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116:三个人在一起的法子


    少年一句“没有”,轻轻隐没在黑暗中。


    连萤火都不出现的阴沉天气里,兄弟二人的对话迟迟未能继续下去。


    明明是本该如此的回答,亓昭野听了,却不觉得高兴,许是从未见过心思单纯的弟弟,因为爱着他们同样爱上的女人,在他面前显出了几分男人该有的稳重。


    只答“没有”,而未反驳、解释其他,不就说明他们之间,除了没有做,其他的也没差什么了。


    难怪她说要为玉宸想,不许他再说成婚的话,便是在父亲的灵位前,也未应承他的诺。


    难怪玉宸一回来,她心情好了,也有心情跟他处理李绍雪的事了。


    原来他们才是情投意合的眷侣,而他得到她,是强求。


    他用眼角余光看弟弟日渐长开的身量,残忍的想着,若是杀了他,该当如何处理尸体,可终究还是,狠不下这份心。


    这是他宁愿自己饿死,也要守住的弟弟,是他在世间唯一的血脉至亲。


    ——他们之间有不必言说的信任,相依为命,家破之后,从京城到云溪,那么苦的一条路,彼此支撑着也走下来了,如今有钱有势,他却容不下弟弟抢走青鸾本就没有完全属于他的心。


    他为自己的不择手段感到恶心,拧过脸,没有再看亓玉宸。


    压抑的沉默中,亓玉宸没有逃避,久久等不到哥哥的问询,转过身,径直跪了下去,双手抓住哥哥的衣摆,压低音量。


    “哥哥,都是我的错,去年冬天大雪封山,我打仗受了重伤,是姐姐救了我,我那时快要死了,才求着姐姐跟我好,我不想到了阴曹地府还留着遗憾……我,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姐姐了……”


    “哥哥,求你不要跟姐姐说,不要让她难堪,是我不该有妄念,是我下流,哥哥,我对不起你,我让你和姐姐蒙羞。”


    向来挂着一张笑脸的少年,这会儿跪直了身子抽自己耳光,巴掌落下的声音沉闷,是手粗,还使足了力气。


    亓昭野声声听着,神情不忍。


    长兄如父,血浓于水,到底没再叫他打下去,抬手拦了,压住自己哽咽的声音。


    “你,把你们的事从头到尾交代清楚,敢漏一点,我就亲去找姐姐问个明白。”


    “我说,你别问姐姐,我都说……”亓玉宸吸了吸鼻子,顶着泛红的脸颊和微湿的眼睛,跪在石板路上,将一切道明原委。


    那是亓昭野不曾有过的甜蜜、生死相许,没有算计筹谋,只有两颗真心。


    她对玉宸是无尽的宠爱,对他,只有无可奈何的妥协。


    听到后头,亓昭野的耳朵已听不见了,消失许久的耳鸣又一次出现在耳侧,细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牵着他早就已经痊愈的陈年旧伤,一点一点痛在脑袋里。


    他压抑的不甘和愤怒都化作了怨气,在胸腔里乱撞,冲的他五脏六腑闷痛不止,再也忍耐不住,一口血喷出来,天旋地转。


    “哥哥,哥哥!!”


    亓玉宸嗅到空气中的血腥气,眼中只见黑暗中的高挑身影垮了下去,忙膝行向前接住了他倒下的身子。


    好冷。


    像那年的寒冬,再一次裹挟了他。


    *


    清晨,几只早起的鸟踩在枝头扑棱,草叶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屋后绿树密密地站着,叶子被雾退后的潮意洗得油绿,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


    栖梧院里,花圃里的花已开败,小丫鬟将残花掐掉,只留茂盛的绿叶,肥肥厚厚的,挤挤挨挨地长着,绿得发亮,衬着窗棂上糊的窗纱,比开花时还要清爽。


    诸多烦心事已平定,昨夜无人来扰,青鸾睡了个足足的饱觉,醒来,面上红润许多。


    她慢悠悠起床,纤柔的指尖勾了勾自己散乱的发丝,拨了拨两只手上的金镯子,叮当作响,见莺儿雀儿进来伺候,照常问。


    “今儿不是上早朝的日子,他俩起了吗?”


    “说是天还没亮,二公子便被叫到墨竹堂去训话了,这会儿还没出来呢。”


    青鸾蹙眉,“好好的,训他做什么?”


    莺儿摇摇头,扶正了她在镜前的身子,手上梳着她的长发,闲谈:“谁知道呢,娘子不是不晓得,主君身边的侍卫最是嘴严,他们要藏着的事,必是主君不让提的,除非娘子亲自去问,我们哪问得出来。”


    亓昭野作为长兄,训诫、教导弟弟,再寻常不过,青鸾虽好奇,却不担心。


    想是些朝堂上的事。


    往前亓昭野与晏王在公务上有诸多往来,颇受其重用,如今晏王闭门不出,宫里也甚少传唤他,怕是立储无望,不知前途如何。


    按理说,他家与晏王府私下并无人情往来,可是否有勾连这事儿,不是长着一张嘴就能分辨得清,只求日后朝局变动,亓昭野别因为这事儿被牵连。


    光心里求还不够,她还要多多赚钱,给家里增一分底气,添一条退路。


    不多时,墨竹堂里传了话出来。


    “主君要教导二公子,不便去后堂用饭,叫姑奶奶自便。”


    青鸾刚收拾好自己,听他们兄弟俩私下说话要说这么久,感到不对劲,但她自来有个习惯——亓昭野教训亓玉宸,她从不插手。


    亓昭野能教给亓玉宸的,她不一定能教,插手不但下了昭野的面子,还容易娇惯了玉宸,她不能这样做。


    只好叫小厮传回话去,“训话归训话,叫他们聊完正事后,别忘了吃饭,对了,把我房里的雨前龙井,给他们两个各拿去一盒,这时节天燥,劝他们吃些清茶下下火。”


    “是。”小厮领了茶叶去回话。


    青鸾简单吃了早饭,便带着丫鬟小厮往街上去了,今儿有位客商约她谈生意,她请人在茶楼相见。


    门外的街市人声鼎沸,一脚踏进茶楼,那喧嚣便像被一层无形的帘子隔住了,只剩悠悠的茶香和软软的丝弦。


    楼内宽敞明亮,窗子半开着,透进来的光落在红木桌椅上,泛着温润色泽。


    茶客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低声谈事,有的闭目养神,也有几个围在一处下棋,落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跑堂的拎着铜壶在桌椅间穿梭,滚水注入盖碗,茶香便蒸腾起来,袅袅地散在空中。


    茶楼中央的戏台上,柳蕊蒙着一张半透明的面纱,正抱着琵琶唱小曲儿,语调软糯糯,缠绵绵地往人耳朵里钻。


    “柳丝长,暮雨遥,花外声迢迢~”


    青鸾踩着江南小调的节拍上楼,心都被唱的软软的,还回眸看一眼小柳儿,夸他:“你姑姑琵琶弹得好,唱的小曲儿,我回回听,回回都喜欢。”


    同是研习过音律的人,她早已把本事忘了个干净,却没忘记要将这本事学到精绝要费多少功夫,有此技艺,实是难得。


    小柳儿害羞的垂下眸:“娘子若喜欢,我回家时也跟姑姑学两曲,得闲唱给娘子听?”


    青鸾笑这孩子心诚,讨好人都这么毕恭毕敬,有意逗他:“真要是这块料,你姑姑不留你在身边培养,还能送给我使唤?”


    跟在后头的小柳儿卑微的低下脸,心道自己没用,却又听她宽慰。


    “既跟了我,就专心替我办事,跟平管家学一学待人理事,我希望你跟莺儿雀儿和平安一样,都能做我的帮手,至于唱曲儿,有你姑姑坐镇就够了。”


    简单几句话,少年像听了什么圣旨似的,满面红光,重重点了点头。


    “是,小人一定尽力。”


    一行人上楼去,走进提早定下的雅间,看到的却是张熟面孔。


    “徐文知?怎么是你?”


    青鸾颇感惊喜,昨日在街上遇到,只亓玉宸与他匆匆讲了几句,她在旁不好插话,但是旧相识,这会儿见了倒亲切。


    “娘子请坐,我来是代表兵部,跟娘子洽谈军需粮草的购买之事,因听闻娘子在关中、并州都有囤粮,秋收在即,不知娘子的粮食可有买家了?”


    彼此都知根知底,不讲场面话,徐文知开门见山。


    “买家只有两位,所购数量只十分之一,不知兵部愿意出什么价钱?”


    徐文知伸了几根手指,青鸾坐下,对他所出的价钱,并不大满意,这几乎是市价的一半还低,压根没赚头。


    “我家昭野也曾购过军需,一般最低就压到市价的六七成,你给的价钱才五成,算上车马运耗,我是要亏钱的。”


    “娘子不知,如今……国库的银子大半挪去扩建玉虚观,供养那帮道士道童,鼎炉里日日烧着天材地宝,为神像镀金身,全都在为皇上延着龙运,如今能拿出来采购军需的钱,只有原数的一半。”


    徐文知也很为难,军需事关前线前线将士,事关边疆安宁,不做不行,可国库拿不出银子来,原本的肥差也成了烫手山芋。


    “以在下的资历,本不该接手此事,是这差事在兵部拖了大半个月,无人敢接,到如今,边关粮草告急,实在是不办不行,又是亓大人提拔在下,若办不好,怕丢了亓大人的脸面。”


    话说的明白,青鸾也不得不想。


    兵部的差事,亓昭野也管着大半呢,这事没个着落,到最后还得压在他头上。


    秋收将至,她夏收的存粮还未卖净,趁这机会把囤粮卖掉,腾出空来收新粮,到可行,但定下这买卖,她恐要亏几千两银子。


    花钱填坑,给亓昭野解忧,最终是便宜了皇帝和赵王这帮只知修仙炼丹的昏聩之辈。


    盘算只敢在心里念叨,犹豫片刻,她开口:“这批军需,我可以亏着做,但我有条件,由兵部给我开特许,往后我商队的货,走关卡时,免检放行,同时,我名下田地该交的税,一律减三成。”


    历年来的皇商也有开过此类特许,这要求并不过分,但一桩买卖换终身特许,徐文知能点头,兵部也不会点头。


    两人再次商议,便以五年为限,以市价的五成定契约,特许年限也在五年之内。


    徐文知带了消息回去答复。


    青鸾费了好一番口舌,不忙着去下一处,另点了一壶茶和几盘茶点,跟两个小丫鬟边吃边听曲儿,歇一歇。


    与此同时,墨竹堂中。


    竹影掩映的窗里,青年卧病在榻,着一身宽松道袍,额头贴着半湿的毛巾,刚吃完了药,耳边还听着十易新收到的消息。


    “娘子似乎挺喜欢那小厮,才十五六岁,就会软条条的装可怜,说要学琵琶,唱曲儿给娘子听,比李家公子还会示弱。”


    十易从不觉得亓昭野做事有错。


    天下公理本就是胜者为王败者寇,强者合该得到一切,便是青娘子不愿意,主子强娶她为妻又有何妨。


    可两家都要脸面,只能是由主子这个先动手的人来承受责罚,换来大家太平。


    此事已了,倒罢,刚走一个李绍雪,又来一个小柳儿,何等低贱,也配跟主子争?


    “不如属下使些法子,弄走他?”


    照以往,不必他提,亓昭野早已布了局叫他去行事,这回却是久不吭声,仿若深思,难道是病糊涂了?


    十易小声提议:“要不请个大夫来?您吃这药,断断续续的,总没能除了病根。”


    亓昭野不应,因知病灶不在身上,在心里——他的不安和空洞不被填平,嫉妒和恐慌就会驱使他犯病。


    原本有她的爱能给他安稳,如今也在玉宸的对比下,更显得他索求无度,不是个东西。


    他的姐姐如此多情,待两个丫鬟好,待小厮也好,上到管家妈妈,下到田间农户,便没有她不喜的,怪只怪那小厮没有自知之明,对她生了不该有的期盼。


    说到底,没有李绍雪,还会有柳绍雪、沈绍雪……只要她的心不定下来,以她的品貌,怎会有人不喜欢她,不往她身边挤呢。


    如今关口未过,大位未定,他不可能以仕途做赌,娶她进门。


    他敢,青鸾也不会许他这样做。


    要如何留住她的人,捆住她的心?


    沉思中,他想到了亓玉宸:青鸾不愿与玉宸有实,是怕弄出个孩子没法跟他交代;而她不愿与他成婚,有很大原因是怕他容不下玉宸与她有私。


    明明他们都爱她,彼此却成为了束缚她、不敢再进一步的枷锁……倘若……倘若他,他们……


    亓昭野叹息着闭上眼,脑中天人交战,胸膛里刚被药性平复下去的躁动再次紊乱。


    更漏在窗外滴滴答答,不知过去多久,算尽千方百计,只有一个法子。


    他睁开眼睛,“去把玉宸叫来。”


    十易领命出去,走了几步,转进书房,唤了一声,“二公子?”


    “嗯??”埋头在书案前抄书的亓玉宸一脸苦相,像只从水里冒出头来的狸奴。


    这回倒是没弄得满手满脸墨,可落在纸上的字迹也没好看到哪儿去,越是小心,越染的大片墨迹,足足在这儿待了几个时辰,被哥哥罚抄的《将苑》《孝经》,第一遍都还没抄完。


    写出的纸张,跟一旁摞在一起的、哥哥平时练字写下的字贴相比,便是污泥与鹅毛,垃圾与珍宝。


    亓玉宸正愁着,听是十易来了,忙抬头问:“哥哥身子怎么样?吃药好些了吗?”


    “二公子不必担忧,主子还好。”十易后撤半步,“主子要见您,二公子请。”


    亓玉宸搁下纸笔,来到寝室内。


    见哥哥面上病态未消,心中愧疚是自己行错事惹了哥哥气到吐血,人到榻前,老老实实的跪了下去,“哥哥。”


    亓昭野搁在里侧的手中,正抚摸那竹叶青的香囊,指节绕着翠绿的络子,自己也缓了缓呼吸,抬眼,让十易出去。


    房门关上,屋中只余二人。


    少年低着的脸上眼睛眨了眨,小心问:“哥哥,你身子好些了吗?还难受吗?”


    哥哥这些年哪受过这么重的伤,小时因为保护他吃苦,大了还要受他的气,亓玉宸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在哥哥的沉默中,不争气的红了眼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亓昭野还没开口,就被他落泪的声音吵得耳烦,摸了张帕子递给他,“哭什么?”


    亓玉宸双手接过,一边抹泪,一边说:“把哥哥气成这样,都是我的错,若能弥补过错,无论哥哥要我做什么,我都应,便是,便是让我跟姐姐断了,我,我也……”


    自己也知道这关系见不得人,哥哥心思最敏锐,迟早会发现,与其让他的私心坏了家中宁静,不如老实认错。


    若能得到哥哥谅解,他便还是家中的二公子,与姐姐,做不了情人,也还是家人。


    他不想让哥哥被自己气死。


    “我若让你断了对姐姐的非分之想,你也能做到?”亓昭野侧脸看他,声音低哑着问。


    亓玉宸不答话了,胸中纠结,因这份爱恋而起的甜蜜和幸福都会在点头的一瞬变成他永远无法回望的遗憾,哪能割舍得下。


    他摇摇头,泪眼婆娑,声声泣泪,“哥哥,我管得住我的身子,可管不住我的心,我不能偷偷喜欢她吗?”


    帕子湿了大半,哭的声音含糊不清,情绪激动,却还跪得稳当。


    “哥哥姐姐对我都很重要,我不希望你们因为我吵起来……哥哥,我一出生就没了母亲,是你跟姐姐教养我长大,姐姐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女人,若我心里不惦着她,那,那我余生还能有什么快乐?”


    哥哥让他抄《孝经》,可“父母”二字在他头脑中是一片虚无,从小时开智起,支撑他长大的就是哥哥和姐姐。


    让他非要舍弃一个,那不是釜底抽薪,抽了他半条魂儿去吗?


    听着弟弟的哭诉,亓昭野心中的不甘和嫉恨稍稍减轻——因为他和姐姐不是他父亲母亲那样的人,所以玉宸也没有长成和他一般的性子。


    他忽然释怀了:他并非天生如此,不是生来心上就长了个洞,更不是不如弟弟讨喜。


    他只是,缺少一份可以被坚信的爱。


    若他也是和弟弟一般大的年纪就被青鸾养在身边,他也会成为她喜欢的性子,因为她就是有催人向好的活力,滋养着喜爱的人,也被她所喜爱的人围绕。


    斟酌再三,开了口:“玉宸,我有办法让我们的家永远不散,你愿意听我的吗?”


    “自然。”亓玉宸胡乱抹了把脸,泪水鼻涕糊了一帕子,“只要哥哥不逼我忘了姐姐,也别生我的气,我什么都做得。”


    他一向都听哥哥的,全神贯注。


    “你……”亓昭野声音微哑,吐出口的字似有千斤重量,“你与姐姐,行周公之礼吧。”


    闻言,少年的泪止住了。


    *


    在外忙了一上午,午后回家来,青鸾没有急着去看账本,只叫莺儿雀儿在房中添了碎冰降温,随后遣了她们回耳房稍歇,她要午睡。


    天这么热,身上穿最轻薄的料子,也还是捂的慌。


    这会儿屋里没人,她一边穿过小厅往床边走,一边脱下对襟,解了披帛,脚踢开绣鞋,走一步踩下一只袜子,不一会儿,上下都光溜溜的,只穿一身裹胸裙在地板上走。


    站在水盆前,拿帕子浸了浸水往身上擦,将热意擦净后,才用布巾擦干,随手捏了把团扇来,扇的身子渐渐凉爽下来。


    走到床边,看到落下的月影纱帐,有些疑惑:什么时候把帐子落下来了?


    许是莺儿雀儿那俩丫头知道她要午睡,提前把帐子放下了。


    青鸾没多想,在床帐间撩起个空隙坐下,光裸的肩背背对着床,解了腰带,裙子松散下来,饱受束缚的胸脯和屁股一下都得了解脱,白软软的跳出来,还有肚兜和亵裤盖着,比方才更凉快了。


    她侧躺进床上,纱帐遮住了刺眼的日光,却也不完全是黑的,光影朦胧的柔和,正适合歇息。


    伸手往后摸薄被,要扯来盖在腰间,却感到被子有几分重量,压的实。


    少年的呼吸声和未干的皂角香从身后传来,曾同床共枕多时,青鸾对此见怪不怪,倒不觉得惊吓,只默默坐起身,俯身伸手,试图将褪到床下的裙子捡回来。


    “姐姐!”少年声音沙哑,“别走。”


    身后搂上来的膀子拦住了她的动作,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肚兜,她的后背,感受到了他赤/裸灼热的胸膛。


    被他的心跳激烈的顶/着肌肤,青鸾脸色微红,只道:“你哥还在家呢,大白天弄这出,叫他知道,小心你的脑袋。”


    亓玉宸没答,也没松开手。


    不知他此刻是何表情,青鸾转过脸去,表情逐渐变得惊奇——


    少年蓬松粗糙的头发变得柔顺,久违的散着,绸缎一样垂下来,手上身上好似涂了一层滋润的膏子,这会儿嫩的发软。


    俊俏的脸上透着几分羞意,脸红的像只熟透的蜜桃,好似初进洞房的傻小子,瞧着心上人,眼眸水润明亮,光影颤了又颤,目光不敢直视她半裸的身子,咬唇间,微微侧过脸。


    青鸾的视线在他身上描摹一圈,心跳加速,指尖勾起他快要垂到胳膊肘上的衣襟,瞧这件寝衣,怎么看怎么眼熟。


    “你怎么穿你哥的衣裳?”


    “还有这润肤膏,也是你哥的?”


    亓玉宸羞的脸都要红透了,环着的手在她身后交叠,“哥哥说,这样你才喜欢……”


    炽热的身子挨着她,寝衣下一丝不挂,唯有欲/念萌生,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第117章 117:和玉宸做夫妻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亓昭野坐卧在榻间,手中翻着公文,转脸就见青鸾闯了进来,能绕过侍卫的阻拦,直入内室,满府上下,也只有她。


    她发间的金钿还未摘,一双珍珠耳环随着她的步子急促地晃荡,身上裙子却穿得潦草,外衣虚拢着,腰带只随手系了个结,露出一截里头的嫩绿抹胸,是出门时急得连衣裳都没理规整。


    他搁下手中的笔和公文,推开搭在床上的小几,撩开薄被,起身下榻。


    “是你让玉宸来的?亓昭野,你什么意思?!”她几步跨到他面前,仰着脸质问他,胸口起伏,面上羞愤,气息不稳。


    亓昭野没说话,看着她因恼怒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迎面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双手按住她的后腰,低头吻上去,力道大的仿佛要将二人的唇揉在一起,含住她柔软的唇瓣,舌尖抵开她的齿关,缠住她的舌,口中残留着茉莉茶的清甜,混着她的气息,甜得他喉咙发紧。


    青鸾在他怀里挣了挣,双手推着他的胸口,却推不动,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她,把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怀里。


    她穿得单薄,隔着那层虚掩的外衣,青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腰肢柔软、胸口起伏和她加快的心跳。


    他吻得愈发深入,舌尖扫过她的上颚,勾住她的舌,吞下她全部的呼吸,青鸾不得以松开手,攥住他胸前的衣料,身子微微颤抖。


    不知过去多久,他松开她的唇,却没有放开她的人。


    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滚烫,声音低哑:“我这次没有犯病,你高兴吗?”


    青鸾心头一震,瞪着他,眼眶泛红,嘴唇被吮得微微肿了,泛着水光,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青年微眯着细长的凤眸,舌尖舔过她嘴角的湿润,语气轻松,“若不是我发现,你还打算哄我们多久?你不答应嫁我,说怕玉宸伤心,不愿给玉宸,说怕我生气,我今日便告诉你,我不生气,他也不会伤心。”


    “你舍不下他,就给他,我允许他和我一起拥有你,这就是我的态度。”


    “鸾儿,你若不愿,就留在这里,跟他断干净,我可以当作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气息沉稳,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冷静,给她时间和喘息的空隙,静静的等待着她的回答,温柔的安排背后,是一双合拢的大手。


    她可以有数不清的选择,但现在,只有他们兄弟二人,只有去和留。


    选了他,就要舍下亓玉宸。


    选了亓玉宸,就是选了他们两个。


    左右都不能舍下他。


    青鸾皱眉,羞耻的咬住唇,两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料,“你为了拴住我,连自己的弟弟都要利用?”


    “我们是一家人,本就舍不下,甩不掉,何谈利用?”他轻轻扶着她的胳膊,目光柔和,“姐姐,事情捅破了对我们都好,藏能藏多久,难道你想让他默默为你守一辈子?还是说,你从没相信过,我会娶你……”


    她不知道。


    无力虚脱下去的身子被他托住。


    眼中落寞,喃喃:“野/合的欲是真的,我信你们此刻的真心,却不信,三年,五年,十年后,你们还会有这样的真心。”


    “因为父亲和表叔都让你失望了?”青年单手捞起她的腰,声音平静。


    “或许吧。”青鸾侧过脸去,深吻的余韵未消,她脑袋晕晕乎乎的,却无法忘记,自己起身离开那温柔乡,玉宸唤她时,发颤的声音。


    早在应承下他们的真心时,她就已经做好了被遗忘的准备。


    期盼着自己撑起这个家,守着他们兄弟两个过日子,看他们成婚生子,看这个家越来越热闹,然后等待他们之间始于青春和冲动的感情,走到落幕。


    ——这是她能设想到的,三个人都不会伤心,家也不会散的好结局。


    哪里会想到,亓玉宸才回来两天,两人的感情便被亓昭野看穿了,亓昭野竟不生气,真的不生气?还把亓玉宸拾掇好了往她床上塞。


    青鸾也不知自己是在气什么,只是一回又一回,被亓昭野意料之外的举动套牢。


    他若耍心眼,没人能逃脱。


    她一定是中他圈套最多的那一个,这回还给她来了个“愿者上钩”,把她拿的死死的。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鸾儿,你阅人无数,该知道我和他们之间的区别有多大,我不说大话,今日由你做抉择。”


    亓昭野按了她的脑袋在怀里,指尖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发髻,有意勾松一缕,轻轻柔柔地绕下来,垂在肩后,为她妩媚的娇柔添了几分俏皮。


    “自然,你也可以两个都不选,那样,玉宸伤心欲绝,我的病药石无医,一死一走,留你一人潇洒自在,宅子也空的宽敞,也不失为一条干干净净的大道。”


    只是听他说出这话,她心上都相被针扎了似的刺痛,胸膛里又涌出一股勇气。


    若没有他们,独她一人活在这世间,守不守得住这万贯家财还难说,日夜的空虚寂寞,又要靠谁来填?


    “我要你。”她紧紧回抱住他,“我想过你会不再需要我,却从没想过抛下你。”


    微微发抖的脊背在他手下被一下下轻抚,青年眼中的喜悦透着几分淡淡的感伤,他不想提,想独占她所有的爱,却不能在这紧要关头容她继续左右摇摆。


    到底还是问了,“那玉宸呢?”


    青鸾咬唇,不答。


    沉默也是回答,亓昭野懂得,安静的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怀中的她。


    他不想说什么话催促她,只用含笑的眼睛看着她,提醒她还有一场未完的周公之礼。


    身上的束缚松了,青鸾从他怀中退开,抬眼望向他时,还带着几分未安定的羞耻:饶是他不在现场,彼此也都知道,她舍不下玉宸,行/房便是绕不开的事。


    她红着脸退出屋去,走出房门时,三步一回头,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热的分不清是日晒还是自己身上的燥热。


    每每回头,都好像在期待他会追出来,拦住她,不要她和玉宸做夫妻。


    她分明恨死了他的嫉妒。


    这会儿却期待他的嫉妒可以把她从眼下两难的境地中拉出来,可那样,他们好像又走回了原点,回到了争吵和愤恨中。


    迈出新一步总是那么难,但事已至此,爱都爱了,不愿放下,就只能向前。


    走到院门前,她仍旧回头望着那扇窗,看到坐在里面的亓昭野一动不动,便知这次,他是认真的。


    下这样的决心,他该多痛啊?


    一瞬间,她扶住了门框,止住了自己继续往外走的步伐,她想:或许她可以做个贤妻良母,相信他的承诺,等着嫁给他那一天,为了他,守着忠贞。


    随着这个念头一起涌上来的,是那年对亓铮的等待、与李绍雪共同的奋不顾身和跪在祠堂里时,她心中真正的渴望。


    她想要一个家,一个容得下她和他们,不是由谁单独支撑,而是他们一起担负的家。


    玉宸不是该被排挤在外的人。


    他是他们都疼着的人。


    她跨过了门槛,没有回自己院子,呆呆的往园子里去,拒绝了小厮和侍卫的跟随,独自找到了那颗杏花树。


    盛夏时节,为数不多的杏子早已掉落,化作春泥,育肥了树下一片绿油油的草地。


    躺在树下的绿荫中,闭上眼睛,感受着散碎的阳光照在身上,微风从绿意中吹来,夹杂着池上淡淡的荷花香和绿叶的清新气味。


    暂时忘却其他,在时光的流逝中,静静的听自己身体和内心的声音。


    日头西落,到了用晚饭的时辰,后堂上一个人都没有,青鸾只往后堂上看了一眼,便回到了栖梧院。


    屋里空荡荡,俩丫鬟从耳房冒出来,好奇又带着点古怪的说。


    “娘子不是午睡吗,怎不见人了?”


    “我们看到二公子哭着从您房里跑出去了,他怎大白天穿着寝衣到处乱逛呢?”


    青鸾没解释,叫传饭,又特意叮嘱了往墨竹堂和静颐居都送晚饭去,叫他们不管心里有什么事儿,都先好好吃饭。


    俩丫鬟便不多问,领命去办事。


    一餐饭,亓昭野吃得很慢,手中的公文就没断过,一会儿拿毛笔,一会儿换筷子,做事有条不紊,还听着十易传来的消息。


    “娘子用过晚饭后,传了热水……”


    他默不作声。


    一个时辰后,天黑了。


    “娘子出了栖梧院,往静颐居去了。”


    点起的烛光下,亓昭野瞳孔一颤,很快垂下了眼睫,才道:“这样也好。”


    十易替他不甘心,“主子,您何苦为难自己,成全二公子?只要您拿出手段来,青娘子即便有三心二意,也只能是您一个人的,二公子怎能争得过您?”


    亓昭野抬起头,眼眸望向窗外的夜空,今夜有月,自当照的满院清亮,他却什么都看不清,泪水模糊视线。


    “我多想她打我两巴掌,说我是疯言疯语,说她不要玉宸,只要我一个,这辈子,只有我一个……”


    可她没有,她已经对此感到疲惫。


    或许在她将玉宸视作新的寄托时,心里就已经有了决断,她能原谅他的过错,如何又不会为了玉宸步步降下底线。


    他算尽人心,也无法掌控她的心。


    如果他做不到,那就拉扯上玉宸一起,一个留住她的身,一个困住她的心,从此,再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他已下了决定,心痛是活该——过往次次强求她为他妥协,她也是这样痛吗?


    从青年被迫撕开的妥协中,弥散开悲伤,眼泪滑落,化作水中月。


    鱼儿绕荷游动,搅碎水中月影。


    *


    空了许久的静颐居,亓玉宸只回来两天,院子就变得拥挤起来,梅花桩、木人桩、兵器架,各式兵刃在月光下亮着寒光。


    青鸾打眼看着,一直走到房门边,都没见到一个守门的人,想是少年知道自己狼狈,把身边护卫的亲兵都遣走了,倒省得她亲自来清场了。


    推开门,入耳便是嗫嚅的哭声。


    她不由得蹙眉:离开栖梧院时就在哭,这都吃完晚饭了,还没哭够?这么大的身量,水做的不成?


    闲时常来这院里打扫布置,进得门来,不点蜡烛,只借着些微月光,便轻松绕过桌椅,来到鼓起一团的床前,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被下那团蜷缩的身影。


    哭声稍止,听到两声抽泣。


    “天都黑了,你还没哭完呢?”她抬脚脱下了绣鞋,一双赤裸的足垂在床下,踩着夜里微凉的空气。


    良久,被里才传出少年委屈的声音,“姐姐只要哥哥不要我,叫我哭死算了……”


    “谁说不要你了?”青鸾轻声哄他,脸颊微热,声音低了些,“我只是需要时间准备,总不能稀里糊涂的行事,毕竟你是……我怕你经不住……”


    闻言,片刻安静后,被子呼啦一下扬开,下头捂着的少年赤/条条的露了出来。


    青鸾一见他,忙把脸转了过去,“你怎么不穿衣裳,连裤子都不穿一条?”


    少年捂热的身子黏糊糊的贴过来,忙手忙脚的抹了脸上的泪,一双手臂肌肉结实,从她腋下穿过,哼唧着把她往床上抱。


    “姐姐不喜欢,我还穿它做什么?”


    她这才发现他原本打理的顺滑的头发,给他在被子里捂的又干又燥,这会儿打起卷儿来,又成了满头波浪,跟只长毛猫似的,看着好摸的紧。


    一滴未擦干的泪漫过他唇角,在他薄红色的唇瓣上晕染开,很添情致。


    她指腹轻抚过那点子湿润,凑过唇瓣亲了亲他的唇,“行为处事可以学你哥哥,但装扮用物这等私下小事,按自己喜好来就是。”


    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没有躲开他亲来的唇,微微偏过头,伸长了脖颈给他,任那濡湿的痒感在肌肤上蔓延。


    早已熟悉彼此的身体,他带她倒进床里,指尖解开她束裙的腰带,满身衣物便像盛开的花瓣一样绽放,叫他得以拥得满怀香软。


    压着喘息的吻从脖颈向下,所见越多,越是惊喜,从她胸脯间抬起脸,唇上的水渍和眼中的光一样闪亮。


    “青青,你没穿肚兜?”


    青鸾躺在那,害羞的抬手遮住半张脸,“左右都是要脱的,穿在里头也没人见得着,就便宜你这一回。”


    少年开心的嘴角勾笑,眼角羞红,“我就知道你爱我,不会不要我。”


    他哪有胆子吃哥哥的醋,明知自己处处比不得哥哥,被姐姐“拒绝”,也没敢生半分怨念,却不知,她为他准备了这样一颗蜜糖。


    猴急的亲上来,吻得青鸾差点呛到,热烫的身子压着她,驱散了夜凉。


    一双长满粗茧的手重重的攥着她的手腕压到枕上,她耐心的引导这吻越发绵长,身子渐渐放松,才刚有些起意,少年便急切的不得其所。


    一次又一次,总也没成。


    “不对……”青鸾好歹从深吻中争了口气来,抬起膝盖,抵住他使力的腿。


    “我看过避火图,是这儿啊。”少年闷哼一声,振翅的蜻蜓又一次掠过荡漾的湖面,留下令人心颤的波澜,不知是急的还是羞的,脸色涨红,身上也热的厉害。


    她抚向他胸口,“别急,再……”


    亓玉宸的双臂撑在她两侧,肩胛骨高高耸起,手臂上的肌肉硬邦邦地鼓着,青筋从手背蔓延到小臂,胸膛时而压下,时而撑起,每动一下,都有一声闷哼撞在她耳中。


    他极力忍耐着躁动,额头抵着她的肩窝,紧咬下唇,绷紧的后背覆着一层薄汗,随着他急促的呼吸,汗珠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滚。


    腹肌一颤一颤,像一张拉满弦的弓,蓄满了力,却找不到方向。


    爱人柔软的身子被笼在身下,被他的气息裹住,热烘烘的,像刚出锅的奶团子,盈着他最熟悉又心动的气息,软软的陷在那儿,却怎么都吃不到口中。


    急躁之下,少年低头咬住了她,重重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气息,听到她喘息之余的一声软糯的嘤吟,才又有了重来的底气。


    扶住她的腰,指尖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像渴极了,喉结滚动。


    安静的内室中,透来的月光缓缓流淌。


    未披薄被,空气微凉,体内的火却一浪高过一浪。


    本不该属于少年的清冷墨香从他汗湿后的肌肤上升腾起,熟悉的香气无孔不入,迷乱了青鸾的五感,原本还有些许余地的耐心,这会儿再也按捺不住。


    想要一个痛快,要打碎了,揉乱了的酣畅淋漓,不再哄他过家家。


    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叫他被迫张口放开了自己,随后吸一口气,掌心推到他胸膛上,将他推翻了过去。


    亓玉宸正燥着呢,乍然被推开,脑袋里的热都减了几分——怕姐姐嫌弃他太笨,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不陪他继续了。


    话未开口,跨上压来全身的重量,像他平时戴惯了蹀躞的垂坠感,与那又完全不同,有种软年糕啪叽啪叽的触觉。


    他该用更美的词去形容她,婷婷玉立,妖娆柔婉,人间仙境。


    他现在只想吃掉她。


    是沾了桂花蜜的年糕,又软又黏,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汽,分辨不清是自己身上的香味,还是姐姐身上的花香,迷雾一般绕着他,诱他深入。


    “哼……”他扬起脸来,伸长的脖颈紧绷着,突出的喉结被她爱怜的吻上。


    “难受?”青鸾的声音断断续续,看到他眼角滚落的珍珠,心尖儿一颤,“好好的,怎么又哭了?”


    她双手撑在他腹肌上,脊背微微弓着,想停,却被他双手掐着腰,发髻晃散了,长发从肩头垂落,轻摇,像柳叶拂过日头底下的水面,热汽升腾。


    “没,我是太高兴了。”


    为哥哥的宽容,为姐姐的宠爱,更为自己此时此刻感受到的无与伦比的幸福。


    青鸾不知该如何回他,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潮红的面颊,双手从腹间推到他胸口,给自己找支撑的点,指尖亦陷进他肌肤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他的心跳从掌心传过来,咚咚咚,又急又重,随着她急迫的心跳一起跳动,视线愈发迷离,唯有专注、陶醉。


    一心一意感受彼此时,再多言语都不足以表明此时的心迹。


    掐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那软软的腰肢便从他指缝间溢出来一点,白腻腻,像要化在他身上似的。


    空荡荡的庭院里,月光清冷地洒下来,昏暗的室内,人影交叠。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热意,混着两人的呼吸声,偶尔她的影子抬起,露出他的轮廓,很快又覆下去,重新将阴影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月光在院中拉长了木人桩的影子。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长发散落在他胸口,像一张铺散开的网,把他整个人笼住,连身上细密的汗,都紧贴着流在一处。


    呼吸还未平复,一起一伏,像潮水退去后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缓缓散去。


    两个月不曾行此事,乍然来这么一回,尽兴,却也累。


    她正阖眼享受,软绵的趴在他身上,指尖有意无意的抚在他发间,几欲睡去,昏沉间,反从他侧翻过的身子上滑了下来,变成平躺。


    微眯的视线中,少年兴致冲冲,略带羞赧的笑,情意溶溶,伏来她跟前,叼起她的耳垂咬了咬,声音低沉而沙哑。


    “青青,我爱你。”


    年少萌动的情愫被她小心呵护着,发自心底的爱让他们彼此挂念,牵扯着对方的心弦,在今日结下了果。


    他曾妄想过成为她的孩子。


    如今却用另一种方式,让他的身体和她有了无可取代的连接,跨越亲缘,唯有一颗热烫的、想要无所顾忌爱着她的心。


    他期待了多年的圆满,皆在此时。


    难以高声叫喊的青鸾将所有的喜怒哀乐凝在了眼中,偏偏情到极致,泪水止不住。


    “玉宸,你歇一歇,明天,明天再……”


    少年本就轻狂,已上九重天,好话哪还进得了他的耳朵,一次又一次堵住她的嘴,将姐姐所有的嘤吟都听作是对他的鼓励,理所当然的卖力起来。


    月色清幽,树影摇曳,充斥着暗香的房内,烈火烧了一夜。


    第118章 118:分不清是谁


    热汗将她捂的潮湿,浑身上下都黏腻着,鼻尖钻来的气息,丝丝缕缕,分不清是玉宸还是昭野,青鸾只能紧闭着眼睛,同身上人一起冒过一场场风雨。


    春暖落定的房内,静的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眷恋、餍足、依赖、寂静……


    已不是十七八的少女,身子倦怠,大鱼大肉都不敢多吃,哪扛得住少年的穷追猛打,没熬过几回,便昏睡过去。


    可少年将军的精力不是一般的旺盛,叫她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给人磋磨着,捻来摇去,宣纸都被染透了,润得能拧出水来,执笔的人却不晓得爱惜,一昧的横/冲直/撞,实在是被娇惯坏了。


    不属于自己的气息被热意冲散,他看着舒展在自己面前的雪白身躯,执意要为她留下更多属于自己的痕迹。


    满室香气弥散,到后半夜,香膏的气息都散尽了,只余于浓烈的淫/靡。


    青鸾却已闻不见,昏昏沉沉的陷在梦里,尚未恢复神识都想敲他,黏腻的身子却一会儿腾空,一会儿失重,像被人捞在怀里,又被轻轻搁去什么清爽的地方。


    恍恍惚惚间,清晨的阳光照进屋里,她困倦的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并非在梦中摇曳的舟上,而是身子还在……


    “有完……没完……”出言是沙哑的幽怨,视线还没清晰,伸手便抓向身上人的脑袋。


    指节触及那柔滑的发丝,细腻的肌肤,恍然有些错愕。


    玉宸的发丝不是睡乱了吗?


    昨夜虽迷乱,她却清晰的记得他的身躯压来时,在她肌肤上略显粗糙的触感,被边疆风沙吹粗了的身子,涂多厚的膏子都抹不平,水润稍有干涸,便露出原本的面貌来。


    这会儿怎又变得细腻了?是趁她没睡醒,又去洗了回澡?既都洗干净了,也不老实睡觉,还不放过她……


    青鸾娇软地“唔嗯”一声,身姿慵懒的转过去,像细软的柳条似的轻轻扭了一下,想给刚开/荤的小子一点颜色看看,没等到料想中的惊叹,反被重重教训了一下,激得她神智都清醒了许多。


    喉咙里溢出几分可怜的鼻音:“玉宸,你且让我歇一歇,骨头要散架了……”


    暗藏着暖意的薄被下,青年抬起了她的腿,变了花样,不做回答,都能叫她品出其中的不同来。


    顾不上求饶,揉了揉迷蒙的眼睛,这才看清伏在自己身上的人影。


    眼中的面孔一清晰,心下翻涌出羞耻来,忙扯了被单来遮自己身上的痕迹,在空气中冷却下去的温度,在触碰到布料时,又可耻的热辣起来,却比昨夜躁动的更狠。


    青年握住她的手,合扣在半空,带着笑意的声音低低响起,“姐姐,还是我好吧?”


    青鸾脸色涨红,视线勉强能分辨出,这儿的确是静颐居,也还是那张床。


    怎么人变了呢?


    她怀疑自己是吃错药了,记忆错乱,耳边却听到外间传来潺潺水声,而房中似乎弥散着某种淡淡的香气,催人昏昏欲睡。


    是亓昭野?又在搞什么鬼?


    心下古怪,抬起的手却本能的搂住他的脖子,拉下他的身子,要他抱紧,声音娇柔:“阿野,我累……”


    虽差着年岁,到底也做了几月夫妻,亓玉宸一夜的情意尚且稚嫩,如何能与他比。


    在他身下,她早把一个女人该有的妩媚柔弱都露干净了,何况还默许了他嫁娶之事,如何能不将他当做自己的男人看呢。


    他温柔的在她唇上亲亲,身体力行的安抚,唇瓣扫过她的耳,“乖,我只一回就好,你也不希望我对玉宸动手吧?往后,不许让他留在里面,否则,他留一次,我补一次。”


    青鸾听得清晰,身子却被他搓摩着,缓不过劲儿来,哼哼唧唧的软了身子。


    没力气跟他辩驳这不合理的霸道条款,委屈着捶他胸口,咬紧齿关。


    “你这话为何不早说?事儿都办过了,单挑这时候来,你就是故意的,混账!等我缓过劲儿来……非,非打肿你的脸不成……”


    青年低笑,嗓音吻在她耳边,“鸾儿好本事,还没打呢,我就已经肿了。”


    自然不是脸。


    青鸾倒吸一口气,羞的想骂人,憋了半天却也只能溢出几句娇嗔:“天都亮了,你给个痛快嘛,别吊着人……嗯,要死了呀~”


    不想在他面前流泪,却因为潮涌一般的舒畅翻云而来,眼角泪珠不断,语调也一声比一声无力。


    比起需要她引导的雏儿,亓昭野实在是技艺精湛,青出于蓝胜于蓝。


    青鸾自以为早对床笫之事熟透,无甚新鲜可言,却总能被他找到刁钻的角度研习,回回都让她招架不住,三两下便磨软了气性,那事上的眼界都跟着他开阔许多。


    这会儿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不放,咽在喉咙里的软语一息一息的吐出,却不知是在骂他,还是盼着他再多给一些惊喜。


    雪白的身子泛起艳色,才是夏荷初绽,哪里还讨饶什么累,整个人软绵绵迎着他,身上香得腻人。


    可见玉宸那个傻小子不会伺候人。


    亓昭野欣慰又欢喜,心中还憋着一股不愿被忽视的狠劲儿,尽情的覆盖弟弟留给她的一切痕迹。


    以至于青鸾往后数年间回想起今夜今晨,能记得的,只有玉宸莽撞,叫她累得慌,而他给予的,是无上欢愉。


    得偿所愿后,他熟练的为她穿好内裳,坐到床沿上,望着她侧躺在榻间还在失神的面孔,俯过身去,抬起她的下巴吻了吻,一双凤眼潋滟着温和的光。


    “鸾儿,事已至此,玉宸是我的底线,你有了我们兄弟,便不能再有其他人了。”


    “你要记住,玉宸是给你解闷的玩意儿,我才是你未来的丈夫,你若错了心思,便是亲弟弟,我也照杀不误。”


    “你也不希望同时失去我们两个吧?”


    “鸾儿,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声声低语缠着她,阴恻恻的,耳垂被他齿尖狠狠碾磨了一下,惹得她在半梦半醒中蹙起眉头。


    心满意足的睡去,再睁开眼时,已经日上三竿。


    伏在身边的身躯换回了壮实而热烫的少年,正枕在她胸口睡的熟,微卷的长发蹭得她肌肤痒,叫她恍惚以为,清晨那场缠绵只是她的梦。


    记忆会说谎,身体却诚实。


    这个混账!


    前头哪回不是给她洗的干干净净,侍候得当,就这回,非要在玉宸跟前作弄她,小心眼儿,她找机会非踹他几脚不可。


    青鸾又羞又气,却也为此时的羞耻,真把他的话听了进去:大不了以后不让玉宸留下就是,换他安心,省得她每日醒了都要面对这样的尴尬。


    抽了帕子来,自己抹净。


    在升起的日光中坐起身,低下的视线看到自己身上斑驳的痕迹,完全分不清是他们二人谁留下的,几乎在每一个玉宸吻过的地方,亓昭野都留下了更重的痕迹。


    二人带给她的感情也像这些盛开的花色一样错落的开在她心上,叫她分不清那些怜爱、宠爱、疼惜和无奈。


    丝丝缕缕的红线就这样在她心上交织,牢牢的把三个人都拴在一起,不分彼此。


    如果不分开是亓昭野的目的。


    那他成功了。


    他想达成的事,没有一件会落空。


    青鸾又一回成了他的手下败将,却没有了以往的伤感落寞,反倒因此生出几分欣喜,不敢奢求的那个念头,堂而皇之的冒出来。


    兴许他真的可以做到,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可以,娶她为妻。


    她微笑起来,因为复杂感情变得错乱的日子重新有了盼头,等待时机,等时光流逝,等着真正能嫁他为妻的那一天。


    穿对襟时,扯了扯后颈的衣带,才发觉自己内裙里穿着的肚兜,是消失了一个多月的那一件——她偶尔出门不在家,衣柜里面总少些零零碎碎的贴身衣物。


    冷待亓昭野两个月,失窃之事更甚。


    知他重欲,又有那不好声张的病,她一直压着没说,这会儿倒被他把他用过的肚兜又套回她身上了……


    青鸾默默咬牙,想如何规劝他两句,又知他古怪下流的举动不止这一桩。


    只解了衣带,将肚兜抽出来,宁愿空着不穿,也不想如他所愿,助长他的气焰。


    刚把衣裳重新穿好,正穿鞋子呢,身后睡着的少年醒了过来,嗓音舒服的喟叹,一双手在床上摸啊摸,蛇一样游到她腰间来,痴迷的环住她,身子依偎过来,脸颊枕在她肩上。


    “青青,好媳妇儿……”他声音糯糯的,还没清醒过来,一股睡腔,黏黏糊糊的。


    “我好像梦游了,昨晚还没觉得困,就睡着了,半道醒来,不知是谁给我洗了澡,我还在外头榻上躺了一会儿,真奇怪……”


    青鸾给他唤得心颤,抬手摸了摸他温热的脸颊,还软着,眼都没睁开。


    “是你做梦吧,别瞎想。”


    “可我醒来的时候的确是在榻上啊,还是我自己摸回床上来的。”亓玉宸嘀咕了一会儿,双手有意无意的在那酥/软上蹭过,想起昨夜出神入化般的情/好,害羞的抿起唇,便没心思想这些怪事了。


    身子往前凑了凑,搂在她腰间的手臂稍稍环紧些,唇瓣亲在她脸颊上。


    “昨晚都不知怎么睡过去的,错失了大半个良宵,真是不该,青青,给我个机会弥补吧?我这次一定有进益。”


    那粗野的力道,青鸾想想都腿软。


    何况她身上还有着未干的痕迹,便是亓玉宸发现了不起疑,她也觉得怪异,好像亓昭野还没走,就在这房中看着他们弄似的。


    她安抚的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声哄:“都大中午了,哪好做那事,再者,万一你哥哥从公廨回来吃午饭,咱们不去陪他,反在这厮混,岂不叫他伤心?”


    亓玉宸想着也是,亏的哥哥给他这个机会,他才能跟姐姐做一夜夫妻,要让这关系长久,自然不能惹哥哥生气。


    他听话的点头,同时向她祈求:“那姐姐今夜要陪我,明日也要,后日也要。”


    青鸾“哎呀”一声,幽怨:“你劲儿太大了,掐得人腰疼。”


    亓玉宸心慌的眨眨眼,怕她跑了似的,一把将她捞回去,将她困在双手双腿间,明知自己没理,撒娇耍赖起来。


    “避火图只画了姿势,注释什么深浅,一九的,我怎知要下多重的力?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也喜欢才……难道我做的那么差吗?”


    说着倒自卑起来,额头抵在她后颈,声音闷闷的响在她后背上,思索片刻。


    “那,那要是我做的不好,青青就自己来,我躺着,也行……”


    盘算着,小脸红了起来。


    夏日的正午,阳气足,静颐居里为着他习武,院子用石砖铺的规整,种的绿植少,天一热,没人进来加冰,便燥得慌。


    她冬日里最爱搂着的小火炉,这会儿成了只长毛大老虎,一墩热腾腾的肉山堵在后头,卷毛还时不时蹭在她颈子上,叫人爱也不是,厌也不是。


    只好囫囵答了,拉他起床。


    繁盛的夏日,园子里被绿意填的满满的,青鸾身边也被挤得没一丝空档。


    用过午饭,出来逛园子消食,不远处的池子里荷花盛开,粉嫩的花瓣像少女羞红了脸,柳树垂在池边,枝条软塌塌地挂着,偶有几片落在水面上,静静地漂。


    她左手与亓昭野十指相握,右手牵着眉飞色舞的亓玉宸,一个不留神,傻小子就自己窜到树上去给她摘果子去了。


    “姐姐,这果子好甜呢,你把裙子展开,我把果子丢到你裙子上!”


    “拿你的衣裳兜,我这裙子贵着呢。”


    “可我的衣裳是姐姐新给我做的,我也不舍得弄脏。”


    “又犯傻不是,谁叫你一溜烟儿爬这么快,坐那儿等着,我叫人去拿篮子来。”


    亓昭野安静听着,嗤笑一声,拉了自己的衣摆,仰头看向枝头最高处正要坐下的弟弟,喊他:“往这儿扔吧,我接着。”


    青鸾“嘶”了一声,眼角弯笑,抬手拍他胳膊,“你也陪他闹,你这身料子好几十两呢,被果子打坏了怎么办。”


    亓昭野偏过脸,谪仙般俊美的面庞痴痴的望着她,“知你爱食时珍,当年翻整园子,特意种了几棵果树,给你留点儿趣意,不想熟透的第一茬果子,竟是玉宸先发现……我近日事忙,没能好好陪你,就当花几十两给姐姐买几个果子吃,也哄玉宸玩个高兴,如何?”


    树荫下,一丝微风从水面上吹来,夹杂着荷花蕊香,将她的心都填满了芳香。


    她眉眼弯起,嘴角扬起笑意。


    “傻样。”抬手挽上他的手臂,倾身依靠,满心欢喜,再无任何芥蒂。


    彼此心知肚明的平静下,是两段不可告人的感情交织在一处,为着共同的爱和秘密,变得更加坚固,困住了三人,也守护了三人。


    寻觅了二十多年的避风港,就在眼下,在他身边,在他们之间。


    这样,就足够了。


    *


    夜里的皇宫格外寂静,清冷的月光洒在琉璃瓦上,将宫墙照的灰白,偶尔有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迟缓,把夜敲得深而细碎。


    风从宫墙的缝隙间穿过来,呜呜地响,像谁在低低地哭泣。


    一片薄云被风吹来,月亮被遮住,只漏出一圈朦胧的光晕,皇宫浸在这片昏暗里,庄严得让人喘不过气。


    龙榻上,皇帝形容枯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扶着床沿咳了好一阵,吐出的痰粘在小太监捧着的帕子上,洇出一团暗红。


    小太监手抖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捧着帕子战战兢兢退了下去。


    皇帝躺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那上头描金绘彩的龙凤纹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气数。


    喘了好一会儿,声音粗重,开口问:“朕在这俗世……还有多少时日?”


    惠和真人盘坐在榻前几尺处,手捻符纸,身前烧着一炉香,白发长须,一派仙风道骨。


    他微微欠身,声音不急不缓:“陛下何出此言?凡胎之躯,自有寿数,然陛下功德盖世,上天早有垂顾,臣观天象,帝星暂有晦暗,却未移位,不过是劫数使然,待劫数一过,脱了凡胎,入仙道,便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的造化。”


    顿了顿,捋起长须,又道:“陛下需知,这龙榻上的病躯不过是暂居的皮囊,待仙缘一到,自有白鹤来接引,位列仙班,永享香火。”


    皇帝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点了点头,声音虚弱:“赵王仁德重道,必能在人间旺我香火。”


    惠和附和:“陛下慧眼识人,赵王殿下仁孝兼备,颇具仙缘,有他延续香火,陛下自可安心修行,再无挂碍。”


    皇帝满意地闭上眼睛,此时神志稍清,才想起还有件要紧事,咳嗽了一阵,吩咐:“密传,定北军左将军……至殿听旨。”


    大太监看了眼外头漆黑的天色,已是夜深人静,接了口谕,连夜出了宫门,赶到亓府。


    按旨意,未惊醒府中其他人,单叫守门的门房传唤亓玉宸一人。


    后半夜,亓玉宸穿好官服,匆匆入宫。


    跪于殿门内,身后是沉沉黑夜,面前是昏黄烛火,殿里弥漫着药味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古怪气息,皇帝的咳嗽声从里间传出来,一阵接一阵,像钝刀子割肉,听得人心里发紧。


    他跪在那儿,不知等待自己的是福还是祸,心情忐忑,手心都出了汗。


    片刻后,皇帝的声音在里间响起,声音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晃。


    翰林院修撰跪在一旁,笔尖蘸了墨,飞快地记着,沙沙作响。


    “亓家二郎,善征战,功勋甚伟……有其父忠勇之风,着,免其定北军左将军职……直调甘州镇西军,为二品大将军,限期七日内离京上任……从此守边卫国,清剿匪患……无诏不得回京。”


    亓玉宸一字一句地听着。


    从四品直升二品,连跳好几级,他在官位上压了哥哥一头,本该是值得骄傲的好事,可他怎么都笑不出来,心里闷闷的,很沉重,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皇帝的声音停了,殿里安静下来,只剩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大太监在旁提醒:“大将军,该领旨了。”


    亓玉宸回过神来,俯身磕头,额头触在冰凉的砖地上:“微臣,谢主隆恩——”


    大太监将拟好的圣旨双手递到他面前,微笑道:“恭喜镇西大将军,天色甚晚,您请回府吧,这几日理一理府中事,早早上任,别辜负皇上对您的重托。”


    亓玉宸接过圣旨,捧在手里,那明黄的卷轴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掌心。


    他站起身来,腿有些麻,声音却稳:“微臣定不负圣上所托。”


    从宫里出来,天还黑着,宫门外,他的几个亲兵正等着,见他出来,纷纷迎上来,看到他手里的圣旨,又见他脸色不对,一时不敢多问。


    得知他高升,亲兵们这才跪下来,纷纷贺喜:“恭喜将军高升!”


    亓玉宸看着跪了一地的亲兵,嘴角动了动,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只把圣旨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他现在心里很乱,想跟哥哥说说话,也想要姐姐抱抱他。


    在府门前勒马,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他快步进得家门,直奔栖梧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花圃里的绿叶在夜色里黑黢黢的,他试图推门进去,却推不动,是从里面落了门栓。


    他没有放弃,转到摸向了窗边,果然推开一条缝,撑开了窗户跳进去,亲手将圣旨搁在姐姐的书案上,同那些佃户商铺的收账册子搁在一处,并不违和。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麝香味。


    已晓人事,他明白那是什么——姐姐在他院里歇了三夜,哥哥什么重话都没说过,还给了他软香膏,默许、助长了这份偏爱。


    哥哥对他如此厚爱,他也该懂得分寸,不应扰了他们的安眠。


    此刻心中酸胀却急需亲人来解。


    他拨开月影纱,看二人相拥而眠,还未跨出一步,就见熟睡中的青年赫然睁开双眼,锐利的眼眸比夜色还要黑,抬起手刀就劈向他的脖颈。


    “哥哥,是我!”亓玉宸忙出声,竟是自己都意外的沙哑,好歹是拦住了哥哥,护住了自己的小命。


    “大半夜不睡觉,怎来这儿?”亓昭野缓缓坐起,扯了寝衣来穿上,拢了长发垂在侧肩,又将熟睡中的青鸾往自己身边抱了抱。


    亓玉宸坐到床沿上,一脸苦相,将自己方才进宫领旨之事全盘托出。


    亓昭野听了,并未多言,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直问:“天未亮,你还要睡吗?”


    亓玉宸吸了吸鼻子,想哭也哭不出来,委屈道:“哥哥,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睡,我心里难过,我怕这次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


    其中利弊,亓昭野不着急讲给他听,没有赶他,默许了他上榻来。


    声调难得温柔,“睡会儿吧,天大的事,也等天亮之后再谈。”


    睡梦中的青鸾身子软的不像话,被身后人捂的身上热,一下子碰着个沾着夜凉的“物什”,搂竹夫人一样,手脚并用缠上去,享受这份送上门的清凉。


    不料这“竹夫人”爱动弹,还毛茸茸的,一下一下往她怀里拱,直顶得她裹胸的边缘都松散了,倒把她身前的曲线填的满。


    “嗯……”嘴角溢出一声轻叹。


    身后同样有人拥来,给她满满的依靠。


    闷热的夏夜,榻间无有薄被,青鸾却感受到身上升起热意,迷糊着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周身被挤了个瓷实,再没一丝空隙。


    正要抬腿踢人,却听到少年埋在她身前哼哼唧唧的哭,听得她心都软了。


    “怎么了这是?”声调浅浅,搂在他后背的手自然而然拍了起来。


    亓玉宸压抑着哭腔抽泣,一时说不清楚,青鸾便不追问,安静的陪伴着他。


    身后的昏暗中,亓昭野打从睁开眼睛就没再闭上过,掌心覆着她的腰肢,呼吸稳重,无言的守着他们。


    第119章 119:给我生个孩子


    独自一人睡在这张床上时,青鸾鲜少觉得身上空,这会儿前后都被挤着,才发现无论是家中哪一处的床,都很宽敞,睡下他们三人都绰绰有余。


    恍惚让她想起去年在玉门,又或是更早更早的时候,他们三人本就如此亲密无间。


    她能感受到玉宸的悲伤,却不想在这天未亮的深夜,再次把他的痛处翻出来,手上一下一下轻拍着,哄他再睡会儿,自己也给亓昭野捏的腰软腿软,就着这个姿势,搂着亓玉宸睡了过去。


    几个时辰后,天边泛起鱼肚白,京城还沉在朦朦胧胧的青灰色里。


    街巷空荡荡的,石板路上泛着露水打湿后的光,早起的商贩推着板车经过,车轱辘碾过石面,咕噜噜的声响刺破了清晨的寂静。


    打开的城门洞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气的凉风灌进来,将昨夜残留的闷热驱散。


    天边的青灰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像宣纸上洇开了的水彩,渐渐把天边的云烧成橘色,阳光在栖梧院的墙头上洒了一层薄薄的金。


    青鸾像往常一样醒来,身子侧躺着,模糊的看着床前不远处正在穿外衣的青年。


    平日里衣裳齐整,深邃的眉眼目光冷冽,一脸淡漠里透着星星点点的温柔,不管何时都身姿笔挺,一副芝兰玉树的矜贵做派,翩翩君子,是多少女子做梦都想求得的如意郎君。


    夏衣轻薄,他抬手合拢衣襟,后背肩胛肌凸起,腰身拉长,可见拢在清雅外袍下的体魄健硕有力,格外可靠。


    青鸾微笑着望他,期盼他收拾好衣裳后会转脸来看她,给她一晨的甜蜜。


    却见青年背对着她,侧脸似往她的方向偏了偏,却没转过脸来。


    青鸾正感到奇怪,却被胸脯上一股奇异的触觉吸引去了注意力,垂眸才发现,亓玉宸这小子还在她怀里窝着呢!


    他不知何时练就的本事,不必解她腰带,有时都不必用手,都能把她的衣领蹭松,不带情/色渴望,像受了惊的幼兽寻求安抚那样,自然而然就叼住了她。


    不用力,也不咬,连舌尖的挑/逗都没有,只轻轻的吮,仿佛透过亲密的唇舌,便能从她身上得到极致满足的安全感,抚慰灵魂。


    先前在玉门同住,也有许多个她不知晓的清晨,少年在醒来后做了相同的事。


    彼此浓情之时,从不避讳此处的亲密,以至于她身子在潜移默化间接受了这样的触碰,花色渐浓,只能小心翼翼拨出来,没法怪还在熟睡中的少年,只嗔怒着瞪了眼亓昭野。


    “你就这么看着他作弄我?”


    闻言,亓昭野淡笑着转过脸来,就见捧着衣裙捂住胸口的美娇娘从床间坐起,散落一袭长发,粉白色的内裙衬着她白里透红的肤色,将那胳膊间捧着的丰满裹得更加柔软,几缕晨光洒在她身前,映出些水光。


    青年滚了滚喉结,迈步到床前,俯身看她羞涩的脸,眼尾染着妖艳的红,不知是昨夜春情未褪,还是又被少年的“吻”唤醒了什么。


    低头在她唇间亲了亲,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哄劝意味:“玉宸昨夜收到圣旨,即将远去甘州,他心里不大高兴,想要你哄一哄。”


    青鸾咬着唇,目光往床上瞥了一眼:少年还沉沉地睡着,身上合着中衣,呼吸均匀,眼角似有泪痕,唇间被水色滋润,仍留着含/吮的弧度,没有要醒的意思。


    她又羞又恼,把凌乱的衣裳往自己身上搂紧些:“哄也不能这样啊。”


    “怎么?”亓昭野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起,垂来的手拢住她光/裸的肩头,“私下什么都做过了,还差这一星半点?”


    “不是……”青鸾声音更低,耳根烧得厉害,“你在这儿,他亲我,我感觉怪怪的。”


    早都熟透了,甜滋滋的蜜水都不知被他吃了多少去,难得还见她透出几分晓得羞耻的少女情态。


    亓昭野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指尖从她肩头轻轻滑向后背,代她勾了勾松散的衣料。


    “原来姐姐也有面皮薄的时候。”


    是好心给她拉衣裳还是另有所图,青鸾心里跟明镜似的,忍耐着脊背被他牵起的细细密密的痒,伸手推了他一把,没推得动。


    “若不喜欢被人瞧,我帮你给他立规矩就是。”说着,伸手揪住了少年的后衣领,还未使力,轻飘飘的问,“把他拖出去打一顿,如何?”


    “别——”青鸾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了,“他还睡着呢,被吓醒,对心脏不好。”


    青年低头看她攥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眼看她护犊心切的焦急神情,心头浮起醋意:“你还是疼他。”


    “我也疼你。”


    青鸾堪堪松了手,红透的脸颊撇过去,话说的肉麻,自己都不好意思瞧他的眼。


    亓昭野低笑,松开了弟弟的衣领,身子故意低在她跟前,逗趣追问:“要怎么疼我?”


    都被吃干抹净了,还能怎么疼。


    青鸾自己脸红着收不了场,慌忙转移了话题,“你说玉宸要去甘州是怎么回事,他才回来几天呀,这就要走了?”


    “皇命难违。”亓昭野直起身来,侧过身给她看了一眼,被他拿进屏风里来的圣旨,这会儿正搁在她的梳妆台上半展着。


    他说这话,便是已经看过且认定了的,青鸾心里很不是滋味,原想着玉宸便是还要回幽州去,好歹也能在京城逗留个把月,谁曾想,这才过去七天,他就要准备离开了。


    她一边穿着衣裳,落寞的神情落在亓昭野眼中,同样牵动着他的心肠。


    “玉宸是武将,虽有功勋,年纪却小,皇上没理由担心他功高震主,将他远调,应是为了稳定局势,毕竟上一任镇西大将军是宇文拓的子侄,宇文一党倒了后,他也被降职,这会儿西南军权空虚,需要信得过的人去稳住。”


    “你想跟我说,远调是好事?”


    青鸾能听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却舍不得怀里这个沉睡着的少年,偏亓昭野安慰人的话都说不动听,不说玉宸的前程,却说什么大局,还真是替皇帝着想的很。


    亓昭野走去衣柜前,帮她挑了身衣裳,递进帷帐里来,夜来思索此事,他早有定论。


    “升官是重用,远调是信任,无诏不得回京,是牵制……京中要变天,玉宸手握精锐,性情又单纯,绝不能掺和其中,离漩涡中心远远的,对他才更好。”


    经历过赵崇与宇文拓的党争,他明白,任何引而不发的矛盾,暗中解决不了,等闹到明面上那一天,便是你死我活的定局。


    玉宸离京,不在局中,确是好事。


    他思索片刻,说出了自己迟迟不走,真正想说的话,“姐姐,你跟玉宸一起去甘州吧,甘州虽潮湿,多瘴气,但远离朝堂,玉宸掌当地重兵,没有人能伤得了你们,等……”


    “等什么?”


    青鸾皱眉,打断了他的话,穿上对襟,一边束着腰带,一边踩下脚凳,袜子都没穿,赤脚踩在地板上,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


    “咱们经历了那么多事,我都说过你多少回了,怎么一碰到事,你还是想着自己扛?我已经做了这么多,置了产业,与兵部做生意,难道在你眼里,我还只是个软肋?”


    眼眸望进她眼底的坚韧,亓昭野心感羞愧,半跪下去,为她整理裙摆,遮掩自己眼中的不安定。


    “如今赵王监国,要事都压在我头上,待他得位,今日的分担,都会变成明日的僭越,此人人品不佳,我担心,你会因为我受牵连。”


    “有什么可牵连的,咱们户籍不在一处,我也没有许给你家,大破了天去,我只是个府上借住的客人,便是你外祖柳家被牵连,我也不会被牵连。”


    青鸾不自觉拔高了声调,系好腰带,将他扶了起来。


    “阿野,我在呢,你不用怕。”


    她看不见他垂在额发下的神情,青年总是要颜面的,何况他亲弟弟还在后头床上睡着,便是心中有所动容,这会儿也说不出软话来。


    青鸾不逼他,只表明自己的态度,坚定地握住他的双手。


    “天塌下来,我跟你一起撑,死不了,咱们就还快快活活的过日子,死了,是个痛快,还操心什么身后事,只写封遗嘱叫玉宸每年清明给咱们烧纸就是。”


    说着,眉头一挑,“每年只见你给你爹上香烧纸,玉宸这笨蛋啥都不会,可见被你护的周全,还有脸说我疼他太过。”


    调笑着转过脸去,瞥了一眼尚在榻间的少年,不知还陷在哪场梦里。


    他有他的梦乡,亓昭野能做的梦,却都在眼前了。


    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因为心情沉重而紧绷的身子长长舒出一口气,自顾自担起的重任,皆被她的通透和分担化解。


    再不是孤身一人,姐姐不会丢下他。


    语调哽咽,重重吐息:“但愿这一切是我思虑过深,但你的心意值千金……鸾儿,这次你不走,往后就再别想离开我了。”


    听他压抑在稳重下的真心话,青鸾不想气氛太凝重,放轻了语气,笑答。


    “我想要的一切,你都给我了,我还离开做什么?哪天真要跑了,万一你去街上宣扬我狐媚勾引,为长不尊,玩弄了你们兄弟,那我可真是颜面扫地,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这等浑话,果然将亓昭野心头的阴霾驱散,哑然失笑,搂在她后背的手,温柔的抚着她的发丝。


    “你若狐媚,我们便是贪色浪/荡;你若为长不尊,我们便以下欺上,罪该万死;你若跳河,我便杀了玉宸,拖着他下去陪你。”


    一起做的选择,要么一起圆满,要么都不得善终,谁都别想背弃这个家。


    理是这个理,可他口中的誓言,怎么有点阴森吓人呢?


    青鸾干笑两声,指尖悄悄附上他的耳,揉了揉他的耳垂,“别动不动就说杀人,玉宸又没做错什么,就是傻了点而已,你怎么老把杀他挂嘴上……你说了不介意的,自己把人送到我床上,难道心里还醋着?”


    给她温言软语的哄着,亓昭野心里没了沉重,倒多了几分被疼爱着的矫情,抿唇哼了一声,不重。


    青鸾哪会不知道他的脾气,再多的醋意,昨晚在帐帷间也都泄过了,这会儿啊,定是给她哄得高兴了,讨巧呢。


    故意卸了腰上的力,后腰靠进他环着的手臂上,裙子倾向他,上半身却同他拉开距离,指尖点向他的鼻子。


    “玉宸过几日就要走,这几日我定要好好陪他,若你心里不舒服,现在直说,往后一并补给你就是,只求你别憋着火,把我的好郎君憋坏了可怎么办呢?”


    她只有在屋里才敢这么跟他调情,新婚夫妻一般,无话不谈,亓昭野很受用。


    稳住下盘,托住她的腰,倾身凑过去,仿佛二人一同摇摇欲坠,青鸾不得已搂上他的脖子,听他磁性的声音响在耳边。


    “答应补给我,倒简单了。”


    她偷笑,“怎么简单?”


    暧昧的甜蜜里,他舒展的手指往她腰下探了探,低语:“给我生个孩子,生个,像你一样的孩子。”


    还没喜欢上他的时候,青鸾就盼着能跟未来夫君生几个孩子,家里热热闹闹的才好。


    同样的心愿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两人心底共同的期盼绘到了一幅画卷里,便是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她红透了脸颊,声音都娇气起来,“我身子不大便宜,这事儿,还得你多努力。”


    没有被拒绝,已是惊喜。


    亓昭野笑着吻她,“好,我一定努力。”


    清晨的暖阳缓缓升高,满院的绿叶舒展开来,床上熟睡的少年也揉了揉泪干的双眼,伸了个懒腰坐起来,就看到妆台上,哥哥正压着姐姐吻得入神。


    他瞪圆了眼睛,出口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我也要亲!”


    一边着急的穿衣穿鞋,一边往二人跟前凑,见哥哥衣发整齐,自己不好意思的捋了两把枕乱的高马尾,想要加入,却挤不进二人中间。


    是青鸾听到了声音,缓缓松开搂在亓昭野颈后的手,滑下去,拍拍他的肩,亓昭野便松开了她,结束了这个吻。


    “那我先去公廨,中午回来吃饭。”亓昭野呼吸平稳,仪态端庄,唯有脸颊的薄红和嘴角未拭净的涎水是方才吻至深情的证明。


    亓玉宸愣愣看着,甚是羡慕:哥哥当真是端方君子,而他鲁莽笨拙,难以匹敌。


    “玉奴,过来。”


    正出神,听到这声娇媚的呼唤,心肝都跟着颤了颤,连句“哥哥慢走”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接替了哥哥的位置,搂上姐姐的腰,被那溢出春情的双眸瞪得脊背发酥,哪还顾得上什么体统,唇舌放纵的吻了下去。


    只知哥哥姐姐宠爱他,满心幸福,不知姐姐为了给他争这一时偏宠,哄了哥哥多久。


    舌尖交缠,如鱼得水,如蜜糖甜。


    青鸾仰着脸,将他当宝贝似的又亲又吻,恨不得把他离开后不知归期的份,都一并做全了,省得他独自在外,夜枕凄凉。


    她真是,爱惨了他们。


    只一门心思拥着身上人,哪还顾得屁股靠着的妆台上半敞着的圣旨。


    高高在上的冷言冷语,不配她看一眼,只有怀中温热的人,值得她精心爱护。


    *


    第二日,吏部调令文书送到了府上。


    官场上的应酬接踵而至,上至公侯,下至官吏,皆要会一会这位被皇帝秘密传召回京,又越级提拔的新任镇北大将军。


    亓玉宸出门应酬,坐在席间,说话做事大方敞亮,早在家中被哥哥教导过规矩礼仪,虽笨拙,好歹没出错,同人说笑打趣,上承天恩,下感民意,再提两句自己滴酒不沾。


    兵部特批的购粮契约下来了,一同送来的还有免税和免检的文书,同兵部做了生意,便也有了兵部特制的令牌,以此为证,过关、缴税时可行特权。


    事情一桩一桩来,亓昭野那头也没闲着,不但要管三部的事,近来还被工部的官员缠上了,为着玉虚观扩建的事,协谈拨款。


    三天后,阳光明媚的上午。


    青鸾带着两个丫鬟进了静颐居,给亓玉宸收拾离京要带的行李。


    衣裳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夏衣、秋衣、冬衣、里衣,都是她亲自挑了料子,量了身形,请裁衣师傅给他制的,怕刀剑划破他的手,紧赶慢赶,用最结实的狼皮给他缝了两副护臂,仍觉得不够。


    将他带回来的行李拆开看过,没见到她送的软甲,便知又是在战场上被劈坏了,毕竟,距离幽州一别,他身上的疤痕添了不止一道。


    好男儿志在四方,知晓皇帝的旨意后,她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叫他辞官的软话。


    他是她乖顺的玉奴,也该是战场英姿勃发的猛虎,疤痕是他的勋章,他的成长,她不会让家成为他的囚笼。


    自己看得清是一回事,心里也还是要骂一骂那病入膏肓的皇帝。


    ——真不是东西!叫人远去边疆守界是为国为民,可为何让人无诏不得回?过年过节都不能让人团圆一回。


    她想起自己在亓昭野的书房里随手翻阅过的那些书:古时皇帝忌惮王侯,会让他们远守边关,削弱他们在京中的势力。


    可亓玉宸一个只知打仗、玩弄不了人心的傻瓜,能对他家的皇位有什么影响,可见是老糊涂,说不准是被道士的金丹给毒傻了。


    心里怨恨翻涌,面上却不敢露出不悦,只默默给他收拾衣物,把一件厚实的大氅叠得方方正正的,在里头揣上她压进箱笼最底下。


    “娘子。”雀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份请帖。


    “赵王府上送了请帖来,说赵王妃邀您明日去参加宴席。”


    青鸾手里动作一顿,后脑勺发麻。


    “上回去王府赴宴闹的事儿还不够大吗?怎又来?”她嘀咕着,把手里那件衣裳放下,搓了搓指尖,“别家公爵府上都不请我,单王府这么大门脸的人来请,我可不敢去。”


    莺儿帮她叠衣裳,帮腔说:“娘子不想去,找借口回绝了就是,主君和二公子与赵王本就无甚交集,眼下赵王虽风头正盛,到底也没受封太子,眼力劲儿都使在宫里了,没道理跟咱们过不去。”


    这话却提醒了青鸾。


    赵王监国,赵王府如今炙手可热,人家送了帖子请她,她不去,不给王府脸面,不是给家中两个当官的弟弟招恨吗?


    想了想,还是接了下来,为表郑重,还让小柳儿跑一趟赵王府,跟赵王妃的人回了话,说她感激王妃盛情相邀,一定到场。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桌边,青鸾把这事儿说了出来。


    亓昭野有些自责:“眼下不好驳赵王的面子,委屈姐姐了。”


    亓玉宸正扒拉碗里的饭,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菜,含糊不清地说:“我和哥哥也收到了请帖,姐姐别担心,我们多带几个侍从,保管不会出意外。”


    青鸾看着二人,个个清俊神秀,一个矜贵持重,一个英气勃勃,心头多了几分安稳。


    “既然应下了,怕不怕都要去,有你们在,我便不担心了。”


    亓昭野将剥好的虾肉搁到她碟子里,语气温和:“这时节的鲜虾正甜,你尝尝。”


    那一盘虾都搁在他面前,被汤碗遮着,青鸾一时竟没发现,看了眼有她手掌大的虾,颇为意外,“这是江州产的虾吗?”


    “嗯。”亓昭野应了一声,又剥下一只。


    青鸾夹起白净的虾肉送进嘴里,弹弹的肉感在齿间绽开,鲜甜的味道一下子涌上来,惊艳得她眼睛都亮了一下。


    嚼了嚼,细细品味这美妙的滋味,咽下去,脸上扬起笑来,“素珍跟我商量,想在庆丰楼添几道时兴的河鲜,这虾却不易得,你是从哪儿买的?”


    亓昭野头微微偏向旁边。


    亓玉宸捧着饭碗,骄傲地仰起头,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是我升官,宫里赏赐的!”


    说着,献宝一般夹了块蜜酿藕放进她碟子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也是宫中赏的,比家里做的清甜些,姐姐若喜欢吃虾,我离京前再进宫一趟,跟皇上再求些,反正他卧病在床,好东西吃不了都浪费了。”


    能吃到宫中赏的御膳,青鸾很开心,也没忘了叮嘱他:“别把皇上卧病之事挂在嘴上,当心祸从口出。”


    “哦。”亓玉宸老实应了,自己罚自己,在嘴上拍了两下,随后才继续扒饭。


    看了眼桌上那一小盘鲜虾,甚是不满足——就这么点儿,哪够姐姐吃的?


    “我赴任要往西南去,会经过江州。”他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望她,“到时叫人给姐姐运一大筐鲜虾来,姐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青鸾看着他一脸认真,心里又暖又酸,不敢露了伤感,只道:“吃多少好东西,都比不过你这份心。”


    亓玉宸嘿嘿笑了两声,吃饭,一个顶上她两个的饭量,腮帮子鼓鼓的,越吃越像只大老虎。


    那夜伤心哭过后,便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打退堂鼓,温顺得惹人怜。


    她的乖玉奴,何时才能长留她身边?


    第120章 120:跳梁小丑


    转眼到了赵王府摆席之日。


    赵王以“为圣躬祈福”为名宴请朝臣,在赵王府中摆了一个大大的道场。


    府邸正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一座高台,台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四角各立一只铜鹤,鹤嘴中燃着细细的檀香,青烟袅袅,融进夏日的热浪中。


    台前供着三清画像,香炉、烛台、法器一应俱全,摆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男宾女宾分列两席,皆焚香祷告,以示敬慕上天,为圣上祈求福泽。


    青鸾立在一众女宾中,前头最尊贵的赵王妃与她隔着老远,她只能看到赵王妃头上那只赤金凤尾步摇,闪闪发亮,晃得人眼晕。


    不可直视上人,她心中默道,低下了头,偏过脸,看向道场上的小道童。


    道童们分列在高台两侧,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也才八九岁,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头上扎着小小的发髻,插着木簪。


    他们盘腿坐在蒲团上,手持法器,随着道长的节奏敲下,动作整齐划一,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诵的什么经。


    本是孩童,却个个正襟危坐,面目肃穆,眉头微蹙,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一点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像一尊尊小小的雕塑,是这偌大道场的一部分,而非有血有肉的人。


    看着他们,青鸾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被裘家送去终南山祈福的那些义子义女。


    ——好好的人,都不曾为自己活过,便成了为他人祈福的工具,不入俗世,高坐空台,一辈子不得脱身。


    她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由得怀疑:这位赵王要成了皇帝,真能给大周带来福泽吗?


    道场仪式折腾了一个多时辰。


    赵王站在高台最前方,身着蟒袍,头戴金冠,焚香、叩首、念祝词……


    众星捧月之下,他俨然一副接引天意的威严傲气,眼神睥睨地扫过众人,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矜持。


    青鸾远远地瞥了他一眼,看到的不是身负龙气的王爷,而是一个故弄玄虚、顶着三清名头为自己壮势的小丑。


    仪式总算结束。


    官员们在前厅捧赵王的场,后院女眷也散在花厅内外,听着婉转的小调,散步闲聊,等待开席。


    赵王比晋王得势多了,王府的派头也大,莺儿雀儿不敢失了礼数,跟在她身后,连说话声都压得低低的,跟在半步之后,不像在自家府里那样蹦蹦跳跳。


    青鸾与顾侍郎的夫人碰到一处,闲聊间问及她家女儿的婚事。


    侍郎夫人笑得乐不可支,拉住她的手,凑近了说:“承蒙亓尚书牵线,我家女儿相中了那位新晋的员外郎,姓徐。”


    青鸾颇为意外,又想起徐文知做事时专注热切的样子,与往日的谨慎内敛大有不同,可知罪名洗清后,他立功心切,做事很有奔头。


    或许借着他这位青年才俊,已显颓势的顾家能够重振荣耀。


    她笑着道了声恭喜。


    侍郎夫人笑得更开,小声庆幸:“原本我就觉得李家公子年岁大了些,可耐不住是老爷定下的婚事,我不好驳回,好在亓尚书眷顾,李家退亲了。”


    说话间,眼角眉梢都是喜气:“徐公子虽没家底,但胜在文采斐然,人又年轻俊逸,性子沉静,我女儿一眼就相中了,我也觉得他是上进的好儿郎,能被亓尚书这样的能臣提拔,可见他前途无量,定这样一门亲,真是大喜事。”


    掌上明珠的婚事有了着落,侍郎夫人高兴坏了,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几分。


    青鸾也被这股喜悦感染,笑道:“不知何时办亲事?届时可要请我吃一杯喜酒,也让我沾沾喜气才是。”


    侍郎夫人忙不迭点头:“就在下月初五,没几天了,这事儿宜早不宜迟,毕竟……”


    她语调停顿,眼神示意了一下,青鸾便晓得,是在担心皇帝的身体。


    婚事若不早办,万一碰上国丧,便又要推后几个月了——她了然地点点头。


    侍郎夫人:“家中还在写请帖,原想徐家那边应该会给亓府发请帖,但青娘子都张口了,我们顾家自不会薄待了贵人,届时一定送上请帖。”


    这边正聊得热闹,那头有几个贵女站在乐曲班子不远处欣赏音律。


    她们神态优雅,微微侧着头,手指轻轻点着节拍,连连夸赞这曲班的功底好,比京中的戏楼弹唱的好多了。


    忽然,一声尖酸的嘲讽飘了过来。


    “这些可都是宫里的乐师,你们啊,是得好好听,过了今日,还不知这辈子有没有机会能听到呢。”


    声音不大,却刺的几个贵女当即变了脸色,纷纷扭脸去找声音的来处。


    今日为皇帝祈福,谁敢不摆出敬重的态度来?说话竟如此刻薄。


    有几个心高气傲的女子去要辩驳,却见那女子衣着华贵,正往主厅赵王妃的方向走去,当即压下了冲动。


    “是她。”一贵女咬着唇,愤愤不平。


    “她是谁?”旁边人问。


    “你们跟赵王府接触得少,不知道她,她是赵王妃娘家妹妹的女儿,沈柔嘉,父亲早年跟宇文太保征战,在边城病死了,她是家中独女,承了父亲的余恩,受封县主。”


    “我听说过她,打从赵王爷监国,便越发跋扈。”另一人接话,颇为不屑,“她不陪她娘在封地,怎么来这儿了?”


    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缘由。


    沈柔嘉听着身后那些细碎的窃窃私语,嘴角微微一撇,哼了一声。


    她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自己一身嫣红色的苏绣衣裳,捏着绣帕捋过鬓边的碎发,袖口上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裙摆上的金线滚边随着她的步子泛着粼粼波光。


    扬起下巴,拿足了县主的款,迈步走向正厅,娇声唤了句:“给姨母问安。”


    赵王妃正坐在厅上与人说话,一见到她,脸上的笑意便漾开了,起身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满眼喜爱。


    “两年没见,又长高了,人也出落得水灵,跟你娘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柔嘉低下头,一副羞怯的模样:“谢姨母夸奖,得知姨母邀侄女上京参拜道场,侄女连夜行船赶来,没误了姨父对圣上的一片孝心,只是家中奶奶年迈,母亲要侍奉奶奶,没能随侄女儿一同上京。”


    赵王妃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写信邀你,你来便成了,且侍奉家婆是为仁孝,王爷最重仁孝,你母亲此举,王爷知道了,只会高兴。”


    姨侄二人聊了几句家常,沈柔嘉站在厅上,向外环视一圈园子里的人。


    夫人们贵气端庄,三三两两地坐着喝茶聊天;贵女们娇俏柔美,聚在树荫下说笑,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遍,没找到想找的人。


    便问:“不知姨母提及的娘子是哪位?”


    赵王妃也往园里扫了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道:“花架下,身着绿衣的那个。”


    沈柔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花架是夕颜花藤搭的,细软的藤条密密地垂下来,遮出一片清凉的绿荫。


    青鸾站在花架下,被五六个官眷夫人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热络得很。


    一阵风吹来,掉了几朵夕颜花,沾在她肩头,她顾不上拂,任那花色粘在那儿,像从她身上开出来似的,美的不可方物。


    “青娘子的庆丰楼开得这样好,门庭若市,想必对做生意很有心得,可否指教一二?”


    “是啊是啊,我家也有几个铺子,总不温不火,老掌柜也不上心,都躺平了吃灰呢。”


    “听闻青娘子近日又开始收拾新铺面了,不知这回是打算卖什么?”


    “说起来,娘子的二弟弟升任了镇西大将军,这等喜事,还没来得及恭喜您呢!”


    “哎呦呦,娘子当真是有福的人,铺子财源滚滚,家中两个弟弟也都争气,真叫人羡慕!”


    “可不是嘛,我听说庆丰楼又出了几道新菜,那花样我都没见过,天天有人排着队买,我家老爷隔三差五就要府里人去买来尝,样样都好吃。”


    “青娘子,你这么有本事,可不能藏私,往后咱们得多跟你取取经才是。”


    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艳羡,恨不得把青鸾捧到天上去,好哄的她跟她们分享些生意经,谁家会嫌钱多呢。


    沈柔嘉远远地看着,嘴角挂着的微笑慢慢变了味,显出几分轻蔑。


    目光从那些被铜臭味迷晕了眼的夫人身上移开,转而细细打量青鸾,瞧她丰腴得恰到好处的身段,腰肢水蛇一般纤细,胸脯饱满,臀儿圆润,一身绿衣衬得她肌肤雪白,站在花架下,像朵沾了露水的芍药,招人得很。


    沈柔嘉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赵王妃不解,侧过脸看她:“如此精明能干的女子,你笑她什么?”


    沈柔嘉收回目光,嘴角翘起,语气轻飘飘的:“再精明漂亮,也不过一个商贾,越会媚惑人心,越上不得台面,姨母不必担忧,侄女拿下她,易如反掌。”


    姨侄对视一眼,彼此心下了然。


    说话间,席面已开。


    青鸾被安排到了席面最末尾,那张桌子靠着花厅的角落,离主厅最远,离丫鬟们传菜的路却最近,桌边坐着的,多是些十七八岁的未嫁闺秀,一张成熟面孔都不见。


    她坐下来,离着主家远些,不必时时端着奉承的面孔,也能自在些,倒是旁边一位十七岁的小姐看了她一眼,凑过来小声安慰。


    “想是娘子未嫁,显得年轻,才被安排跟我们这些小姑娘坐在一处。”


    另一位小姐也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俏皮。


    “娘子不知,柔嘉县主的嘴比刀子还利,打从她姨夫赵王掌管了朝政,她进京才几天,便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架势,弄得大家都不敢私下设宴,生怕招了她来,坐在这儿倒好,离她远远的,咱们也清静些。”


    几个小姑娘端着端庄的仪态,眼角却添了几分笑意,并不为此时的冷落感到难堪。


    有个微胖的贵女悄声问:“青娘子,您庆丰楼里那道桂花鸭到底是怎么做的?尝过一次,真叫人回味无穷,一天不吃就想的慌。”


    “对呀对呀,我们也想知道呢,还有清蒸黄鱼、芦笋炒肉、松茸煲鸡汤,好多好多菜,都是别样的好吃。”


    青鸾被她们逗笑了,“几位小姐说笑呢,再好吃,能比得过王府的席面?”


    几个少女对视一眼,“王府的席面再好吃,我们也不敢问王妃娘娘要菜谱啊。”


    青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不再推辞,大大方方地说起了桂花鸭的做法:“鸭要选三斤半到四斤的,太肥则腻,太瘦则柴,先用花椒盐腌上一夜,第二日洗净了,用沸水……”


    花厅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混着席上低低的说笑声,不觉吵人,反多了几分趣味。


    这边正聊得热闹,忽听前头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可巧了,亓家的青娘子不正是开酒楼的吗?不如叫她来品一品,到底是桃花笑好吃,还是梨花醉好吃。”


    青鸾以为自己听错了。


    顷刻后,王府的婢女便走到她的席位前,微微欠身,伸手指向前方:“娘子,王妃娘娘请您移步。”


    青鸾不得已,硬着头皮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跟着婢女往前头走。


    一路上,两侧官眷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人替她捏一把汗,她低着头,目不斜视,走到赵王妃的席面前,站定了,垂下眼帘。


    赵王妃坐在主位上,笑容和煦:“我侄女为今日的宴席备了好酒,我喜这坛桃花笑,她却非说梨花醉好吃,想着在座官眷中,唯有青娘子与酒的缘分最大,不知你可愿替我们品一品高下?”


    青鸾还没答,沈柔嘉就笑着接了话,银铃似的:“姨母难道忘了?慕容表妹与这位青娘子最相熟,还写信让您多关照她呢,您还跟她客气什么,快快叫人倒酒才是。”


    青鸾心里咯噔一下。


    面对这种不由分说的热络,她下意识地感到危险,连忙推辞:“这……民女身子不适,恐不能为娘娘解忧。”


    赵王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说话。


    沈柔嘉却笑得更欢快了,微微歪过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青娘子,娘娘赏酒,你该跪谢才是,怎还说笑话来了,这笑话可不好笑。”


    这是人家的主场,便是长了七八张嘴、再多的玲珑心,也架不住她们有意为难。


    她忽然想起亓昭野说的话,皇帝让亓玉宸无诏不得回京,是一种压制,树大招风,如今,也压到她头上来了。


    无奈,只得应下。


    “王妃娘娘抬举民女,民女谢恩。”她跪下去,磕了个头。


    赵王妃这才点了点头,叫人给她端上两只白瓷酒杯,小小的,很精致。


    还没倒酒,沈柔嘉又开口:“这么小的杯子能尝出什么味儿来?酒楼里卖酒,不都是用海碗那么大的盏吗?青娘子是商贾,可不比咱们喜好精致,姨母该给她上大盏,才好品出滋味来。”


    话说得欢乐,跟个寻热闹的孩子似的,可沈柔嘉已年方十九,哪里还是不懂事的年纪,满座都听出了她有意找茬。


    一众官眷无人敢应声。


    赵王妃也没应声,却使了眼色给身边的婢女,婢女很快下去,换了两只大盏上来。


    那盏足有小碗那么大,青花瓷的,沉甸甸的端在她面前,婢女捧着酒坛,咕咚咕咚地倒满了,酒液在盏里晃荡,差点溢出来。


    青鸾已许久不曾沾酒,平日事忙,酒瘾都淡了,这会儿面对两大盏酒,横了横心,端起一碗来,仰头往嘴里灌。


    她们要取笑,便随她们笑去。


    左右她的名声也不值钱,于这些天皇贵胄而言,她出现在这里,便已是对他们的威胁。


    ——出身高贵或低贱,有什么要紧,她再没脸,不也堂而皇之来王府用席了,赵王妃想压她,还得借侄女的口,耍些灌酒的把戏,能吃了她不成?


    只要没害及她性命,谁也别想压垮她。


    酒液辛辣,呛得她喉咙发紧,青鸾忍着没咳,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衣裳被溅出来的酒液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胸口,凉丝丝的。


    沈柔嘉坐在赵王妃的下首,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笑吟吟的开口。


    “难怪慕容表妹喜欢青娘子,果真豪放,只是青娘子不该辜负表妹的喜爱,再怎么,也该劝劝表妹,少往军营那等男儿多的地方去,打理家宅,生儿育女,才是我们女子的正事。”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哎呦,是我忘了,青娘子在外抛头露面做生意,这把年岁都没嫁人,也没行得几件正事,哪有脸劝别人呢,不寻摸嫁人,怕不是要在亓家借住一辈子?”


    下头的官眷们不尴不尬地笑,偶有几声附和,没让场子冷下来,却也热闹不到哪儿去。


    有人低下头喝茶,有人拿帕子掩着嘴,眼神却不住地往青鸾这边瞟。


    青鸾端着酒盏,手指微微发抖。


    在场的女子,没有夫家也有娘家,哪个没有叫得出名号的靠山?


    独她一个无牵无挂,便是与亓家兄弟,也没有正经的亲缘关系。难怪赵珣敢对她下手,难怪赵王妃和嘉柔县主要拿她杀鸡儆猴,立下马威。


    她跪的端正,不卑不亢道:“县主才进京几日,竟如此关心民女,熟悉民女的一应琐事,民女不是那嘴碎的人,哪好对旁人的事指指点点,县主见识高远,何不亲去将此番高论讲给慕容世女和我家二位郎君听?他们定然翘首以盼,洗耳恭听。”


    两大盏酒吃下去,脸上竟不见醉态,还有心思顶嘴。


    姨侄二人没应声,很不高兴。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轮流让婢女给她添酒,一盏接一盏的催她喝下去。


    青鸾故意喝一半撒一半,眼见衣衫都被酒水泡透了大半,两坛酒都空了,她喉咙火烧火燎的,逐渐支撑不住,脑袋越来越沉,眼前的人影也开始晃了。


    跪都跪不稳,借着最后一丝神智,假装醉倒下去,手里端着的半盏酒随手滑出去,泼到了沈柔嘉的裙子上。


    “呀!”一股子浓烈的酒气扑上来,沈柔嘉弹似的站起来。


    为了立威,她特意挑的最烈的酒,酒气熏人的很,泼坏了她精致的苏绣衣裳。


    正愁挑不出青鸾的错来,沈柔嘉立马借势,同王妃道:“姨母,此人席上失仪,当罚!”


    赵王妃清了清嗓子,还未说些什么,席上坐着的几位公侯夫人开口了。


    “青娘子酒也品了,话也答了,不胜酒力醉倒过去,非她的过错,县主何必紧逼,也该给人留一线。”


    “今日原是为圣上祈福,大家都是怀着诚心敬心来的,若席上责罚,破了运势,恐坏了赵王爷精心置办道场的用心。”


    “三嫂,妾身偶感不适,想先离席,不如妾身带青娘子走吧,她已醉倒,不该留在这儿让三嫂苦恼……这满地的酒,好生熏人,也该腾出空来打扫打扫。”


    最后说话的这位,同样坐在赵王妃身边,打扮却比县主还朴素些,神情平静,一开口,便稳稳的压住了场子。


    饶是沈柔嘉,也没敢顶她,嘴角撇了撇,到底没再说什么。


    *


    青鸾脑子昏昏沉沉的,迷糊间,感觉自己的身子在摇晃,没忘记醉前的怒气,醉着都在咬牙根。


    忽然,她发觉身上衣着的面料不大对,空气中飘着一股她并不熟悉的香气。


    求生欲促使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上,身上换了干净衣裳,自己还仪态不端的半躺着,脑袋正枕在谁人的腿上。


    脑袋能感受到此人身上松软的腹部,是生育过的妇人,恍然想起自己原是在席上,而席间都是四品以上的高官官眷。


    “叨扰夫人了。”她神志短暂清醒,开口却是有气无力的醉态。


    试图坐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软面条一样垂着,叫她出了好大丑。


    妇人微笑,“你别怕,我家王爷与你家大郎有几分交情,别乱动,我送你回府。”


    青鸾视线模糊着,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从她的语调中读出几分温柔的慈悲,喃喃应:“您是……晏王妃?”


    “是。”晏王妃黯淡垂眸,“若非亓尚书与我家王爷有公事往来,你也不会被赵王妃针对,看似是柔嘉县主刺你,其实是赵王妃有意让我们难堪,真是对不住你。”


    朦胧醉意中,青鸾并不在乎这其中的利益得失,只在晏王妃的默许里,放松身子,枕得更深了些。


    她从没被人这样抱过。


    一份早已遗失在记忆深处的思念,因为某种相似的感觉,又重新浮了起来。


    这感觉,好像她不曾记住过的娘亲。


    那生育过后软绵绵的肚皮,不知为何,让她感到如此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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