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136: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在京中耕耘数年,好事歹事都做过,他无愧于心,知错也不会改,功过都随人评说。


    有人说他心思歹毒,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如今胆大到敢顶撞皇上,越俎代庖,失了一个臣子该有的本分,死也不冤。


    有人说他是天煞孤星,年幼丧母,继而丧父,亲缘散尽,带着弟弟苟活于世,往前好歹还放着个义姐在府里敬着,装点门面,如今弟弟远走,所谓的义姐怀了别家的孩子,人也不知躲到哪里去,连御赐的婚事都能黄。


    更有甚者,借着他落罪的空档,讲起了赵家的冤枉,颠倒是非黑白,竟将赵家已经落实的罪过装点成无辜被害,只为证明他亓昭野不是好人,活该落得如此地步。


    坊间议论纷纷,可当押送他的囚车真正驶向大街时,道路两旁的百姓却未出一句恶语,只神情不忍的望着他,道一句“保重”。


    京中有他,这几年,律法刑罚上至朝臣皇亲,下至贫苦百姓,皆称得上一句公正,有多少贪官污吏家破人亡,就有多少无辜百姓得到了公义。


    他不是一个清官,却是个好官。


    囚车里,他满身伤痕未愈,被晃动的车硌的身上疼的流汗,望着那一双双或同情或感激的眼,心中并无波澜。


    他不是为了他们才做这些,他做任何事都不需要这世道给他任何回应,他只是,想要给姐姐一个家。


    囚车缓缓驶离长街,一阵阴风刮过,掀起街道上的灰尘,迷了人眼,渐渐风起,原本晴朗的天上吹来数不清的云彩,起先只是白云遮了阳光,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乌云飘来,京城的天彻底暗了下来。


    囚车已经出城,道边的百姓也渐渐散了,到了开门做生意的时间,庆丰楼的门却迟迟未开,等急了外头早早排起长队的客人。


    “怎么回事儿啊,到点儿了不开门,是不是伙计躲懒?”


    “我还等着给我家老爷带葫芦鸡回去呢,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清炖羊肉,都待好一会儿了,也没闻见肉香,后厨没提前开火吗?”


    “都过了半个多时辰了,还不开门,别是他们今天不做生意了吧,我听说他们东家是亓家的亲戚,亓家那位大人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判了抄家流放,难道是为了这事儿,生意都不做了?”


    “官场是官场,生意是生意,掌柜不出来说关门,那就是还开着,估计是里头有事儿吧,什么时候才好啊,我都等饿了。”


    客人们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离开,谁也不肯把好不容易排到的位置拱手相让。


    皇天不负苦心人,眼瞧黑云压城,雨点子落下来之前,庆丰楼总算是开门了,掌柜露面解释,食客们谁也没用心听,鱼贯而入。


    粮店、皮货铺陆续开了,一切如旧,仿佛亓家被抄的事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像被镜面隔开的世界,互不相干。


    生意场上依旧红火,抄家的官兵也风风火火到了亓家。


    皇帝担心朝臣办事不尽心,特将自己年已十七的大皇子派来督办此事,抄没的钱财,才好尽数充公。


    大皇子少进后宫,没听过柔嘉县主私下的抱怨,这会儿看着亓府园中的雅致,正要派人大展宏图,抄个底朝天,府中却一个下人都没有。


    找了一圈,只在下人房中找到一个正在等着他们的平管家,和和气气的交了钥匙。


    看着一并交到手中的薄薄几张地契,大皇子面露疑惑:“你家的地契就这么点?你既是管家,那房契和府中下人的卖身契呢,现在交出来,省得彼此麻烦。”


    “早在年前,府中的现银就已见底了,主君心善,说给不了月银,用不起这么多人,便把卖身契都还了我们,我们感念主君的恩德,照常在府里伺候,但是听说要抄家,他们就都跑了,钥匙已经交给了您,我也要走了。”


    说罢,伏身往后退了退,临走,不舍的望了一眼拱门另一边才生出青绿的园子。


    “家中财物皆在库房,草木无辜,还请殿下抄查时别践踏了生灵,小人在这里谢过了。”


    平管家转身离去,已不是亓府的人,大皇子没有叫人拦他。


    在官兵四处查找,库房里的古董字画、皮料布匹、药材香料一应都搬了出来,连着家中的花瓶摆件,书房的书卷信件、墨砚香炉,甚至连青鸾没带走的细软首饰,和那只已经泛旧的鸾鸟花灯都被翻了出来。


    满打满算,不过千两银子的身家,大半还都是官员之间互相赠送的节礼。


    好歹是三品大员,竟清贫至此?


    油水没得捞,在父皇那儿也没讨得赏,大皇子心生不满,将此事大谈特谈,是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亓昭野是何等清正的好官。


    这样一个好官落得如此下场,朝野上下皆有怨念,原本吵闹的朝堂,逐渐变得平静。


    而平静之下,又是另一场汹涌的预演。


    *


    囚车出城不远后,便下起了雨,春雨细如丝,浇在身上却凉。


    押送的狱卒戴上斗笠遮雨,看囚车只几根木头遮挡,彼此对视一眼,将手中蓑衣送进囚车中,披在了亓昭野身上。


    他身上流出的血已凝结成痂,头发好几天没梳,略显狼狈,连日水米未进,脸颊凹陷,人还坐着,眼中光亮却暗,迷糊的看着蒙上雨雾的天,像温泉山庄里终年散不去的氤氲,手边却没了可以牵紧的人。


    道路宽阔,确认四周没有潜藏的危险后,他疲惫的晕了过去。


    硬挺着的身子垮塌下来,便再没了坐起来的力气,天地间凉雨丝丝,蒙在身上的蓑衣粗糙的压着他,不暖,也挡不住潮湿。


    “大人,大人!”


    押送的狱卒都是微末小吏,在刑部任职时就听过他的威名,远远见过他几眼,哪料再见会是这幅情景。


    两人手忙脚乱的牵紧马匹,开了囚车查看,确认他没有断气,可面对他一身的伤,也束手无策,只能将蓑衣盖好,挡得一点是一点,趁路还没有被雨泡的泥泞,抓紧赶路。


    属于亓昭野的漆黑里,并没有梦。


    幼年家破,遭受背叛之后,流落在外的每一天,他都不敢安眠,伴随着黑夜和睡眠而来的,只有无助的恐惧。


    尽管他现在已经拥有了许多,留了不少退路,也无法阻挡意识昏厥带来的身体本能的紧绷——他已经把种子种下,只需要时间催熟那颗他想要摘取的果实。


    而现在,他要在这样的孤独中熬过不知多少时间……


    春雨竟会如此阴冷。


    恍惚间,鼻尖飘来一股熟悉的气息,他沉重如铁的身子,像浮在了春日田野的新苗上,身下柔软、干爽、清凉。


    一撮撮麦苗轻轻拂过他重伤的背,麦芒擦过带着痒感的刺痛,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却有带着温暖的吐息吹来,像晒过暖阳的热风倾洒在肌肤上,缓解了疼痛,也带走了他体内积累的湿寒。


    亓昭野知道自己不会做梦,却因伤痛睁不开眼,分辨不出是自己失血过多产生了幻觉,还是雨过天晴……


    待他醒来,已经是两天后了。


    睁开眼睛,自己正趴在素净的雪缎上,裙子下是女子柔软的大腿,稍稍往侧边抬下脸,便对上她高耸的孕肚,未见人面,从来干涸的眼角便湿润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来?”


    “我说过,咱们同生共死,不离不弃。”她声音温婉平静,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他清爽的发丝,嘴角扬起淡淡的微笑。


    在他醒来之前,她对着他后背连成一片的流脓的伤口已经哭过一回,这会儿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没能忍住,闪动的睫毛沾上了泪光。


    “一想到和你分开,可能几年都见不到面,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疼……孩子的安危固然重要,但我也舍不下你,与其日思夜想,还不如跟你一道来,一道走,便是黄泉路,身边有个伴儿,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声音倔强,不显悲戚,唯有与他再次重逢的欢欣。


    听了她的真心话,青年未滴落的眼泪也收住了,身体舒展的趴着,恨不得自己的骨与肉都融化了,陷进她的身体里去,两人黏糊糊的搅在一处,再不会分开。


    除了她,谁能载得走他的绝望。


    她一出现,那些漆黑的虚无,独自支撑的孤寂,便再与他无关。


    声音都变得轻松,“我想过你会去甘州,至少玉宸那儿是安全的,没想到……”


    “你跟我都为他操心十多年了,路已经铺好,该容他闯个名头出来,总不好等我这儿孩子都生了,他还是个孩子脾气,可就招笑了。”她吸了吸鼻子,嬉笑一声。


    马车外,细雨依旧。


    走成一行的车队里,足有三辆马车,狱卒驾着囚车跟在最后头,已经离了京郊,收人钱财,行个方便,保住囚犯的命,送到幽州,才算办妥了差事。


    雨丝斜斜地笼着官道两旁的枯柳和远山,车队像行走在水墨画中。


    “鸾儿,鸾儿……”为着她的抉择,他心中欢喜,轻声呢喃,指节抓在她裙边。


    青鸾微笑着将他的手抓在手心里。


    “我在。”声音缱绻。


    从前她没有根,漂泊无依,活到哪里算哪里,无论有再多的利益再重的感情,生死关头,她只会独善其身,抽身就走,毫不留情。


    可这个聪明绝顶的人,什么都算到了,得力的人给了她,值钱的田产给了她,还把自己的亲弟弟送给她,作她和孩子的退路……曾经最怕她离开,却为她的离开做了那么多准备。


    她知道他抱的是怎样的心思,所以她日夜兼程,回到他身边。


    她不会让他坠落。


    他们会一起过上好日子。


    天色越发阴沉,青鸾没再让赶路,吩咐车队在城中停歇,打点过驿站官员后后,一众人住进了客栈。


    房间里,亓昭野赤着上半身趴在床上,身体还虚,精神却好了不少,安静待着,由青鸾给他换药,挺着已经六个月的肚子,行动自如,还有闲心念叨。


    “皇帝老儿真不是个东西,把龙椅看得那么宝贝,不遗余力打压能臣,往后朝野上下还有谁肯诚心实意为他办事?”


    “这条北上的路,何师父带商队都来回走过好几趟了,指定安稳无忧。”


    “我怕庆丰楼生意太好惹人眼红,又招来什么县主皇后的记恨,临走之前,让小五卖掉了一半的活羊,如今咱们可有钱了,这一路,保你舒舒服服,不受一点罪。”


    “我回京时,宫里对你的判决已经下来了,我忙着安排生意上的事,没有回家看一眼,第二天再去,家里已经被抄了。”


    “家中物件值钱不值钱的都无所谓,就是可惜了那个盒子,你们这些年写给我的信都在里头,落到别人手里,撕了烧了,真是可惜……”


    “罢了罢了,再宝贝也都是些纸,只要咱们一家三口能好好的,丢多少信,花多少钱都不要紧。”


    青鸾一边抹药一边絮叨,亓昭野趴在那儿安静的听着,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唯有一股久违的温馨将他包围。


    在她温柔细碎的言语间,一个热闹的尘世铺展开来,驱散了他的阴冷。


    ——她总能为他点明活着的幸福。


    于是他迫切渴求活下去,养好了伤,仍能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过日子,长长久久。


    当晚,雨渐渐下大了。


    远处的山影隐在雨幕里,只看得见一团团模糊的黛色。


    数百里外的城郊,暴雨已经下了一天,近处的田埂、沟渠、光秃秃的树,都被雨水打得湿透,灰扑扑的,模糊了轮廓。


    雷声大震,轰隆轰隆响在云层里,忽有一道闪电在乌云中亮起,长夜霎时亮如白昼。


    “轰隆”一声巨雷落下,闪电在黑夜中绽开枝桠,却没消失在云中,反直直劈向地面,正劈中了玉虚观内的大树,还未展开新叶的树顿时冒出焦烟。


    雨势转小后,观中道士的睡梦都香了,目之不及处,浓烟从被雷劈裂的树干里冒出来,不知飘了多久,噌一下,烧起了大火。


    第137章 正文完:爱不绝,情不止,故事漫漫长


    幽州城的四月,热闹非凡,城门口,胡商牵着骆驼进进出出,驼铃声叮叮当当,路边的小摊贩扯着嗓子吆喝,混着牛羊的叫声,满目酒旗幌子,一片喧嚣。


    出了城,是另一番天地。


    新长起来的牧草绿油油的铺到天边,在风中翻起层层的浪,远处有鹰在低空盘旋,滑翔,飞上高空,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叫。


    草场上,少女的麻花辫垂在脑后,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挽弓搭箭,肌肉绷紧,弓弦拉满,指尖一松,羽箭破空而出,“嗖”一声,正中远处的猎物。


    连发数箭,箭无虚发,每一支都稳稳地扎在猎物身上。


    武婢骑马奔过去,弯腰一捞,捡起几只野兔子,兜在怀里跑回来,爽朗的大喊:“全都中了,将军好眼力!”


    慕容妧潇洒地放下弓,调转马头。


    草场外是一片林地,几个勋贵子弟正躲在树荫里,彼此说笑,看到她调转马头,立马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黏在她身上,整暇以待,准备迎上来搭话。


    慕容妧不用听都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无非是些似是而非的奉承话——他们自己家中养着门客取乐,入军中不敢冒死冒险,倒舍得在口舌上花功夫。


    几乎同时进入军营,几年过去,亓玉宸已经调去甘州做大将军了,她也已经升任四品明威将军,而这帮没用的东西,寸功未建,还指望像沈义山活着时那样,懒着表表忠心就有人会看在他们爹娘的面上提拔他们。


    她可没这份闲心。


    厌恶地扭过脸,目光掠过操场另一边,有辆马车正缓缓驶来。


    丫鬟下车来掀开车帘,挺着孕肚的妇人从车上走下来,穿着一身嫩绿色的春衫,温柔得像草原上晕染出的清新微风。


    那张妩媚娇柔的脸,因为孕期圆润,行动也不得不收敛,多了几分令人心静的亲和,宛如一朵盛放的芍药,艳而不妖,柔而不弱。


    她站在那儿,向慕容妧招了招手。


    慕容妧眼睛一亮,拍马赶了过去,动作爽利地翻身下马,脚步轻快。


    “青姐姐怎么来了?”目光从青鸾的笑脸落在她的肚子上,眉头微微蹙起,“月份都那么大了,还往这儿来?春天风大,当心着凉。”


    青鸾踩着松软的牧草,裙边舒展的垂落下去,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只木盒,递给她,语气寻常:“我近日得闲,给你打了串络子,上头穿的是菩提木和雕金盘扣,不怕摔打,做腰饰、项链、手串都成,送你,拿去戴着玩儿。”


    慕容妧接过来,打开盒子一看,里头是一串编了珠子金饰又坠了络子的精致珠串,以木与金做材料,低调不张扬,意象却好,价值也甚为昂贵。


    别的都罢,只青鸾这打络子的手艺,珠串编的错落分明又浑然一体,饶是她不爱首饰,也不免为这串礼物感到惊艳。


    慕容妧心动,有些不好意思:“你才来一个月,都送我多少东西了?点心、吃食、软甲都好,可这珠串的用料太珍贵,我不好收……”


    她伸手要还回去,被青鸾按住了。


    “妧儿,这是我专门给你打的,你就收下吧。”青鸾的语气轻了些,“其实我有事想求你。”


    慕容妧停住动作,“什么事?”


    青鸾向她凑近了些,轻声说了几句。


    慕容妧听完,眉头微微蹙起,沉默片刻才开口:“我知道他是你的男人,可他也是不被朝廷所容的罪人,青姐姐,你想过吗?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你和你的孩子就只能留在北地,一辈子都不能进京了,万一皇上还要追究,只怕你的身家也不保。”


    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把青鸾鬓边的碎发吹散几缕。


    她抬手拢了拢,目光柔婉得映照着宽阔无垠的草绿,声音恬静:“我已认定他,能陪着他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慕容妧看着她睛中满含的爱意,心头那点失望慢慢散了,反生出几分真心的欢喜来。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


    这世间趋炎附势、踩高捧低的多,真心实意、怜贫惜弱的少。


    慕容妧欣慰的笑笑,“我听说,那个男人是个好官。”


    “他是个很好的人。”青鸾微笑。


    “好。”慕容妧把木盒合上,攥在手里,“珠串我收下了,你的事儿,我帮。”


    闻言,青鸾开心地拉住她的手,眼睛弯成了月牙:“妧儿,谢谢你。”


    慕容妧磨出粗茧的手小心地捏着她柔软的手心,看她开心,自己也高兴,歪过身子往她身后的马车张望:“那个男人呢?这等大事,怎么你独自来说,他怎么不出面?”


    青鸾摇了摇她的手,语气轻快:“何必拘此小节?我有孕在身,常感疲惫,到幽州后这一个月,商行的生意都是他管着。”


    “他是你男人,自该为你分忧。”


    “哪有什么应不应该,只是彼此体谅,他惦着我,我惦着他……”青鸾适时转了话题,抬手指向远方,“近日好生太平,没怎么听过匈奴的消息,城里的胡商都变多了。”


    提及此,慕容妧顿时打开了话匣子,牵了她的手,边走边说:“这不是前年冬天,亓玉宸斩杀了匈奴大单于吗,那大单于有四个儿子、两个弟弟,他们谁都不服谁,彼此内斗,争这个大单于的位子,至今还没打出胜负……”


    “人说多子多福,于他们,倒成了罪孽。”


    “生那么多儿子有什么好,个个自命不凡,想当老大,又没有担得起通家通族的本事,可不就被拖垮了吗。”


    “他们垮了,你这儿倒少些压力。”


    “我只管弓弩营的事,别的要紧军务,都是杨恒和陆垚在管。”


    “陆垚?”青鸾有些意外。


    “你不知道吗?”慕容妧大喇喇说起来,“他现在已是四品骁骑将军,是杨将军倚重的左膀右臂,统管定北军内骑兵,地位比我还要高一些呢,当时他想跟着亓玉宸一起回京,是杨将军去请留,才把人留下。”


    一边说着,抬起了她的手,慢慢的扶着人走,还笑,“我以为亓玉宸早就跟你说了,手下出了这等能人,他竟然能忍住不在你面前炫耀?”


    青鸾抿起唇,心道她去年跟玉宸相处,拢共也没一个月,杂七杂八的事听他说了不少,这种要紧的事,倒没跟她提及过。


    她知道,他们兄弟私下聊的大事,可以与她相关,也可以与她无关,不叫她知道,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从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费心,只为兄弟二人缜密的心思和信任感到高兴。


    二女在草原上闲聊着散步。


    脚下新生的牧草,像踩在绒毯上,远处山峦连绵起伏,山顶还残留着去年冬天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牛羊的气味和野花的清香,是暖春生命蓬勃的气息。


    亓家虽被抄了,但亓玉宸还在,镇关守边之事事关国运安危,皇帝再昏庸,也不敢轻动他,也由此,青鸾的生意照常做着。


    去年商队来到北地,就已在幽州开办了商行,用于收购腊肉、牛肉干、香料、活羊,最后一次跑商结束后,平安留在此处任了大掌柜,人不在京城,也就躲过了抄家。


    青鸾和亓昭野一行人抵达幽州后,送走了狱卒,转头便住进了亓玉宸的将军府中。


    原先是将军府,亓玉宸走之后,门匾摘下,如今就只是个还算体面的宅子,宅子右上角的偏院里,住着冯家二老和戚春花母子,帮忙看宅子,现下也成了他们二人的邻居。


    在这里,没几个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自在的日子如溪水平缓地流淌。


    青鸾的肚子越发圆滚起来,距离临产已经没两个月了,有些事,也该给个论断。


    四月末的大晴天,她半靠在榻上,从枕下拿出了一张红纸。


    亓昭野刚给她揉完肚子,正用帕子擦拭手上的杏仁油,看到她递来的红纸,霎时间愣住了。


    窗外日光明媚,鸟鸣声啼,不远处偏院里大公鸡老母鸡咯咯哒地叫,混着两个小丫鬟跟小石头玩闹的笑声,一起从院墙那边传过来,热热闹闹的。


    世事喧嚣,亓昭野心中却无一丝杂音。


    他咬住了忍不住要扬起的嘴角,喉结滚动了一下,“姐姐……”


    红纸在阳光的折射下照红了她的脸,青鸾心生羞涩,视线转去了窗边,声音很轻。


    “我托了妧儿帮忙,将咱们的户籍一并迁来了幽州,戚大姐去年就入行当了媒婆,她会帮我们保媒,万事俱备……你要是愿意,写了婚书,递交官府,这事儿便成了。”


    她说完,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没有声音。


    她只听到眼泪滴落在纸张上的声音,回过眼来,他的泪水已经在红纸上溅出了花。


    “可是,我想给你十里红妆,盛大体面的婚事。”亓昭野低着头,声音发涩,“现在我一文不名,被流放至此,还未雪前耻……我,不想委屈你……”


    “哪有委屈?”青鸾从怀里捏了帕子给他擦眼泪,香软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颧骨,看他深邃的眼睛里少见的流露出几分无措,不免心生怜爱,声音也软了下来。


    “咱们不是过得好好的吗?有地方住,有生意又有钱,已经很好了。”


    亓昭野没说话,看着她,眼眶更红。


    青鸾微笑着抚摸他的脸颊,“我知道你想给我更好的,我等得起,可孩子等不及了,难道你不想做他名正言顺的爹?”


    他怎会不想?


    从爱上她的那一天就在想。


    因她而汹涌的欲望,至今也没有停过,想要她名正言顺地属于自己,想要他们的孩子堂堂正正地叫他一声爹。


    他习惯了把一切做到极致,像丛林里的孤狼,为了狩猎猎物,可以忍饥挨饿,暗中筹划,做好一切准备……可她却越过了那些坎坷,将一个崭新的明天递到了他面前。


    一纸婚书入了户籍,他们便是实打实的一家人了。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是你的。


    ——我和孩子会陪着你。


    他如何不明白他的用意,正因为明白,心中翻涌的感动才像洪水一样漫出来,将他曾引以为傲的理性和蛰伏都推远,所有的计划衡量都退后,唯有她,盈满他的心脏。


    坐到她身边,一手拿起被泪打湿的红纸,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肩,把人拢进怀里。


    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止不住的喜悦:“好,咱们成婚。”


    就今天,就现在。


    时光正好,无需等待。


    没有大排场,只像寻常百姓那样,坐了两桌亲朋好友,见证二人的亲事。


    他受皇帝厌弃的罪过,她婚服下挺起来的孕肚:自从搬进幽州城,身边闲言碎语,诸多揣测便未停过。


    但此刻,在一众真心祝愿的目光中,二人喜结连理,此生此世,矢志不渝。


    *


    那夜大雨劈着了玉虚观中的树,火烧半夜后,飘散的火苗点燃了道观,等火势大起来,已是第二天清晨,不知多少道人被浓烟熏死在了睡梦中。


    大火连绵,烧掉了半个玉虚观,惠和痛心不已,上表重修,皇帝即刻便叫户部拨银子去办此事。


    “道观被雷劈,莫非是遭天谴?”


    “这一遭,死了二十多个道士,从火场里搬出来的尸体我都看到了,跟寻常死人没差别,不像他们吹的那样,羽化登仙啊。”


    “自从玉虚观修起来,先帝死了,赵阁老死了,晏王生死不明,亓尚书流放,皇上也变得神神叨叨的,该不会像人说的那样,玉虚观里住的是帮妖道,惠和真人是妖道之首吧?”


    谣言四起,民心哀怨,事情传到皇帝耳中,令他寝食难安。


    思来想去,亲自去道观压阵,昭告上天,以求国运昌隆,久盛不衰。


    如此,到了六月。


    玉虚观的重修忽然停了,惠和前来问询,皇帝从上查到下,一路从工部问责到户部,只有一个回答:国库已空,拿不出银子了。


    “荒唐,我堂堂大周国,竟拿不出几万两银子?”皇帝震怒,早朝时责令朝臣务必想办法凑齐十万两银子继续修缮玉虚观。


    户部官员承受不住压力,尚书侍郎接连请辞谢罪,一连换了六个官员,都没人能补得上这个窟窿,事情最后落到了英国公头上。


    老头颇为无奈,他是武将出身,将近花甲之年,竟然要补一个文官的缺,还要收拾这种迷不清的烂账——顶着皇帝的斥责,他也顾不上别的了。


    只道:“上个月,户部拨给兵部一笔银子,足有八万两,臣已核查过,这笔银子还未动,仍旧存放在兵部的库房中。”


    皇帝大喜,立马叫人宣了兵部官员来。


    徐文知跪在下头,知晓皇帝宣召自己的缘由,立马变了脸色,“皇上,这笔银子是用于粮草购买的定金,夏收将至,事关边疆十几万将士的口粮,万万不能动啊。”


    英国公知晓此事严重,在旁却不言语:如今这位皇上听得进去什么呢,一意孤行,昏聩无能,但凡能听得懂人言,也不会把亓昭野流放出京,大修奇观,造出这么一团烂摊子。


    自从玉虚观被烧后,皇帝总觉得不安,却又说不上这股心悬着的坠坠是因何而起,只将其归咎为已登仙道的父皇对他的不满。


    将士们远在边关,百姓更在田野间,他看不见,也不认识。


    大手一挥:“这钱且先挪过来,至于边关,近来又不打仗,先裁撤三成将士,粮草,让幽州和甘州从附近的州府借调一些先用着,实在不够,就再裁撤些人,如今太平盛世,有猛将坐镇,哪里用得着那么些兵马。”


    “皇上——”徐文知痛心疾首。


    “朕意已决,赶紧去办。”


    从勤政殿中走出来,徐文知抹了抹眼上的泪,离了太监的视线,面上的赤胆忠心立马变成了了然的冷漠。


    八万两白银陆续交了出去,以至于兵部无法正常与常平粮店交易,三年契约无奈作废,低价粮都买不到,指望地方州府自己筹钱买粮供给边疆,简直痴人说梦。


    市井小儿奔走传唱:


    “道士饱,修观忙。将军饿,守边疆。


    皇城日日笙歌起,塞外年年白骨荒。


    神仙不知人间苦,只道百姓粮满仓。”


    此等质疑皇帝和道观的言论,原该交由顺天府衙严加惩戒,可巡街的金吾卫听了,只当没听见,还是皇后的亲眷偶尔听到,才进宫说给皇后听。


    “这帮无知小儿,他们是要造反不成?”皇帝气到头疼,叫了禁军来,吩咐他们严抓严查,非要根除了这不正之风。


    儿歌的事儿还没揪出个对错,六月末,南方连降大雨,原定的夏收全都泡汤了不说,洪水溃堤,沿江沿河的百姓被冲垮了田宅,不得已冒着大雨北上避难。


    事在早朝上呈出来时,灾民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京城及附近州府可以承载的规模。


    “皇上,如今有三万灾民涌入京城,附近州府聚集的灾民数量已将近十万人,请皇上速速派人筹粮赈灾,否则将有塌天之祸啊。”


    “皇上,国库分文不剩,若要以粮赈灾,恐怕只能向民间商户购买,实在不成,只能强征了……”


    “强征就强征,快去办吧。”


    皇帝已是焦头烂额,每日看着奏折像雪花片一样涌来:地方灾情不断扩大;坊间粮价飙升;甘州和幽州禀报粮草匮乏、恐生兵变;官员参奏春日拨去修低的银款被层层剥削,实达地方的银两只有十分之一,以致堤坝未能修缮,加重了洪涝灾情……


    几个月之前,一切还都好好的,不知哪里行差踏错,转眼竟已是如此局面。


    京城聚集的灾民越来越多,沈柔嘉的轿子趾高气昂的从众人面前过,没当回事,见到巡街的衙役,催促他们,“赶紧把人清了,比老鼠还丑,弄得街上又脏又乱。”


    待她从宫中姨母那儿回来,御街两侧竟都已经聚满了灾民,望着她崭新华丽的轿子,原本低微温顺的眼神,变得恨意滔天。


    一个饿疯了的小孩子从街上横跑过去,撞在沈柔嘉的侍女身上,抢走了她的荷包。


    “呀,我的银子!”侍女惊叫。


    沈柔嘉撩起窗帘,看着跑远的小泥猴子,和被他双手沾到的侍女身上散发出的臭味,厌烦的骂起来,“巡街的人呢,还不把这些臭要饭的抓起来,好好的京城,都被这帮叫花子熏臭了!”


    灾民们本就饿,但凡有地方去,也不会聚集在御街上,看着达官贵人们来往的马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心中早有不满。


    听她如此贬斥,一个饿红了眼的的男人冲了上去,“老子都饿了三天了,你吃穿用的这么好,怎不见你施舍两个馒头给我们,你吃得饱,就不管别人死活了!”


    他的手伸进马车里,抢到什么是什么。


    动乱一旦被点燃,灾民们的怨念全爆发了出来,起先是围着沈柔嘉的马车仪仗,抢马,抢首饰,抢料子。


    渐渐的,蔓延到周边的马车行人,吃不饱饭的人无所顾忌,闯进周遭商铺中打砸抢,一把火点起来,平静压抑下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皇命在身的官员紧急去征粮,好些粮商早在粮价飙升之时,就已经把粮卖了,还有些粮店直接关了门。


    常平粮店早在半个月前就关门了,门被撞开后,官员进去查看,一粒米都没有找到。


    几条街之外的庆丰楼,歇了生意,门口开了粥铺,为灾民施粥。


    素珍与小五夫妻两个管控局面,何季山带着商队的兄弟们维持秩序,排成长队的灾民们捧着破碗去盛粥,量虽少,好歹能填填肚子。


    老妇人捧了一碗白粥,颤颤巍巍的向施粥的伙计道谢:“谢谢你啊,小伙子。”


    伙计回着和善的笑:“我也是给我们东家干活,您要谢,就谢我们东家青娘子和她的夫君亓郎君,他们上月有添丁之喜,人虽不在此,但听说南方遭灾,立马调了粮来给灾民施粥,不止我们这儿,城郊也有两处施粥点,近日城里不太平,您要是有力气,走去城外甜水庄一带,应该能找份活计维生。”


    “我这么大年纪了,他们能要我吗?”


    “我们东家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夏收在即,城外麦田未收,又碰上这乱时候,那很需要人口帮忙守着,您去了,无需出力,帮忙壮壮声势也好。”


    老妇人颇为心动,道了声谢,捧着粥转身离去了。


    伙计照常施粥,碰到尚有神智,还晓得感恩的人,便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引着人去甜水庄,帮城中分担压力,也是给自己人壮势。


    姑奶奶在城外的几百亩地,今春种的全是粮食,京城乱成一团,金吾卫和顺天府衙都分不出人手来,不能指望官府帮忙护着未收割的麦田和粮仓,只能他们自救了。


    他亲奶奶是亓府的管事王妈妈,离开亓府后,去了甜水庄看田守院,不知近况如何——听得远处御街上打砸的声音越发严重,伙计也跟着心揪起来。


    征粮官寻遍全城粮店。


    富户商家并非无粮可给,但朝廷连兵部亲自签下的文书都肯毁约,他们哪敢拿身家性命去帮一个言而无信的皇帝,任征粮官将话说得多动听,仍旧闭门不出。


    更有甚者,征粮官带人撞开家门,商户带着全部家丁抵抗,两方僵持,徒耗心力。


    终于,一连三个征粮官都无功而返后,有人注意到了城内城外的施粥点。


    不多时,大皇子带着禁军找去了甜水庄,还没进庄子,人马就被排成一长排的灾民堵在了路上。


    庄内小麦将熟,风吹动金黄色的麦浪,空气中都是动人的麦香,若无眼前这些衣衫褴褛的灾民,这里本该在准备丰收。


    大皇子下令开路,禁军粗鲁的推搡灾民,排成三排的灾民,顿时被人马撞得七零八落,幼小的孩子被推到了田埂下,委屈的哭出声来。


    “朝廷有令,现来征粮!此地所有粮食,皆要充公,庄头何在,立刻叫人收割粮食!”


    大皇子一声大喊,庄头没叫来,反有一行人穿过灾民,从庄内走了过来,虽皆穿布衣,但腰间佩刀,行为规整,共有三十几人,领头的正是十易。


    他横刀拦马,“我家主人和夫人有令,仓中去年旧粮用于救济灾民,田中新粮已经被幽州府定下,定金已收,只待北上,这里所有的粮食都有主了,您请回吧!”


    大皇子愤怒,指了指自己金色的发冠,“不开眼的奴才,我待父皇前来,领的是圣旨,你们不过区区农户商户,想抗旨不成!”


    区区三十几个人也敢大言不惭,他可是带了一百人马,杀光他们,半炷香都不用。


    十易不退,冷声质问:“如我家主人所言,国有难,君当先,皇上的皇庄里难道没有粮食,殿下的府库中难道没有银两?江州贼子们上供钟南山的赃款、今春层层被拨的修堤款、督建玉虚观,殿下难道问心无愧,敢说一句自己没有从中贪墨?!!”


    大皇子骑在马上,面对着无数转过身来看着他的面孔,心下又羞又恼,刚要反驳,却见十易掏出了一沓账册和文书。


    那里是他早已令人从六部中抹除的记录,修堤款和玉虚观的修缮费,的确是他默许官员贪墨,自己占了大头,以此培养心腹。


    但终南山先前上供来的香火钱,他只是替父皇办事。


    十易一声声念出他们的罪证。


    “狗奴才,竟敢抗旨不遵!”大皇子恼羞成怒,命令禁军,“给我杀光他们!”


    禁军们却犹豫不前,反倒是灾民们得知了当今的皇帝皇子如此无耻,以权谋私,害得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眼中烧起怒火。


    不知是谁掷出了第一个石子,无数的人开始捡起石头砸向他,混乱中,一个失去了孩子的可怜妇人掏出怀中藏着的老银簪子,冲到他的马下,一簪扎在了马脖子上,马匹受惊,将大皇子掀翻在地。


    高高抬起的马蹄重重落下,正踩在大皇子的脊背上,一声痛呼后,灾民们没有熄火,反而为这不足道的痛苦沸腾了。


    他疼,他们更疼!


    他金尊玉贵的享福活了十几年,只吃了这么一回苦,而他们苦了一辈子,又能向谁讨要一分甘甜。


    混乱中的踩踏,不断落下的拳脚相加,等到人们的愤怒因为饥饿而再次平复,大皇子已经断了气——无人哀哭,无心恐惧,只有那个首当其冲的妇人发出了凄厉的笑声。


    血肉模糊的尸首被抬进皇城,皇帝皇后痛心不已,意图问责,陪同大皇子去办事的禁军却一个都不在。


    皇帝目瞪欲裂,“人呢!!!”


    太监惊惶的凑过来回话:“有暴民意图冲入宫门,都指挥使正带领禁军抵挡暴民。”


    皇帝头痛不已,“粮呢,朕不是已经让人去开仓放粮了吗!”


    太监低下头,“粮仓内的储粮,上个月就已经充为军粮被兵部官员押送去边关了,说是安定边疆,以防兵变,您点了头的,您忘了?”


    忽然,一阵疾风吹过,撞开了殿门,吹熄了殿中的烛火,吹来一股咸腥的腐臭味,是饿死的灾民,是暴乱中无辜波及的百姓,也是他们已经断了气的儿子。


    “轰隆”一声巨响传来。


    皇帝从木讷中回神,皇后止住了哭泣,一众人直直望向城外的方向,遥遥的远山上,曾在大火中屹立不倒的玉虚观,塌了。


    *


    京中暴乱不休,镇西大将军亓玉宸奉命领兵入京平乱。


    皇帝也考虑过其他人,但朝中武将无一愿领兵平乱,不是借病,就是说怕伤人和,而放眼边关几个镇守的大将,只有亓玉宸近几年战功卓越,且忠心耿耿。


    虽国库空虚,无以嘉奖,但他想好了,等清理了灾民,一切恢复如常,他会赦免亓昭野,叫他们兄弟团聚,以作安抚。


    却不知少年将军带兵开拔,途经关中,将自家姐姐田中早已收好的千石佃粮一并押送向东,路遇难民便留下人手和粮食当地救济,高举着奉诏回京的圣旨。


    参军朱靳抱拳随行在侧,对着百姓和灾民们喊话,声音清朗:


    “诸位乡亲听真,我等奉命回京平乱,但晏王殿下慈心,不忍百姓挨饿受冻,令我等携粮草千里驰援。”


    “妖道当道,蛊惑圣听,修道观、刮民脂,晏王殿下日夜忧心,却困于君臣之礼,不能擅动,今日我等入京,不伤百姓,一则赈灾,二则清君侧,杀了妖道,还天下太平!”


    “诸位若有血性男儿,愿随晏王殿下讨个公道、保家卫国,不分籍贯出身,皆可到西门账下报名参军随军!”


    精兵从甘州开拔时,不过万人,经过沿途千里,兵临京城,人数已三万有余。


    倒塌的玉虚观内,没有道士的身影。


    晏王领兵至城下,亓玉宸圣旨在手,守城将士本就苦于暴民作乱和城中短粮,见镇西大将军奉命回京,还押送回了粮草,忙不迭开了城门。


    将士们分了人马去赈灾、抓捕趁乱生事的暴徒,亓玉宸亲自护送晏王入皇宫,苦守在宫门内的禁军并未坚持多久,开了宫门。


    不过多时,被安置在宝华殿中的道士皆被抓了起来,并不见那白胡子老道。


    “惠和呢?”晏王问了句。


    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回:“半个月前,暴民冲进玉虚观打砸,正殿倒塌,惠和真人被倒下的三清神像砸死了。”


    ——助纣为虐,天不诛,人诛之。


    听闻亓玉宸进京不但平定了暴乱,还带来了粮草沿途赈灾,皇帝大喜,听到了殿外逐渐走近的盔甲摩擦的金属声响,忙吩咐人打开殿门迎接。


    亲自走到门口,看到的却是一张本不该出现在此的面孔。


    “你怎会在此,你不是早该在山中被野兽咬死了吗……”皇帝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晏王却已经无心与他评判旧事对错,从京中涌入灾民开始,这一个月里,朝廷停摆,地方无钱无粮,被洪水冲垮的地方至今未得到收整,数不清的百姓还在垂死挣扎。


    无需别人上手,他自己上前,踢弯了亲哥哥的腿,要他跪在门口,向天地告罪。


    “皇上,请您下罪己诏,禅位于臣弟,否则,臣弟会让人将您扔进暴民中,哪怕让皇族背上令人耻笑的恶名,也务必让您知道,天子失德,天下共击之。”


    皇帝忍着膝上的疼痛,看了一眼殿门外候着的亓玉宸,又看了一眼殿阶下垂着头的禁军指挥使,无人看他,大势已去。


    他垂死挣扎,却不敢想象自己会落得像亲儿子那样痛苦的死法。


    明明深信修道升仙,让他去死,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惊恐——原来不是醉心道学,只是以此掩饰自己的昏庸无能。


    他压根就没有为帝的能力、魄力,他比谁都清楚,却还是坐上了这个位置,为他一人的私心,搅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罪己诏下,皇城易主。


    *


    千里之外的幽州城,原定的粮草已按时送达,军中城中一切如常,草原上,牧羊人挥鞭赶着羊群,盛夏的日光暖洋洋地落下来,连空气中都飘着花开的香甜。


    商行中,平安利落的打着算盘,听闻京中乱象已除,督促商队将多养了一春夏、长了肥膘的活羊运往京城。


    城墙之上,慕容妧与陆垚把酒言欢。


    学堂里,小石头摇着脑袋与一众同窗念书,之乎者也,有模有样。


    长街上,戚春花摆摊卖着她新做的腌菜,顺口与人闲聊,要给人说媒,开口便是她先前成就的那对好姻缘。


    “生了个白胖的大闺女呢,跟她爹娘一样好看,眼睛大又亮,就是刚生下来的时候头发有点卷,这都三个月了,越长越漂亮。”


    宅院中,青鸾被两个丫鬟扶着,刚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就忍不住往院子里拐。


    “囡囡是不是该吃奶了?”


    “夫人,您半个时辰前刚喂过。”


    “她看不见我,一定会想我,要是哭了可怎么好。”


    “有主君在旁看着呢,主君照料小姐可用心了,事无巨细,奴婢们都自愧不如,夫人放心就是,咱们再走两圈,您产后虚弱,得多晒太阳多散步,养养精神。”


    俩丫鬟好生劝着,青鸾只好又拐了回来,收腹提胸,多走了两圈。


    半个时辰后,忙不迭回到院里,推门就看到青年侧卧在榻上,着一身最柔软的雪段,衣襟半敞,温热的身子贴着三个月的婴儿,孩子老老实实安睡着,小手还抓在他的衣襟上。


    明媚的光线洒进来,将他整个人的轮廓照的柔和,刀削般的面庞撑在支起的手臂上,面色红润,目光落在怀中的小东西上,眸中倒映着雪白的光,漆黑的空洞和警惕的阴寒,不知何时已从他身上远去。


    如今满身满心,都是安稳的幸福。


    青鸾看见这一幕,感动的泪都要下来了,缓步走近,坐到榻边。


    伸出的手没有落在熟睡的女儿身上,怕惊醒了她,悬空之时,被他五指紧握,十指相扣在半空。


    她轻笑,用气声问:“囡囡是不是很乖,是不是很像你?”


    他捉了她的手,送到唇边,从指尖、指节吻到手背,“她最像你……怎么办?”


    青鸾面露疑惑,低下的眼神对上他抬起的眼眸,听他磁性的低语,“我有点嫉妒她,从你肚子里出来,一下生,就能得到你全部的爱,我却不行。”


    闻言,青鸾羞得抽手敲在他肩上,“亲女儿的醋都吃,你羞不羞?”


    他只笑,又将她的手拉回来,从手腕亲到手臂,感受着唇下肌肤的轻颤,身心愉悦。


    “不羞。”他理直气壮,反问,“爱不爱我?”


    青鸾笑着躲开视线,“爱~”


    这份盈满了她内心的喜悦和安定,让她的心跳像鸟雀一样欢喜,因他而起的心动只增不减,从很久以前,到遥远的以后。


    几日后,京中传来了新帝登基的大好消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隆重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初承大统,渴求贤良,亓昭野才兼文武,忠心可鉴,昔遭构陷,远谪边陲,志节不改,今特召还,擢及升为吏部尚书,加太子少保,正二品,赐黄金百两、彩缎百匹。


    尔妻青鸾,捐粮赈灾,救人无数,特赐良田千顷,册封为二品诰命夫人。


    尔其勉旃,共辅朕躬,钦此。”


    “臣接旨。”


    “妾身接旨。”


    夫妻二人接下圣旨,送走了传旨的公公,站在阳光下,彼此对视一眼。


    青鸾灿然一笑:“终于可以回家了。”


    亓昭野微笑着将她搂进怀里,“回家。”


    于是趟过数年沧桑,千山万水踏于脚下,远归的人儿回到了故乡。


    从此岁月悠悠,爱不绝,情不止,故事漫漫长。


    第138章 138:一家四口


    九月金秋,马车进京,帘子掀开一角,入目繁华依旧,仿佛数月的混乱从未发生过。


    街上的铺子照常开着,行人往来如织,细看之下,仍能瞧出那场暴乱的余威:几间铺面换了新招牌,有的还在修理门窗,门板上的新漆还亮着,街角的乞丐比年前此时多了一倍,尚待安置。


    庆丰楼生意红火,新帝即位后,楼内即刻推出了一道烤全羊,外酥里嫩,油滋肉美,权贵们赞不绝口,订席面的人排到了下个月。


    皮货铺内顾客寥寥,前头只一个小伙计看店,掌柜带人在后院里分拣货物,是刚接了南方的大订单,正赶着出货。


    粮店寻常地开着,生意不比别家好。


    地里的粮食在成熟之前早都定了出去,店中已无余粮可卖,开着铺子,接些散客,倒也悠闲,柜台里不见小五的影子,是闲不住,跑去庆丰楼给自家媳妇儿帮忙去了。


    人流如潮水,奔涌向前,金灿灿的阳光照亮了大街,前行的马车停在亓府门外。


    几个路人停下来,好奇地张望,见马车上下来一个男子,好生面熟,很快有人认出:这不是半年前被流放的亓家大郎吗?


    受酷刑流放后,他竟不见瘦,依旧身板挺拔,面容俊美,穿着体面的藏蓝色云锦衣料,束发的银冠上镶了颗鸽子蛋那么大的蓝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不见奔波的窘迫,倒像是得到了休息滋养,眉目间更加有神。


    而他小心翼翼扶着一个妇人下马车,腕指纤细,不是他的义姐青鸾,又能是谁?


    素来妖娆美丽的妇人,今日却穿着一身披风,遮住了大半身姿,裹得再严实,也遮不住她怀抱婴儿的动作,一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白嫩嫩的,在秋风中抓了抓,又缩了回去。


    路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早就听说她与李家郎君有私,怀了李家的孩子,先前还猜测他们何时完婚,如今孩子都生下来了,也没听到动静,莫不是李家不肯认账?”


    “谁知道呢,原想她生得貌美,虽非完璧,也能嫁得好人家,这会儿添了个娃娃,哪儿还嫁得出去,恐怕要一辈子待在亓家了。”


    一个年长的妇人经过,听到几人扎堆在这儿瞎寻思,忙停下脚步,打断了他们。


    “呸呸呸,说什么李家,难道你们不知道,青娘子早就嫁了亓家郎君?人家郎才女貌,恩爱的很,自然是要一辈子待在一处。”


    “落魄之时仍不背弃,北上千里相陪,的确是一段佳话。”旁边有人停下来感叹。


    “想想那时,什么县主、小姐,哪有人肯为他讨个公道?”另一人接话,语气唏嘘,“囚车出城的时候我去看了,亓郎君浑身的血,后头又下了好几天的雨……多亏有青娘子相伴,否则他还不知有没有命回来呢。”


    “他们成婚,那孩子怎么办?好歹是李家的血脉,李家肯罢休?”


    “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那妇人撇了撇嘴,“李家早在年初就搬去扬州了,小娃娃自然是要跟在娘亲身边。”


    “说的也是。”人群里又掀起了新的话题,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好生热闹。


    青鸾也是在坐月子时才知道,亓昭野担心计划会波及李家,再生变数,早在从江州启程之时,就已设法将李绍雪父子调去了苏扬之地,也因此,在洪灾中守住了苏扬两州的粮草,就近赈灾,没有让灾情继续往东南蔓延。


    耳边听着不远不近的议论声,青鸾不觉得生气,只低头看怀中的女儿。


    娃娃刚过百日,生的玲珑粉嫩,眯着小眼睛,小嘴微微嘟起来,鼻翼轻轻翕动,睫毛又长又翘,像她爹一样,漂亮极了。


    秋风吹来,皆被披风和他护来的臂膀挡在身外,却有熟悉的烟火气飘来:烤红薯的甜香、糖炒栗子的焦香、不知哪户人家盛开的桂花香,混在一起,甜丝丝的。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未进进家门,已经有了回家的感觉。


    大门打开,门内迎接的一众仆从仍是熟悉的面孔。


    府中原有的十几个家仆,放了他们卖身契后,只有两个家丁选择了回乡,其余人都留了下来,亓玉宸回京后,局势稳定下来,他们又都回到了亓家。


    平管家领着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激动:“恭迎主君、夫人与小姐回府!”


    青鸾被这阵仗逗得会心一笑。


    身边的亓昭野不动声色地揽着她的后背,掌心贴在她腰侧,轻轻护着,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可手底下的温柔和安心,瞒不过她。


    怀里的女儿胆子倒是大,被这动静惊散了睡意,也不哭,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视线飘上,庭院顶湛蓝的天空。


    几片黄叶从树枝上飘下来,悠悠地转着,从她们身边掠过。


    青鸾笑了笑,将女儿往肩上托了托,下巴轻轻贴了贴她柔软的头顶,语调轻如云。


    “乖囡囡,咱们到家了。”


    *


    下了早朝,亓玉宸紧赶慢赶,还是被两个老头绊住了步伐,拘着礼数,不得不陪同说了两句客气话,等出宫回家,听下人说了,才知哥哥姐姐已经到家了。


    他眼眸锃亮,急得一边走,一边脱官服,身旁亲信接住了他丢来的官服官帽,瞧他恣意的高马尾散下来,知他着急,在身边劝缓。


    “将军走慢些,当心磕了。”


    亓玉宸哪里慢得下来,温泉山庄一别,又是大半年没见,他日日操练,陪同晏王赈灾平乱,将灾民练成听指挥的士兵,累的头脚倒悬。


    夜来感伤,只怨自己没本事,没能为哥哥撑腰,也不能陪在姐姐身边,照顾她生产,新帝登基后,他成了肱骨之臣,受万众瞩目,为免非议,家信都未送出一封,连姐姐生了女儿这样的大事,都是从珍大姐那儿听来的。


    好想她,好想他们。


    他不喜欢独自游离在外,明明住在家中,却品不到家的滋味。


    即便千锤百炼,征战无数,他依然无法隐藏自己内心真实的渴望:从一开始,他想做将军,就只是为了能与姐姐长相厮守。


    后来,有了哥哥,三个人也很好。


    现在有了女儿,自然是喜上加喜,可……哥哥与姐姐成婚了,他怎么办?


    思念和忧愁交织,少年的心从没如此煎熬过,如风沙磨砺,心滚如石,即便再杀两个贼人,再拿多少显赫的军功,也解不了他的愁怨。


    沿着最熟悉的路走去栖梧院,方进院子就看到正在打理花圃的两个小丫鬟,正说笑着,看到他来,屈膝行了个礼,“给二爷请安。”


    家里已有了小娃娃,他这个家中最小的二公子,也要抬辈分了。


    少年心头微动,对二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去,穿过小厅,就见屏风后微掩着的身影,正坐在梳妆台前,怀抱着婴儿,手边是红木的摇篮。


    原想见到她,定要像往日做过无数次的那样,跑过去将她拥入怀中。


    可走到屏风后,步子不由自主慢了。


    洒落微光的窗前,青鸾的发髻松散微垂,身上未戴金玉首饰,连腕上从不离手的镯子也摘了,正搁在窗台上,一身素净,唯有鬓边垂下嫩青的发带,缠着发丝,垂落到肩前。


    青绿色的衫子是刚冒芽时的柳色,衬着她雪白的肌肤,显得整个人愈发温润,衫子不再是勾勒身段的式样,而是宽松地软软地垂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圆润的弧线,裙摆铺在榻上,像一汪浅浅的春水。


    青鸾低着头,正给孩子喂奶。


    小小的婴儿裹在襁褓中,托在她臂弯里,小嘴含着她胸前的柔软,一口一口的嘬,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看着怀里的女儿,眉眼弯弯,嘴角挂着一丝浅笑,似一口温热的蜜水灌进他喉咙里,只看这画面,就觉得心口发甜,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亓玉宸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生怕动静大了惊着孩子。


    走到近前,不敢抱她,更不敢扑进她怀里撒娇,只在她面前蹲下来,手掌轻轻地扶上她的膝,歪着脸,呆呆地看着她给孩子喂奶。


    她衣领敞着,柔软从衣料中松出来,白得晃眼,鲜艳的蜜色被孩子的小脑袋挡住大半,只露出一小片泛着薄薄光泽的弧线,随着孩子嘬吸的动作微微颤动。


    身子放松的向后靠在妆台上,肩微微塌下来,腰也软软地,整个人像株被阳光晒透了的花,舒展每一寸枝叶,从容又自在。


    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青鸾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红晕,怪不好意思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发呆的眉心,嗔道:“有什么好看的,都愣神儿了。”


    亓玉宸眨了眨眼睛,目光转到她脸上,眸中写满了喜悦,又看回到她胸口,很是惊奇。


    “她好能吃,嘬的声音这么响,一定很有劲儿。”


    闻言,青鸾哭笑不得。


    拢了拢这边衣领,抱着女儿换了个姿势,让小家伙换一边吃,看着女儿嘬得起劲的小嘴,颇为骄傲,轻声说:“是很有劲儿,都把我嘬痛了。”


    “啊?”少年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担忧起来,眉头蹙起,凑近了些,想责怪这团小东西下口不知轻重,可看到她粉嘟嘟的脸,是姐姐身上掉下来的肉,这般可爱,又怪不起来,只小声嘀咕,“那么小一只,竟比我嘬的都响……”


    青鸾的脸腾地红了,慌张的看向窗外,好在两个丫鬟离得远,没听见这浑话。


    大白天的,哪好突然说这些。


    她张嘴想训他两句,又怕惊着了孩子,只好忍着没出声,想着先喂饱了女儿再说。


    可他的手不老实地伸了上来,竟拨开了她另一边刚拢起的衣领。


    青鸾忙按住他,瞪过去:“干嘛?”


    亓玉宸仰头看她,一脸无辜的关切:“你不是说疼吗?我看看严不严重,要是肿了,得抹药。”


    不由分说,一指头敲在他脑袋上,咚的一声,青鸾憋红了脸,却没驳斥他的好心,瞧他揉着脑袋的傻样,只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先喂饱囡囡再说。”


    姐姐的怀抱,看来还要被这个小东西占好一会儿。


    亓玉宸看着她浮红的面颊,心上泛起一阵熨帖的舒坦——即便有了哥哥和女儿,姐姐对他的爱也不曾削减半分。


    他笑了笑,不催她,就着蹲下的姿势盘腿坐在了地上,脸颊贴在她膝盖上,蹭了蹭,像只终于回到主人身边,可以安心窝起身子的大猫。


    呼吸间,是扑面而来的奶香味,暖暖的将他整个人都泡在里面。


    可被姐姐抱在怀里的,不是他。


    亓玉宸歪着脑袋,孩子气地念叨:“姐姐,等囡囡吃饱,余下的……可以喂我吗?”


    “!”青鸾羞得蜷起了脚趾,深吸一口气,刚要抬脚踢开他,却感到胸口一阵濡湿,刚被孩子吃过的那一边,又溢了出来。


    第139章 139:一家四口


    衣衫都快要浸透,青鸾红透了脸颊,再瞧他天真的神情,便不觉得那提议是胡闹,而是真心为她分忧。


    她总算不明白自己对亓玉宸那股没来由的宠溺劲儿,这会儿瞧她眼巴巴望着自己胸口的眼睛,不染情/欲,多的是好奇,还有几分可惜。


    不等她问,他自己便喃喃念叨:“你那时还怀着囡囡呢,为什么要跟哥哥去幽州,为什么不来甘州找我,去甘州,还近些……我也想你啊,为什么你总选哥哥,不来找我呢?”


    他没有要跟哥哥比高下,只是不明白。


    “如今你是哥哥的妻子,囡囡也成了哥哥的女儿,那我怎么办?要是青青不想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说着,腮帮子鼓起来,眼眶微微湿润,双手抱住了她的小腿,指尖触着她轻柔的裙子,像捧着夏日盛放的荷花,不敢使力大了,怕她在自己怀里散掉。


    青鸾瞧他睁着大眼睛的可怜样儿,语气不由得放软了些,空出来的手摸在他发顶,指尖在他蓬松的额发间轻柔。


    “傻玉奴,我与你哥成亲,难道我就不是我了?真要在意这些虚名,不要你了,那时我早就跟绍雪在一块儿了,哪还有你们兄弟俩的事儿,你呀,是太想我们了,才会难过。”


    的确如此,想她,也想哥哥,更想这个自己都未曾谋面的女儿。


    乍然坐在这儿,他都没觉得自己已经当爹了,小东西更是专心吃奶,一眼都不带瞧他的,眼睛鼻子像极了哥哥,唇色很像姐姐,但微卷的胎发,很像他,还这么能吃。


    亓玉宸破涕为笑:的确是他女儿。


    青鸾轻抚着他的头,关怀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倒是你,这回新帝登基,你出力不少,难道没得什么嘉奖,是在京中长留,还是?”


    闻言,少年急切的往前挪了挪屁股,长腿几乎快要压到她的绣鞋上,扬起的脸上尽是自豪。


    “皇上刚一登基就封了我定远侯,食邑三千户,我现任二品禁军都指挥使,每月俸禄有三百多两银子呢,听皇上的意思,近年边关无战事,就让我在京里享享清闲。”


    ——这傻孩子,被明升暗降,削了兵权都不知道,还傻乐呢。


    青鸾微微一笑,心道祸福相依,到底不是自己的天下,上阵拼杀、练兵培将、出生入死,为的不就是封妻荫子,家族兴盛么。


    他才十八岁,弄得一身伤,也不知来日史书会如何记载,重用与否,圣心如何,皆是过眼云烟,唯有眼下家人相伴的安宁日子是最真的。


    想到这儿,便是真心为他高兴,手掌心托在他脸颊上,揉揉他脸上的软肉。


    “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才入朝堂,瞧瞧你,如今都是二品大员了,往后,还要指望你给囡囡挣一个前程呢。”


    “那当然,我会把你和女儿当宝贝一样疼,月俸都给你,我再给她找几个玩伴,攒上厚厚的身家,谁都不能欺负了你们。”亓玉宸被夸的高兴了,笑得嘴都咧开了。


    说话间,小婴儿已经吃饱了,咂摸着嘴唇开始犯困,青鸾掏了帕子来擦擦她的嘴,又擦擦自己身上的奶渍。


    见她要整理衣裳,亓玉宸小心的从她手里接过了孩子,瞧那粉白的小脸,软嘟嘟,像颗圆滚滚的牛奶团子,又香又软,身上沾满了姐姐的气味。


    怀里这个小东西如此脆弱,才三个多月大,除了吃就是睡,也看不出脾性来,可他心里却浮起一股感动。


    对这个孩子,又羡慕,又喜欢——这是他和姐姐的血脉融成的孩子啊,便是没有什么夫妻嫁娶的关系,也无人能否认他们是一家人。


    看着看着,眼角又湿了。


    心疼的看向青鸾,“青青,囡囡长得那么圆,你生她,是不是很疼啊?”


    青鸾正低头整理领口,听他懵懂无知的言论,心觉好笑,倒没讥笑他,指了指旁边的摇篮,示意他把孩子搁进去,随后才道:“这已经是长了一圈,生下来的时候没那么大。”


    临产那两个月,亓昭野对她寸步不离,以至于她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幸福,生产时的痛,也因为月子里好生调养,这时已经无知无觉了。


    她在椅子上转了个儿,背对着屏风,面朝着摇篮,手扶上去轻轻摇晃。


    “囡囡有名字了吗?”


    “你哥起的,单字一个瑛,亓瑛。”


    “瑛儿……真好听。”亓玉宸侧身看她照料女儿时的模样,不由得想,自己五六岁流落到她身边时,姐姐是不是也是这么看他的。


    温暖的阳光在窗台上缓缓移动,房内的温馨也像一壶新泡的茶,温热,柔软,还带着浓浓的奶香。


    摇篮里的娃娃睡熟了,亓玉宸也等得心焦了,没有得她准许,伸手拨开了那已经透出湿印子来的衣料,瞧那晶莹剔透的蜜色在空气中打颤,他忍不住滚了滚喉结,吻了上去。


    青鸾不晓得要如何拒绝他,或许对彼此而言,日日月月积累的思念,和退守在人后不得见光的情爱,唯有这般纵情肆意,才能疏解一二。


    他在她面前坐直的身子如此健壮,伸长了手臂都拢不过来,只能抱住他的后脑勺,将他更深地揽入自己怀中。


    无形中鼓励了少年的渴求,嘴唇用力,比不得娃娃柔软的小嘴,吞吃的却更大口,也不单就这一点咬,没让她觉得疼,反而有种久违的畅快。


    现下心里舒坦,胸脯更是轻松不少。


    轻轻的揉着他脑后的长发,呢喃:“玉奴,我也好想你……我跟你哥在幽州落脚时,住的是你原先那座宅子,我总想起你在的时候……虽然你哥一直在我身边,但我一刻也没忘了你,若非世道不容,我一定也给你个名分,如今不成,你会怪我吗?”


    轻哝软语,指尖轻抚,似在哄着心爱的宝贝,讲述一个睡前故事。


    垂落的视线一路滑向他宽阔的后背,是足以支撑得起她全部重量的健硕身体,未曾像他哥一样将她抱起来爱,却总引她回想起那些被他压在胸肌下无法喘息,脑袋都变得眩晕的极致。


    他是家里最乖的人,回应她,不用言语,只用手臂攀上她的后背,将那柔软更满的占有,属于她的珍贵味道,不该有一滴浪费。


    哪里舍得怪她呢?他这么笨,能长到这么大,都是因为哥哥姐姐的庇护。


    他的命是哥哥护下的,便早已做下以命相酬的誓言,而由姐姐养大的身子,合该给她。


    这样想着,衣裳下摆渐渐凸了起来。


    可他还没吃够,就这样享受着从上到下的甜蜜,才切实的感受到,他的青青回来了,经历了无数坎坷和风雨,日转星移,再回到他身边,仍然是最爱他的青青。


    二人都太过入神,眯着眼睛,却未注意到悄悄进入房中的身影。


    “嗯——”青鸾一声闷哼突然变了调,竟有只手从身后来,轻车熟路的捏住了她。


    听到这声响,亓玉宸眼睛都没抬,余光瞥见那只环在雪白间的手,瞧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想也没想,转头含住了那半边,下一秒,甜蜜涌入口中。


    另一边肩膀上搭来的手掌,稳住了青鸾的身形,让她辨出了他的身份,也将她夹在中间,不许她躲。


    青鸾刚想斥责他,却听身后人俯下身来,在她头顶低语,“我在外头听了一会儿,玉宸倒乖,未出狂言,可是夫人你,跟他说什么名分不名分的话,是哄他玩儿,还是真想把我的位子换给他坐坐?”


    “我就那么一说,好不容易一家团圆,我太高兴了,情之所至才……”青鸾心虚的垂下手,指节尴尬的抓在亓玉宸的后背上,眼睛眨巴眨巴。


    亓昭野轻笑,并不疑心她的爱,一双深沉的凤眸一眼不错的看着她身前的美景。


    声音磁性道:“玉宸吃的可比瑛儿多,你喂得饱他吗?”


    亓玉宸想要插话,可是哥哥按揉的节奏催着涓涓细流,他要是松了嘴唇说话,那奶水都要淌下去了……未免可惜。


    两个人时,青鸾只觉得温馨幸福,偶然多了一个人,胸口渐渐酥麻起来,忍不住哼唧,伸了手去扯身后人的袖子,“阿野,你先松开好不好,这样好怪啊。”


    兄弟两个却不觉得怪。


    亓昭野腾出手来,在她耳垂画圈,“我看是夫人偏心,被我抓了现行,心虚吧。”


    “哪有偏心。”青鸾娇嗔起来,抬手握住了他作乱的手腕,“我出了月子后胀乳,想让你给我通一通,是你不肯,只爱揉……”


    若是帐帷情趣,他乐意之至,可每每想到她喂玉宸时宠爱的神情,便总觉得,行了这事便又落回到与弟弟和女儿相似的孩子地位上,那怎么成呢。


    他好不容易才成了姐姐的夫君,自然要给女儿做个为父榜样,哪能和弟弟一样摇尾乞怜,从未把身量抬高过。


    为她揉了两个月,颇有经验,只一会儿便消了胀感,目光瞥见弟弟那起了精神的架势,又窥见青鸾脸颊绯红,便知二人情思缱绻。


    松开了她,低下身子在她脸上亲亲。


    “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要进宫去见皇上,晚上可能回来的晚些,晚饭不必等我。”他直起身,从二人身边绕开去抱起了摇篮中刚刚睡着的女儿。


    转身离开时,还提醒了弟弟两句,“别做的太过火,差不多就行了。”


    亓玉宸呆呆的松开口,舔去嘴角的水渍,害羞的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哥哥慢走。”


    “欸?”青鸾意外二人竟如此和睦。


    那边亓昭野刚抱着女儿出了门,这头她便被站起身的亓玉宸迎面掐着腰捧了起来,脚下悬空,流转的风吹进她湿哒哒的胸口,心头一紧,不得已扶住了他的肩。


    就这样被他抱在身上,迈向床榻,赴一场久别重逢的春情。


    第140章 140:一家四口


    温热的喘息平定,拉起的床帐里散出淡淡的麝香味,两道呼吸一起一伏,肌肤间沾染薄汗,亲密无间的贴在一处,毫无阻隔。


    青鸾平躺着望向帐顶,头脑放空,枕在她臂弯里的脑袋也安静的待着,做得二品大员,也有闲心打理头发了,虽卷硬,她的指节从发缝抚到发尾,还算顺滑,将那毛茸茸的脑袋揉了又揉。


    他像怎么都亲近不够似的,才了一回,嘴唇又亲在她胸口的弧线上,脸颊在她侧身轻蹭,埋在身下的手在做什么坏事,他不说,她也不问,都随他去。


    她产后恢复的好,身子无有大碍,床帷之间上却不敢过分,便是亓昭野,也敛了性子,点到即止。


    亓玉宸莽撞,思心深重,却把哥哥的叮嘱听了进去,床笫之间很顾及她,尝个甜头便很满足。


    他依恋的窝进她怀里,听她近处的心跳,渐渐回过神来。


    “青青,你这个月搬来静颐居住吧?带着囡囡一起。”轻声说着,粗糙的掌心捂在她小腹上,像捧着一汪温温的水。


    青鸾感觉有些痒,声音微哑,“好端端的,搬什么,你想我,就来我院里睡,我又不拦着你。”


    “你跟哥哥日日都在一起,跟我好一回,哪次不是隔上三五月、大半年,他都已经是你的夫君了,占了这么大的便宜,我都不计较,好歹,你多陪陪我,补偿我一些呢?”少年嘟着嘴,指尖在她肚脐画圆,闹的她心头发颤,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心割成了两半,人却分不成两个,她只能尽力做到一碗水端平。


    细细思索后,好生哄他,“那你在我院里住着就是,反正你身手好,有什么状况,还能爬墙跑出去,总不好日日叫家里下人看着我在你院儿里睡,事有古怪,会惹人心疑。”


    家里下人嘴都严,历经了变故还能留下来的人,便都是亲信了,即便如此,他们三人的事也从没拿到人前说过,除了身边贴身伺候的人,谁也不晓得这秘密。


    亓玉宸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却担心:“那要是哥哥也来,怎么办?”


    “新帝才登基不久,正是用人之际,你哥忙着呢,哪有闲心跟你争长短。”青鸾轻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


    亓玉宸想想也是如此,安心之余,把自己往她腿上贴得更紧,低低说了两句什么。


    青鸾没听见,疑惑:“嘀咕什么呢?”


    “我说……”少年忽然翻身起来,双膝双手撑在她身侧,掀起了身上的锦被,将她整个人拢在下方,长发从鬓边散落下来,随着他低下的额头,发丝摩挲在她颈侧,弄得她痒痒的,额头抵着额头,少年已经变得低沉的声线带着几分羞意。


    “我长短不及哥哥,劲儿却比他大……你也很喜欢,对不对?”


    才刚缓过劲儿来,听他这话,脸又红了半截,眼尾荡开的嫣色蔓延到耳垂——此刻伏在她腹上的,可不是他的手。


    青鸾有些不好意思,伸下手去,推了推他的,却压不下少年的精神头,只得声音干涩道:“你先下去,从哪儿学的怪癖,挠人肚子做什么。”


    “我不下去,青青生了囡囡后,不止胸脯变甜了,连肚子都变软了,浑身都好香。”


    少年微笑着,额头轻蹭着她的额头,鼻尖深深吸气,像栽进春日的花丛里,流连其中,误入深处,不思归途。


    “青青,我爱你。”唇瓣吻上她的唇,舌尖轻佻,混杂着彼此的气息,绕来绕去,水声啧啧。


    垂下去的手轻抚她的腰肢,不再纤细,却尽是令人沉醉的香软,让他想起自己最初有记忆时,便是这样安稳的窝在她怀里,是她的身体因为他筑成了最可靠的港湾,也编织出了一个懵懂少年最初的欲/望和追求。


    想她,爱她,像此刻交/缠的身体一样,心也稳稳的贴在一处,永远都不分开。


    *


    勤政殿里,气氛肃穆。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折子,内阁大臣们分列两侧。


    亓昭野站在左手第一位,身姿挺拔,面色平静,他才回京,便稳坐内阁首辅之位,满朝文武,无一人有异议,乃是众望所归。


    议了几桩急务,商定下灾后的税负减免,又转到整治吏治,皇帝的看向亓昭野:“整治吏治的条例,你来起草。”


    “臣领旨。”亓昭野微微躬身。


    殿中沉默了片刻,一人出列,清了清嗓子,拱手道:“陛下,关于罪臣的处置,也该有个定论了。”


    罪臣赵王如今被关在禁宫中,与囚徒无异,好不容易稳定了京中局面,不该将这烫手山芋长久的搁置,早办早稳妥。


    皇帝细想了想,“众爱卿有何提议?”


    “臣以为,应从轻处置。”一年长的文官开口,声音沉稳,“陛下新登大宝,当展现宽和仁爱之德,以示与先帝不同,方登基便重惩兄长,恐惹非议。”


    话音刚落,英国公便站了出来,神采烁烁,语气激烈:“臣不敢苟同,赵王大兴土木,耗空国库,于国家治理毫无功劳,以至于民怨如沸,引发暴乱,若非陛下力挽狂澜,挽大厦于将倾,只恐国将不复,如此重罪,岂能轻饶?必须严惩,方能告慰天下!”


    是宽是严,两边都有人附和,殿中议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


    皇帝没有打断,静静地听着,等两边都说得差不多了,才微微侧过脸,看向从头到尾一言未发的亓昭野。


    “亓爱卿,你怎么想?”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亓昭野身上,他抬起头,平静地与皇帝对视一眼,然后微微低下头:“臣也以为,需重罚。”


    皇帝挑了挑眉,手指停住了:“朕刚登帝位就重惩兄长,如此严酷,若后人有非议……”


    “罪臣以仁取信于先帝、博虚名,实则昏庸无道,排挤异己,而陛下雷厉风行,行事果决严酷,履新以来,革除积弊,安抚百姓,如此种种,何为仁,何为厉?皇上是天下人的君王,可取信于百姓,亦可为百姓立个榜样。”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沉,“旁的不论,难道皇上忘了江越之事?”


    皇帝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知道亓昭野说的并非只是赵王纵容地方的混乱,赵王对他起了杀心,要将他赶尽杀绝,若非亓昭野在禁军中打听到了消息,借机赶去搜寻,自己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那时兄长不念血脉亲情,那如今,自己也无以为念,岂能为显帝王之仁,放过罪大恶极之人?


    不再犹豫,开口传旨。


    满殿肃然,所有人躬身垂首。


    “赵王德不配位,昏聩无能,大兴土木,耗空国库,纵容地方豪强横行,致使民怨沸腾,其罪累累,不可胜数,今贬为昏戾侯,着令其为先帝守皇陵,终身不得出,子女妾室,皆贬为庶人,流放西陲,永不回京。”


    “其妻为后不贤,为臣失职,为妇不仁,助纣为虐,祸乱宫闱——”皇帝顿了下,看了亓昭野一眼,声音轻飘,“赐白绫。”


    “去年一年,涉及国库贪腐及积压的刑部案件,无论新旧,全部发还重审,若有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者,不论何人,不论官职高低,务必重惩,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


    不多时,禁宫里乱成一团。


    赵王的妾室们哭着被禁军从屋子里拖出来,几个年幼的孩子吓得直哭,小手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被硬生生掰开,连推带搡地塞上马车。


    赵王妃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神情已经麻木,身边的赵王头发散乱,衣袍皱巴,像个烂透了的木偶,一蹶不振。


    押送妾室子女们的马车先走了,辘辘地驶出宫门,消失在秋日的暮色里,剩下他们夫妻二人,单独坐上了另一辆马车,被送往城外皇陵。


    至少她还能守着儿子的墓。


    赵王妃心有庆幸,瞧赵王被太监搀着,摇摇晃晃地走进灵堂,跪去先帝的灵位前。


    她没有跟进去,转身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儿子墓前走,天渐渐暗了,路两旁的松柏黑黢黢的,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是从哪里吹过来的鬼哭……


    拐过最后一个弯,她站住了——


    儿子的碑呢?坟呢?


    眼前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坑,新翻出的泥土散得到处都是,坑里只剩几块碎裂的砖石,不见了棺材。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扑过去在坑边跪下,养的细嫩的手去摸那些散落的泥土,没一会儿就抓得满手脏污,声音颤抖,“哪儿去了?哪儿去了!我儿的尸骨呢!”


    惊恐之余,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坑边转了好几圈,什么都找不到。


    天色彻底黑下来,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她转过头,就见四名禁军陪同一辆马车停在小路边,帘子掀开,亓昭野走了下来,身穿官服,腰佩玉带,是从宫中来的。


    赵王妃冲上去,眼睛通红,声音嘶哑,“我儿子的尸骨呢!你们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禁军上前拦住了她,亓昭野端着手臂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昏戾侯的子孙已被贬为庶人,尸骨自然不能葬在皇陵,我不会告诉你他被丢去了哪儿,你找也找不到,那些残肉硬骨,这会儿,恐已经进野兽肚子里了。”


    赵王妃愣了一瞬,想到那画面,嘴唇剧烈地颤抖,干呕两下,眼泪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他可没有听她哭的时间。


    侧过头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一禁军上前,亮出了盖在托盘下的白绫,雪白的面料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看到那抹白,赵王妃的瞳孔骤然缩紧,她猛地摇头,身子往后缩去,声音尖利:“不,我只是个妇人!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一心为着夫君和儿子着想,你们凭什么要我的命!”


    亓昭野低下头,面目阴冷。


    “如你所言,人人都有苦衷,天下就没有一个坏人了。”


    “早在你以权压人,让我姐姐当众难堪之时,我就已想定,来日,要你以命相抵。”


    往日不修善果,愚蠢是错,不把人当人,更是错上加错,行错者,不知悔改者,无需等天来收,他自会一一践行他的原则。


    他们加注在他和青鸾身上的恶,无论是谁,他都会千倍百倍偿还,无一例外。


    “不要!”看着走近的禁军拿起白绫,女人拼命摇头,声音变了调,“不,我什么都没做,是沈柔嘉,是她!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挣扎间,发髻散了,头发披下来,像个疯妇,白绫缠上脖子,绕了两圈,两端交错,一拉,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骨节断裂声,脑袋顿时垂了下来。


    腿蹬了两下,便不动了。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