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131:宝宝有两个爹吗?是啊


    血腥气弥漫在殿中,混着烛油和香灰的味道,浓得呛人。


    高大勇中毒的手痛到发麻,逃跑的姿势都变得迟钝起来,追在身后的少年掂了掂并不怎么趁手的刀,朝他后背砍去,刀锋落下,鲜血四溅。


    少年的眸中写满了兴奋,像一头撕开猎物喉管的猛虎,脚步稳健的逼近。


    高大勇向前滚了半圈,后背靠在墙上,痛苦地蜷缩着,嘴角淌下血沫,断断续续地求饶:“兄……兄弟,好汉,我把我所有的女人和银子都给你,水云观我也不要了……求你留我一条性命……”


    亓玉宸甩了甩刀上的血和骨肉碎末,停步在高大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手下败将,嘴角勾起,澄澈的眼眸里是天真的残忍。


    “还套近乎,告诉你,老子是镇西——”


    话没说完,一支箭从他身后射来,破空之声刺耳,不偏不倚,穿透了高大勇的心口。


    高大勇浑身一僵,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能再说出来,歪着脑袋断了气。


    亓玉宸愣了一瞬,顿时炸了毛,猛地向后瞪去:“哪个不开眼的敢跟本将军抢人头!”


    看清了来人,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殿门外,穿着官服的青年正反手垂下弓,腰上挂着箭筒,颇为不满地瞟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叫少年的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怎么,还没玩够?”青年声音低沉。


    “够……够了。”亓玉宸舌头打结,说话都不利索了。


    他转过身,一刀砍下高大勇的脑袋,胡乱擦了几把刀刃,便小跑着往哥哥身边来,满眼惊喜,“哥!你怎么亲自来了?”


    进入江州境后,他发现此地虫豸遍地、不好拔除,又知州府上奏的折子都石沉大海,便罢了自己上奏的心思,直接写信给了在京城的哥哥,表明了自己一网打尽的计划,并希望哥哥能派人来善后。


    可他没想到,哥哥会亲自带人来。


    亓昭野起初并不打算亲自来,实在是不想留在朝中听皇帝说那些不着调的胡话,感觉不是在侍奉君上,像是在教傻子认字。


    他无法理解皇帝越发神神叨叨的思维,只能将其认定为蠢材中的蠢材,借用人情在内阁中稍作运作,便领下了前往江州视察刑狱、清点赋税的差事,顺道来帮弟弟了结此事。


    “外边那些自己人,都是你的?”他看了一眼殿外。


    兄弟二人往门外走去。


    殿阶下,负隅顽抗的贼人死了满地,血水顺着石缝往下淌,染红了一片,除了受缚的贼人,最下方的平地上,还站着的几个生人,看到亓玉宸完好地走了出来,都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亓玉宸冲他们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他们是我新在甘州挑的人,都是我的亲兵,先前在别的道观卧底。”


    亓昭野解下箭筒,连弓一起扔给他,语气平淡:“深入龙潭虎穴,就带这么几个人?”


    亓玉宸双手捧住,屁颠屁颠地跟在哥哥身边,一起走下石阶,解释:“周虎在镇西军大营里帮我镇着,甘州境内刚剿过一遍山贼,为了防止有人吃不饱饭又落草为寇,我让朱靳去跟甘州府尹想法子去了,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我才自己带人来。”


    闻言,亓昭野颇为意外地转脸看了弟弟一眼,眼底浮起一丝赞许:“你有未雨绸缪之心,真是难得。”


    得到夸奖,少年立马挺起了胸膛,比哥哥还矮半头的个子,却像顶起了天一样,骄傲道:“去年在京城,姐姐带我去看了她的庄子,人人有田耕,家家有余粮,若天下百姓皆如此,谁会想不开上山为匪?”


    说到这儿,脑袋缺根筋的少年才反应过来,四下看看,没找到那熟悉的身影,一下子慌张起来:“姐姐呢?刚刚她还在殿里呢!”


    亓昭野无奈地摇摇头:刚还夸他有长进,两句话的功夫就暴露真面目了。


    石阶上的血迹泛着暗沉的光,冷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卷着灰烬和血腥气,在殿前空荡荡地打了个旋。


    二人一路走到下头,看到院墙边被两个小丫鬟围着的身影,亓玉宸才放下心来。


    他将兵器和箭筒一股脑儿塞给身边凑上来的亲兵,小跑着往姐姐身边去,脸上的焦躁化成了傻笑,“姐姐!”


    亓昭野刚走下来就被随行的属官围住了,转头看了一眼——弟弟已经跑远了,从身后抱住青鸾,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笑得像个孩子,哪有半分将军的威风?


    他心中吃味,羡慕弟弟傻到无所顾忌,看着那幅画面,竟也觉得温馨。


    “大人?”属官的声音将他拉回来。


    亓昭野回过神,让属官如实记录了亓玉宸潜伏江州并剿灭贼首之事,随后吩咐官兵打扫战场,抓捕尚在潜藏中的水云观中人,至于终南山来的那些真道士……


    他的视线扫过他们,那些道士被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早没了方才的清高模样。


    亓昭野思索片刻,声音淡淡地命令:“你们,脱下道袍。”


    道士们照做了,把身上的道袍一件件褪下来,堆在地上,只穿着里头的单衣,在冬日的冷风里冻得直哆嗦。


    亓昭野点起一把火。


    火舌舔上那些道袍,烧成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烟气升腾起来,带着焦煳的气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被风吹远——没了这身皮,他们也不过是些为非作歹的伥鬼。


    日头偏西,丝缕阳光从厚重的云层后照出来,碎金似的撒向平地。


    青鸾正拉着亓玉宸的手给他擦血,少年乖乖伸着手,展开了掌心的粗茧,任她摆弄,眼睛一刻不停地黏在她脸上。


    “这儿也有。”他俯身把脸颊凑到她面前,一副讨亲的模样,嘴角翘得老高。


    青鸾脸红了一下,偷偷瞥了眼四周:还好,属官们在清点人数,官兵里外忙活,不远处蹲满了被绳子拴成一串的罪人,没人注意他们。


    她稍微松了口气,也没真亲上去,只拿指尖戳了戳他的脸,笑嗔:“傻样。”


    不远处的空地上,堆着几辆板车,尸首横七竖八地摞着,盖着草席,草席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地上。


    另一车搁着无头的尸身,白花花的骨头茬子露在外头,看着触目惊心,七八个脑袋被单独装了一麻袋,已拴在亓玉宸的马鞍上,枣红马低着头,烦躁地刨着蹄子,鲜血顺着马脖子上的鬃毛往下滴答,在马腿边的地面上积了一小滩。


    青鸾看着那些,心里为他骄傲,也隐有担忧,轻声道:“下回惩奸除恶,别光顾着抢头功,也得顾全自己。”


    玉宸嬉皮笑脸的,捉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有姐姐在呢,我才不怕。”


    两人黏黏糊糊,难舍难分。


    正说着,一个属官走过来,凑到亓玉宸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嘴角往下撇着,活像一只被抢了食儿的猫。


    青鸾心里一紧,忙问:“怎么了?”


    亓玉宸撅着嘴,闷闷地说:“哥哥让我押送这帮人去江州城受审,即刻就得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情愿:“我还没跟姐姐待够呢。”


    青鸾听了,很快明白亓昭野的用意:一来,玉宸作为大将军,无有上令便出现在江州,需要一个正面的解释;二来,仍有不少道观中盘踞着贼人,他手下的亲兵也需要功绩晋升,协助江州府铲除祸根,正是名正言顺的通天路。


    他用心良苦,这一来一往,将事情善后的圆满,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青鸾在人群中望不到他的身影,却为这安排感到妥帖,收回视线,伸出手抚了抚少年的脸颊,指尖轻轻蹭过他的颧骨:“你哥是为了你们着想,他让你去,你就去吧。”


    “嗯。”亓玉宸乖巧地点了点头,捧住她的手背,“姐姐呢?接下来要去哪?”


    青鸾有些犹豫,瞧他眼中希冀,便不再多思,“我原想回云溪养胎,现下你们都在江州,我便也在这儿多留几天。”


    闻言,亓玉宸开心地笑了。


    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身边人来人往,低头用额头在她额头上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大猫,嘴里嘟囔着:“还能再见到姐姐,真好。”


    青鸾感受到周围投来的视线,脸上烧起来,忙推他:“你先去忙公务,你哥都给你铺好路了,别让他又操心。”


    “好,那我去了。”亓玉宸松开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了亲兵中间。


    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欢快地冲她挥了挥手,便带着那几十个罪人和一队官兵,浩浩荡荡地往水云观外去。


    马蹄声远去,青鸾缓步跟到观门旁,大敞的门外,只见得水天灰白一色,令她骄傲又牵挂的少年郎高骑在大马上,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像他永远也学不会安分的尾巴似的,不知何时才又缠回她身上。


    相聚总是短暂。


    空地上的人渐渐走光了,莺儿雀儿这两日受了冻受了罪,青鸾让她们先上马车去暖着,这会儿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寒风从门外吹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儿,看着远去的身影埋没在山林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亓昭野从墙后的小道走出来,身边围着十多个“官兵”,还有刚从地牢被放出来的她的侍卫,三十多号人,都在听他吩咐。


    他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看见那些人点了点头,便各自散去了,只余六禾七夙带着四个侍卫去了马车旁。


    亓昭野从马车边走来,接过了马车里丫鬟递来的大氅,静静走到她身边,将大氅披在她肩上。


    厚实的温暖和他的气息将她包围。


    不等他说话,青鸾便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去他胸口,听到他稳健有力的心跳,砰砰砰,如沉闷擂鼓。


    亓昭野有些意外,愣了一瞬,随即伸手抱住她的后背,大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安抚道:“我没想到你会在这儿,玉宸太胡来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空气中飘着浓浓的血腥气,可蜷缩在他的怀抱中,她只能嗅到令她安心的味道,淡淡的松木香,混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干干净净,像是从冬日照耀过的松柏林中走来。


    在远离故土、远离繁华的荒蛮山野中,他依然轻易地找到了她。


    或许这是天意。


    她开口,鼻腔发酸,声音闷闷的:“阿野,你别回去了……那样一个烂透了的皇帝,就算斗赢他,咱们又能得到什么呢?”


    她不觉得他会败,只是为他不值。


    为了一个昏聩的君主,一座千疮百孔的朝堂,费尽心血,值得吗?


    闻言,亓昭野的呼吸变深了,低下来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沉沉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知你是为我好。”


    “可我也想为你拼一回,不想让你再因我受委屈……鸾儿,就这么放弃,我不甘心,玉宸也不会甘心,你相信我,好吗?”


    在这大周国土上,有她眷恋的土地,有他迷恋的权力,有玉宸生死与共的战友兄弟。


    偏安一隅成全得了两个人,却容纳不了所有人的安居乐业,他不希望她的幸福,只困守在一个小小的云溪。


    青鸾明白他的这份心,正因为明白,才酸涩不已。


    她缓了缓气息,才问:“你让玉宸押人去江州城,那你呢?你要去哪儿?”


    “半个月前,张三透了消息出来,说我要找的人在江越一带失踪了,我得趁这机会找到他,否则会误大事。”


    “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他摇头,语气不容商量,“再往南山势险峻,常有野兽出没,你是有身子的人,我不能让你涉险。”


    “可是……”她放心不下他。


    亓昭野扶正她的身子,双手搭在她肩上,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带着他体温的触如花落池畔,轻柔细腻,安抚了她的慌张。


    “江州潮湿,这几日恐要下雨。”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为她裹紧了大氅,向下,隔着厚厚的衣料抚着她腹部的轮廓,“好鸾儿,你找个地势平坦的村镇先歇下来,顾好自己和孩子,等我找到人,自会来寻你。”


    青鸾感受着唇瓣上残留的温度,抬头看他,漆黑的眼眸中只有一片沉沉的光,像深潭里的水,平静却看不到底。


    他总是这样,权衡利弊拿定了的事,便一定要做到,不似她举棋不定,犹犹豫豫。


    这样的他,无疑是她最爱的。


    青鸾点点头,答应了他。


    马车从水云观中驶出,观门吱呀吱呀从外关上,贴了大大的封条。


    待到驶下栈桥,她从车窗探出头,想在栈桥上寻觅他的身影时,已什么都找不到了。


    空茫视野中,唯余湖水荡漾。


    *


    暮色低垂,附近村镇中被抓走的青壮年和妇女在跟属官交代了口供后,都接连回到了家中,青鸾一行人也未走远,回到先前落脚的村里,借住在老人家中。


    老人的儿子累得不轻,回到家喝了口稀粥后,倒头就晕了过去,仍旧是老人和小孙女接待青鸾几人。


    因着高大勇的迫害,不止老人家没了儿媳,左邻右舍家也都折了人口,如今沾着青鸾的光,救回了尚存的亲人,纷纷借出自家的空屋子给她的侍卫住。


    青鸾可怜他们中不少人年过半百,遭此横祸,便出钱买药材,帮伤者恢复。


    众人一团和气,过了两天,正午时分忽然乌云大动,一声雷震后,果然下起雨来。


    正月里的冷雨,冻煞人也。


    从屋檐上落下的水滴溅在门槛外,边边角角便积出了透明的冰碴,寒气无孔不入,冻的人骨头疼,哪敢往外去。


    偏房中,雀儿抱着小女孩,莺儿在炭盆上热好了安胎药,端给青鸾喝,还烤了几片糯米饼,抹上当地的蜂蜜,屋里顿时飘出甜蜜的香气。


    喝完安胎药,吃一点烤热的小食,嘴里便没那么苦了,胃里也能舒服些。


    青鸾坐在榻上,吃了两口甜滋味便不馋了,看炭盆边的女孩吃的大口,便把自己剩下的米饼递给了她。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青鸾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点,日后身子长得壮,干什么都有力气。”


    女孩这才接了过去,继续吃起来。


    “娘子还好意思说,您是有身子的人,最是该娇养的时候,还往那贼窝里去,要不是恰巧碰上二公子,咱们的小命可都没了。”莺儿心有余悸。


    雀儿倒一副无所谓的平静,“毒瘤总是要有人来拔,娘子和二公子是一类人,看不得世间不平,这才撞到一起去,我真盼望娘子生出的娃娃像二公子一样恣意敞亮,一辈子挺直脊梁骨,不沾邪佞。”


    “二公子那么莽撞,咱们的小主子怎么能像他呢。”莺儿翻着还未烤透的米饼,忍不住反驳,“要像也该像主君,有勇有谋,胆大心细,一切尽在掌握,生的还特别俊!”


    “切,说俊,二公子也俊啊,主君心眼儿小,先前给了娘子多少气受,你都忘了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要这么论,二公子又傻又能吃,每回他回府,家里的饭食开支都要多出一倍去,光吃不长膘,倒是头发越来越卷了……”


    说到此,二女都默默祈祷:小主子千万别随了二公子的粗硬卷发,实在太难打理了。


    青鸾听她们叽叽喳喳的辩论,比听人唱戏还热闹,小女孩也安静听着,吃完了饼子,转过脸来,天真的问了句。


    “姨姨肚里的宝宝,有两个爹吗?”


    屋里顿时静下来,两个丫鬟也不争论了,抿起嘴唇,尴尬的把目光移向别处。


    青鸾望着孩子纯真无瑕的眼眸,心下柔软,不作他想,“是啊。”


    闻言,女孩开心的笑起来,“那太好了,姨姨的宝宝有两个爹疼,要是有坏人来,也能多个人保护姨姨和宝宝。”


    孩子的世界没有那么多是非,只有最简单的美好和祝愿。


    因这暖语,青鸾倍感幸福,屋里也多了几分温馨。


    雨一直下到黄昏时分都不见小,青鸾留了小女孩在偏房里吃饭,都是一个灶上煮出来的肉干炖菜,在她们屋里吃,都是女儿家,彼此聊得热络些,孩子童语都听得格外有意思。


    稍晚些时候,有人敲响了房门,是借住在邻居家的侍卫之一。


    进门来禀报:“有个老汉来说,他在雨里寻林子的时候看到了个陌生的人影,怀疑是水云观逃脱的贼人,希望我们帮忙去查看一番。”


    照理说,水云观从上到下不是死了,就是被抓走了,应该一个人都不剩,但也不排除是其他道观察觉异样后,前来探查。


    青鸾准许他们去查看,后半夜,还真捉了个人回来。


    男人浑身都被冷雨泡透了,嘴唇冻得发白,被侍卫扛回来,粗鲁的扔进了柴房中,青鸾去看时,侍卫只在柴房里点了一个火把。


    她吩咐侍卫将人抻开了给他看。


    掌心茧薄,五官端正,脚底无茧,皮肤不糙更没有乡土人的麦黄肤色,绝不可能是那些土道观派来的人,倒像是城里的公子……可他一身衣裳脏的透彻,看不出是什么面料。


    “他不是探子,可能是遭遇意外的商人,或是水云观里逃出来的百姓……”青鸾怕他无辜死在这儿,吩咐侍卫给他擦了擦身上的雨,换了身干净布衣。


    以防万一,收拾好后,叫人在他手脚上捆了一圈麻绳,这才安心回房。


    冷雨凄凄,一夜好眠。


    第132章 132:在他怀里温软的化开了


    雨丝细细密密,清晨也未停,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照在干草堆上。


    男人从昏睡中恢复了神智,听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下意识缩紧了自己的身体。


    他记得自己倒在雨里,衣裳湿透了,可现在身上干爽得很,原本几处闷痛的磕碰伤处,这会儿痛得也轻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见一个老人家端了碗粥来,搁在他面前不远处的地上。


    粗陶碗缺了个小口,粥还冒着热气,稠稠的,飘着一股米香。


    男人饿得胃里生痛,口中泌出口水,却没上前,条件反射地向后躲藏,挣扎间才发现自己手脚被绑,人在干草堆里蠕动,手忙脚乱地抓住了一根木头棒子,横在身前试图自卫。


    这架势吓得老人慌忙后退,踉跄着出了柴房,很快,又进来一个青年,穿着家丁衣裳,腰间并未佩戴兵器,可单手扶胯,明显是习武之人的姿势。


    男人对他没有好脸色,声音沙哑,带着戒备:“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抓我?”


    六禾上下扫了他一眼,不卑不亢答:“此处贼寇遍地,村中多老幼,担心公子一个生人露面会招祸,这才暂时拘禁,待到雨停,我等会将公子送往官府,还请公子见谅。”


    听到对方说要将他扭送官府,男人立马紧张起来。


    他刚逃出生天,怎么敢去官府?好端端在越州内巡查,被人刺杀不说,前去官府求援的亲卫也一去不返,指不定就是上头给地方府衙下发了什么命令,要将他斩草除根。


    他眼中压抑着恐慌,面前青年的余光看到了门外撑伞走来的人,对来人微微伏身,收到指示,便侧身退了出去。


    男人抬起头,见一柄青色油纸伞探进门内,伞沿滴着水,徐徐抬起,露出伞下的妇人。


    她穿着厚重的衣裳,腹部微微凸起,手指纤细白皙,貌若天仙,眉目间的温婉悲悯不自觉就让人心生亲切,白净又整洁的着装与这破落的乡村小院格格不入。


    男人不由得止住了挣扎的动作,手中握着的木棒缓缓低垂下来。


    “公子切勿慌张。”青鸾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让人安心的和善,“这几日雨大,路难行,我们才暂且留你在此处,待到雨停,去官府也好,或是你自行离去也罢,我们都不会阻拦。”


    闻言,男人冷静了不少,坐直身子,语气缓和几分:“多谢夫人相救,只是我这样吃不了东西,求夫人让他们把我的手脚解开。”


    “怎吃不了?只拴了你的手腕,又不是手动不了,端起来喝就是了。”莺儿从青鸾身后探出头来,没好气地驳了一句。


    贫瘠村里,有口白米吃就不错了,来路不明的生人,还敢提要求?


    男人逃亡数日,忍饥挨饿,顶多啃两口树皮充饥,本就烦躁,听到这话,瞪了过去,眼神狠厉,吓得莺儿往青鸾身后躲去,嘴里小声嘀咕。


    “娘子,你看他,我不过说两句,他就凶得要吃人,哪像个正人君子,比那道观里的土皇帝气性还大呢,赶紧打发他走吧。”


    冬雨寒冷,便是撑着伞出去走一圈,也要被湿气泡透了骨头,又酸又疼,就这么把人放出去,淋雨受寒,可就断送了一条人命。


    青鸾抚了抚莺儿的头,语调平静地吩咐侍卫:“六禾,去把他的绳子解开。”


    六禾上前,利落地割断了麻绳。


    男人腕上勒出了两道红痕,顾不上揉,舔着嘴唇端起粥来,碗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他饿得咽了咽口水,却迟迟不敢动口,目光在青鸾和粥碗之间游移。


    青鸾看出他的顾虑,缓步走过去,弯下腰,拿手指在碗沿蘸了一下,将沾到的粥水送入口中,姿态从容。


    “我们若想害公子,何必把公子抬回来?天冷,粥凉得快,公子快吃吧。”她直起身。


    观她举止,听她言行,男人这才低头,捧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粥还温热,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暖意从喉咙一直滑进胃里,缓解了饥饿,他整个人这才活过来。


    确定他是个能正常交流的人,青鸾便不再多停留,只道:“同在异地,相逢便是缘,希望能与公子和睦相处。”


    说完,转身带人离去。


    回身关门时,透过门缝瞥了一眼:男人搁下碗,眸中似有泪光,眼神聚焦在那空碗中,不知在想什么。


    她没再多看,轻轻合上了门。


    阴雨连绵,不见有停的意思,村中有好几家人不顾下雨,堆起了亲人的坟。


    早些时候被水云观中人抓去劳作虐打至死的人,家里人一直不知道消息,如今才知他们已死,尸骨都不知被丢在何处,只能搭个衣冠冢,以表哀思。


    几座新坟立在雨里,黄土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张张流泪的脸,插在坟前的白幡耷拉着,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晃。


    昏君当道,百姓命贱,荒冢哭坟,世道变坏,谁又能独善其身?


    青鸾轻抚着自己的肚子,思念同在江州却不得见的二人,听着山林中传来上坟的哭声,便觉自己小女人的矫情诉不出口,湿润的眼角,不知是为自己两个疲于奔波的丈夫哭,还是为那些尸骨无存的可怜人。


    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生在这样腐朽的世道,只能放任自己珍视的人去拼去抢。


    乌云压了满天,冷雨泡透了土地,天地间充斥着寒冷,不知何时,才能等到穿透黑暗的一缕微光。


    夜来入眠,四个女子挤在一张床上。


    小女孩睡在最里面,蜷着身子,小手攥着被角,睡得安稳,莺儿和雀儿一内一外地护着青鸾,被里烘得暖,心里却惴惴不安。


    莺儿趴在青鸾肩上,小声嘀咕:“我总感觉那男人不寻常,万一他起歹心要害人怎么办?”


    青鸾闭着眼睛,拍了拍她的手背,半睡半醒的呢喃:“我听他口音是北方人,兴许跟我们一样,是出门在外被人劫了,且他的武艺应该比不过六禾,同是天涯沦落人,又有侍卫内外守着,不会有事的。”


    她见人千千万万,这点识人的自信还是有的。


    有她这个定心石在,莺儿不再问了,屋里几人渐渐都睡去。


    柴房里,男人辗转反侧。


    干草堆硬邦邦的,硌得他骨头疼,几次想要翻身出门,远远逃离,看着漆黑的夜色,又不知该去往何方。


    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吃空的饭碗,碗底还残留着晚饭的汤渣,不由地眉目低垂。


    逃亡这些时日,也不知自己走到哪儿了,见过山中的野兽,见过愚昧怕事的农夫,还远远瞥见过终南山道士下山的排场——轿子八抬八起,仆从前呼后拥,比地方官还威风。


    他心冷、愤怒、不平,可这户人家,第一个向他伸出援手,不求回报,朴实良善,叫他实在自惭形秽。


    躺回草堆,拉上主家给他的旧棉被,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却整洁,他回想着那貌美妇人的一言一行,明明没见过,却总觉得熟悉。


    难得有一处能安身的安全地方,连日来的疲惫泛上来,男人没再多想,陷入了沉睡。


    想不到能去哪儿求援,也不知离开此处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男人不再急着离开,雨下了三天,他就在柴房里休息了三天。


    几天里,每日有人送饭送水,不多问,不多看,他也放下了戒备,伤处换了药,身上也擦洗过,虽然栖身之处只有这间破柴房里,但比起露宿山林,已经好了太多。


    又一个夜晚来临。


    几乎已听不见雨声,只有屋檐上偶尔滴下一滴水珠,砸在石阶上,嗒,嗒,寂静夜里,远处有狼嚎声传来,凄厉悠长,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


    男人正准备闭上眼睛,房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青年一身便装,步履沉稳,在昏暗的夜色里露出熟悉的面孔,走到他面前,撩起衣摆,半跪下来,给足了男人体面。


    “微臣,参见王爷。”


    男人愣了一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总算想起来了。


    那个妇人,他虽未见过,却总能在亓昭野的言行举止中体会到她的存在,那份通透洒脱,不动声色的从容,原来都是她给的。


    晏王坐正,脊背挺直,目光落在亓昭野脸上:“是你让她拘住我?”


    亓昭野抬起头,神色坦然:“有关王爷的事,微臣并未告知家姐,她毫不知情。”


    晏王不大相信。


    可转念一想,这几日青鸾的确没有对他多加约束,门没有上锁,外头虽有侍卫,却从不拦他走动,他是不知接下来如何打算,才一直待在这儿。


    两人难得见面,又是在这境况,彼此都是聪明人,不再纠结细枝末节,晏王伸手朝旁边的草堆指了指。


    亓昭野会意,起身坐了过去。


    一人抱着目的星夜寻来,一人须明前路以保性命:殊途同归。


    今夜,他们有很多事要谈。


    *


    被暖干燥,好梦常睡,听多了雨声,又不必操心接下来的路程,青鸾睡得很熟,没有丫鬟叫醒她,便一觉睡到大天亮。


    在微微摇晃中醒来,还以为自己睡在了京中宅子里的秋千架上,回了神,才发现是在马车里。


    山路崎岖,车辙再稳当也免不了颠簸,此刻她却感受不到起伏,只因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貂皮大氅,头脚都不沾地,给人抱孩子似的抱在怀里,稳稳的托住了她的重量。


    她努力睁开眼,鼻尖盈来的气息却是她熟悉的独一无二的药香味。


    微笑着往他肩上埋了埋脸,声音绵软,“先前在家不怎么见你戴这香囊,还以为你不新鲜,不喜欢了,现下怎么又戴上了。”


    亓昭野将人往身上揽了揽,低下的脸颊在她温热的脸上贴了贴,“哪会不喜欢,你就给我绣了这一只香囊,我宝贝着呢,不舍得戴,你不在家中,我才贴身佩戴,若气了恼了,嗅一嗅你亲手填进去的药材和香料,身上便能好受些。”


    听到熟悉的声线,青鸾悬着的心落在了实处,却不敢说“时刻陪着你”这样的话,怕牵起他的愁思。


    听马车后跟些马蹄声,故作迷糊,问他是把她身边伺候的所有人都带来了吗?


    “趁我睡觉,弄那么大阵仗还不被我发觉,你可真有本事。”她半嗔半夸,从大氅中伸出两条细长的手臂,软藤似的勾住了他的脖子。


    青年的唇瓣在她额头上厮磨,呼吸温柔的拂过她的面颊,“想给你个惊喜,讨你喜欢,不料你先醒了。”


    每每听他耐心软语,青鸾都忍不住心头雀跃,舒适的深吸了口气。


    “醒来看到你,就是最大的惊喜。”


    寻常夫妻日复一日平淡的幸福,于他们却那么遥远,只一时的相聚,便足以庆幸。


    他说着来前京城家中发生的琐碎,说她走后,皇后和县主消停不少,却不是歇了心思,而是转道磋磨别人去了,仍旧死性不改。


    她讲起一路南下观到的江景,说她在农家小院里休息时,盘算这片山林长得好,若种下木头,五年十年后定有可观的收益,提及水云观,说了两句玉宸的好话,瞧他嘴角微撇,忙揉了揉他的耳垂,哄服帖了,没再说下去。


    本事不小,醋劲儿也大,先前同在京中,一切还如常,也不见他对玉宸的话题有如此大的反应——转瞬就知晓了答案。


    “你给他掀盖头了?”


    青鸾眨巴眨巴眼,佯装不在意,“那都是装的,没拜过天地,也没上婚书,你就当是办家家酒,算我哄他玩,成吗?”


    青年眼神阴沉的盯着她,抽了抽嘴角,到底没出说重话,只提醒她,“他只是个消遣,我才是能明媒正娶娶你的人,要是敢有主次不分的歪心思,我就杀了……”


    话没说完,被她柔软的唇瓣堵住了嘴。


    青鸾不担心他会对自己怎么样,却怕他真对玉宸起什么决绝的心思,知他久别,心中不安,主动安慰他。


    如天降甘露浇灌了烧着心火的焦土,亓昭野满足的喟叹一声,双手环住她的身子,伸出舌尖,更深的回应她,情之所至,抱起她对坐在自己腿上。


    顾不得是在马车上,腾出手来松了自己的腰带,又去解她的。


    两人无声地缠吻,唯有唇齿间细碎的水声,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马车正在走一段上行路,青鸾身后披着大氅,身前的肚子因为惯性,紧贴在他的腹上,身子不受控制的倒向他,电光火石间,不知是谁先蹭到谁,渐渐酝酿出几分燥意。


    她近来总觉得空虚,阴雨天里待久了,身子也像能拧出水儿来,潮湿温软,路边抖落的枝叶从石面上擦过,颤下水汽,便有细密的雾气悄悄弥散开。


    泡了这么久的雨水,山林渴望烈阳的灼热,即便只是隔着云层透来几分热意,几缕阳光,也得适意畅快。


    腰带松下来时,青鸾没有感受到凉意,只仰着脸与他拥吻,身子随着略有颠簸的马车一同起伏。


    不知他要带她去哪,这条路要走多远,他既有胆子解她的衣裙,她便半推半就。


    化作了软蜜贴着他,绕着他的心尖尖不上不下,直到虚实模糊了界限,才晓得厉害,双手忙撑住了他的肩,从他唇间挣脱出来。


    一双红唇早被碾成艳丽的花色,闷哼声溢出鼻腔,肤色如新雪初凝,眸间眼波流转,不好意思的撇开视线。


    她想停下,伸手去拿腰带。


    “路程还有一个时辰,姐姐的身子早满三个月了,自你有孕,我就没再好好亲近过你,这回,可否疼疼我?”


    手腕被他截在半途,金镯子给他勾住,侧耳边传来磁性的嗓音,唤得她心脏酥麻,耳朵深处都痒起,不自觉蜷起了脚趾。


    她躲闪着眼神,纤细的指节无力的推搡在他大掌上,呼吸都乱了声调,“这哪儿成,外头都是人,会听到的……你别乱来,太孟/浪了。”


    亓昭野轻笑,唇瓣吻上她的耳,舌尖画起了湿润的圈,感受着她的喜悦和颤抖。


    不急不躁,如细雨轻叩枝叶,流水淌过石面,露珠滋润青苔,绵绵密密,不重,却未停。


    他眉眼深邃,下颌线清晰的绷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鸾儿,月余不得见,你不想亲自领教我的本事?不必夫人费力,让夫君自己来,如何?”


    水雾丝缕滑落,在叶尖凝成一颗晶莹,滴下去,溅起一片轻颤,和着他嗓音的低哼,分不清这雨下在了何处。


    他定是这世间最会蛊惑人心的艳鬼,只几句话便唤得她软了身子,推拒不得。


    只好搂紧了他的脖子,娇娇一声轻哼后,凹凸不平的河岸被流水漫过,水声叮咚,似耳边满足的笑语,缠缠绵绵飘进她心里,温软地化开了。


    “嗯……”微微扬起下巴,脖颈便落下细吻,像春夜里悄然而至的花开。


    他已至,她又怎知何时会停。


    空气里弥漫开潮润的气息,混着湿湿暖暖的味道,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每一寸皮肤都舒展开来。


    身子泡在冷意里太久,终于等来了一场热雨,说不出的惬意。


    第133章 133:温泉


    有时,青鸾会坦然接受自己身体的诚实,有时也会像现在这样,紧咬着唇,不敢溢出一声叹息。


    沁了薄汗的身子黏糊糊的贴着他,全身的重量被他颠着,将她推上风口,又拉回港湾,来来去去,似一场交织的舞乐,叫她无比欢喜畅快,也精疲力尽。


    松开吻着他的唇,眼神疲倦的看着那张俊美的脸上沾染世俗欲念,如画的眉眼微蹙又失神,鼓噪的身体和灵魂在渐渐平复。


    都快流尽了,才了了他一回。


    青鸾再也支撑不住,酥软的身子垮了,趴在他肩上昏睡过去。


    迷蒙间,只听得耳边唇瓣轻蹭的亲昵,青年似笑似怜,从身上掏出贴身的帕子来,为她擦拭干净,虽不知足,但这道开胃小菜,令他很愉悦。


    亓昭野将人收拾齐整,落下裙摆,重新将人抱回腿弯中,看她日渐鼓胀的肚子,神情欣喜。


    马车继续前行,不多时,终于抵达了可供休憩的落脚处。


    青鸾人未醒,半步也不用迈,是被亓昭野横抱着进了山庄,下马车时,两个丫鬟偷偷瞥见她脸上不自然的潮红,对视一眼,都不好意思的垂下脸去。


    青年从未在她面前炫耀过自己的力气,但青鸾知道,他的劲头不比玉宸更大,却比玉宸稳,一身薄肌精瘦,放松下来也是软的,给她侧脸枕着肩,脚步走得稳健,哄她睡得舒服着呢。


    两个丫鬟老实跟在身后进门,为亲眼所见的恩爱,雀跃不已,一路跟进庄子的厅上。


    在内厅服侍打理过后,亓昭野赏了她们一人一锭银子,“去外头玩儿吧,这儿有我。”


    山庄颇大,除了这处雅致的小院,外头还有好些可供游览赏玩的地方,来时的路上还闻见饭菜香了呢。


    “谢主君赏赐。”二人行礼谢恩,肩挨着肩退了出去。


    未出正月,院里红梅开得正好,一簇一簇,娇艳欲滴,映衬着雨后万里无云的晴空。


    廊下热气氤氲,白雾从石缝间飘起,青石砌起的池子里,水从石雕的兽嘴中缓缓流出,淌进池内,悄无声息,水汽将整座小院笼在一片朦胧里,连窗棂上也凝起了水珠。


    青鸾小憩片刻,渐渐觉得身上热了,像睡在大蒸笼里似的,便又推又解,衣衫脱得一层薄过一层,最后只剩下粉色内裙裹着身子,在热汽中熏红了她的脸。


    半梦半醒间,睁开的眼缝看到了这座两面敞窗的小厅,窗外白茫茫的水雾,嗅到空气中飘散的硫磺味,才知亓昭野给她的惊喜是这温泉山庄。


    水声淌在窗外,混着氤氲热气,驱散了冬日的湿寒,把整间厅堂都笼在一片朦胧里。


    她满足的笑了笑,挣脱了衣袖,屈肘侧卧在榻上,青丝散开,铺了满枕,钗环尽卸,只余一张素净的脸,闭目养神。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鬓边碎发弯弯地贴在颊侧,白腻的肌肤透着一层薄薄的暖粉,睫毛浓密的翘起,微垂着,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影,轻轻颤动。


    裹胸上,肌肤裸/露在外,被热气浸得莹润透亮,肩头圆润,锁骨纤细,再往下是一道饱满的弧——


    有孕之后,尤其是这个月,胸脯的分量比从前大了些,撑得裙子紧紧的,布料绷出流畅的线条,随着呼吸起伏,像熟透的果子,沉甸甸的,满是汁水。


    腰身凸起来,却别有一种丰腴的柔美,如藏在薄云后的月,朦朦胧胧,叫人忍不住遐想圆月褪去那层布料的束缚后会是怎样的景象。


    才待一会儿,身上又泛起热浪,她踢掉了鞋袜,一双白嫩玉足露在裙外。


    脚趾圆润如珠,指甲透着粉,一粒一粒,像新剥的莲子,足弓优雅地弯着,脚踝纤细,骨节分明,似精雕细琢的瓷器……


    走到近前的少年垂下眼,喉结滚动,不争气的撑起了裤子。


    他想她耐心的叮嘱,温柔的抚摸,却未想过在哥哥身边,她是盛放的芍药,撩人的温酒,熟透的果实……玲珑玉白的肌肤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惊艳绝美,任人尽收眼底。


    厅中热气袅袅,屋檐外照进来的阳光在水雾里晕开,她侧卧在那片朦胧的光影里,像醉在了梦里,又像梦本身,摇曳、轻盈、梦幻。


    他该先去跟哥哥问安,却怎么都挪不动步子。一路奔马而来都不觉得渴,此刻喉咙却像烧起来似的,又干又痒。


    于是他解下蹀躞和佩剑挂在一旁,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滚了滚喉结,忍不住替她拨开垂在脸颊的碎发,落下的指尖顺势滑过她衣领的边缘。


    “唔……”青鸾轻叹一声,像是身上松快许多,踩了踩悬空的脚趾,睡姿越发放松,衣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些。


    来的路上才亲昵过,她渐渐醒了觉,也没躲,因睡得饱足,反倒有精神同他闹,故意躺平了,唇角弯着,像在梦里也认得他。


    果然,那熟悉的身形伏低时,带起一阵微暖的风,如飘落的叶片,轻轻扑入她怀中。


    温热的唇吻来,轻咂着,很轻,很慢,他的呼吸扑在她心口,热热的,痒痒的……


    亲昵的撩拨宛如蜻蜓点水,磨人得很,青鸾不自觉咬住了唇,指尖蜷起,攥住了近在手边的衣料,喉咙里溢出的喘息渐渐变重。


    解了沾着寒气的外衣,他半边身子压来,伏在她身前,姿态乖顺。


    外头水声不停,厅里安安静静,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黏黏糊糊的分不开。


    堆积的火苗积压在胸腔里快要烧起来,青鸾低吟一声,没忍住睁开了眼,视线痴痴的望着房梁,脑中飘出一丝疑惑:亓昭野什么时候这么爱她的胸脯了?


    半炷香都烧过了,也不见他腻,哪儿值得他如此专注……他过去好像没这个习惯……


    疑惑刚起,视线还没低下去细看,就听到不远处有托盘搁在桌上的咣一声,音量不大,却迅速挑起她的神经。


    转过脸去,对上了青年漆黑的眼眸,与她有数步之遥,手中刚放下他取来的早饭。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么喂他的?”


    青鸾心下惊慌,伸手抓向身上人,抓到一头蓬松硬发,身上还沾着山庄外冬日的寒气——能在亓昭野的眼皮子底下对她动手动口,除了亓玉宸,还能是谁?


    虽说三人间的事彼此已心知肚明,可那回她是醉晕了才被他们拉进床帷做了混账事,这会儿清醒着,瞧青年步步走近,伏在身上的少年却没有要起来的意思,羞得她无地自容,胸膛里的心跳都砰砰加快了。


    “阿野,不是这样的……哎呀,玉宸,你还不快松开。”她小声催促,还在他齿间,动作哪敢托大,一只手肘将上半身撑了起来,另一只手敲在他后背上,急得想骂人。


    一向乖顺的少年却显出任性的一面,就着她撑起身子的姿势,手臂托在她后背上,扶着她坐起来,却没松了那香甜,就着姿势更重的吻去。


    像只眼睁睁看着大狗来抢食的狗崽子,胆小,不敢阻拦,只能趁自己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优势,越发大口的侵占,用力,贪婪,将那甜滋滋的涎水尽数咽进喉咙,吃到肚里的,才是自己的。


    青鸾夹在两人中间,推不掉身前的,拦不住走来的,不上不下,好生尴尬。


    屈起手臂挡在身前,眼看亓昭野的手就要伸向亓玉宸挂起的配剑,她忙叫住,“别!”


    亓玉宸适时松开了口,忙给她褪下来的裙子推上去,遮住泛着水光的春色,自己直挺挺的站起来,嘴角的涎水都没来得及擦。


    “哥哥,你来了啊?”


    他傻傻的挠头,眼睛笑的单纯,吮红了的唇色却出卖了他偷吃急切的狼狈姿态,心虚找补,“我才刚来,看你没在,我就……就先跟姐姐待一会儿。”


    在哥哥审视的目光中,声音越来越小,瞄了一眼哥哥身后不远处桌上摆放的饭菜,又开心的笑起来,“好香的菜,我来得急,光顾着赶路还没吃饭呢,谢谢哥哥想着我,那我先去吃饭了。”


    逃跑的步子还没迈出去,便被亓昭野一声低沉的“跪下”镇在了原地。


    少年健壮的身子老实跪了下去,像只偷腥的猫,虽自觉有理,却抬不起头来。


    青鸾正理着自己被解得乱七八糟的衣裙,看亓昭野的脚步停在亓玉宸面前,生怕他真对他亲弟弟动手,又不好自己喝止他,扮那搅浑水的和事佬。


    裙子都顾不得穿好,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亓昭野果然转过脸来,目光先是在她忧心的面孔上稍一停顿,随落到她胸口。


    锐利的视线描过她脖颈的曲线,划过锁骨,停留在那玉白色的丰软处。


    衣裙层层叠叠,半遮半露的托着它,像刚从花萼中长出来的果子,甜到流出蜜来,才招来馋嘴的猫儿,又咬又啃,完美无瑕的雪白上拓下一圈痕迹,不说增色多少,倒把少年的贪心和她的宠溺泄露得一干二净。


    “你倒宠他,我要是没过来,你是不是又要给他了?”


    酸里酸气的出言问询,垂下来的手一点点捋平她的衣角,就近拿了肚兜做帕子,擦去那些湿痕,将平整的裙边重新围上她的身子,一丝不苟的为她穿回去。


    青鸾歉疚地垂眸,低语:“不是……哎呀,我怎么知道玉宸会来,我以为是你才……”


    闻言,亓昭野露了个了然的神情。


    一旁默默偷听的少年不大高兴的鼓起了腮帮子,却没胆子跟哥哥比大小。


    青鸾刚想说和说和,忽然,她眸光一颤,脸颊羞红:“又”,他是不是说了“又”?


    难得瞧她心虚的模样,从脸颊到耳根都红透了,比外头红梅的色彩更加诱人明媚,无言间取悦了亓昭野的心情,俯下身来,在她耳边呢喃。


    “在马车上,我就觉得你软得不像话,你不是说那只是办家家酒吗,怎么不说背着我跟玉宸好了多少回?嗯?”


    青鸾受不了他的声音在耳里回响,好像酥酥麻麻钻进了她身体里一样,牵着她的心跳都躁动起来,满脑子的机灵劲儿,在他面前都消失不见。


    “哥哥,你别为难姐姐,是我要做的。”


    没有哥哥的准许,亓玉宸知道自己不该开口,可他也是个男人,也要在自己的女人面前担起责任来。


    “做都做了,哥哥心里若不舒坦,罚我一个人就是,我皮糙肉厚,哥哥尽管招呼。”


    亓昭野转眼瞥他,冷声问:“你是怎么知道这儿的,我可没让人告诉你。”


    “哥哥不是叫那什么人来找我吗,我就问了他一句,他说你往这个方向来了,我就骑马往这儿来,可巧呢,才骑了两个时辰,就在山庄下看到了哥哥的人马……”亓玉宸讲的绘声绘色,还颇为自己的好运气感到得意。


    “所以我把贵人请到你那儿去,你却把人家丢下,自个儿跑来这儿了?”


    问答之间,青鸾才听明白亓昭野让他跪下是在气什么,忍不住垮起了脸。


    “玉宸,你哥有正事安排你做,你怎能自作主张,耽于玩乐,浪费他一番心意。”


    这下青鸾站对了地方,剩亓玉宸一个有错的跪在那儿受训,不敢不服气,嘟嘟囔囔的为自己辩解。


    “哥哥有空陪姐姐,我却不能来?且哥哥让我听那个人的吩咐,我是问过他,能否给两日假,他答应了,我才赶过来的。”


    如今人都已到了,他的亲兵也已经派人护送贵人入甘州地界,他此时赶过去,也只是陪同一路护送,贵人需要时间和机会接触将士,积攒声望,与他远到不了聊正事的阶段。


    听这回答,亓昭野的表情舒展许多。


    青鸾不在局中,不知他们兄弟口中谈论的贵人是谁,只看亓昭野的表情,知道此事并不严重。


    在他的搀扶下,她总算可以下床了,一旁跪着的亓玉宸见她双脚垂下床来,忙膝行上前,捡了绣鞋为她穿上,不知是向她卖好,还是向亓昭野显示他的乖顺。


    “庄子里的膳食做的不错,我让他们给你做了一桌,趁热吃些。”亓昭野牵着她的手往桌边去,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回头望床边跪着的少年。


    “你也来吃吧,别空着肚子。”


    轻飘飘一句,便是赦免,亓玉宸还憋屈着的脸蛋立马露出笑来,从地上爬起,麻利的拍了拍膝盖,跟上来,也坐在了桌边。


    *


    饭后,亓玉宸因骑马出了一身汗,被赶到屋前的汤池里沐浴。


    他们住的院子是上下两个小院,小厅所在的地方是下院,沿着厅前汤池边的青石板路往上走,踩过石阶,穿过红梅掩映后的拱门,眼前赫然是比身后汤池大两倍的大池子,从山上直引来的温泉水冒着热气淌进里面,蒸腾的人浑身舒坦。


    青鸾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温泉池,松开亓昭野的手,开心的绕着池子走起来。


    亓昭野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后,时刻盯着她脚下,“走慢些,这儿水汽足,小心滑倒。”


    “知道了知道了。”青鸾放慢了步伐,回过身来不好意思的求告,“阿野,我也想泡温泉,你且进屋去,叫我自个儿泡会儿吧?”


    亓昭野摇摇头,走上前来拢了拢她的外衣,“不成,你有着身孕,万一热晕了,旁边连个瞧着的人都没有怎么成?”


    闻言,青鸾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还未出言,他边款步走近,从侧边搂住了她的肩,“怎么,跟玉宸都睡过了,还怕给我看身子?”


    青鸾瞥了眼正当空的太阳,嘀咕:“我肚子已经凸起来了,脱了衣裳可不好看。”


    “我不信。”他低下头来亲吻她的耳,磁性的声音低低缠着她,“定是美成了绝色,才藏着掖着,不舍得给我看。”


    “哪有。”明知他是故意逗趣,青鸾也忍不住咬钩,抿唇偷笑。


    随即,他的手搭在了她腰间,“那我为夫人宽衣,咱们一睹芳颜,辨个是非?”


    想起方才厅上那个小误会,她有些拘谨的抬臂捂住了胸口,“这就不用了吧,玉宸咬我那下还没消呢,倒不疼,就是怕你见了又眼酸。”


    青年默默咬了下后槽牙,咽下那股子酸气,故作从容,“我可不像他,不成体统。”


    说着,自作主张解开了她的腰带,还义正言辞的说着,“虽给你擦干净了,指不定那臭小子还摸了哪儿亲了哪儿,你对他也没点防备心……进汤池,我给你洗洗。”


    听他絮叨,青鸾生不起厌恶之心,扶着他的肩,任他将自己剥了个干净。


    赤身踩进汤池中,向前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同样迈进池中的入水声,他正淌着水向她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热。


    直到那结实的肌肉贴上她的后背,她才红着脸,伸出指尖,从他的手肘一直摸到手臂,在他环住她的孕肚时,她也握住了他的手。


    无言,是默许,是邀请。


    二人进了拱门后,亓玉宸打着十二分精神,一边搓洗自己身上的汗渍灰尘,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的动静。


    从模糊的说笑声到温泉水流淌的哗啦声,发觉二人已经好久没出声了,迟钝如亓玉宸,也觉出了不对劲,头发都顾不得擦干,只扯了条布巾往腰间一围,赤着脚就追了过去。


    水汽氤氲中,哥哥坐在池岸边,身前爱护着姐姐娇柔的身子,所有的闷哼都压在喉咙里,被热意荡漾成了池水中的涟漪。


    少年脸颊烧红,本能驱动下,向前走了一步,有些不知进退。


    明明已经接纳他,为何又把他排除在外?他没想跟哥哥争,可他也就只有这两日的自由,不想错过哪怕一时一刻——鼓起勇气,又向前一步。


    极度的愉悦中,她睁开的眼缝看到了对岸的不速之客,本就红如晚霞的身子,更深的颤抖起来。


    “玉宸,你,你别在这儿,别看……”


    她想挡住自己,可一双手只是握紧足以支撑自己平衡的爱人的手臂,已是勉强。


    露天席地,她就这么毫无保留的将自己脆弱的姿态都展露在情人面前。


    少年是乖巧的,在听到她的声音后,立刻向后退了半步,目光恋恋不舍的转开,却在看到她身后,哥哥的手势后,抿着唇,入了池。


    腰间围着的布巾吸满了水,脱落下去,漂在了水面上,一路荡向池边,而在另一边,少年走近后,扶住了她的肩。


    低下脸,吻上他的唇,将她压抑着的声音通通吞下,才有这极致的畅快。


    第134章 134:说,你要不要他?


    流动的水,高耸的山。


    放眼山外的暗沉墨绿,一切都沉在冬日的湿寒中,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可在这里,涌动的温泉水流淌在地面下,不止冒出的水汽是热的,连脚下踩的土地也温着。


    仿佛人间仙境般的暖春独降临在此处,无有树荫遮蔽,仰头便可窥见苍穹。


    青鸾仰不起头,她脖颈紧绷着,掌心撑着身后人的腰,也会因用力过度而打滑,再一次见进那热烫的池水中。


    “阿野,你别让玉宸在这儿……”她轻声哼着,羞的快要哭出来了。


    少年也听到了她的话,可怜的哼哼了两声,却没有余力开口求饶,只专心抱紧她,托着她,等待哥哥给他一个公正的判罚。


    身后的声音幽幽飘进她耳中,和着流水入池的悦耳声响低低响起。


    “是你说放不下他,我才许了你们在我眼皮底下好,我做了让步成全你们,你却不要他?姐姐,玉宸好歹是我的弟弟,你可别欺负他,用完了就扔,不太好吧?”


    “我没有……”她声音被磨得细碎,想他哪来的余力说这些话,自己却没精力反驳。


    “你不是说,孩子有两个爹吗?”


    身后高挑的身影低着头,解了发冠后,散下细长的长发来,白皙的肌肤上沾着被湿气浸透的乌发,眉眼被额发遮了大半去,叫人看不见他的神情,透着几分阴森的冷意。


    青鸾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被他胸膛的温度烫的咬唇,无力辩解。


    当时两人都不在她面前,她哪想那些弯弯绕绕,自顾自替孩子认下了两个爹,如今到了还债的时候。


    可她还是羞赧,眼神躲避,为这无可挽回的荒唐,咬红了唇瓣,脸颊绯红。


    亓昭野想把她拴得更紧:事情已经做绝,那就一起下坠,早把好事都做尽了,何必还用廉耻遮羞……世俗的眼光都是虚的,他从不在乎,只有她心里那点无谓的坚守是真正阻拦他们连接更深的障碍。


    他会把它击碎,就像他一次次连哄带骗带用强的得到她的身和心一样,连她的底线和常理也可以慢慢塑造。


    他们是只属于彼此的残缺,嵌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圆。


    “鸾儿,真不要他?”


    “可我一说他,你身子都抖了。”


    青鸾欲哭无泪,指甲深深抠进他的皮肉里,想说句话,却被他颠碎了声音,明摆着欺负人呢,非要她服软不可。


    “姐姐,别不要我嘛,你都答应过我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我,难道要反悔吗?”


    等不到她的表态,少年吻在她肩上的吻都变得急躁起来,扬起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瞪圆了一双澄澈的大眼睛,被湿气打成一缕缕的额发凌乱的张扬着,将他整张脸都完整的露在她面前。


    是她最疼爱的乖孩子。


    模糊的视线逐渐在他身上清晰,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疤痕在他的肌肤上横亘,是战场上索命的刀无数次从他的生命中砍过,也在她眼中画下不舍的泪光。


    他从来不对她讲那些生死危机,偶尔提起也是嬉笑打闹求疼爱,担负起将军的责任,却只在她面前做个单纯懵懂的孩子。


    她与亓昭野之间的爱恨情仇,再撕破脸皮的事都做过了,谁不知道谁的本色呢。


    可对玉宸,她从没红过脸,像彼此一起堆砌了个温暖的巢穴,只讲爱和拥有,没有失去和痛苦。


    可亓昭野要她撕破这层伪装。


    他们是她的男人,是她孩子的爹,怎能还退守在弟弟的位置上。


    ——说,你要不要他?


    亓昭野没有问出口,青鸾的身体却无时不在承受着他的耐人寻味的诘问。


    “要,我要。”她终于忍不住,对玉宸的怜惜,对他们的爱满倒冲垮了她,一瞬间,脸面也好,廉耻也罢,通通都不重要了,心防陡然崩塌,迎来的是更加诚实坦然的爱火。


    于是少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试图更近的贴上她,反被哥哥抬腿踢倒在了池子里。


    “扑通”一声,温泉池里溅出水花,波浪荡漾着冲上她的膝盖。


    不知哪股风带来的梅花瓣飘落在池中,旖旎的雾色里点缀着鲜亮的红,像古朴窗上贴着的红双喜,像那片被掀起的红盖头,被好些个人挑起过,却最终飘落在了这片水中,回到了她的眼中。


    少年茫然的撑起腿脚坐在水中,水深只没到他的胸膛,正要委屈,却看到哥哥抱着姐姐靠近来,坐到他对面。


    亓昭野握着她的白皙细长的小腿,在她耳边声声诱哄:“先专心与我的正事。”


    也没强迫她冷落了亓玉宸,白皙的玉足被递到他身前,少年惊喜地差点叫出声,宝贝似的捧住了她的足,浸在水中,轻抚过那花苞一般粉嫩的指。


    天然的温泉水永远温暖,像是把不存在的常春定格在了此地,无论是谁的温度,都一并融进池子里。


    虽是来泡温泉,她的身子却始终没有完全进入水中,一会儿身前被托着,一会儿身后被抱着,人多了的烦恼,或许是没有独自喘息的空隙,拥挤到忘记了孤寂的滋味。


    要怎么办呢?似乎离他们越近,就离自己认知中的“正常”越远。


    说来可笑,身不由己时,身子给了几个人都不觉得可惜,如今什么都有了,却眼巴巴的想做个体面的妇人,守起本就没有的贞洁来。


    她爱他,她爱他;


    终于,他们一起来爱她。


    不再分别是她的丈夫,而是同时同地,一起做她的丈夫,守护并占有了她的一切。


    一天一夜的痴缠,是珍视的爱,也是不舍得放手的眷恋。


    青鸾醒来时,身上已经擦干,也重新穿上了内裙,身上盖着薄被,被下是她被搂紧的身子,仍是她最熟悉的姿势。


    亓玉宸的长发已干,本能的埋在她胸口,曲起的腿缠在她腿上,睡得正熟。


    而身后,是同样熟睡的亓昭野,柔软的寝衣滑落在她后背上,随着呼吸,心跳一下一下撞到她肌肤上,时刻提醒着她,他就在那儿,是她随时可依靠的坚实后盾。


    备感幸福的同时,也颇为苦恼。


    有了两个男人,要怎么跟人说呢?跟谁都可以不说,但她的孩子,要如何认可自己有两个爹呢?


    她似乎给自己的孩子出了个难题,可又觉得孩子若像亓昭野一样聪明,便不会纠结这个问题;若像亓玉宸一样纯真,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若像她,像她的话……


    青鸾不由得勾起嘴角,心中甜蜜更甚:若生出来的孩子像她,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因为她,是最懂得爱的……


    她在全然的安心中,再次闭上了眼,连睡梦中都是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静静的围绕着她——此处,便是世间最坚固的堡垒。


    *


    正午的日光暖暖的照进来,透过水雾折射出弥散的光彩,照亮了盈了满床的爱意,似一张严密的网,手臂交错间,兜住了彼此。


    亓玉宸最先醒过来,他没忘记自己还有正事要去做,枕在姐姐怀里,依恋的往她身上贴了贴,扬起脸来,唇瓣从她下巴亲到她的唇,含着那春色,不舍得结束这场重逢。


    但他本不该在此处,借来的欢愉时光,总是要还回去的。


    起身穿衣,动静惊醒了亓昭野。


    “要走了?”


    “嗯。”他粗陋的扎起长发,唇边咬着发带,声音含糊,“他说要去甘州待一阵,我跟江州府尹那边再巡视一下江州境内有无逃脱的贼人,然后就往甘州去了。”


    “好。”亓昭野已经坐起身,将掀起一角的薄被重新为青鸾掖好,平静的看着弟弟的背影,“你往后,就听晏王的,暂时不用给我写信了。”


    晏王本该在越州,却出现在了这里,身边连个亲卫都没有,便不只是受排挤那么简单。


    亓玉宸懵懂的觉察到什么,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问,“哥哥,你真信他?你觉得他肯为了黎民百姓,拼上身家性命,去跟自己的亲兄弟作对?”


    “他会的,他已经无路可走。”


    亓昭野眼中并无波澜,答着弟弟的问题,掌心的弧度却在身边的爱人身上轻抚,像哄一只熟睡中的小狐狸,目光怜爱的在她身上逡巡,出口的言语是笃定的确信。


    他都这样说了,亓玉宸便没再有疑问,穿好外衣,重新走回床前,目光眷恋的落在他们都舍不下的妻子身上。


    都要走了,何谈顾忌,当着哥哥的面,俯身亲在了她安详睡着的脸颊上。


    亓昭野有些意外,却没拦他,“你不跟姐姐告个别?”


    少年摇摇头,指尖轻轻拂过她的手背,看到她袖口中露出的缠金镯,一如往日,金光闪耀,便知她爱屋及乌,无论对他还是对他的镯子都是格外爱惜。


    “反正是要走的,天下事不平,家也不成家,前途未知,我不想让她再为我掉眼泪……”


    说罢,抬起眼来看向亓昭野,“哥哥,你的选择从不会有错,我相信你,再回京,千万保重自己。”


    似乎因为昨日的缠绵,不是借着醉意的混乱,而是真心实意的被哥哥和姐姐一同接纳肯定,心安之下,少年显出几分成熟来。


    亓昭野对他的成长颇为赞许,目光都柔和许多,“我知道,你去吧。”


    少年推门出去,身影之疾,刮过一阵风去,带落了一片梅花,遥遥追在他身后,却还是跟不上他,失去了他的踪迹。


    温情的室内,似乎少了一分暖。


    亓昭野坐在床上深思片刻,看她因疲倦而蜷缩起的身子,心下震荡,生出几分怠惰的懒来。


    他的妻儿在此,他却要奔赴上京,去搅弄风云,催得雷霆天动,胜算虽足,心下却不忍戚戚,怕她不舍的目光向他投来时,他便再舍不得放下她。


    终究不能久留,静了静心后,俯身在她唇上留下一吻,随后起身,收拾衣衫。


    午后的阳光从雾气间漏下来,一缕一缕,像是被筛过的金粉,洒在梅树的虬枝上,点缀着沾了水汽的梅花瓣,折射出细碎的光。


    离开京城后,青鸾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沉的觉,睡醒后,浑身清爽。


    神识回笼,却感到身前身后变得空了,伸手摸去,余温尚在,鼻尖仍留有淡淡的气息,床上却再没有他们的人影。


    睁开眼睛,物里已不见他们的物件,来时匆匆,没有带多少东西,走时也干脆,连个值得她想念的影子都没留下,徒留一室湿暖空气,代替他们拥着她。


    青鸾却再也暖不起来,心下生凉。


    听到屋里的动静,两个丫鬟进来为她收拾床铺和衣裳,看她痴痴坐在床上,神情落寞,心也跟着伤感起来。


    “娘子,主君和二公子才走没半柱香的时辰,他们是不想让您伤神,且确实该赶路了,再晚会儿到下午,山路便不好走了。”


    莺儿上前,帮她捋了捋散在身后的长发,悄声安慰着,为她穿上衣裳。


    青鸾木讷的抬手,心头浮起一股痛,深深的揪着她,连声音都哽在喉咙里。


    她也知道,他们来江州是为公事,理应早去早归,是她本不该来这儿,意外掺和进他们各自的计划中,才有了短暂的桃源梦乡,琴瑟和鸣。


    如今太阳已升起,他们走了,她也该去她该去的地方,安心养胎,静静等待……像当初与他商定的那样,在没有他们的日子里,捱过一月又一月……


    想到这儿,喉咙哽的生痛,“他,他们没有给我留句话?留封信?”


    闻言,两个丫鬟也面露难过,莺儿心思细腻,说不出口,只好雀儿来说。


    “二公子走的匆忙,我们问他要不要留句话来着,二公子说了两句,眼泪就下来了,话也说不全,最后只说让您保重身体,他不知何时才能跟您再见,说他甘州准备了药材,过些时日托人送给您。”


    “主君说该说的话都已说过了,他不好留下信件,说您会体谅他的苦衷,您若是想他,等在扬州落了脚,再写信给他就是。”


    青鸾一边听着,眼睛盯着手上一对镯子发呆:原来她身边那么空吗?似乎有些冷……


    面也见不着,等一封信要一个多月。


    雀儿举着铜镜,莺儿为她梳发,她静静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因为年岁渐长,孕期吃的也多了些,刚刚睡醒,脸上有些浮肿。


    她轻声吐露:“我已经二十九了。”


    眨眼间,眼角湿润,“我十六岁时在等,十三年都过去了,我还要等……”


    一年,两年,她还有几年好时光?不能日日见到想见的人,遥远的思念无法让他们的处境好个一星半点,只确保了她的安全,却焦灼着爱人的心。


    一个抵挡外敌,一个面对强权,他们想要守护她,而她除了这个孩子,还能带给他们一些什么呢?


    如果没有这场意外的重逢,她可以将旅途见闻看得丰富,细细盘算产业赚得多少金银,安安稳稳,一无所知,去云溪养胎。


    可见到他们,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们用性命和身家换她的平安,她是那么的自私,遇到抵挡不了的危险便脱身而逃,总是留他们为她排除万难,她……永远只是他们的软肋……


    分开才半炷香,她就已经快要被胸腔中翻涌的思念冲垮,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懊悔。


    怕等不到,怕等到时,她已经老了。


    “娘子,主君和二公子就是因为不想让您哭,才不告而别的,您想开些,或许等到孩子生下来,就能再见面了呢?”


    丫鬟的宽慰已经无法抚平她内心的缺憾,站在选择的路口,她远望着两条不同的路。


    一条安稳却孤独,不知何时才能等来她的爱人;一条荆棘遍地却拥有对方,洪水滔天,也冲不散她想要抱紧他的心。


    青鸾吸了吸鼻子,抹去眼泪,很快为自己的相思找到了解药。


    第135章 135:他的清白无可指摘


    二月中旬,春寒料峭,亓家婚期将近。


    皇后以亓家没有帮忙操持婚事的长辈为由,派了主事嬷嬷来代为操办,沈柔嘉也在主事嬷嬷的相邀下,名正言顺进了亓府,像只终于飞进笼子的金丝雀,喜不自胜,打量着园子里的草木。


    她身上还挂着命案,顺天府只判她恢复苦主许娘的自由身,补偿一百两银子,念她是皇后的亲眷,只让她闭门思过三个月。


    如今三月之期未到,她就已经高高兴兴地坐在亓府的园子里,身旁围着一众捧红绸料子的仆妇,等着她挑拣。


    扫过一眼,伸手指向最昂贵的那匹,红得发亮,看得她满心憧憬。


    “这匹料子好,你们呀,要用这料子挂满整座府邸,下人身上要挂红,拉聘礼的马车也要扎红花,排场越大越好。”


    平管家客气的提醒:“县主,这料子太贵,按您的说法,至少要扯上百匹,府中恐撑不起这花销。”


    沈柔嘉不以为然,嘴角一撇,目光里带着几分轻蔑:“满京城谁不知道你们亓家有钱?又是酒楼,又是粮店,皮货铺开了一整个冬天,还不赚得盆满钵满?在这儿说没钱,拿本县主当傻子哄呢?”


    另一旁的王妈妈没忍住,接话道:“那些产业都是我家姑奶奶的,县主也知道,姑奶奶不是我家主君的亲姐姐,户籍都不在一处,托大了也就是个来借住的远亲,如今人都走了,我们哪有脸往她的产业里伸手捞银子呢?”


    平管家点头附和:“早年主君新入朝堂,俸禄微薄,二公子在边疆开销也大,主君变卖了不少祖产才勉强支撑,如今公账上值钱的,也就几亩薄田。”


    沈柔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她上回来的时候,亓家还喝着雨前龙井,穿云锦衣裳,吃活鱼活虾……青鸾才走了两个月,就穷成这样了?


    她不信,声音拔高几分:“你家主君的私账呢?我不信他私库里没钱!本县主的婚事要办得盛大,要对得起皇后娘娘的看重。公账上没钱,就拿他自己的钱来贴补,想亏待我,门儿都没有!”


    王妈妈和平管家站在两侧,对着这任性又骄纵的县主,赔笑都笑不出来。


    不管她怎么闹,没钱就是没钱,别说红绸子了,连像样的聘礼都不一定能置办出来。


    主君出门在外,府里的侍卫带走了九成,剩下些仆人靠公账上的银子发月银,紧巴巴地过日子,没几天,伺候柔嘉和主事嬷嬷的茶越来越淡,端上来的简食也不见荤腥。


    沈柔嘉越发觉得丢人。


    偌大的府邸,外头看着光鲜,没想到里头是个空壳子!就亓昭野那点俸禄够养谁的?还要抠出几分来贴补他弟弟,难怪这帮人张口闭口喊那商女“姑奶奶”,合着通家上下都是靠她做生意养的。


    越想越不是滋味,她坐不住,进宫去找皇后姨母讨赏,求姨母贴补自己些嫁妆,好让面子上好看些,总不能连个做生意的商女都比不过。


    皇后为难,叹了口气:“不是姨母不疼你,可皇上前儿又办了两个大道场,特意从苏扬运了新树种来,说要种在宫里改换风水,今春修缮堤坝的银子又拨了一笔……如今国库里哪还有银子啊。”


    沈柔嘉悻悻出宫,心里堵得慌。


    正气着呢,回府的路上听下人说亓昭野回来了,她一下子又高兴起来,偷偷跑去亓府等他。


    在偏厅里坐了一下午,茶吃了好几盏,点心也吃完了,那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暮色渐沉,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吹动树梢的风声烧灼着她的心焦。


    天彻底黑了,勤政殿内点上了烛火。


    “混账!”


    皇帝将折子摔下去,狠狠地砸在下跪的青年头上,官帽被打掉,鬓边垂下两缕碎发,掩着他低垂的脸上那副麻木的神情。


    “是微臣无能,请皇上息怒。”亓昭野伏在地上,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皇帝气得脸都涨红了,瞪着他,“这折子是你跟江州府尹联合上的,里头明明白白写着你弟弟协助江州府剿贼。朕且问你,江州遍地道观,诚心供奉终南山,为朕祈福,你们剿的什么贼?”


    “另则,你弟弟身为镇西大将军,不在甘州老实待着,跑到江州做什么?他三番两次给朕上折,说他又挡了几次外敌,平了几次匪患,其间言辞夸夸,求功讨赏,他什么意思?怎么,你们兄弟两个在江州闹这一通,是成心想给朕下马威吗!”


    亓昭野伏在地上,“微臣不敢,江州境内明有道观,实则皆是豪强匪贼,一应供词证据皆在江州府衙内,皇上若疑心,尽可派人去查。”


    稍顿了顿,声音平静,“臣弟年方十八,年少气盛,好大喜功,确实有错,臣恳请皇上责罚,以平盛怒。”


    一番说辞滴水不漏,不卑不亢,皇帝竟一时找不到话头去挑错。


    这人跪得卑微,身上却无一丝恐惧气息,仿佛自己在无理取闹,皇帝甚为不满,不只是为这些事。


    亓昭野离开京城之后,不出半个月,京中六部就瘫了三个,原先呈到他面前的折子,都是整理过轻重、附了解决方案和建议的,只需他批示,即可送办。


    现在倒好,呈来的折子足足多了五倍,事折占了三成,剩下一成不是要钱就是缺人,还有一成是御史的弹劾,参这个,参那个,要他停修玉虚观,还口出狂言说“妖道误国”,将他置于何地?将先去的父皇置于何地!


    未处理完的奏折在身后的几张书案上摆得满满当当,摞得老高,有些堆到了地上——他就在这堆理不清的杂事里,心烦意乱地等了亓昭野小一个月。


    想着实在没办法,还是得用他。


    结果出了江州那档子事,叫他再三斟酌:此人为臣不卑不媚,无有软肋,还有个领重兵的弟弟在甘州,轻易动不得,若再用他,他们兄弟内外勾结,自己岂非地位不稳?


    在朝政和自己的皇位之间,皇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殿内沉默了片刻,皇帝的声音忽然沉下来,透着几分焦躁的烦,“亓昭野。”


    “臣在。”


    “你身为刑部尚书,纵容胞弟擅离职守,逾越职权,在江州境内私自动兵,杀伤无辜,其罪当诛!……念你多年劳苦,朕网开一面,现革去你刑部尚书之职,交刑部大牢收押,听候发落。”


    亓昭野顿了一瞬,额头压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依旧平稳:“臣,领旨谢恩。”


    皇帝摆了摆手,殿前侍卫将他带走。


    亓昭野被革职下狱了。


    这消息像一颗炸雷扔进了平静无波的京城里,掀起了剧烈的的浪。


    第二天早朝,天色还没大亮,金銮殿上已经站满了人。


    皇帝刚坐下,内阁的几位公侯便齐齐出列,跪了下去,为首的是英国公,年过六旬,须发花白,声音稳当。


    “皇上,亓昭野自入朝以来,恪尽职守,勤勉不怠,六部事务繁巨,他一人担着半数,为皇上分忧,从未有过怨言,所谓江州之事,只是小错,请皇上切勿为此重罚亓昭野。”


    皇帝板着脸,目光冷冷地扫过几人,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实情,可他不想接这个台阶。


    殿内沉默了片刻,又有一人出列跪下,是皇后的远亲,软声劝慰:“皇上,柔嘉县主与亓大人婚期将近,若此时将他下狱问罪,县主面上也不好看,请皇上念在县主的份上,从轻发落。”


    皇帝眼神微动,正犹疑时,一个人从四品官员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早在亓昭野离京之前,就已将徐文知提拔为四品,此刻他跪得端正,脊背挺直,出言字字清晰。


    “皇上,臣以为亓大人前往巡查江州典狱及税务,捉拿贼犯是他职分之事,并未做错,江州境内所谓道观,实则与地方豪强勾结,欺压百姓,敛财害命,小亓将军协助江州府剿灭贼匪,是为民除害,并非擅自动兵,一应事由,请皇上明察。”


    话音刚落,殿中超过半数的官员齐齐跪了下去,声音洪亮,在金銮殿上回荡。


    “请皇上明察——”


    皇帝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满殿的朝臣,心头涌上一股寒意。


    亓昭野,一个毫无根基的臣子,平时不声不响,看着老实本分,没想到在朝中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户部、刑部、兵部,连御史台和工部都有人为他说话,满朝文武竟有半数站在他那边。


    这个人,留不得了。


    他猛地拍下龙椅扶手,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亓昭野逾越职权,在江州境内私自动兵,罪不可恕!朕意已决,杀无赦!”


    殿中哗然。


    满朝文武几乎同时伏下身去,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嗡嗡作响:“皇上三思!亓昭野杀不得啊!”


    皇帝愣住了。


    满殿的朝臣,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分不清哪些是亓昭野的人,哪些又是真心劝谏,甚至平日里与亓昭野并不对付的官员,也都俯首叩头。


    竟因为一个亓昭野,惹得满朝怨怼。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不甘,却不得不软下来:“念在众卿的面子上……若他肯认错,朕便不追究了。”


    *


    春日已至,刑部大牢里却胜似寒冬,墙壁渗着水珠,湿冷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骨头缝里。


    亓昭野身着囚衣,散落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宇间的神情,静静地盘腿坐在破木桌边,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粗茶,一点茶香味都没有。


    仰头看向小窗外,春光明媚,空气里飘来淡淡的花香。


    他眯起眼睛,想此时苏扬之地应该已经暖了,往年二月份,云溪山上的杏花已结了苞,要不了几日,便会开得漫山如雪,花香沁人。


    他从来没跟她一起赏过杏花。


    花开在城外时,他们忙于生计,看花不是花,只是酿酒的好材料,奢侈的美,后来各奔东西,劳劳碌碌,分分合合,至今,他从没有静下心来陪她赏过一片春景……


    视线转回到阴暗的地牢中,想起家中那棵杏花树,想起自己年幼无知时爬上墙头看到那一树花开,花影错落间,是她明媚的笑颜。


    他从没有看过那么好看的人,是和母亲完全不一样的女人,年幼时不晓得心悸的滋味,心跳还没加速,就被她掷来的核桃打下了墙头,摔得满身尘土,屁股疼。


    念及此,他抿唇笑起来。


    笑过之后,眸中生出几分安宁。


    他想,她此时应已到了扬州,无论回云溪老家,还是在扬州宅子里落脚,都一定会去城外看花,以她的性子,便是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也定会去凑热闹,沾得满身花香。


    只给她身边留了十个侍卫,看家护院,出门保卫,也不知够不够她使。


    将自己的生死交付在旁人手上的滋味并不好受,他感觉时间的流动都变慢了,理智悬在快要绷紧的丝线上,稍微生出变数,便足以叫他丢掉性命。


    还好,关于她的一切,他都已安排妥当,所以即使他死了,也没关系。


    早朝后,宫里太监传来口谕,要他认错。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跪着听旨,头却没磕在地上,“皇上是百姓之君,自当为百姓着想,以天下之禄供奉三清,重鬼神,轻社稷,非明君所为。”


    闻言,太监都白了脸色,连忙压低了声音提醒:“大人慎言,您这是……责怪皇上吗?”


    “江州、甘州境内民不聊生,这还只是臣与臣弟粗陋的见闻,大周境内九州,不知还有多少饥寒交迫、卖儿卖女的可怜人,臣回京来如实上奏,皇上不惩治终南山的一众妖道,反要臣认错,臣不敢责怪皇上,只是寒心。”


    太监脸色变得难看,凑近了些,“您别忘了前车之鉴,难道您想落得赵崇的下场?”


    亓昭野微笑起来,没有答话。


    太监走了。


    其后两天里,陆续又有朝臣来劝,无非是劝他别负气,别毁了自己的仕途前程和身家性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他说:“不,父子君臣之上还有公理天道,我宁死,不违此道。”


    手段可以卑鄙,心思可以歹毒,但在大义上,他的清白,无可指摘。


    亲眷不在,两袖清风,劳苦功高,这样一位能臣,认定一件正确的事,谁又能劝得动他呢,同僚们不再相劝,反对他多了几分敬佩。


    他和赵崇的起家有相似之处,但终究,他们是不一样的。


    事情传到宫里,连带着太监来过之后口述的那些话,彻底惹怒了皇帝,刑部当天便领到旨意:


    “死性不改,鞭笞一百,以儆效尤。”


    人被绑在受刑架上,第一鞭抽下去,官吏收着力气,鞭梢落下,只擦过他的囚衣。


    监刑的大太监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尖厉:“徇私枉法,你也想蹲大牢,丢脑袋?”


    官吏咬了咬牙,再一鞭下去,用了狠劲,鞭子落下,后背顿时绽开皮肉,血花四溅,亓昭野的脊背绷紧,没有出声。


    官吏看着那血,虽看不到亓昭野的表情,手却开始发抖,举着鞭子,怎么也打不下去,猛地跪下,声音发颤:“下官无能,担不了行刑之责,愿受公公处罚。”


    太监骂了句“没用的东西”,挥手让随行的禁军顶了上来。


    禁军公事公办下手狠,鞭子带着风声落下,一下接一下,毫不留情。


    囚衣很快被抽烂,碎布条贴在身上,混着血水和汗水,宽阔挺直的脊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皮肉翻开,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血顺着伤口往下淌,裤子都被染红。


    亓昭野没有喊疼,也没有求饶。


    紧抿着唇线,下巴微微绷紧,肌肤失了血色,苍白脆弱,几缕墨黑的碎发下,是淡然的目光,仿佛对眼下发生的一切都不在乎,身子也不是自己的,任伤痕触目惊心,血流成河,都与他无关。


    他早已看透这个世界,充斥着荒唐、无趣、虚假,眼下空耗,无非是无能之人稳不住局面,只能靠打压别人稳固自己的位置。


    落下的每一鞭子都着证明龙椅上的人有多昏庸,于是他流着血,欣赏那人的愚蠢。


    行刑的禁军换了三轮,终于打完一百鞭,个个都累得满头大汗。


    解开刑架时,左右官吏已经准备好扶他瘫倒的身子,却见他硬生生撑着,自己走了下来,单手撑墙,走回牢房,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走得艰难无声,连行刑的禁军和监刑的太监看了都不忍呵止:有此坚志,恐怕连死都无法让他认错。


    ——他真的有错吗?


    这疑问默默钻进众人心里。


    亓昭野已经很长时间不知道痛是什么滋味了,这点痛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可想到青鸾来日看到他身上的疤,会流露出怎样忧伤的神色,他的心也跟着疼了一下。


    这是他选择的路,是他要承担的苦,哪怕思念她,也只偷偷在心里想,被咬的失了血色的唇,不会吐出半个字。


    疲惫地靠在牢房的墙上,囚衣已被鲜血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墙边的湿气透过衣料渗进伤口,又冷又疼,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不知过去几天,神志恍惚,耳边朦朦胧胧,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睁开眼睛,面前是一抹扎眼的黄色。


    沈柔嘉站在牢房里,春衫靓丽,发髻上簪着珠花,金玉满身,与这阴暗潮湿的地牢格格不入。


    她隔着两步的距离,看他身上的伤,泪眼汪汪的劝:“大人别再置气了,跟皇上认错,皇上照样会重用你,你这样为难自己,能改变什么呢?”


    “皇上已经不追究你弟弟的错了,黎民百姓、妖道鬼神,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都不想想我?咱们要成亲了,你有心思跟皇上争执这些有的没的,为什么不为我着想呢?”


    亓昭野回京当天就下狱了,行事匆匆,竟把这个女人给忘了。


    他站起身来,神态自若,仿佛沾了满身的血不是他的,行走之间竟叫人看不出丁点受伤的困顿,步伐沉稳的走过去。


    “啪!”沾着血的巴掌重重地落下来。


    沈柔嘉捂住被打偏过去的脸,不可置信,脸上火辣辣的疼,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喜欢对女人动手。”亓昭野站在原地,声音低哑,“但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把你的脸撕烂。”


    他眼神阴鸷,像淬了毒的刀。


    沈柔嘉看着他的眼睛,被吓哭了:这不是她喜欢的那个清雅端方的君子,他是个不分青红皂白、不知悔改的恶鬼,自己死还不够,还要拖人下地狱。


    她哭哭啼啼跑出去,逃出地牢,带着脸上的伤进宫,跪在皇后面前,哀切着求退婚。


    “姨母,他连家底都没有,还不喜欢我,出手打我,我还嫁给他做什么……”


    事情闹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脸色铁青,在殿中来回踱步——亓昭野敢对柔嘉动手,是跟自己彻底撕破脸,无论如何都不会再为他所用了。


    “亓昭野身受皇恩,不思报效,反于狱中抗旨不遵,对县主出言不逊,辱及朝廷,朕念其旧劳,免其一死,即日起,革去全部职务,抄没家产,贬为庶民,流放北地,命其及其子孙三代永世不得回京!”


    “赐婚之事,一并作废。”


    大牢里,太监宣读完了圣旨,尘埃落定,面色沉重的离了牢狱,铁门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众脚步声远去,牢房安静下来。


    亓昭野跪着的身子往旁边草堆上一倒,堵在心里的不安总算是消了,如释重负。


    他微笑起来,舒展四肢,望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喉咙里溢出一声笑,笑声越来越大,在牢房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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