡少年凶猛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在她肩胛骨上,叫她不自觉的缩紧身子。


    “玉宸,别闹,我跟你说正事呢。”


    话音刚落,少年粗糙的手从下伸来,捏住她的下巴往侧边拧,脸颊蹭过他凑来的脸颊,他灼热的呼吸从太阳穴擦过,落在唇间。


    半年孤枕的思念,都凝在这个吻中。


    山间的清风裹着夏日的炎热一同吹来,像少年积聚的热度紧贴着她周身的清凉,缠缠绵绵,但求一解。


    他的吻从不霸道,却在增添了岁月的重量后,变得黏糊,不容拒绝。


    一手捏着她的下巴不让她后退,粗厚的舌蛮横地探入她口中,用力地搅动,缠着她的舌吮吸,又让非要她也吮吸他的,吻到激烈时,谁也顾不上满口的津液,透明的津液便沿着她嘴角溢出来,搅出啧啧水声。


    阳光和他的情/热一同罩下来,青鸾实在招架不住,口中的空气被尽数掠夺,脑袋变得晕乎乎的,身子也轻飘飘起来。


    或许有暗卫在暗中观察;她还有正事要和他谈;亓昭野和李绍雪的事还没个结果呢,她怎么能在这里……


    可她就是沉沦了。


    那些让她担忧思虑的烦心事,都被这个吻冲散,化作朦胧的雾和吐不出的呼吸,只有口中湿润的甜和身子有所依托的放松。


    因为亓昭野的意气用事,寿宴之后,她就冷着他,没再让他近过身,两个月不得滋养,竟在这个吻中品出了些许滋味,将他躁动的吐息一一收下,舌尖你来我往。


    她真的很贪心。


    不止想过得安稳,更想过得痛快,韶华易逝,再不享受就老了。


    谁要跟家里那两个“怨夫缠郎”耗费好时光,都不如她的好玉宸,没有算计和纠葛,只有简单的快乐和此刻的相依。


    她缓缓抬起手,搭在他发间轻揉,而他空着的手也覆到了她最满的地方,没有被拒绝,缓缓走,轻轻揉。


    房门太远,他将她推到墙边,唇瓣未分,手上猴急的去扯她的腰带,是已经不满足如此隔靴搔痒。


    这个吻太美妙了,青鸾忘记了时间,模糊察觉到他粗糙的手指过了界,才恍然醒来。


    “不行。”她咬了下他的唇。


    “我就碰一碰,不来真的。”少年急躁的哼哼,“像以前那样,青青帮我,我也帮青青。”


    还是不行——青鸾按住了他的手腕,缓缓低下头,脸上红的厉害,小声嗫嚅。


    “你身上都是汗,不干净。”


    闻言,亓玉宸才抬袖闻闻自己身上,在军中混的久了,比这更难闻的汗臭味都习惯了,今日又是策马奔袭了几百里,回府里看了一眼就来找姐姐了,的确没洗澡,衣裳都没换。


    嗅到姐姐身上淡淡的花香,意识到自己的邋遢,他尴尬的收起自己,挠了挠头,“那我洗澡,咱们再继续?”


    英俊的脸上热红未消,张口闭口都是那档子事儿,听了真叫人害羞。


    青鸾掏了帕子擦拭嘴角流下的涎水,捏成个兰花指,往他心口戳戳,“正事没聊几句,就对这事儿上心,果真是人大了,学坏了。”


    “我才没。”少年睁大眼睛,无辜的很。


    他身上的热还没退下去,站在墙边的阴影中,低下头,脸颊在她颈窝里磨蹭。


    “姐姐不在,我一个人弄有什么意思?就只想赶紧回来,抱一抱你。”


    青鸾脸上泛红,撇了撇嘴,“你不是学会了如何自解吗,这会儿说这话,哄我呢?”


    “我真没有……”少年害羞的抿着唇,声音低低的压在她肌肤间,“我只是想着姐姐,晚上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就……就那样了,有时候是在梦里,姐姐帮我,我也很欢喜……”


    他倒真没说谎。


    行军打仗的人,满身精力都耗在了马背上军营里,回城还有理不完的军务,忙煞人了,夜半望着她留下的金钗发呆,想得流眼泪,哪有心事做那事儿呢。


    青鸾自然信他,安抚的摸摸他的后脑勺,话中带着笑意,“玉宸真乖。”


    心道他这样好,她会舍不得放下的。


    待两人收拾好衣衫,亓玉宸开门吩咐亲兵去打水,说他要洗澡,两个大男人哼哧哼哧跑出去,没一会儿却空手回来了。


    “庄里的大姐说,洗澡可以去后山,那儿有汪泉,水又凉又干净,将军可要去试试?”


    亓玉宸眼睛一亮,当即带着属下借来的换洗衣裳,牵着青鸾往山里去。


    阳光从密密的树冠缝隙间漏下来,洒在如墨般翠绿的山林中,蝉鸣一声接一声,高一阵低一阵,吱吱呀呀的叫,不知疲倦。


    少年一身砖红色劲装被汗洇湿了后背,显出宽阔的肩背轮廓,在满眼的绿里格外扎眼,像一团行走的火。


    青鸾给他牵着手,慢步跟在后面,嫩绿色的夏裙轻薄得几乎透明,风一吹便贴在小腿上,勾勒出纤细的脚踝和圆润的弧度。


    二人并不着急,平缓处慢慢走,高一点的坡,她穿着裙子迈不开,便站在下头,等亓玉宸上去后将她抱上去。


    这半年里,少年个头窜了一截,手粗了,膀子也壮了,提她,抱她,毫不费力,一路行小坡如履平地。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和野花的甜香,把她的裙摆吹得鼓起来,也把他的高马尾吹乱,远处的鸟扑棱棱飞起,掠过树梢,消失在更深的绿里。


    时光变得很静,很安宁。


    “你不坐镇幽州,怎突然回来了?”


    “月余之前,我收到皇上的诏令,命我七日内交接好定北军中的一应事务,然后南下回京述职,所以我就回来了。”


    “这是何意?皇上是要废了你的官职,还是要留你在京中任用?”


    “不知道,我刚一进城,就进宫去拜见,但宫里说皇上服了什么金丹,正在养病,今日不宜见我,便叫我先回家,等候召见。”


    亓玉宸随口说着,看到脚下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停步,在她面前俯身,捞着她的后背和膝弯,抱她越过了那块大石,才轻巧地将人放下。


    “我回了家,你跟哥哥都不在家,老平说你往甜水庄来了,我就立马来找你了,我听老平和王妈妈说,你在这儿置了好多地,真的吗?”


    行至一片小树稀疏的空地,青鸾站定脚步,指向山坡下那一片片翠绿。


    “你入目所见,九成都是我的。”


    亓玉宸转头看去,那是绵延不绝的绿,流淌着生机,酝酿着金色的粮食,是他的青青精心打理的田产,是她说过承诺……


    青鸾心生骄傲,转脸想看他脸上的崇敬,却只看到两只泪眼汪汪,惊得她心颤,忙掏了帕子去,踮脚给他拭泪。


    “怎么了这是,替我高兴该笑一笑,怎么还掉眼泪呢?”


    少年喉咙里发出娇气的嗯哼,又开心又感动,低着脸给她擦,声音黏糊道:“姐姐不是说置几亩地,做点小生意养我吗?才半年多,地种上了,生意也做起来了,等我什么时候打仗打不动了,就回到姐姐身边来,长长久久的陪着你。”


    “行,姐姐养你一辈子都行。”青鸾微笑着应,怜爱的揉揉他的脸。


    她本就是这心思,叫他们兄弟有所依托,不必怕突来的意外,这会儿不想他哭,故意翻了个话头,“你怎么知道我做生意了,偷偷打听我的消息?”


    “我是那种人吗。”亓玉宸轻哼一声,耸着鼻子往她帕子里钻,一副可爱的小兽模样。


    “我想知道姐姐的事,亲口问就是了,姐姐待我这样好,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便是有,那也一定是为了我好,我若暗中打听揣摩,倒显得咱们关系疏远了。”


    青鸾给他哄得开心,笑意盈盈,又在他脸上揉了一把,“姐姐就喜欢你为人敞亮,傻也傻得正气。”


    亓玉宸傻笑两声。


    边走边解释,他收到旨意后,收整了定北军务,带着二百轻骑兵南下,走到半途,正巧碰到了师父和平安押送北上的商队,商队过半都是熟人,他们在一处吃酒,才聊起青鸾在京中做的生意。


    幽州的大事小事,他最了解不过,给师父和平安透了几个商行的消息,还将亲兵分了两个给他们,继续护送他们北上。


    那时他遥遥在千百里之外,众人吃酒他吃茶,听着她的事,就已经在期待今日的重逢。


    林间清凉的风吹来,将她身上薄透的罗裙吹动,裙摆随风轻轻翻动,在少年的心湖上掀起波澜,是比整个夏日的绿,更让人心动的色彩。


    露天席地,流水潺潺。


    这地儿实在好的很,以亓玉宸的耳力目力,能轻易看破周边每一处异样,确保无人在近身处偷听偷看,是以虽有鸟目兽眼注视,却只有他们二人能看到彼此。


    泉水聚集在潭中,不断向山下流淌,与其他溪流汇聚在一处,淌成了甜水庄的河。


    潭水被正午的阳光晒得温热,青鸾脱了鞋袜坐在水边,光裸的脚尖和小腿一起没入水中,目光沉静的望着在水里扎猛子的少年,一会儿潜到这儿,一会儿游到那儿。


    心中惬意,仰头享受这份宁静,面前的水面忽然炸开,溅出的水花洒在她裙子上。


    青鸾吓了一跳,注视从水里冒出来的少年,猫一样甩了甩头上的水,抹了一把脸,露出一张俊俏的面孔,笑盈盈地看着她。


    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被水洇湿的裙上,布料湿成了半透明,紧贴着她的大腿,透出些许肉色。


    注意到他的视线,青鸾脸上微微发热,想把裙子扯下去些,却感觉到水里有什么在碰她的脚——是他长满粗茧的手,正把玩着她的脚。


    粗糙的触感顺着脚底蔓延上来,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弄得她心痒难耐。


    青鸾不好意思抬眼看他,低垂的视线却落在他健壮的膀子上。


    湿漉漉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宽阔的肩背,结实的胸肌,水流顺着他的腹肌线条往下淌,水里的鱼儿遒劲有力,似乎正透过水面好奇的看她。


    青鸾倒吸了一口热气,赶紧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他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的手掌在她脚上慢慢摩挲,粗粝的茧摩擦着她的皮肤,一下又一下,起初只是痒,渐渐地,在那规律的抚摸中,空气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不可言说的欲/望。


    她的心跳乱了。


    亓玉宸踩在水里,和她隔着些距离,慢慢向前,随着胸膛逐渐露出水面更多,握着她的手也不老实起来,手指从她的脚趾滑向掌心,抚摸着握向脚踝,往旁边轻轻一带。


    她的腿被扯带着岔开些,熟稔情/事的青鸾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紧张地蜷了蜷脚趾,伸出另一只脚的脚尖,抵住他水下的腹。


    腹肌硬邦邦的,触感清晰的迎上来,在她足下覆满,她的脸更红了。


    “别再靠近了。”青鸾低声说,偏过头不敢看他,“要漏光了。”


    亓玉宸停下动作,却不松开她。


    他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笑意,声音却已有青年人的低哑,带着点撒娇的味道:“我身上还有什么没给姐姐看过的?”


    青鸾默默咬唇,心痒,挣扎。


    亓玉宸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缓缓从她的脸移到她裙下,轻声呢喃:“姐姐不也想我吗?我给姐姐解解闷儿不好吗?”


    青侧着脸,迟迟不答。


    水潭边的蝉鸣聒噪得很,吵得她脑子乱的很,手上攥紧了裙边。


    他咬了咬唇,看着她躲避的神情,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下去,强作从容地问:“是因为那个人吗?”


    青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少年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信里说你有了可托付的人,我,我不知该如何下笔回你,想等到回来再亲口跟你说……如果他很好,姐姐也别忘了我……隔三差五能见我一回就好。”


    一边说着,从水中走到她面前,屁股大喇喇露在水面上,大大方方地迎面搂住她的腰,湿漉漉的头往她肩上靠。


    水珠顺着他的头发滴在她锁骨上,有点凉,但他的身体热,滚烫的温度透过被浸湿的衣服传过来,亲密无间,烫得她心口发颤。


    “如果他比我还爱你,我比不过他,姐姐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所以才给我写那封信。”


    声音闷闷地从她肩窝里传出。


    青鸾垂眸无言。


    爱着谁,想要谁,在恨什么幽怨什么,她现在完全分不清,可看到玉宸的笑容消失,她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手臂环上他的臂膀,轻叹:“那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了,现在……唉,不想说他。”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轻抚,依恋在他身边的安宁放松,不需要想那么多,甚至哄都不必哄,都能从他身上得到很多欢心。


    微笑起来,“我不是在你面前吗?要是不喜欢你,在庄子里,就不会让你亲,早该抓住你,好好打一顿屁股。”


    亓玉宸的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


    “姐姐,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脸颊贴到她胸脯上蹭蹭,身子湿漉漉的,但头顶的太阳烈,加上他体内的燥热,烘得喉咙发干。


    声音黏糊糊的,像撒娇,像蛊惑:“姐姐,我帮你忘了他好不好?”


    青鸾脸上烧起来,“你别胡来。”


    嘴上这样说,搂在他膀子上的手却没有松开,亓玉宸怎会不知,姐姐对他的思念和渴望,一点不比他对她的少。


    有心仪的男人又如何?姐姐嫁了那人,他才喊那人一声姐夫,现在,姐姐只要他。


    他是姐姐最爱的情郎。


    姐夫可以是任何人,但姐姐的情郎,只有他。


    亓玉宸的心思很简单,快乐也就变得很简单,低头,用牙齿咬下她襦裙裹胸边缘,动作笨拙,牙齿磕在她皮肤上,反而更让人心痒。


    布料松脱,那饱满的弧度半溢出来,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我会让姐姐很舒心。”


    他轻声说,撒娇一般将身上的重量往她压去,将人轻轻按倒在石头上,吻她,唇上还沾着未干的泉水,把她的心口也沾湿了。


    少年人的力道很专注,认真又执着,尽管只是唇舌间的缠绵,也已在渴望的催化下,变得炉火纯青。


    “青青,我不会做你不愿意的事,你只要闭上眼睛就好,让我爱你。”


    青鸾仰躺在石头上,看着头顶湛蓝的天和浮动的云,什么都来不及想,什么都不用顾虑。


    她像朵云一样被他捧着,浑身的神经都因柔软而灵活的吮/酥麻起来,从心口蔓延到四肢,连指尖都在发软。


    欢喜在胸膛里胀满了涌上来,丝丝缕缕的嘤/吟溢出唇瓣,与他的深长吐息应和,好像她变成了林间奔放的野兽,没那么多理不清的纠缠,就只有简单的,愿意和不愿意。


    因为她愿意,玉宸也愿意。


    所以他们在一起。


    多简单。


    第114章 114:他们两个都爱你,你也爱他们


    下山的路上,青鸾身上薄热已退,失焦的眼睛却还没缓过神儿来。


    想他唇间厮磨,指尖轻佻,虽是些浮于表面的本事,却不输真枪实剑的上阵,合着阳光的热与泉水的凉,一起洒在她身上,怎一个酣畅淋漓了得。


    她竟还想舍了他,选亓昭野那个冤孽。


    此时趴在他后背,洗净晒干后的身子和衣裙干爽的附在他身上,下山路有坡有陡,可他的后背很沉稳,担着她的重量,下盘稳,身量足,一步都没叫她颠着。


    “姐姐,这地儿真是个好地方,左右大半个庄子都是你的,不如咱们往后常来,省得住在家里,还要担心被哥哥发现。”


    疏解过后,少年声音清朗了许多,嗓子里少了些黏糊,心头雀跃,拖着她的臀腿将她背在身后,不敢怠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生怕摔碰了她。


    “姐姐相中的那个人,可说过何时上门提亲?”


    确认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后,提及一个暂时不相关的人,亓玉宸语气轻松。


    “若是好姻缘,该早定下,把婚事办了,别耽误姐姐的年华,若他不好,姐姐也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再寻下一个,总有更好的。”


    青鸾将这些单纯的关心听在耳里,又感动又想笑,环在他脖子上的手抬起来,捏了捏他的脸。


    “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也轮到你来管我的婚事了?我心里有谱,你别乱说,让你哥哥听到,他又要犯病。”


    “怎么总有哥哥的事儿?”亓玉宸吃味的皱起眉,“他都官至三品了,也没见他给姐姐挑什么好人家,忙就忙去罢,姐姐喜欢谁,要嫁谁,他还能跳出来阻拦不成?”


    他不但拦了,还把人打了呢。


    青鸾不想提这茬事儿,揉揉他的脸蛋,“夏日里易烦躁,亏得你回来,不然我还要郁闷一阵子呢。”


    “看来我回来的巧,讨了个头彩。”亓玉宸开心的笑笑,“姐姐有烦心事,可以跟我说,我虽然脑袋笨,但我想帮你。”


    青鸾笑了笑,“你的心意我领了,这事儿,回头再慢慢说吧,且叫我再歇会儿。”


    感受到她失力的绵软身子向一团煮熟了的汤圆一样黏在他身上,亓玉宸乐的开心,悄悄放慢脚步,嘴角扬起,为自己观过避火图后精进的本事能让她如此喜欢,感到骄傲。


    便是不占有她,不要她生娃娃,他们也可以拥有彼此,共享欢愉。


    他知道,因为姐姐先是姐姐,才是他的青青,再怎么亲密,也要守着那条线。


    姐姐想要保有界限,他便遵从。


    青山绿水围绕着他们,入目是清澈的夏意,远处是不绝于耳的鸟鸣,他们的爱存在于世,不能露于人前,却无愧于天地。


    “姐姐,你怎么总骂我是小子,到底要长多少毛才算是真男人呢?我看姐姐那儿没有长很多,稀稀疏疏,才不会扎嘴。”


    “哎呀,闭嘴闭嘴,这也是能说的?”


    “就我们两个人,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还想问呢,姐姐的身子是变敏/感了吗,好像跟年前和我在一块的时候不一样了,是不是想我想的?我好喜欢。”


    想他习武不输那些暗卫,且在泉水边行了那事,到底也不清白。


    少年的好奇,落在她耳里是调情,她也很喜欢这样的单纯,想什么,便说什么。


    “等你长到二十岁,便是真男人了,再过个几年,姐姐做主,给你相看人家……”她没敢说后头的真心话,只道,“待你成家,我跟你哥就放心了。”


    “我不娶别人,我只要青青。”


    少年答的简单,不假思索,也未疑心她话中暗藏的分离,只抬眼望稀疏树影上的天空,感受此刻的亲密,语调轻快又认真。


    “我有哥哥和姐姐就够了,不要旁人,我要一辈子做姐姐的情郎,你不许不要我,你若抛下我,把我丢给别人,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干脆像父亲一样战死……”


    “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青鸾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那些长远的谋划,也不敢再过早加诸在他身上。


    或许她可以试着相信。


    不贪心这爱长久,只求相伴相随。


    额头抵在他后颈上,喃喃:“左右怎么活都是一辈子,只要你不觉得委屈,想陪着我,我留你便是,旁的,姐姐都不强求。”


    这份难得的赤诚,她的好玉奴,小乖猫,她怎舍得拱手于人。


    亓玉宸并没觉得委屈,听到姐姐应承了他的一辈子,比打了胜仗还高兴,开开心心的下山去。


    *


    傍晚,回到亓府,便是另一番景象。


    二公子回府,厨房做了好大一桌接风宴,消息递去了刑部,亓昭野特意挤出一点空隙,提早回到了家中,是意外玉宸竟在这个时节回京述职,也是关心弟弟的近况。


    “哥哥!”又长了些身量的少年,还是比不上亓昭野个头高,张开臂膀抱过去,亓昭野没躲,只欣慰的看着他。


    拍拍他的后背,“这大半年过得如何?左将军之位坐的可还舒坦?”


    “舒坦,人人敬着怕着,怎不舒坦。”亓玉宸憨憨一笑,站直了走到哥哥身边,同他一块儿往后堂去,进了内院才嘀咕起自己身居高位的不易。


    下要整治贪污,对上还要逢迎说好话,忙着打匈奴,得空还要整备军械、监督练兵、跟勋贵门户的子弟打交道,当真累死了。


    “那帮勋爵家的子弟真难伺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几次想把他们撸下来,可他们个个跟皇室沾亲带故,我惹不起,还得放点甜头笼络着,当真憋屈死我了,若不是哥哥监造军械,我总怕谁在这上头阴我一把。”


    “没让慕容妧帮帮你?”


    “亏得有她在,从中转圜,还能帮我跟他们磨合磨合,否则,非打一顿不可。”


    “懂得忍耐,也是长进。”


    “谢哥哥夸奖,我一定勉励,再去精进。”


    亓玉宸笑得真挚,打眼瞧着哥哥清瘦的身姿,眼下发青,有些担忧,“上回见哥哥,你就气色不大好,怎么这会儿瞧着也不精神,是公务太忙了?”


    亓昭野抬手揉了揉眉心,“赵王监国,道士入宫,这阵子公务是多些,吃完你的接风宴,我还要回刑部去。”


    “哥哥当真辛劳,我却蠢笨,不能为哥哥分忧。”亓玉宸蔫蔫的低下头。


    亓昭野侧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还太年轻,如今有高位坐着,那帮勋贵和老臣也不觉得你成气候,尚需在军中历练,再熬几年资历,培养些亲信,何时能坐镇一方,这官位才是真正坐稳了。”


    亓玉宸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兄弟二人交流着朝中事务,回墨竹堂换下官服,随后一同来到后堂,迎面就见大摆的桌子旁,青鸾正乐呵呵的摆着碗筷。


    见了亓玉宸,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视线转到亓昭野身上,嘴角低了些,还是勉强维持了笑意。


    “回来啦。”她随手拉了个凳子,“快坐吧,忙了一天,应该都饿了,还有几道菜没上,我去厨房催一催。”


    伺候的丫鬟就在身后陪着,她却要亲自去催,是今日跟玉宸一起做了坏事,心虚,也着实不知该如何面对亓昭野那双略带歉疚的深情眼。


    明明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她却像个临阵脱逃的逃兵,连身后两个丫鬟跟来都没在意。


    莺儿雀儿不敢开口,彼此对视一眼,是知道她与主君有私,又与李公子有旧情,才在一无所知的二公子面前,难以久待。


    李绍雪已在府上住了近两个月,伤好的差不多了,人也照常去户部上值,却对归家之事避而不谈,像要赖在这儿似的。


    “不然,娘子跟他们说开得了。”


    “家里的田产铺面和金银都在娘子手里,您是一家之主,主君再闹腾,打都打了,还能怎样。”


    “奴婢们看不得娘子委屈自己,不就是男人吗,敞开了闹个痛快,比怕这怕那、遮遮掩掩要强,以娘子的手段和美貌,便是离了他们,也不怕找不到更好的郎君。”


    俩丫鬟整日整日跟着她,摘花逗鸟、逛街看戏、吃好的穿好的,出入酒楼粮店,接触掌柜农户,连账本都能看得一二,心思都被她养野了。


    说这话,倒很合她的脾性。


    青鸾放缓了脚步,是这心思早已在心中酝酿许久,可到底还有顾忌。


    她们口中的男人,是李绍雪和亓昭野,却无人知晓,她心里还有一个亓玉宸。


    她领了丫鬟们的情,走去厨房逛了一圈,回到后堂上时,听不见兄弟二人的说话声,气氛莫名显得压抑。


    跨过门槛走了几步,看到桌边坐着三人:亓昭野和亓玉宸坐在一侧,二人中间特意还空出个位置,似是给她留的,而他们对面,是从容端坐的李绍雪。


    “绍雪……你,你也回来了。”她有些尴尬,是因他和亓昭野一样忙得紧,这段时日晚饭都不在家中吃。


    亓玉宸回来,她办接风宴的事,只叫人去通传了亓昭野,并没告知李绍雪。


    这会儿人来了,倒显得她不会做事。


    李绍雪转过脸来,站起身,笑容温柔,“听闻你从甜水庄上回来,我特意赶来看看你,近日事忙,咱们也有三四天没见了。”


    “玉宸突然回来,我什么都没准备,做事仓促,没来得及告诉你,是不想扰了你公务,并非有他意。”青鸾立得端正了些,缓步上前。


    “不必多言,我知你对我没有坏心。”李绍雪说着,拉开了自己身边的凳子。


    邀她坐下的话还没出口,便有人抢了他的话头。


    “姐姐,来这儿。”亓玉宸身上借来的布衣都没换下,洗完晒干的头发毛躁的蓬松着,在两个穿绸缎的贵公子面前,显得像个乡野来的土小子,却笑得真诚。


    “今日是为我接风,姐姐怎能不坐在我身边呢,哥哥和表叔都在这看着呢,姐姐也该疼疼我才是。”


    他身边,就是亓昭野身边。


    青鸾看向他们兄弟二人:傻小子站起来邀她过去坐,笑的呲牙,不知他的好哥哥坐在旁边,正用怎样幽怨的眼神瞥她。


    为了玉宸,她还是坐了过去,却不在二人中间,而是在玉宸身边另一侧坐下。


    有玉宸在,四人明面上还算和气,谁也没把私怨闹到饭桌上来,只关心的问他在幽州过得好不好,回京后有什么打算,赵王已监国有阵子了,皇上圣体未愈,只恐朝堂要迎来大变。


    在场的三个男人都是官,上头大动,只怕他们的官运也要受影响。


    亓昭野:“即便会被波及,玉宸是武将,表叔乃五品,牵连之处甚少,恐是我这个三品悬在高枝儿上,摔也摔得更重些。”


    “大侄儿说哪里话,如今朝中理政,谁能离得了你,便是军政要务,一门生死,也只在你一念之间。”李绍雪淡淡的回,眸中并无悲喜。


    “哥哥放心,我的两百轻骑还在城外,就算有什么岔子,也能保咱家平安。”


    亓玉宸埋头吃饭,说话囫囵着。


    嚼饭的空隙,抬眼盯上李绍雪侧脸还未完全消失的疤痕,疑惑,“原来表叔也住在咱家?表叔这脸怎么了,是哪个无礼之徒伤了您?您说,侄儿给您出气!”


    看到少年年轻的面孔,意气风发的姿态和在青鸾身边受宠惯了,头都不用转,抬碗就能接到青鸾夹给他的菜,还有闲心转过脸冲着她嘿嘿笑两声。


    李绍雪惭愧地垂眸,“没什么……”


    “是你哥打的。”青鸾被亓玉宸靠过来的胳膊压歪了身子,使劲儿拍了下他的大腿,才叫他坐正。


    她的话如平地惊雷,亓昭野羞愧转眼,李绍雪更觉得丢人。


    亓玉宸看了一眼二人,一个比一个矜贵体面,惊呼:“哥哥,你怎么能打人呢,表叔都三十多了,你打他?打赢了也胜之不武啊。”


    错处被抬到弟弟面前,亓昭野的长兄威严不保,一时难以开口。


    李绍雪尴尬的咳了两声,抬眼望向青鸾,对上一双略带感伤又释怀的神情。


    她将这事儿戳破,是希望彼此摊开了说,别总在心里胀着股气,闹得谁都不开心,所以,他开口了。


    静静道:“非他一人之过,是我有错在先,我对你们姐姐……”


    “表叔和姐姐,怎么了?”


    亓玉宸没放下手里的饭碗,是没听懂男人的话外之意,也是肚子还没填饱,一边听,一边吃。


    于是,青鸾将来龙去脉说得分明,从云溪到扬州,从扬州到京城,同时隐去了亓昭野对她的觊觎和二人的私情。


    ——他们曾经情浓、互许终身,没能扛住磨难,散了,便再找不回从前。


    听完这段情缘,亓玉宸心情有些复杂,扒饭的速度放缓,最后放下了饭碗,扭头问青鸾,神情郑重:“姐姐打算怎么办?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


    他已经不是只会意气用事的孩子,即便对表叔不给名分、私娶之事有怨念,那也是姐姐愿意的,姐姐很快活。


    他要奔前程,哥哥有许多谋划,姐姐想要一个可以日夜陪伴她的夫君,那她就该有。


    三道目光的注视中,青鸾摇了摇头。


    李绍雪还带着些期待的目光,在看到她神情平静的那一刻,什么都懂了。


    不再自取其辱,开口道:“鹿岭别院那天,我没能追出去,便知我要失去你了,这阵子,是我为难你。”


    “一家人,没什么为不为难的,李家对我们有恩,你也并无大错,放下执着,大家都能过得轻松些,我不想看你因为我,耽误了自己的日子。”她微笑着答。


    两人年纪都不小了,有些话不必反复说,这回心平气和的面对,也就都明白了。


    “嗯。”李绍雪轻声应下。


    他自觉比亓昭野,还有点能赢的机会,但是亓玉宸一回来,年轻,有朝气,全心全意的为她,又与亓昭野相处的和睦,便彻底将他比下去了。


    二人微笑对视,暗流涌动的情意,便是不复从前,也可以深藏在脑海中。


    饭后,青鸾照常去院里散步,亓昭野穿过院门之前,回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他似乎想说什么,她却低下头,没有看。


    刚到园子里,亓玉宸便小跑着追了上来,满府的下人看着,他不敢太过火,只挽着她的手臂,身子靠向她,在她颈边耳语。


    “晚上别关窗,我去找你。”


    青鸾脸上一红,“这是在家里,哪能胡闹,你别来,在你院里老老实实睡觉。”


    少年娇气的哼了一声,嘀咕:“刚刚饭桌上,我以为姐姐要嫁给表叔,为你高兴,也有点伤心,日后姐姐真嫁了人,心里还能留给我多少地方呢?趁着你还爱我,我也在这里,我要黏着姐姐,黏个够。”


    “你这笨瓜,还挺会盘算。”青鸾羞赧着敲了敲他的脑门,却还是提醒他,“家里不行,你哥的眼线多着呢,你别来,听到了吗?”


    他听到了,也只是将她的手臂挽得更紧些,黏糊糊的傻笑,不像是把话听进去了,倒像在提前品味甜蜜。


    果真是傻。


    夜来回到栖梧院,沐浴过后,看了会儿账本,偶然听到外头风吹窗棂,惊得她心慌。


    生怕是亓玉宸翻窗进来,又担心是亓昭野从刑部回来找她。


    前头享的福,都成了现在逃不开的孽。


    青鸾静不下心,便叫熄了烛火,单叫两个丫鬟随她一起去园子里走走,夏夜凉爽,草木苍翠间有萤火点点,提一盏灯笼向前,心境平和不少。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绯云轩,院中杏树早已不在,院中人,也将要离开。


    许是为了躲他们兄弟两个,鬼使神差,她推开了院门,踏进了熟悉又陌生的院子。


    院门房门都未落门栓,像在等她来。


    桌边,是他埋头理事,户部没理完的账册簿子,他都带回来核对,常会忙到半夜,未关门,是身为客,不避主家,却没想到会是她来。


    李绍雪从桌前抬起脸,有些惊喜,有有些自卑,抬手摸了下侧脸,“你怎么来了,不是只有白天才来吗。”


    起身,叫醒身边打瞌睡的白箫,匆匆把桌上的账册收拾了,搬了椅子来,请她坐下。


    下人都退到外头,方便二人才说话。


    昏黄的烛光映着他眼角细小的皱纹,微干的唇和略显憔悴的眉目,额头的疤隐在额发下,脸上淡淡的疤痕,遮在侧边的阴影中。


    看着他的时候,她才有一种与同龄人对谈的轻松,彼此都知分寸,也能明白没说透的话背后有何苦衷。


    她看了一眼后头敞开的衣柜,里头衣裳已经打成了包袱,“你明天就要走吗?”


    “伤好的差不多了,不好再叨扰。”李绍雪静静的看着她,“我来也不只是为你,像你说的,我与亓昭野是亲戚,又同朝为官,怎么甩不开,在这儿赖几天,叫他把我看顺眼了,治一治他的倔脾气。”


    青鸾轻笑出声,同他面对面坐着,手却规矩的搁在身前。


    她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好,李绍雪却有不少心里话要告诉她,心中情绪翻涌,到最后只是心安的叹息一声。


    “我能看出来,他们两个都爱你,你也爱他们……我走,不是我不爱你,是我知道我比不过他们,我不想再让你夹在我们中间为难,所以我放手。”


    闻言,青鸾心弦一颤,先是惊诧自己哪里露了马脚,又担心多一个人知道此事,她就多一个把柄握在人手里。


    心慌胆颤后,目光落在他沉静的眼眸中,像最初,他们一同决定“不顾一切”的放纵那样,他们之间又有了这样一个秘密。


    于是她不再害怕,只有找到了可以安心倾诉心事的松快。


    “你是怎么发现的?”她笑问。


    李绍雪也笑着迎上她眼里的光,“玉宸那孩子心思单纯,他的眼睛看着你,他为你说的那番话,是我一直想说却没立场说的……亓昭野胸襟狭窄,忮忌妒贤,他不会懂,但是我懂。”


    “我知道你太好了,我承不起你的福运,那孩子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你幸福就好,即便没有我,他们两个也能护你周全。”


    他平静的说着,眼角却有泪光。


    青鸾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声音微哑,“你也看到了,我跟他们两个搅得不明不白,自己都脱不了身,哪里还敢拉扯你……你回李家去,便把这些都忘了,寻一门亲事,早日成婚有后,也让你爹娘放心。”


    李绍雪渐渐敛了笑意,轻吐一口气,神情放松了些,颤动的烛光里,一双眼眸柔柔的荡漾着她的影。


    “青鸾,我放手,是因为爱你。”


    “你给我的幸福太美好了,有过那种日子,我便不想将就,如果我离开能让你好过一些,那我就不再打扰,我会默默的爱你,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爱,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即便你心里没有了我的位置,我也不会怀疑,你曾经,毫无保留的爱过我。”


    他们之间,需要一场郑重的告别。


    于是,青鸾没再忍着眼角的湿意,迎面扑进了他怀里,她的泪水湿透了他的衣襟,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同样颤动的胸腔和虚搂在背后的手臂。


    她要和他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同享幸福,也一起抱头痛哭,有始有终。


    祭奠他们的错过,也好好迎来明天。


    子时将近,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靠近了栖梧院,正猫着腰寻找合适的上墙点,却在墙外碰上了不远处走来的另一道高挑身影。


    “哥,哥?”亓玉宸站直了身子,尴尬地挠挠头,装作在散步的样子,“好巧啊,你晚上也睡不着啊?”


    亓昭野轻咳一声,端起了身姿,“嗯,近来忙,难得挤出空来,有些话,想找姐姐说。”


    “我也是!”亓玉宸笑着打哈哈,“不知何时受召见,也不知还能在京中待几天,天还热,我睡不着,就想找姐姐说会儿话。”


    黑暗里,唯有不远处栖梧院门口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光亮微弱。


    兄弟二人谁都没提灯笼,身影没在暗处,见不得人似的,彼此心里都有鬼,谁也不敢多问,也不好赶走对方。


    一同到院门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守夜的小柳儿,见是二人,立马警醒起来,告知:“娘子不在院里,说心里烦,到园子里走走,还没回来。”


    都已经这么晚了,她没去墨竹堂,也没在静颐居,还能去哪儿?


    亓昭野心头涌上一股火,气得牙根痒,还没去捉奸,便被亓玉宸的话点了个醒。


    “好歹是前夫,今日断了情分,姐姐应该很难过吧……”


    因为他和李绍雪,她难受了许久。


    亓昭野回过神,自觉有错,心头的火也熄了,总驻足在门前也不是回事,便同玉宸往园子里去,共沐着夏夜的萤光,闲聊些杂事,一起等待想见的人。


    静谧的时光,随水流淌。


    第115章 115:我还是比不过哥哥


    绯云轩里,哭也哭够了。


    李绍雪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摸出几张契书来,拿给她,“原本就该是你的,我娘抢回去实在很不应该,这些权当是赔礼道歉,你收下,才能叫他们两位老人家真的安心。”


    青鸾脸上的泪痕已干,接过契书来,除了当初那五十亩扬州水田,还多了五十亩,位置紧邻着,另有三条并州商船。


    她痴痴的望向他:“这礼,重了些。”


    李绍雪温柔道:“这船放在我手里,也就收点租金,成不了大用,你有做生意的本事,它们到了你手上,才算物尽其用。”


    说着,轻巧地转移了话题,“那些都不打紧,要紧的是这百亩水田,出产胭脂米,大半要上贡王公侯府,如今你也收些租粮,尝尝新鲜。”


    青鸾笑了,“成,你往后得空也去庆丰楼坐坐,我做东,请你吃饭。”


    “好。”他温声应下,送她出门。


    今夜无月,园子里的地灯已烧得昏暗,唯有空气中浮沉的点点萤火和身前莺儿引路的灯笼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与李绍雪告别,心中虽有惆怅,更多的是搁下一桩心事的轻松。


    将近半夜,该回院儿去睡了,走到半路,前头忽然有跑步声传来,飞快的绕过莺儿,牵着她手上的灯笼都晃了晃,随即是少年清爽又有力的拥抱迎面袭来,差点把她撞在地上,被他搂紧了后腰才勉强站稳。


    “姐姐,你跟表叔怎么聊到这么晚,我等你等的都睡不着。”亓玉宸抱着她不愿撒手,直到听见身后缓缓走近的脚步声,才不舍的后撤了半步。


    搭在她腰上的手舍不得拿下来,就撒娇一般挽在她胳膊肘上,同她并肩往哥哥的方向走去。


    走出没两步,迎面就看到亓昭野。


    他沐浴过,穿一身宽松的水蓝色道袍,长发半束半散,目光从她温婉的眼眸,落到姐弟二人彼此挽着的胳膊上,吃味,却没说什么。


    比起李绍雪在他眼皮底下的嚣张,弟弟虽行为举止没有分寸,好歹是自家人,姐姐为了玉宸,也会多善待他些。


    沐浴后的慵懒和夜色昏暗中的静谧消解了青年身上的戾气,经过两个月的“磋磨”,他哪还敢弄什么要死要活的架势,性子沉静不少,也没敢在她面前再口出狂言。


    并不急着上前,只等姐弟二人走过来,他才默默走到青鸾另一侧,长袖下的手,有意无意的轻蹭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想牵,又不敢。


    他没有玉宸那样干净纯粹的心思,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叫她设防,他阴暗歹毒、发痴发狂,让她生气、恐惧、冷落,以至于到现在,李绍雪要走,他都没觉得自己是扳回一局。


    没有她的瞩目,赢了又有什么意义。


    “姐姐若舍不得表叔……”他心不甘情不愿的苦着脸,还是挤出了这话,“叫他在府上多住几日也无妨,只要姐姐高兴。”


    玉宸说这话,她信,亓昭野说,就只是讨巧的场面话,真要应下来,指不定他怎么记恨呢。


    “玉宸。”她抖了抖少年的胳膊,“你先回房去睡,我跟你哥有话说。”


    三人缓步走着,亓玉宸慢慢站直身子,听她强调严肃,便不做打趣的把戏,松开她,“那我就回去了,你们也别说到太晚。”


    “去吧。”青鸾温柔的看着他侧身走去,身影消失在岔路上。


    浮动的萤火点亮了她眼中的关切,视线追着他飘去了好远,眸底放不下的牵挂,也同样落在身旁的青年眼中。


    他静静立着,锐利的目光关注着她脸上每一丝为玉宸牵动的细微表情,眼眸渐生落寞。


    并未多言,他接过丫鬟手中的灯笼,打发走了她们,只余二人。


    她轻盈的衣裙飘在身侧,周遭静的只有二人的脚步声和满园的虫鸣蛙叫,不长的路,走出了长长的寂静,谁也没有先开口,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池边。


    青鸾比他快半步,踏到石桥上,站在小桥上回头望他,借着灯笼的火光,清晰的看到了青年此刻的平静和压抑在沉默下的渴望。


    他是永远填不满的渊,唯她如风,如水,如落花,不计前程,愿与他相伴。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直走到池边的亭中停下,坐在石凳上,点了点桌子,亓昭野便会意,将灯笼放在上头。


    “你跪下。”


    青年撩起衣摆,跪在她面前,不出一言,无有疑问。


    “昭野……”她安静的开口,是两人时隔两个月来第一次谈心,亓昭野低下头去,心头惴惴不安,怕听到自己不愿面对的回答。


    她却说:“你抬起脸来,好好听着。”


    于是他不能再掩藏眼底的惊惶不安,抬起脸来,所有的盘算和阴暗,都暴露在她温柔的目光中,无所遁形。


    “你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有人待我好,我便喜欢他,待他好,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若忠贞,当时就不会和你搅在一起,是你磨得我心软,我才……难道你要我为你守着心?你能给我什么名分呢,我们本不该在一起,如今弄得不清不白,我认了,可你不能执着本就不该有结果的事,弄得大家都难堪。”


    “还好绍雪念着旧情,李家二老也转了性子,没有报官,否则咱们的奸/情暴露于世,就真要一道去死了……”


    她叹息着闭上眼,“我无论如何是要活下去的,你若再发疯寻死路,我绝不再奉陪。”


    “你听明白了吗?”


    亓昭野没什么不明白的,从父亲亡故,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京城后,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是如此的薄情。


    可她又如此多情,待身边人温柔热忱,一片真心,从未有假。


    是他自以为是,想要这轮高悬的太阳堕落成自己怀里的火,烘热了他,给他温暖,永远属于他,只照耀着他一个人。


    像无知的稚儿,折下一枝花,便以为留住了一整个春,殊不知,她因多情感性而美,也只有薄情决绝才能保全自己,否则天下之大,哪里容得下一个无家无依的弱女子。


    他是一场下不尽的夜雨,给她滋润,给她安宁,却给不了她想要的艳阳和广阔天地。


    再美的春色,困于囚笼,也会在连绵不绝的雨中凋落。


    所以他知道了:姐姐愿意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而他,既然现下给不了名分,便不能拿着“奸夫”的身份做“丈夫”,不能再敌视她身边的男人。


    这跟剜他的心有什么区别?


    他能活下来,跌跌撞撞,走到现在,靠的是争、抢、偷,要狠辣恶毒,一旦有分享的念头,手里的东西立马会被人抢光。


    他不能放手,放手,就会一无所有。


    可姐姐没有给他第二个选择,愿意试着放松握紧的手,他们就还能过下去,不愿意,现在就分手。


    他的心在滴血,却无以为辩,在她面前,他永远只是跪地等待听训的孩子,即便是满口血腥的狼,回到她身边,也要学会伏地,老老实实的摇尾巴。


    不然就只能滚。


    从前,他离了她会饿死;现在,他已无法忍受没有她的人生,该是怎样的空洞乏味。


    咬牙咬的齿根疼,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将那些无法违背的生存本能全都跪在了膝下,声音都在颤抖。


    “我明白,一切都听姐姐的。”


    话音落定,空气中的僵持才融化了些,青鸾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只要他答应就好。


    起身将他扶起,看青年站直的身子一寸寸高过她,仰起脸来看他,眸中并无怯意,缓缓低下眼眸,迎面抱住了他的腰。


    “阿野,我待你是真心的,只要你别再犯病,咱们还能好好过日子。”


    “嗯。”他轻声应着,臂膀沉下去抱她,心中却并未因这份拥抱,感到多少安慰。


    他答应了她的要求,便再也无法掌控她,不被拢在手心的人和事,注定会走向失控,而失控意味着毁灭,他……会失去她。


    这恐惧源自他的本能,即便她人在这儿,也无法平息。


    ——我想占有你,想你只属于我一个,想你眼里,心里,身体里只有我,不能没有我,想我们一起生,一起死。


    ——而我最想的,是你也这样想。


    这样的真心话,他永远都说不出口。


    因他知道,这样狭隘偏执的念头,永远不可能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长夜埋没了过去的爱恨,黎明却未带来崭新的幸福。


    同一张饭桌上,亓昭野夹了摘好鱼刺的鱼肉到青鸾碟子里,青鸾夹了大块大块的肉给亓玉宸,亓玉宸嘿嘿一笑,又乖顺的夹了鲜亮的青菜给哥哥。


    亓昭野端起碟子接了这孝敬,提起正事:“今日早朝,你与我同去,官服穿的板正些,切不可失仪失言,给人捏住把柄。”


    “我第一次上朝,有什么要注意的吗?”亓玉宸神情严肃了许多。


    “不关你的事不要掺合,赵王监国,若问你分内之事,该是什么,便答什么,若问非你之事,便答不知,不必应和装懂。”


    亓玉宸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道:“宫里说会召见我,不知要等到何时。”


    “皇上服用金丹的效力越来越差了,等他清醒还需要些时辰,见外人不要提此事,只静等着就是,皇上不召你,你日子还能清闲些。”


    “我知道了。”


    难得家里两个大官要一起上朝,饭后,青鸾瞧着他们二人穿上官服的俊俏模样,笑得心花怒放,像平常那样,上前去给亓昭野正了正官帽,理了理衣领。


    “知道你忙,午饭我让小柳儿给你捎去,晚上若不回来,也叫十易捎句话回来。”


    “好。”他应的温柔。


    青鸾听在耳里也欢喜,手掌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捋平,声音柔了些,“我上午要去巡店,昨儿见你的道袍有些短了,想着扯匹新料子给你做身新寝衣,你可有喜欢的料子?颜色?”


    “只要是你挑的,我都喜欢。”弟弟在场,他没能搂她的腰,只用一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凝视她,无言间,便有无尽柔情。


    青鸾心领神会。


    尽管昨夜说了那些心里话,也知道不该苛求什么确定的结果,但某些时候,就像现在,她站在他身前,抬头看着青年早已庇护她多时的臂膀,总有种他是她“夫君”的错觉。


    她只在心里甜一甜,不欲用这念头框住彼此,也不愿再给他的执着加码。


    与他相比,身旁撒娇的亓玉宸倒越发像个不识体统的“小情人”,见她给亓昭野整理衣冠,自己忙碌的手便停了下来,往她身边挤。


    “哥哥已经够整齐了,姐姐也给我理一理,我第一回穿朝服,不知穿的对不对。”


    傻乎乎的调子,招人笑。


    青鸾只好转个身,也给他整一整,“都是衣裳,还有穿不对的?”


    亓玉宸弯着笑眼低头看她,想说些什么,又惦记着哥哥在身边,话语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道:“哥哥忙,我却闲,等我下朝回来陪姐姐出去,姐姐也扯块料子给我做一身,我也缺寝衣呢。”


    眼见他藏不住雀跃的心思,胸膛越压越低,青鸾往他胸口拍了两下,佯装愠怒。


    “还好意思要新衣裳,自己大半年的军饷花的半个子儿不剩,还得你哥哥接济你,若指着你养家,我跟你哥都得喝西北风去。”


    被戳到痛处,亓玉宸无奈的苦着脸,“左将军也不好当,一个月俸禄也没多少,我养着那么些亲兵为我出生入死,总不能薄待了他们,实在攒不下钱。”


    当兵的,买好马、打兵器、个个体格好能吃饭,若无家小,是半分钱都剩不下的。


    青鸾不苛求他,只提醒他,“你哥撑着家里不容易,你要听他的话,少跟他攀比,至于寝衣,你又穿不住,给你哥做两身,剩下的碎料子,给你扯条亵裤就是。”


    亵裤,也行,有就比没有好。


    亓玉宸很好哄,老实的点点头,“那姐姐给我扯的宽松点,让我能多穿个一年半载。”


    “行了行了,赶紧去吧。”青鸾拍了拍他的手背,瞧晨光映照着他们兄弟身上的官服,三品文官的紫袍,四品武将的绯袍,皆是平民百姓不能及的贵气。


    二人一同离了后堂,踏上园中的小路时,亓昭野回头望了一眼,青鸾跟出来的身影侧立在门边,她目光欣喜而宁静。


    于是他心中也不做多想。


    回过脸来,目光不经意掠过弟弟同样回望的眼眸,与他眼中的留恋不同,玉宸澄澈的眼中是灼灼的热枕,混着些少年人简单而缠绵的甜,不知与哪道视线相交,眼神都快拉丝了。


    他没再看回去确认,因他们身后投来的是同一束目光。


    亓昭野心中震跳两下,昨夜隐隐察觉的古怪,似乎在此时有了印证。


    是玉宸对姐姐?还是姐姐对玉宸?


    答应了她不再犯病,可下意识的警惕和探寻早已刻在了他骨子里,为了捍卫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脑的反应胜过一切,便是对亲弟弟,也不能免。


    *


    赵王才干平庸,又博一个孝子的贤名,该做主张不做主张,能交到下头的,便交给臣子去做,兹事体大,便转道呈去宫中,请尚在病榻的皇帝做裁决。


    自己不花一分心思,家国大事比不过皇帝龙体的态度倒给足了。


    臣子幽怨,他不管,让皇帝高兴,才是他作为皇子的本事,也给了惠和真人旁敲侧击说好话的由头。


    宫里暗潮涌动,刑部公廨中,亓昭野一人理着整个刑部,还搭着半个兵部,半个户部,刑部公堂每日官吏进进出出,都快赶得上半个小朝廷了。


    布店外,亓玉宸陪着青鸾走出来,笑得眼睛弯弯,嘴角都压不下去。


    “我就知道姐姐不会只给我做亵裤。”他小声嘀咕,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


    身后跟着的莺儿、雀儿和小柳儿,手里各抱了几匹布料,摞得高高的。


    做寝衣的雪绫软得跟摸不着似的,摸着像水从手心淌过;一匹湖蓝缎子,给亓昭野做常服,颜色沉静雅致,泛着暗纹的光泽;剩下几匹是给亓玉宸挑的,赤砂色、夕颜红、枫墨,都是上好的料子,颜色浓而不俗,衬他那张脸正好。


    青鸾笑着应:“谁叫你连身好衣裳都不给自己做,四品官,还只穿绸装,也不知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些,净给你哥丢脸。”


    亓玉宸撒着娇凑过来,带着点委屈:“我可不像哥哥,把自己打扮得那么标致。”


    他伸长了手指在她面前晃,指节分明,指尖粗粝,“以前念着哥哥的叮嘱,拿膏子润一润手,后头实在没功夫,手太粗了,没办法,做将军就是要打仗的,只求姐姐别嫌弃我才好。”


    青鸾看着他那双手,忽就想起那双手是如何搓磨她,脸上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拿胳膊肘捣他的腰,嗔道:“站远些,都十七了还黏人,叫丫鬟小厮看了笑话你。”


    亓玉宸回头瞥一眼身后。


    莺儿和雀儿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小柳儿才刚跟着青鸾没多久,还有些生,没敢跟他对视,垂下脸去,耳根却红了。


    亓玉宸满意地回过脸来,向前走了两步,回身扶她上马车:“姐姐向来会调理人,还怕他们乱传闲话不成?再者,我也没说什么啊。”


    青鸾对他的厚脸皮感到无奈,搭着他的手坐进马车里。


    亓玉宸跟着钻进去,门帘一落,吩咐车夫赶马,帘子还没落稳,他就急不可耐地扑过来吻住她。


    青鸾怕弄出动静,只好老实坐着给他吻,舌尖温柔回应他的急躁,含住他急切的气声,抬起双手扶在他腰间,一番唇齿缠绵,皆是气息微喘。


    睁开眼,对上他灼灼的双眸,又感受到他托来她胸脯上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将他的手拿了下去,“不成。”


    昨夜没能跟她亲近,这会儿好不容易讨了个吻,却也没能深入,亓玉宸欲/求不满,半跪在她面前,脸都要埋进她胸脯里去。


    嘀咕:“家里有人不成,外头也不成,那要什么时候才成?若是我明天就回了幽州,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姐姐了。”


    人在跟前,却不能长留。


    青鸾知他心意,却不能纵着他胡来,掌心在他脸上揉揉,语气正经许多:“你是想要一时快活,还是想我疼你一辈子?”


    若为着自己,自然越快活越好,可只想着自己,又把姐姐置于何地呢?


    亓玉宸只好压下欲/望,可怜巴巴地撅着嘴,仰头在她侧颈亲了亲,然后端正坐去她身边的位置,搂过她的腰,把人抱在身侧。


    忍就忍,他要一辈子。


    马车前行,他撩开窗帘看外头繁华街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立马探出头去:“徐文知!”


    青年骑着马往前赶,与马车擦肩而过,听到喊声勒住缰绳,回头一看,忙翻身下马,来到停下的马车旁,拱手行礼。


    亓玉宸见他穿着官服,眼睛一亮,“咱们有大半年不见了吧,你竟升官了?”


    穿着官服,徐文知面上的阴邪气少了,多的是事有所成、上有所奔的积极,言语中更是感激,恭恭敬敬地回:“承蒙亓大人恩情,替我徐家洗脱罪名,如今提拔我在兵部做了个员外郎。”


    竟是哥哥的功劳,亓玉宸颇感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恭喜恭喜。”


    “许久不见,不知亓将军字练得如何?”


    “比起你的字,远远不如,但好歹能看。”亓玉宸笑了笑,又问,“你这是去哪儿?”


    徐文知:“亓大人借调我去刑部处理卷宗,恐不能陪将军叙旧情了,恕微臣先走一步。”


    “去吧,替我给哥哥问好。”


    徐文知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扬鞭离去,亓玉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坐回马车里,帘子落下,遮住了外头的热闹。


    这头,徐文知抵达刑部,同亓昭野一同公务,多了帮忙的人手,亓昭野才有了空闲,去后堂稍歇用茶。


    十易从旁回禀了些杂事,末了提及:二公子与娘子在甜水庄的院里独处了一刻钟;二公子拉扯娘子上山去洗澡,周边不好藏人,暗哨并不知他们说了什么;这会儿,二公子正陪娘子在街上逛……


    难得回一趟家,亓玉宸不去拜见同为武将的同僚,没去看望何师父的家人,也没跟周虎四下逛一逛,就只围着青鸾一个人打转。


    弟弟的心思已昭然若揭。


    亓昭野无法忽视,心中刺痛,不自觉沉下了视线:就算是弟弟,就算是弟弟……


    眼底的漆黑浓成了夜。


    不甘与嫉恨绷成胀起的青筋。


    攥紧的拳握住了剑柄,在从虫鸣声声的园子里,挥向自己的至亲。


    亓玉宸正沐浴完,往栖梧院的方向去,因着心思不纯,出门来,身边并未带人,伸个懒腰的功夫,就被偷袭了。


    他反应甚快,一个后空翻躲过侧边横劈来的剑,昏黄的光线里,还未看清偷袭者的身影,对方便迅速近身来到他身后,刀刃抵在了他侧颈上,惊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谁,竟能闯我家门暗算我?”


    府上有哥哥的侍卫巡逻,内院又有他十数名精干亲兵,重重护卫,怎会有人闯进来。


    “玉宸,若我是刺客,此刻你早已殒命。”青年漠然的身形立在他身后,眼眸深沉,恍恍惚惚,像道鬼影。


    夜色中,兄弟二人背身而立。


    亓玉宸不知哥哥此举何为,却承认自己疏于防范,放松了浑身的紧绷,“我以为我身手比哥哥好些,没想到,我还是比不过哥哥。”


    “玉宸,你心有余地,所以不够狠。”他声音冷冷的,听不出喜怒。


    “哥哥心狠吗?”亓玉宸不解,为此刻还抵在他颈上的冰凉剑刃,一颗心不知是该提起还是该逗趣,直言相问,“是我做了什么错事,哥哥要罚我?”


    闻言,亓昭野心头一颤:他有什么错,因为年幼,心性纯粹,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自己得不到的宠爱,父亲疼他,青鸾疼他,连自己也舍不得他真丢了性命。


    要怪只能怪自己不是讨人喜欢的性子,连骗到手的感情,都越握紧,越摇摇欲坠。


    青年认命的垂眸,问:“你爱姐姐?”


    少年瞪大了眼睛,心头突突跳起来:哥哥都知道了?所以才来杀他?


    征战沙场多年,亓玉宸早已无惧生死,却因自己讨求来的这份情,深深愧对于哥哥。


    少年握住了剑尖,破釜沉舟一般,“是,我爱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想离开她,哥哥,你要是气我玷污了姐姐,就杀了我吧,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恨你。”


    沉默中,锋利的刃轻轻从少年身上抽离,收回剑鞘中,无声无息。


    他问:“你跟她,做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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