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华还来不及拒绝和逃跑,殷殷的手指已经划破他腹部衣衫皮肉。
没有滚烫的鲜血喷涌,白光之后,一截莹润剔透的灵根,被她纤长的手指生生从血肉里拽出。
殷殷把灵根捏在手心收起来,笑盈盈对他说:“谢谢大哥哥,祝您安好。”
她转身消失,回到了黑金短刀里。
素汐重新握回短刀,看着四周发疯的修士,松了一口气。
她用短刀支着地面,每呼吸一下,胸口便疼如无数刀尖碾过。
她无力回头,对身后的水云舟道:“虽然你身怀有孕,但此时此刻,你得过来背我。必须在其它修士赶来之前,离——”
她最后一个“开”字还未出口,水云舟已将她横抱起来。
素汐明显感觉到,身体抵着他隆起的腹,咳了一声:“你要不要……”
她想说要不要换成背。
她很担心自己的身体会压坏他腹中的孩子。
“不想失血而亡,便闭嘴。”水云舟步履稳健,平淡打断她,“你的胸骨已经碎了,若我背你,骨头压进脏腑,死得会更快。”
素汐闭嘴了。
重生来人间也不少日子了,她居然时常忘记,她已经是个失去了灵根的凡人。
素汐身体疼得渐渐失温,不再说话,缓缓闭上眼。
夫君的怀里很温暖,让她想起了灵宗那块暖洋洋的太阳石,寒冬天躺在上面,通体暖和。
他与魏黎之,便是在那里相遇的。
彼时剑宗大师兄下山历练,几近失了命。他师尊特地带他来灵宗求助,便是用太阳石镇住了七魄,方能醒转。
那次太过凶险,两位师尊耗费灵根之力救他,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两位师尊也是因为那次灵根受损,才在后来的绥渊大战中战力不佳。
说什么她气死两位师尊,可他们待她如亲女,如何不知她的秉性?
所谓她在凡间寻面首快活,不过是污蔑!
分明是魏黎之占尽了好处,反倒将一盆盆脏水尽数泼到她头上,叫她背负这等污名。
素汐越想越恨,胸口气血翻涌,恨不能即刻提刀杀回灵剑宗,当面撕开他伪善的面皮。
就在这时,一道温沉的男声忽然在耳畔响起:“你若再这般激动,恐怕会死得更快。”
“……”
素汐硬生生压下翻腾的怒火。
夫君说得对。
总不能还没熬过失血的劫数,反倒先被一腔怒火焚心而亡。
她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意识渐渐沉陷。
恍惚间,竟似飘了起来,像处在云端,却半点不觉得冷。
反而有一层柔软的暖意,将她稳稳包裹。
像陷在舒服的棉被里,连伤口的剧痛都淡了几分。
素汐做了一场冗长刺痛的梦。
一群师弟笑着喊她师姐,却转瞬将刀子捅进她的脏腑,力道狠绝。
温热的血涌出,将她素白的衣袍浸透,炽烈烈火。
心口翻涌着滔天恨意,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寒意,她觉得身体好冷,好像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就在她快要被这冷与痛吞噬时,一双温暖的手轻轻为她盖上被褥。
她被稳稳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男人温低的嗓音顿时驱散她梦里的阴寒。
他问:“什么梦,值得你这般损耗心神?”
素汐悠悠醒转,视线渐渐清晰。
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温暖的锦榻上,周身被褥厚实,再不是先前荒郊野岭的泥泞与寒凉。
素汐问:“这是何处?”
水云舟回答:“景县。”
“景县?”素汐意识瞬间清醒:“我昏迷了多久?”
水云舟答:“整整六十日。”
素汐吓得顿时坐直身体:“六十日,那我……?”
她慌忙凝神去看脑海里的系统,果不其然,原本攒下的寿元竟已见底,只剩最后两日!
好不容易得来的寿命,竟在一场长睡里,耗得干干净净。
素汐心口一堵,连呼吸都透着疼。
水云舟凉丝丝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现在知道怕了?谁让你自作主张,为我挡那两记杀招?”
素汐没有解释,只是在思考该做什么拉长寿命。
水云舟问她:“我知你再赌,赌殷殷看见你被修士欺辱,会出来。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她不出来,或者在她出来之后,你便死了呢?”
“那起码你还能活着。”素汐看了眼他的腹部,胎儿安好,“夫君,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她才不会那么快死,毕竟之前她有六十日寿命,怎么也能熬到殷殷出现。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觉醒来,寿命就快见底了。
她摸了摸胸口,疑惑:“我的骨头?”
水云舟随便找了个借口:“殷殷拿那人的灵根为你疗伤,你的伤势才有所好转。只是,你的状况,依旧不太好。”
素汐轻轻活动了一下肩颈,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先前的痛感已然消散无踪。
她望着水云舟,语气轻快:“没事的夫君,我会想办法。”
这客栈本就是赴京赶考举子的聚集地,楼下大堂人声鼎沸。
碗筷碰撞声,书生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夫妻二人下楼用餐时,恰好听见邻桌书生正唾沫横飞。
他们正在谈论六十日前那场素汐与凌华的恶战。
“你们是没瞧见!刀宗和赤炎宗长老赶过去时,那儿早已是尸横遍野、惨不忍睹!赤炎宗宗主的小公子,竟被人砍伤后剁去四肢,更可怖的是,那从奇门里逃出来的诡怪,活生生掏走了他的灵根!”
书生说得绘声绘色,眼底满是惊悚。
话音刚落,另一人便冷笑道:
“依我看,这便是恶有恶报!那赤炎宗小公子强抢民女、欺压百姓,仗着自己是修士便为所欲为,这般下场,不过是死有余辜!”
“兄台所言极是!”一人附和着,又压低声音道,“况且你们可知?暗影城那处奇门,诞生的缘由本就不简单!”
众人皆面露疑惑:“奇门难道还有专门的诞生缘由?”
“那是自然!”
说话书生清了清嗓子,缓缓道,“这便要提起我们暗影城的前任城主蒯蓬了!”
他将殷殷的悲惨遭遇一五一十道来,听得周遭书生连连唏嘘。
却也有人皱着眉质疑:
“你这说法打哪儿来的?莫不是邪魔外道故意编造,想污蔑修士?这般残忍行径,纵使是邪魔也不及。若是真的,那蒯鹏堕入地狱都活该!”
暗影城书生急忙辩解:
“绝非编造!这是坤岳大师兄温舟亲口所说!他特意召集我们暗影城百姓,当众揭露了蒯蓬的滔天恶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还带来了一块留影石,里面记录了他在奇门幻境中所见的画面。你们若不信,等进了上京,亲自去伏魔阁的石壁上瞧瞧便知,那石壁如今可不只记录修士降魔功勋了。”
众人恍然大悟,又接着议论不休。
伏魔阁的石壁,会记录修士们降魔过程。
这石壁从前是用来向百姓们展示修士功勋的,可现在却成了记录修士们进入奇门副本的一幕幕。
素汐默默用完餐,便与水云舟一同上楼。
她一边收拾包袱,一边轻声感慨:“凌华残废、修士身死,说到底与殷殷有何干系?殷殷从来都不杀人,即便在奇门那般绝境里,她也从未动过杀心。”
水云舟点头,嗯了一声,笑了一声:“殷殷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姑娘。”
素汐没有察觉到水云舟奇怪的笑容。
素汐深以为然地点头:“可不是嘛。换作是我,遭了那般罪,定是怨气冲天,非得一个个手撕了那些害我的人不可。可殷殷从头到尾,没想过要报复谁,只想着了结自己。”
她垂眸,声音添了几分沉重:
“那群修士以为出去的路是生门,可他们哪里知道,殷殷从来就没想过要活着出去。对她而言,活着不过是无尽痛苦的循环,是日复一日的绝望。”
“唯有死门,才是真正的解脱。可想要开启死门,必须有人同时开启生门。生死交汇之处,才是奇门真正的出口。”
水云舟抬眸看向她,轻声问道:“所以,你在奇门中告知那二人死门才是出路,是故意刺激他们去打开生门?”
素汐轻轻颔首,指尖利落将包袱绳系成紧实的死结,反手便稳稳背上肩头。
“景县离上京不过两日路程,我们这就动身赶路,争取早些抵达。”
寿命只剩最后两日。
从前几次续命的经验来看,唯有顺着夫君的心意,事事周全待他,才有可能寻得一线生机。
而夫君心头最大的执念,便是上京赴考。
所以只要能了却他的这桩心愿,应该能迎来转机。
偏生二人运气实在不好,前脚刚要迈下楼梯,后脚便见客栈的木门被人推开。
一群修士鱼贯而入。
为首的正是星刃阁刀宗的曹星刃,眉峰压着杀伐之气,一袭绯红劲装,衬得身段利落挺拔,毫无女子娇弱。
她比寻常刀修更加强壮,身后背着一柄长刀,刀穗随步伐轻晃,刀身隐隐透出的凛冽锋芒。
身后跟着的,则是一群气息灼人的赤炎宗修士,个个面色凝重。
素汐心头一紧,慌忙拽着水云舟往后缩,堪堪躲回楼梯转角的阴影里。
她压低声音急声道:“我们得立刻乔装改扮,不能叫他们认出来!”
她将水云舟推回房间,片刻后抱着两件衣裳疾步回来,将一条水青色的襦裙塞他手里。
水云舟低头看着那件绣着缠枝莲纹的襦裙,又抬眸看向素汐,尾音都带着几分茫然的上扬:“这是?”
素汐抖开自己手里洗得发白的书生青衫,语速极快地解释:
“夫君你穿这襦裙,你扮作孕妇,我扮作赶考书生,这样才能混出客栈!”
“能行?”水云舟疑惑,显然不太想换,眸光扫向窗边,“不如,换个其它方法?譬如——”
素汐立刻否决了他这个危险的想法:“这里是二楼,我俩又不会飞,你这提议不可行。”
“也许可行——”
“没什么也许的!”素汐不由分说上手解他的衣襟,语速快得像在赶火,“别磨蹭了,快换,我帮你!”
片刻后,水云舟别扭地套上了那件水青色襦裙。
素汐上下打量了他,目光最终落在他披散的长发上。
他本就肤白胜雪,眉目清隽,一身水青色襦裙衬得身姿清瘦挺拔。
乌发垂落肩头,竟硬生生透出几分国色天香的韵致。
素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夫君,这发髻……还是你自己梳吧,我手艺实在不行,别给你梳成个乱七八糟的样子,反倒惹人注意。”
“……”
水云舟看着铜镜里,自己一身女装的模样,面色不好看。最终在素汐的催促下,认命般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两人不敢同行,一前一后错开下楼,各自低头混在赶考的书生和往来客商里,竟真的没被大堂里的修士们注意到,顺利出了客栈。
曹星刃带人搜了所有房间,并未瞧见有孕夫。
一名赤炎宗弟子凑上前,满脸笃定地禀报:
“启禀曹长老,孕夫是真没有。我们蹲守了一天,别说孕夫了,孕妇也只瞅见一个。”
“孕妇?”曹星刃立刻警惕起来,立刻追问:“可还有人同她一起?”
弟子摇头:“没有没有!不过她走后没多久,又有个俊秀书生也跟着出去了,两人一前一后,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应当不是一路的。”
“坏了!”曹星刃脸色骤变,猛地攥拳,厉声喝道,“快!带人追!”
一旁的赤炎宗长老凌啸,一脚朝那弟子屁股踹去:“你蠢不蠢?诡异狡猾,乔装改扮你不知道吗?”
那弟子被踹得一个趔趄,捂着屁股委屈巴巴地辩解:“可、可谁能想到啊!那人生得比女子还娇艳,眉眼身段瞧着就是个绝色美人……”
曹星刃懒得理会这对师徒,带着星刃阁弟子率先冲出客栈。
谁知刚到门口,就撞见了迎面而来的魏黎之与沈沐影。
她目光扫过沈沐影,眉头微蹙:
“魏夫人这身子骨看着还没恢复,怎的又跟着出来奔波了?依我看,现下灵剑宗正是元气大伤,该好好修养生息才是。”
一场甲级奇门,灵剑宗和坤岳城的精英弟子折损殆尽,近乎全军覆没。
翰文与温舟早已返回坤岳休养生息,可魏黎之夫妇却迟迟不肯回宗。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奇门里的奖励必是几百年难见的好东西。
沈沐影闻言,脸色瞬间难看,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魏黎之却神色自若,冲着曹星刃拱手道:“曹长老有所不知,又一处甲级奇门,即将在上京开启。”
“什么?”凌啸心头一震,失声惊呼:“上一个奇门这才开了多久,怎么又开一个?最近奇门开启如此频繁,莫非天要亡我修真界!”
曹星刃却像是早已知晓此事,脸上半点意外都没有。
她似笑非笑地瞥了魏黎之一眼,语气里尽是讽刺:“这么说来,魏宗主是又收到奇门的邀请了?果然不愧是人人称羡的天道之子。依我看啊,大抵是连奇门都嫉妒您,既有天道维护,又有美人在怀。这才赶着送上门来,再给您添一份机缘。”
她话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沈沐影面色一沉,厉声道:“曹长老,您这是什么意思?”
曹星刃抬了抬眼皮,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她,连正眼都懒得给,慢条斯理道:“字面意思。”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魏黎之,笑意更冷:
“魏宗主好福气啊,年纪轻轻便遇上素汐那般罕见的灵体,借她的之体,一路高歌猛进。素汐刚死,您又立刻娶了魏夫人这般天赋异禀的美人儿,这般逆天的好命,放眼整个修真界,谁不嫉妒呢?”
“你!”沈沐影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发作,却被魏黎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腕。
曹星刃这才慢悠悠地垂下眸,用眼角余光扫了沈沐影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几分挑衅:
“魏夫人莫怪,我这人说话素来糙直,心眼儿也小,最是善妒。若是这话惹得您不痛快了,还请多多包涵。”
说罢,她懒得再看这两人一眼,带着星刃阁弟子转身就走,只留下一道冷漠的背影。
待曹星刃走远,凌啸才连忙上前打圆场,低声安抚沈沐影:
“魏夫人您别往心里去,这曹星刃早年克死了道侣,性子本就乖戾善妒,素来见不得旁人好。她不过是嫉妒您年轻貌美,又得了魏宗主这般人物的青睐,才故意说些混账话气您呢。”
沈沐影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她转头看向凌啸,语气又冷了几分,带着一丝急切:
“诡异书生和傀儡素汐,你们可找到了?”
凌啸面色一沉,重重摇头,眼底怒火熊熊燃烧:
“还在追查!那诡物杀我赤炎宗数十名弟子,还废了凌华的灵根,此仇不共戴天!只要他敢现身,老夫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沈沐影如今修为被打回筑基,还未来得及休养生息,又接到了甲级奇门的邀请帖。
两日后,甲级奇门即将在上京的贡士巷开启。
*
上京城,街上行人密集,街巷纵横交错,临街酒肆旗幡招摇。
素汐与水云舟身上钱不够,天快黑了,却没找到住处。
素汐扶着孕肚水云舟在一家客栈的石阶上坐下,愁眉苦脸地叹气:
“夫君,我先前来上京,哪曾花过自己半个子儿,压根不知这里开销竟这般吓人!不过一晚的住处,竟要六十钱,他们怎么不去抢呢!”
水云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没接话,只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熏得油亮的马腿肉,慢条斯理地啃了起来。
素汐嗅到那股子咸香,忍不住凑过去问:“夫君,你这马腿哪儿来的?”
水云舟细嚼慢咽:“景县客栈。”
“你在客栈里偷的?”
水云舟没应声,只是撕下一块肌理紧实的肉,继续细品。
倒不是偷的,而是把修士们拴在马厩里的那些会飞的灵马,给宰了。
这灵马的翅膀肉质最是劲道,他特意风干了,留作路上的口粮。
他扯下一只油光锃亮的马翅,递到素汐面前。
风干后的马翅带着炭火的焦香,皮肉紧实却不柴,咸香醇厚的滋味漫过舌尖,褪去了生肉的腥气,只余脂香绵长,越嚼越劲道。
素汐重生以来,竟从未尝过这般美味:
“夫君,你手艺也太好了!你放心,等我赚了钱,定要在上京城置办一座带地龙的大宅子,让你住得舒舒服服的!”
“娘子,你的话宛若圆饼。我们现在露宿街头了。”水云舟忍不住提醒她:“且你好像快死了。”
“咳、咳咳!”素汐被马肉呛得猛咳几声,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夫君休要胡言!为妻我福泽深厚,寿命与天同齐!”
她话音刚落,夜空划过一道闪电,雷声轰鸣。
素汐的寿命只剩一个时辰。
这几日,她对水云舟掏心掏肺,端茶倒水、揉肩捶背,甚至亲自替他沐浴擦身,将能做的都做了,可寿命愣是半点没涨。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素汐咬着牙,拽着水云舟起身,目光望向不远处的贡街:“夫君,这里不能呆了,我们走!”
水云舟被她拽起身,蹙眉问:“去往何处?”
素汐指着不远处的贡街道:“夫君你当年曾在那里遭受不公。常言道,从哪里跌倒,便要从哪里爬起!”
水云舟再度提醒她:“贡街毗邻贡院,那里的客栈比寻常地界贵上三倍不止,娘子,你可有钱?”
素汐当然是没钱了,可她有诡异币!
这诡异币是她从犁沙镇奇门里带出来的,能逢凶化吉,高低算个法器。
两人一路疾行,终于赶到贡街。
街口那家“青云客栈”灯火通明,正是举子们趋之若鹜的去处。
素汐拽住一个失魂落魄、手里攥着条白绫的书生。
“这位兄台,我这里有一枚修士们稀罕的灵器,你看,可否用它换在你房间住一宿?”
书生钦南忽然被两人截住,稍微回神。
他目光落在水云舟身上,疑惑:“可是上京赴考,盘缠没带够?”
素汐点头,指着水云舟说:“我夫君还得了怪疾,腹肿发疼,实在经不起露宿街头了。”
钦南没收素汐的诡异币,叹气道:“二位随我来。”
他领着两人进了客房,将自己的铺盖往墙角挪了挪:“二位今夜便宿在此处,我出去走走。”
素汐见他行囊还搁在房间,手里握着一条白绫,便问:“兄台,你这是打算去自尽?”
钦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世道不公,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又有何用?上京的修士为修那劳什子文道,竟用窃才术盗走我的才气!如今我脑袋空空,提笔连字都写不出,活着,还不如一了百了。”
素汐蹙眉:“既被窃了才气,为何不去讨回?据我所知,窃才术乃是青都南家的禁术,你若与他们家主举报,那人必被严惩。”
钦南突然失声大笑,好半晌,才平静下来,反问素汐:“若是那窃我才气的人,就是南家家主呢?”
素汐:“……”
钦南失魂落魄的走了。
水云舟问她:“娘子,可要去追?”
素汐摇头:“人各有命。”
她的寿命只剩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哪儿有那个心力管别人生死?
这该死的系统,到底要怎样才肯给她涨寿命?
她已经带水云舟来了上京,还住进了贡街最贵、最富书生气息的客栈。
按理说,一定程度满足了书生心愿,可为什么寿命一点不涨?
水云舟见她紧蹙眉头,疑问:“娘子在想什么?”
素汐直言不讳:“我在想,你的梦想到底是什么,难道不是重新考取功名吗?”
水云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她:“娘子这一路幸苦,就是为了让我圆科考梦?”
素汐点头:“当然。”
水云舟神色突然凝重,朝她走过来:“娘子,你可知科考的代价是什么?”
素汐满眼的坚定:“我不知。但我说过,会为了你争一个前途功名。”
她没注意到,窗外的月光变成了诡异的血色。
夜风卷着腥气,拍打着窗棂。
更没注意到,水云舟身后的影子,化作无数条扭曲的黑影,在地面上游走、翻涌。
水云舟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颌,指尖冰凉,语气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那娘子可愿,为我的前途功名去死?”
“那当然。”
素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过是句花言巧语的海誓山盟,难不成还真会遭天谴?
可话音刚落,水云舟俯身吻住她。
这个吻像是带着极大的吸力,让素汐无法挣脱,勾着她不断靠近。
她抱住水云舟。
这意欲一起,差点让她忘记寿命所剩无几。
正要推开男人时,她听见耳畔响起了系统声音。
【为孕夫许下生与死的承诺,增长寿命30日。】
素汐:“!!!”
原来花言巧语海誓山盟,不仅不会天打雷劈遭天谴,还会让她增长寿命?
吻到深处,素汐被水云舟抱上床榻。
素汐提醒他:“我们得去看看那书生。”
水云舟解开她的衣衫:“他死不了。”
素汐疑惑:“你为何如此笃定?”
水云舟解释:“那白绫质量差,承不起他的重量。”
竟是如此!
素汐觉得夫君虽然脑子受过刺激,言行举止有些奇怪,但他脑子却依旧灵活,观察仔细。
素汐摁住他在自己腰间游走的手:“夫君,你身怀有孕,不宜行房事。”
水云舟似在隐忍,喉咙里似带着压抑的嘶哑:“满足一下我,好吗?”
目光里带着恳求,竟像是在撒娇。
素汐心软:“那你别动,我来,别伤着身体。”
“嗯。”
话虽如此,可素汐发现自己体力大不如前,倒是书生,各方面开始变得强壮。
*
窗外,血色的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将天地间染成妖异的红。
客栈外的街道上,钦南攥着那条白绫,茫然地往前走,迎面撞上一群修士。
为首的,正是魏黎之。
钦南看见他们,停下来,将白绫送到他们跟前:“各位,帮忙勒死我好吗?”
众修士见状,齐齐往后退了三步,眼神里满是忌惮。
钦南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怨毒的笑。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剥落,露出森森白骨。
那些砸落在地的血雨,竟在瞬间化作无数条拇指粗细的血虫,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潮水般朝着修士们爬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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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孕娇夫 05
踏入贡院街奇门的,统共只有五人。
星刃阁刀宗曹星刃,灵剑宗魏黎之与沈沐影夫妇,还有青都南家的少主南麒及其妹南怡。
“不好!是诡异!”
沈沐影吓得当场往后一退,她的身体再也经不住任何折腾,这次进奇门的人不多,她怕极了自己第一个送命。
魏黎之将她护在身后,淡金色的护体灵光漾开,将雨幕隔绝在外。
沈沐影紧贴着他的后背,感受着那道坚实的屏障,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
有了这位气运之子护持,她总算找回几分底气,强作镇定地扬声道:
“大家不必太过惊慌!奇门之内,自有其运转规则,只要我们恪守规则,便不会轻易殒命。”
“魏夫人这话,倒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曹星刃冷嗤一声,反手卸下背后的长刀,刀身嗡鸣震颤,被她稳稳架在铁实的臂膀上,刀锋寒光凛冽:
“诸位还是打起精神吧。小心这些血虫!”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一旋,凌厉的刀气轰然炸开。
如一道银色匹练横扫四周。
窸窸窣窣爬来的血虫,瞬间被绞成碎末,化作一滩滩腥臭的血水。
另一边,南麒与南怡兄妹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动了手。
南麒指尖凝起一股灵气,凭空取出通体莹白的玉笔,于虚空中疾走如飞。
笔锋过处,散发着淡淡墨香的透明结界拔地而起,将余下的血虫尽数阻隔在外。
任凭它们如何冲撞,都无法越雷池半步。
南怡则轻摇手中折扇,扇面展开,浓郁的墨香四下散开。
那些被困在结界外的血虫,瞬间如潮水般四散奔逃。
魏黎之亦掐动剑诀,指尖剑罡闪烁,光罩应声而起,将他与沈沐影护在其中,滴水不漏。
曹星刃目光锐利,望着钦南,发问:
“你从贡士街而来,想必是上京赴考的举子。既身怀大志,为何要攥着白绫,冒着夜雨独行?难不成,是想寻个地方自尽?”
钦南缓缓抬眼,那双浑浊的眸子早已被血色浸染。
眼窝深处,竟有几条黑虫缓缓蠕动,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语气空洞,一遍遍地重复:“我想死…我想死……你们,能帮我勒死吗?”
“兄台此言差矣。”魏黎之声音沉稳,带着几分规劝之意,“寒窗苦读数十载,眼看科考在即,此刻轻言放弃,岂不是辜负了这数十载的心血?”
“你们懂什么!!”
钦南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声音掀起层层气浪,震得周遭的血色雨幕都剧烈翻涌。
下一秒,那些黏稠的血雨竟化作无数粗壮的触手,裹挟着千钧之力,朝着五人狠狠抽打而去。
触手尚未近身,一股威压震得众人胸腔剧痛,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最先撑不住的是南麒南怡兄妹,两人闷哼一声,齐齐喷出一口鲜血。
紧接着,魏黎之喉头一甜,一丝血迹从唇角溢出。
护着沈沐影的光罩都微微震颤起来。
沈沐影更是不堪,瘫软在他身后,脸色白得像纸。
最后,素来强悍的曹星刃也被那股巨力压得单膝跪地。
她死死攥着刀柄,喉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喷溅在冰冷的刀身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该死…”曹星刃抬起手背抹去唇角鲜血,“你既想死,那我便来勒死你!”
曹星刃用刀锋抵着雨幕前行,来到钦南跟前,手刚触及那条白绫,立刻被震得发麻。
就在她以为自己死定了时,钦南却笑着说:“刀姐,你今天带了什么给我吃?”
“?”曹星刃目光疑惑,立刻道:“给你带了桂花糕。”
“哦?”钦南眉眼微弯,语调雀跃:“快给我尝尝。”
曹星刃虎口被对方的浊气一震,鲜血直流,她不顾手上伤势,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块桂花糕递给钦南。
他在接了桂花糕,吃到嘴里的瞬间,白骨长出血肉,虫子从他脚边绕开。
“好吃!”钦南侧身给她让开一条路,“刀姐,我不耽误你巡逻了,我还赶着自杀呢,就不耽误你啦!”
“……”
在钦南侧身让路的刹那,曹星刃感觉身上的重压突然散去,她片刻不敢耽搁,赶紧提刀进入了贡士街。
留下其它几人,面面相觑。
沈沐影反应最快,她道:“这位兄台,我夫君是赴考的举子,想问贡士街往何处走?”
钦南果然给她让路,啃着桂花糕,抬手指了指身后:“就那边了。”
南麒南怡兄妹俩目光交汇,如法炮制。
南怡上前询问:“这位兄台,敢问贡士街该往何处去?这上京城太大,我与我家公子迷了路。”
钦南抬手之路,两人赶紧离开。
众人在客栈汇集。
*
与此同时。
贡士街奇门外是朗朗乾坤,青天白日。
市井间人潮往来如旧,丝毫不显门内的诡谲阴寒。
城中那面矗立多年伏魔壁,原本正重复放映着犁沙镇的景象。
陡然泛起莹润微光,贡士街内的画面取而代之。
这异状瞬间惊动了往来百姓,众人纷纷驻足围观。
不多时便将伏魔壁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快看!伏魔壁显影了!是奇门里的景象!”
一人指着壁面,声音里满是惊奇,伸手拽了拽身旁人的衣袖。
另一人眯眼细看,忽然失声喊道:
“那不是灵剑宗的魏宗主和魏夫人沈沐影吗?他们怎么又被卷入奇门了!上回甲级奇门灵剑宗折损惨重,竟还敢再涉险!”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探头,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愈发激动:
“何止灵剑宗!你们瞧那持刀的女子……是星刃阁的人!还有那边两个衣饰清雅的,那纹样是青都南家的标志,定是南家子弟!”
百姓们交头接耳,伏魔壁上的画面愈发清晰。
将奇门内几人的身影映得真切,巡街的修士都被吸引过来。
此事很快传遍修真界,惊动了宗门。
人族皇帝南景昭,将其余九大宗门掌门召入紫宸殿。
殿中悬浮着一枚硕大的传影石,奇门内的景象正清晰投射其上,供众人同步观阅。
星刃阁刀宗掌门曹影抚着腰间长刀,目光落在传影石上,沉声道:“所幸此次被卷入奇门的人不多,尚可掌控局面。否则重蹈犁沙镇的覆辙,各宗怕是又要损失惨重……”
说到此处,她的目光下意识扫向坤岳代掌门温舟,语气里带着几分隐晦的顾虑。
温舟端坐于席,指尖无意识攥紧,眉峰拧成一团,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犁沙镇那场奇门浩劫,对坤岳而言堪称灭顶之灾。
精英弟子折损,掌门重伤闭关,全靠他临危受命执掌宗门。
青都南家家主南伯温,亦是人族皇帝南景昭的老祖。
此刻端坐于上位一侧,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他抬手捋了捋颌下花白胡须,语气沉稳:
“诸位莫要过度忧虑。南麒与南怡,乃是我南家这一辈最出类拔萃的后生,二人昨日入门前,已然双双破境元婴,修为精进神速,联手之力足以与魏黎之抗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掌门,安抚道:“有他二人在,必能稳住局面,引领众人平安走出奇门,诸位稍安勿躁。”
皇帝颔首:“也是,门中还有黎宗主与刀宗的曹长老,他们合力,必能破出奇门。”
他话音刚落,竟被南伯温剜了一眼。
老者这一记眼刀,让小皇帝立刻低了头,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
……
奇门内。
已是三更。
客栈大堂里,蛛网在昏暗中结得密不透风,层层叠叠地挂在四壁,地上散落着无数破旧的书卷纸笺。
那些纸页泛黄发脆,每张上面都印着紫黑发亮的血手印。
一阵阴风卷过,纸笺哗啦啦地翻卷起来,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形同稚童涂鸦,很是诡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腐烂腥臭味,呛得人鼻腔发疼。
曹星刃皱紧眉头,目光扫过这死寂的大堂,转向一旁的南麒兄妹:“这里,原本是什么地方?”
身着白衣的南麒文质彬彬,冲曹星刃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凝重:
“回曹长老,此处原是旧贡士街的一处客栈。十年前,这里曾起过一场大火,活活烧死了数百名赶考的举子。家父当年亲自布下清灵阵法,超度了亡魂,只是没想到,此地竟会化为奇门。”
南怡用折扇掩住口鼻,秀眉蹙成一团,嫌弃道:“哥哥,这里也太臭了,简直让人没法呼吸。”
“怡儿别怕。”南麒抬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发顶,“哪怕豁出性命,哥哥也定会带你走出这奇门。”
魏黎之环顾四周,沉声道:
“诸位既已在此奇门中得了身份牌,今夜不如便在此歇下。至于寻得出路的线索,待明日天亮再议不迟。”
“正合我意。”曹星刃颔首。
几人拾级而上,只见二楼的房间门外皆是蛛网密布,积灰厚得能没过脚背,墙角处还有拇指粗的血虫蜿蜒攀附,瞧着渗人得很。
唯独走廊尽头的一间丁字房,门楣干净得不见半分尘埃,窗纸后烛火通明,门缝里还悠悠飘出一缕清冽的檀木熏香,与周遭的腐臭格格不入。
“哥哥,我要睡这里。”南怡眼睛一亮,指着那间房,语气带着几分娇蛮。
南麒看向其余三人,见他们都没有异议,这才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嘎吱……”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房内,素汐正窝在水云舟怀里酣睡,被这声响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朝着门外扬声喊:“谁啊?大半夜的敲门,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门外瞬间没了动静。
素汐压低声音,戳了戳身旁的水云舟,小声嘀咕:“不会是那个想自尽的书生又回来了吧?”
还好他俩完事之后麻利地穿好了衣服,不然这会子非得手忙脚乱地找衣裳不可。
素汐披了件外衣,趿着鞋走到门边。
水云舟则懒洋洋地坐起身,一双红眸在昏暗中微微闪烁,瞥了眼门外。
门栓“咔哒”一声被拉开。
素汐刚探出脑袋,便看见门口站着个身着白衣的书生,身旁还跟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
不远处的廊下,还站着个腰佩长刀、英气逼人的女捕快,一对看着像夫妻的男女正神色警惕地望着这边。
素汐满脸疑惑,皱着眉问:“你们是……谁啊?走错房间了吧?”
“里面居然有人?”南怡看着素汐的脸,总觉得莫名眼熟,蓦地睁大眼睛,惊声道,“这不是伏……”
这不是之前在犁沙镇奇门里的那个傀儡素汐吗?
温舟在犁沙镇里的所有经历,都被刻在了伏魔壁上。只要看过伏魔壁画像的人,都忘不了傀儡素汐与诡异书生的摸样。
“怡儿。”
南麒低喝一声,及时截住了妹妹的话头。
他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儒雅有礼的模样,对着素汐拱手致歉:“姑娘恕罪,我等见此间烛火长明,竟误以为是空房,叨扰了。”
伏魔壁只记录画面。
而之前在犁沙镇里,修士们多以心声交流。
因此,即便大部分人都知道傀儡素汐,是一个拥有素汐怨气的怪物,却不知她是如何被造出来的。
素汐上下打量着他们,只觉得这群人奇奇怪怪的,语气更疑惑了:“怎么会没人?灯都亮着,眼瞅着就不像空房啊!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我们房间做什么!?”
她看对方不像是来追杀他们的修士,倒像是一群来抢房间的人!
不会是书生自杀路上招惹回来的吧?这一间房,也住不下这么多人啊!
“娘子,外面是谁?”
一道温柔低沉的男声,忽然从素汐身后响起。
素汐连忙转身,对着水云舟摆了摆手,小声道:“夫君你别出来。”
可水云舟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赤着脚,缓步走到了素汐身侧。
廊下的几人瞧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踉跄倒退。
男人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一双红眸在夜色里泛着冷冽的光。
阴风卷过,墨色中夹杂着赤红的发丝肆意翻飞。
他身后的影子,竟在这一刻骤然躁动起来,如同活物般顺着地面蔓延开来,化作无数条漆黑的触手,朝着众人猛扑过去!
不过瞬息之间,那些触手便缠上了众人的脖颈,勒得他们呼吸急促,脸色涨红。
这一次,众人连挣扎的余力都没有,只能徒劳地蹬着腿,满眼都是惊恐。
素汐见众人吓得一脸惊恐,连忙上前安抚:“各位别慌,我夫君不是怪物,只是惹了怪疾,腹胀罢了。”
南怡的脖颈被触手缠住,憋得眼泪直流,她拼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
“这、这哪里不像怪物了!这分明…分明就是个怪……怪物啊!”
水云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红眸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更半夜,叨扰他人清梦,本就是无礼之举。既知无礼,是不是该给些补偿?”
曹星刃最先反应过来,她憋得满脸通红,忙不迭地扯下腰间的乾坤袋,朝着水云舟丢过去:
“这……这里面有些许宝贝,你看……可够补偿?”
乾坤袋划破空气,素汐下意识伸手接住。
紧跟着,魏黎之和沈沐影也慌忙解下乾坤袋,丢了过来。南麒兄妹俩更是不敢耽搁,将各自的乾坤袋一股脑地抛向素汐。
素汐怀里瞬间堆满了乾坤袋,沉甸甸的,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袋子,又抬头震惊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水云舟,眼神里满是“原来还能这么操作”的惊叹。
男人却神色淡淡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房间。
素汐看了眼门外众人,朝他们道:“谢谢你们了,上京傻子……阿不,好人多啊!”
生怕对方反悔,素汐说完“砰”得一声便关上了房门,完了还不忘落了栓。
她捧着一堆乾坤袋,盘腿坐到床上,将袋子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哗啦啦一阵响,袋子里的东西滚落出来,大多是凡间流通的金银钱币,堆了小半床。
“夫君,我们发财了!”
素汐随手拿起魏黎之的那个乾坤袋,往里一摸,竟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灵剑。
她抽出来一看,剑身镌刻着灵剑宗的云纹标记,顿时惊呼出声:
“夫君!你快看!这是灵剑宗的上等飞剑!之前我们丢的那把就是块破铜烂铁,现在这把,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她又取出一枚金子,放在烛光下打量,感慨道:
“这上京城还真是傻子多。没想到他们这般有素养,不过是走错了门,便赔偿这般多东西给我们。”
水云舟被满床的杂物挤到了床角,他眸光阴沉:“娘子,很喜欢这些俗物?”
“以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她咬了一下,真是金子,“从前那是没吃过没钱的苦,不知钱的重要性,现在知道了。就是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我们再上京买一处带地龙的宅子。”
“应是够了。”
水云舟话音过来,搁在一旁的黑金短刀震了震。
雷霆云对水云舟的所作所为,表示非常鄙夷:“你这是勒索钱财!”
奇门规则束缚,水云舟不能真正杀了他们,但他却吓唬对方,勒索了一些钱财。
水云舟一脸无所谓:“这如何能叫勒索?是他们自己给的。”
“表哥,你怎么可以指责夫君勒索?”素汐严声批评,“夫君清朗,待人最是和善。是他们自愿的,出手大方,人傻钱多,如何能说是夫君勒索?”
水云舟有规则束缚,杀不了那些人,但诈些宝贝给娘子,这倒是可行的。
素希拿着一面铜镜忽然咦出声:“这镜子,怎么那么像出奇门时,曹星刃照我俩的那一面?难不成,这是当下修真界的流行法器吗?”
她毕竟已经死了十年。
这十年,变化的事必然很多。
素汐好奇地举起铜镜,对着自己照了照。
镜中的人影眉眼和她一般无二,唯有一双眼睛,不知何时竟变成了赤红,妖异得惊人。
她心头一跳,又拿着镜子,转向身旁的水云舟。
镜面流光一闪,映出的是一张比他此刻还要美艳绝伦的脸。
眉眼深邃,瞳仁赤红。
唇角噙着笑意:“娘子,我好看吗?”
素汐点头:“好看。”
这不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之前在奇门灵芝树下,水云舟亦是这般。
这是怎么回事?
素汐盘点着搜刮来的宝贝财物,感慨说:“夫君,这钱就跟抢来的一样,真让人开心。”
水云舟深以为然:“的确。毕竟来得轻松。”
黑金短刀震了震:“……”
怎么听起来像强盗夫妇?敲诈来的钱很香吗?
*
奇门外的伏魔壁前,画面始终局限于被卷入修士的视角,只能窥见奇门内的片段画影。
围观百姓们瞧见素汐与水云舟,顿时炸开了锅,惊呼议论声此起彼伏。
“是傀儡素汐和诡异书生!他们怎么又出现了?”
一人指着壁面,语气里满是惊惶。
“刚才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诡异书生要动手杀人呢!还好曹长老反应快,立马把乾坤袋丢了出去,这才勉强脱身。”
另一人拍着胸口,仍心有余悸。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对诡异夫妇好像只图财,倒没真打算下死手?”
有人摸着下巴,提出了不一样的猜测,引来周遭人纷纷附和。
众人正说得热闹,忽然有个穿短褐的汉子挤进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可听说了,那傀儡素汐不光有着素汐的怨气,连她生前的记忆都一并承袭了!她跟那诡异同流合污,根本就是想把里头的修士全都困死在奇门里!上回犁沙镇那场浩劫,若不是她在里头暗中捣乱,灵剑宗和坤岳也不会折损那么多精英弟子!”
这话一出,围观百姓顿时哗然。
“可不是嘛!这素汐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老者语气里满是鄙夷。
“我听家里修仙的侄子说,当年绥渊大战正打得昏天暗地,她在凡间与面首寻欢作乐。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还被魔族的影石摄下,投至战场,致使灵剑宗脸面全无,军心涣散!”
“竟有这种事?”
“可不是!灵宗与剑宗二位掌门气得当场吐血,没几日就咽了气!”
老妇人说得绘声绘色:“这种寡廉鲜耻、不顾大局的女修,死了也是活该,还好意思留这么大怨气作祟,真是可恶!”
议论声愈发激烈。
百姓们对着伏魔壁上素汐的身影指指点点,语气里满是唾弃与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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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贡士街01
客栈二楼的尾房,天光刺破窗棂,红色的日光撒了一屋,却依旧化不开屋内的阴寒。
“阿嚏!”
素汐忽然打了个喷嚏,明明天快亮了,屋内却莫名又冷起来。
她翻了个身,手脚并用地往身侧人怀里拱了拱。
她冰冷的鼻尖蹭着对方温热的衣襟,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腹。
最终,半边身子都贴了上去,这才觉出几分暖意,继续昏昏欲睡。
身侧的水云舟被她这一连串的动静吵醒,眼睫掀开。
他的眼底压着近乎凝滞的死寂,眉峰微蹙,颇为不悦。
可当他的指尖触及素汐微凉脊背时,动作却先于理智,长臂一捞,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水云舟力道收紧,把那点阴寒隔绝在了怀抱之外。
挂在床头的短刀震动。
“你不饿吗?”
这是一道不男不女的声音。
不是雷霆云,也不是殷殷,是无数男女的混合之音。
紧跟着,那声音又变成了殷殷的娇蛮音:
“饿了你就吃了她吧,多香啊。她的血是热的,甜的……”
这声音,带着无尽的蛊惑,让水云舟胃里一阵绞痛。
他明显在隐忍食欲。
水云舟眸光冷沉,瞥了眼泛着黑金流光的短刀,语气里浸着刺骨寒意,字字句句,戳中对方要害:
“你既这般能耐,犁沙镇里,何不杀了那群修士?竟留了活口。”
“……”
这属于哪壶不开提哪壶。
殷殷的声音带着气鼓鼓的傲娇,同时夹着阴狠:
“看他们自相残杀,我很快活!我不要他们死,我要他们生生世世痛苦,永世不得解脱!”
水云舟却嗤笑一声:“你这小诡,嘴硬心软。”
殷殷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心软,浊气将空气撕扯开,昏暗的空间,骤然扭曲翻涌。
一道半透明的画影凭空浮现,正是犁沙镇的全貌。
里面相继出现了付文、蔡图、江聪……等所有死在犁沙镇奇门的人。
蒯蓬遗留的时光流速阵里,他们被迫在生育、濒死、重生里循环。
每一次轮回,他们都有记忆,疼痛皆真切得钻心蚀骨。
他们在里面,面临着无休无止地反复凌迟。
水云舟的手抚摸着素汐的头,像是抚摸一件玩物,低声道:“还是太轻。”
画影变化。
书生住宅内,主人离去,只剩下一个清瘦矮小的少年。
他为院子里的灵芝树浇水。
暗红的灵芝抖了抖伞盖,表以感激。
打理妥当后,少年背起简单包裹,抬手锁好院门上的铜锁,毅然转身离去。
一路跋涉至远山之巅,忽然驻足,回头看了一眼。
院内的灵芝树散发着蓬勃的红光,愈发艳丽。
……
水云舟望着画面,懒洋洋得抬了抬眼皮,低声道:“本尊临盆在即,正好缺人照拂,他来,正好。”
黑金短刀震了震,画面消失。
素汐从睡梦中惊醒,满额的汗。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头枕在水云舟膝盖上。
水云舟却抚着她额头问:“娘子可是又梦魇了?”
“嗯。”
“梦见了什么?”
水云舟顺势揽住她的肩,将人往暖榻深处带了带,为她裹紧滑落的被褥。
素汐吁出一口气:“一个令我生气的梦。”
水云舟疑惑:“哦?又梦见自己是神女,被同门背叛?”
“不。”
素汐猛地坐起身,被褥滑落肩头,神色凝重望着他:“我梦见你。”
“……?”水云舟被她那双澄澈严肃的眼睛看得莫名心虚,试探问道:“娘子可是梦见我,对你做了什么事?”
素汐没说话,就那般直勾勾盯着他。
水云舟笑了一声,俯身凑近,嘴唇贴着她耳廓,又缓缓下移,几乎咬着她脖颈低声道:
“可是梦见我,吃了你?”
这般近距离,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她血脉涌动,香甜的味道勾得他眼眸红光闪烁。
他早便想吃了她,只是少见这般生命顽强的人类,觉得有趣,便又留了她性命。
但若素汐挑破了那层窗户纸,那他便也觉得没甚意思,不如吃了,一了百了,省得陪她演戏。
“去你的,没个正经。”
素汐嗔怪的推了他一把,捧过他的脸,语气无比郑重:
“水云舟,不论我当初让你为我生子的初衷是什么,往后我都会真心待你,也会对你和孩子全权负责。若你有朝一日高中状元,飞黄腾达,即便你厌弃我、想要离我而去,孩子也得分我一个,万不能全带走。”
“……”水云舟杀心立止,愣怔:“你到底梦见什么?”
素汐老实说:
“我梦见你高中状元,被公主瞧上,学那陈世美将我赶出家门,带着我两个孩儿认贼做母。我不是不能容你爱上别人,去寻更好的前程,我只是不能容你心狠,将两个孩子都夺走。”
水云舟屈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公主的肉,不香,我没兴趣。娘子的肉,香软,是我胃之所向。”
素汐本是捧着他脸的姿势。
闻言,双手往前一挪,顺势便揪住他的双耳:“好你个水云舟,我以为你是书呆子,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怎么天天想着吃肉?是我还满足不了你吗?”
她甚至开始自我怀疑。
她重生明明带来了炉鼎体质,按理说,凡人很难承受,过度之后,容易生机耗竭。
可近些日子,水云舟分明愈发强壮,蓬勃锐气与日俱增,也愈发令她……难以启齿。
她想到此处叹气道:
“罢了,你若是觉得我比寻常女子更好吃,那于你而言,也算有利可图。只要有这层利在,你便不会那般轻易离我而去,我的孩子不至于有爹没娘。”
“……”
黑金短刀从高处坠落,发出一声铛响。
这夫妻俩,讲的压根就不是同一件事儿,与鸡同鸭讲没有区别。
水云舟淡淡道:“娘子为人着想,可曾想过自己?若你有朝一日,发现我并非如你所想,你当如何?”
素汐摆摆手,无所谓道:
“随便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留不住你的心,索性随你去。”
就算他日后变心,入赘贵女,两个孩子都不愿留给她,她起码还会有系统奖励的灵根。
修仙之途道阻且长,没有凡尘牵绊,兴许是件好事。
总之最坏的结果便是这样,她倒也能接受。
*
客栈大堂内。
外头太阳鲜红,似泼了血,没有半分暖意。
堂内阴气沉沉,青砖地潮,空气里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腐尸臭。
修士们围坐一桌,没一个脸色好看的。
昨夜遭遇诡异书生突袭还不算最糟糕的,回房后,他们又遭到了浊气缠扰。
众人被硬生生折腾得了一宿,神魂俱疲。
此刻天光透亮,他们却个个面色蜡黄,眼睑发黑,灵力耗损明显严重,急需吃一些东西补给。
谁也没心思说话,只是闷坐在桌前……
直到一名伙计端着早饭慢吞吞走近,大家再也不闷了,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伙计不像是伙计,像一块烧焦的木炭,眼睛是血红的。
他手里端着一盘蠕动的血虫,他一边往这边走,臂长的虫子便蠕动落地。
虫子摔在地上,如毒蛇一般,迅速朝着他们桌子爬过来,缠住了南怡的脚踝。
南怡吓得尖叫:“啊!!什么鬼东西!”
那虫子被她踩在地上成了两截,却还在蠕动,软腻的身躯随意摆一摆,迅速又黏上了她的小腿,口器咬住她的小腿,瞬间将她皮肉啃掉一大块。
南麒用手里的玉笔将血虫挑开,也顺带掀掉了南怡的一块小腿肉。
女孩疼痛钻心,哭道:“哥哥!杀了这诡异!我好痛!好痛!”
南麒看了眼走来的店小二,神色警惕,却不敢动手。
和诡异动手,很容易触犯规则,被浊气触手勒死。
之前他们已经领教过了,那些浊气非常强大,不是他们能敌的!
南麒疼爱妹妹,但也非常理智。
诡异店小二走过来,把一盘血虫搁下,哼哼道:“你这小姐,好没意思!我只是来送个早膳,你们至于这般嫌弃?我是生得丑了一些,可也不带你这般人身攻击的!丑怎么了?丑我也是有诡权的!”
店小二说着开始流泪,血虫哗啦啦从眼眶里往外涌。
他哭得很伤心,抽泣的同时,指着餐盘里的血虫说:“各位是掌柜的请来查案的,这些吃食是掌柜的送的,你们快些吃吧。吃不完,是会……”
他说到此处,哭声顿止,焦黑的嘴突然裂开,发臭的煤炭硬壳从脸上剥落。
有红色的虫子破开焦炭外壳,咔哒一声冒出来,险些飙至沈沐影脸上。
还好魏黎之手快,扯着她后颈往后一拽,这才避开,否则她的脸得被那条虫子给撕扯下来。
沈沐影吞了口唾沫。
自从修为降低,她感觉到自己的反应逐渐迟钝。而那种迟钝感,让她时刻惶恐。
昨夜若非魏黎之护着,她可能早就身首异处,或者诡化与这世界融为一体,变成可怖的怪物!
诡异店小二见诸位愣着不动,疑惑:“吃啊,你们怎么不吃啊?你们倒是吃啊……”
咔哒、咔哒……
他说着,体内有更多的红色蠕虫破壳而出,密密麻麻,张扬乱舞。
众人想铸就结界,可自打走进这客栈,灵力就像是被什么给压住了,根本无力反抗。
曹星刃一言不发避开从店小二体内钻出的虫子,挑起一根长虫,准备吃下去。
可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扭头狂吐。
太恶心了,没办法吃下去。
南怡见她有要吃的动作,也恶心反胃,用折扇掩着嘴道:“你疯了吗?这吃下去,你还能活?”
“怎么不能活?这位小姐……”店小二却阴恻恻地朝她凑过来。
头压低的瞬间,从他身体里破壳而出的长虫,便离南怡更近了一些。
她的头发被虫子卷了过去,头皮被扯得发紧,痛楚席卷而来,整块头皮像是要被撕扯下去。
南怡非常惊恐,却不敢大叫,只能眸带泪光望着哥哥。
南麒手快,手里玉笔一挥,将女孩头发斩断。
小姑娘一半头发喂了长虫,她浑身颤抖扑到哥哥怀中,后怕的吞了口唾沫,再也不敢说话。
这里的浊气太强了,强到他们的灵力被压制,甚至无法用符咒心声交流。
南怡抬头看了一眼哥哥,少年摇头,示意她切莫要再说话。
“吃吧。”
魏黎之率先开口,他拿起竹筷也挑了一条长虫。
那长虫在空中扭动,唰一下缠住了他的长筷,口器那一面差点咬在他手背上。
魏黎之临危不惧,手腕一翻、一甩,给它缠绕在了筷子上。
长虫绕在筷子上,像是蠕动的面条。
沈沐影忍着恶心,也拿起了筷子,学着魏黎之把长虫绕在竹筷上,免了被它的口器咬伤。
桌上气氛压抑非常时,楼上一对奇怪的夫妇拾阶而下。
红衣女子梳着简单发髻,后腰别着一把短刀,她扶着腹部隆起的俊美书生下楼。
是素汐与水云舟。
素汐看见窗外烈日炎炎,忍不住伸了个懒腰:“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夫君,你慢点下楼。”
众修士只是看了一眼她腰后别着的那把短刀,便觉浊气逼人,心头压抑烦闷。
素汐抬眼看见店小二,吓得惊呼一声,连忙挪开眼。
水云舟见她这幅表情,笑着问:“娘子这是,被吓到了?”
素汐小声说:“夫君,我没见过这么黑的人啊!”
“哦?现在见过了?”水云舟像是良心发现,低声提醒:“你怕他,恐惧可能会吃了你。”
“怕他倒是没有。”
素汐话音落时,已然挺直脊背,眉眼笃定:
“这应该就是传闻里的昆仑奴了。你瞧他身材矮壮,通体皮肤黑如墨炭,一眼便能认出来。这类人原是西域丝路的商人,借着海上航道辗转贩运,专供宫廷贵胄的奴隶,寻常市井里可是难得一见的。这客栈果然不简单,难怪住一晚的价钱能抵寻常人家半年用度,竟连跑腿的店小二,用的都是昆仑奴。”
“好一个昆仑奴”水云舟嗤笑一声:“娘子,我饿了。”
素汐高声唤道:“劳烦小二哥,将早膳送一桌来。”
店小二抬眼看着素汐,扭了扭脑袋,虫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指着跟前桌上的一盘虫子,声音古怪:“早膳没了,只有这些,你要吃,便过来一起吃,不收你钱。”
“还有这等好事?”
素汐连忙拽着水云舟往桌边挤,手肘一拐就把沈沐影往旁搡了搡。
她扬声道:“麻烦凑合一桌!我夫君身有重疾,既站不得,更饿不得!”
沈沐影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撞,踉跄着直直撞在了那店小二身上。
不过瞬息,那些蛰伏在店小二周身的血虫,竟如嗅到血腥味的毒蛇。
嗡一下缠上了她的胳膊、长发。
尖细的口器疯狂钻咬撕扯她的皮肤。
魏黎之瞳孔骤缩,反应快得惊人,剑锋疾闪。
“唰”地劈断缠满血虫的长发,同时伸手将沈沐影狠狠拽进怀里护住。
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沈沐影的半边衣袖连带皮肉,已被血虫生生扯去,露出的胳膊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手臂蜿蜒滴落,触目惊心。
素汐听见动静回头,看见那女人衣服被撕烂,胳膊被什么烫伤,红了一片。
女人被她的丈夫护在怀里,两人皆用一种“你很过分”的目光望着她。
素汐理直气壮地嚷嚷:“这可赖不到我头上!谁让你家娘子衣衫这般不济?我不过轻轻一碰,怎就成了这样?你们可别逮着好人欺负!”
她说着,还转头看向周围静坐的修士们,拔高了声音追问:
“你们评评理!这娘子衣袖被扯烂、胳膊受了伤,真和我有关系吗?”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沐影那伤得可怖的胳膊上,又扫了眼面不改色的素汐,再瞥了瞥立在一旁、周身隐有黑气萦绕的小二……
大家面面相觑,竟没一个人敢应声。
大家没有说话。
素汐见众人都缄口不言,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罢了罢了,看在你们上京的人还算大方的份上,我也懒得计较。这客栈的东西,本就是店小二为大家准备的,哪有你们独占的道理?我带着夫君,坐过来,不过一起分享这美食,不过分吧?”
南怡伤口疼,嘴角止不住地抽了一下。
何止不过分,简直是来救命的呀。
曹星刃眉头一紧,旋即冲素汐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娘子,您先请。”
“我先?那我不客气了?”
素汐说完看向抱在一起的沈沐影魏黎之。
不知怎的,她看这对儿夫妇很不顺眼。
见他们如此恩爱,心头更是酸疼难忍。
莫非,她这是嫉妒?
素汐看向身旁的水云舟,不甘落后道:“夫君,你喂我。”
“哦?”水云舟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竹筷边缘,语气里掺着几分戏谑,“娘子有手有脚,何须为夫来喂?怎么,这是又害怕了?”
害怕?
素汐心头蓦地一窒,只觉这两个字烫得灼人。
算是害怕吧。
曾被魏黎之与沈沐影联手背叛,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
如今见着旁人琴瑟和鸣,便会没来由地心悸。
她怕忆起往昔与魏黎之的那些过往。
也怕一遍遍逼问自己,当初怎么那般痴傻,竟错信他们。
她面色沉下来,抬眸看向水云舟,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夫君,你是嫌我不够温柔体贴,不配得到你的爱护吗?”
这话倒是让水云舟愣了一瞬,他没料到她会突然发起反问。
“娘子何出此言?”
素汐语气里带着嗔怪的气音:
“我知自己不如别家女子那般娇俏可人,会撒娇示弱,但我比她们更刚毅,能赚钱养家糊口。这世间的娇柔女子值得被捧在手心呵护,难道我等这般要强的女子,就不配得夫君的半点温情吗?”
水云舟唇角平直,提醒她:“娘子,昨日的钱,是我赚的。”
“那不重要!”
水云舟反问:“那何事重要?”
素汐却像是没听见,继续道:
“人心都是肉长的,纵是刚强惯了,谁又不盼着一盏暖灯、一屋烟火,丈夫孩子热炕头呢?”
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指责,听得水云舟眉心直跳,脑仁阵阵发疼。
他没再多言,当即拾起筷子,夹了一筷盘中蠕动的血虫,径直递到她唇边,恨不得尽快堵住她的嘴。
可怪异的一幕发生了。
竹筷堪堪触碰到血虫,狰狞扭动的虫子,瞬息间化作了一个冒着热气的白包子。
面皮暄软,透着淡淡的麦香。
素汐顺势张了嘴。
水云舟沉着脸,动作干脆地将包子喂进她口中,像是迫不及待要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
奇门外,伏魔壁前。
壁上光影流转,将客栈中的闹剧映得一清二楚。
他们瞧见分明是傀儡素汐将沈沐影推搡开的!
却反倒装无辜,还拉着诡异书生秀什么夫妻情深!
无耻!无耻啊!
围观的百姓看得眦目欲裂,个个气得捶胸顿足,指着壁上的傀儡素汐破口大骂:
“好个奸猾恶毒的傀儡!果然是承载了素汐怨气!她分明是眼红魏宗主与魏夫人琴瑟和鸣,心生歹毒妒忌,这才处处刁难!”
“不是都说她继承了素汐的怨气,也承袭了素汐的记忆?怕是也如素汐生前那般浪荡!这蛇蝎心肠的毒妇,还不去死!那索命的诡异书生,怎会偏生饶了她性命!当真该被生吞活剥了,方解心头之恨!”
“狡诈!实在是狡诈至极!”
皇宫里。
各宗宗主望着传影石里的画面,也都陷入沉思。
刀宗掌门曹影道:“奇了,那诡异书生为何帮她?”
“不见得是帮她,”南伯温声音一沉,解释道:“是那傀儡聪颖,能压制恐惧,不太受浊气干扰,能化解危机罢了。”
温舟经历了奇门里的一幕幕,此时望着傀儡素汐,心情复杂。
他想起了那位自爆的素汐前辈,也想起了在奇门里竭力阻止魏黎之开景门救沈沐影的清通。
那位元婴大能,真的是外人口中那般的浪荡不堪吗?
男人手指紧抓衣衫,难掩心中纠结。
————————
水云舟:想吃娘子的肉,真的肉,晋江你不要胡思乱想。[捂脸偷看]
第29章 贡士街02
奇门内。
素汐用膳愉快,见外面太阳不错,便想提议带水云舟出去散散步。
孕夫总待在屋子里,也不是个事儿。
可又怕仙宗的人追来,最终便只在客栈院子里散了散步。
科考在即。
这凡间科考早已承袭了仙宗那一套,只要是举子,便可在科考当日,进入贡院参与科考。
而贡院门口有一方青石鼓,有才气之人才能敲响。也只有敲响了这青石鼓的人,方可进入贡院科考。
在素汐的原身记忆中,水云舟这书生曾是敲响过青石鼓的,只是考到一半,被赶了出来,回乡后便成了个落魄且神智昏聩的书生。
三日后便是科考日。
素汐在院里搭了个藤编躺椅,沏了一壶茶,青瓷碟子里又摆了些清甜瓜果陪水云舟温书备考。
她看话本子,水云舟则坐在一侧,眉眼肃静,竟是认真在看《十州经史》。
到晌午,素汐见早晨同桌那几人站在院子里打转,诡异得很。
她支棱起双耳,屏气凝神听了半晌。
素汐看不见院子里的危机四伏,亦看不见那些张扬的血虫与触手。
不远处。
沈沐影被一条腕粗的触手卷住了小腿,被拖行了一丈远,若非魏黎之及时剑出鞘,她已然成了一堆碎肉。
她心有余悸扑进魏黎之怀中,嗓音带着哭腔:“魏郎!”
曹星刃见不惯两人腻歪,怒道:“魏夫人,麻烦你将伤口好好包扎,你的鲜血若再吸引来浊气,恐怕会要我们的命!”
沈沐影与魏黎之对视一眼,最终一咬牙,扯下了挂在脖颈的一枚诡异币。
这是入门前,青都家主,南伯温给的。
对方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可是现在,她不得不用,浓郁的浊气不断纠缠他们,让他们无力抵抗,灵力几乎要被它们给耗干了!
同样是甲级奇门,沈沐影却觉得这个副本比犁沙镇要难太多了。
诡异币一用,沈沐影逢凶化吉,不仅她的伤口,就连南怡的伤势都得到救治,瞬时恢复如初。
没了血腥气,四周浊气退散。
“我们现在已经明白,我们各自的身份。现在,我们来核对一下彼此得到的身份。我先说——”
曹星刃长舒一口气后:
“我所拿到的身份,应是上京女捕快刀池戈。我来查书生陆续发疯自尽的事。”
紧跟着,魏黎之道:“我是皇宫刀使,奉皇命前来,亦是查书生陆续发疯事件。”
沈沐影没什么可说的,只道:“我和黎之一样。”
南怡没有说话。
南麒道:“我们是青都府的修士,奉宗主之命前来保护即将参加科考的举子。”
“我们的目标殊途同归。这客栈有问题,上京城,所有文气斐然的举子,都住在此处,却相继疯癫自尽。”曹星刃思考片刻后,看向魏黎之与沈沐影:“你俩扮做书生和书童,身上文气不俗,不仅会招惹浊气,恐会招惹这门内的诡异,当要小心行事。”
沈沐影下意识抓紧魏黎之。
自打入门后,她便不敢离开魏黎之半步,不是跟着便是贴着。
魏黎之打量着曹星刃,提出此事的奇怪之处:“书生的事,皇帝已秘密交由我二人,并不让大理寺来查。你是为何会来此处查案?”
“哦。”曹星刃取出身上的信件:“这信是我进入客栈后出现的,从我整理的信息来看,我的确不是受命前来,而是因私。至于是受了谁的嘱托,就不得而知了,大概是我们进贡士街遇到的书生,她管我叫刀姐,又朝我要吃食,大概是熟人。”
“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来,”南麒提醒说:“小皇帝承诺,谁查清此事,便圆谁一个愿望。刀池戈是刀将军后代,亦是小皇帝的表姐,大概是为了让小皇帝圆一个愿望。”
线索拼凑齐整,众人这才觉得集聚于此合理了一些。
“那,他们呢?”沈沐影看向不远处正竖耳偷听的素汐,低声道:“他们来此处又是为何?又拿了什么身份牌?”
显然没人知道。
人群沉默了一阵后,曹星刃低声说:“不必纠结这个,他们应当是来抢机缘的。”
素汐听那几人的声音忽高忽低,事情没听全,听一半猜一半。
把那几人的话,断断续续拼凑了一下。
原是这群人,是来查案的,若是能查出案件真相,小皇帝便能满足一个愿望。
还有此等好事?
素汐夺过水云舟手里的《十州经史》,低声道:
“夫君别看了,现有一步登天的机会,我们何苦还要在这里温书?这十州举子,哪个不是出类拔萃?哪个不是当地的人中龙凤?你考上的概率,不太大,不如我们去走个捷径。”
“哦?”水云舟饶有兴致看她:“娘子想如何走捷径,想走什么捷径。”
素汐将自己想法一一道来。
水云舟挑着浓眉问:“娘子当真想走这个捷径?”
“有捷径不走是傻子!”素汐伸手摸了一下他隆起的腹,低声说:“夫君你身怀有孕,不易操劳,日日温习实在辛苦。我去帮他们查案,让小皇帝圆你一个当官梦。”
水云舟:“你不怕引来修士注意?”
素汐一脸狡黠:“你不知道吧?宗门与人间皇帝有契约,凡间官员,只有皇帝能决断生死。若我们抢在修士们找到我们之前,跟小皇帝要个一官半职,那些修士,便不能动我们。”
水云舟嗤一声:“哪有强者遵守契约的道理,巨大利益面前,他们只怕是会撕破脸皮。”
素汐摇头:
“非也。这契约乃是万年前人族始皇南兼离,与宗门签下的血契。若违此契,修士必遭天谴雷劫,损失修为。如今天下灵气减少,谁又会为了我俩这种小喽啰,遭天谴,损修为呢?”
“嗯,娘子所言,倒也在理。”
水云舟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认真:“你参与此事,只怕命不久矣。你放心,我这人最重情义,届时,定为你当一辈子鳏夫,再不娶妻。”
素汐屈指在他脑门敲了一下:“嘴里没个吉利!我们有黑刀在手,你怕什么?再不济放殷殷出来,逃命的时机总还是有的。”
她腰间的黑金短刀开始震动,仿似很不愿与她掺合这件事。
素汐握住刀柄,轻轻拍了拍,似在安抚:
“你忘了那拿白绫的书生临走前说的话了?若真是青都南家的人,那便不足为惧。他们虽是修士,修的却是儒圣道。此道虽易飞升成神,防御阵法更是天下无敌,可攻击力却有限。凭这黑金短刀的威力,对付寻常儒圣道修士还是不成问题的。”
水云舟提醒她:“可你别忘了,那白绫书生说,欺负他的人,是青都家主。”
“这概率极低,”素汐补充说:“青都家主南伯温,已至大乘,吸才气这等事,他当不会亲自出马。”
水云舟冷呵一声:“你倒了解修士。”
素汐:“多看点话本子,也是有好处的。”
*
夜色如墨,伏魔壁外,街道被阵法隔绝,空无一人。
壁上流转的奇门画影,正变得微弱模糊。
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伏魔壁前。他抬手,以匕首割破掌心,鲜血撒在了冰冷石壁上。
随着鲜血渗入,原本模糊的画影,竟瞬间变得清晰无比,奇门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皆清晰倒映其上。
黑衣人望着壁上的景象,声音沙哑:
“天下无戈,城池永安。”
说罢,他转身离去。
*
入夜后,素汐在屋里点了七八盏油灯。
烛火跳跃,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水云舟素来不喜强光,当即抬手遮在眼前,眉峰微蹙:“娘子这是做什么?”
“我要在这里来个瓮中捉鳖。”
素汐掂了掂腰间的黑金短刀,眉眼狡黠:“那些妖孽想偷书生的才气,偏偏只敢躲在暗处作祟。我们若是去寻,断是寻不到的。不如守在这里,等它自投罗网。”
说罢,她取了支狼毫笔,蘸饱了浓墨,塞进他手里:“夫君,你来写点东西。”
水云舟刚要落笔,却又被她伸手拦住。
“算了算了,”素汐一脸嫌弃,“你写的诗太寡淡,不如,你替我画张像吧。”
“……”水云舟眉眼忽然阴沉,满脸写着抗拒。
想起在犁沙镇时,为她一日画数十张画像的事。
之前他愿意做这件事,只是觉着演戏十分好玩儿。
可是现在让他做这件事,让他满腔烦闷。
“快点啊夫君!”
素汐见他迟迟不动,故意激他,“怎么?夫君莫不是不行??”
妖邪从没有“不行”的道理。
水云舟胜负心起,立刻提笔蘸墨,笔尖落纸,沙沙作响,片刻工夫画像便成了。
素汐打量着手里的画却皱眉点评:“不行夫君,你这画的何人?这般丑陋,能是我吗?我如此娇俏的杀猪西施,你却给我画成了这般方腮阔面?”
水云舟语气里明显有些不耐烦:“这便是娘子本貌,有何不妥?”
素汐:“什么?在你眼里我竟是这般丑陋?夫君,你心里到底还装着谁?我在你心里,不该是貌美的天仙吗?”
水云舟将笔搁下:“无理取闹。”
“夫君,你还能画得更好。”
素汐把笔塞回他手里,指着画开始提修改意见:“脸小一些,鼻子小巧些,这头发缝隙帮我填上墨色。还有眼睛,须得更有神一些!”
水云舟沉默片刻,实话实说:“这般完美,便不是娘子了。”
“不用你管!”素汐在他的丹青上戳戳点点:“我只要完美!”
水云舟提笔修改,只是几笔,便将画像上的人改造成了另一种模样。
素汐满意地打量着完成品,忍不住咂舌感慨:“是了,这般完美,才最像我。”
“……”
水云舟很想一口吃了她。
“来了!”
素汐把手里的画拍回几案,立刻握紧黑金短刀,朝空中刺去。
话音未落,她将画像拍在案几上。
手腕翻转,黑金短刀寒光一闪,朝着空无一人的暗处狠狠刺去!
明明眼前空无一物,刀刃却似是刺中了什么东西,一声闷沉的嗤响。
瞬时间,一缕殷红的血珠凭空溅落。
空气里,竟有鲜血汩汩外涌。
素汐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老娘等你很久了!”
她话音方落,又一刀狠狠捅进去,直接插在对方灵根处。
她手腕旋动,将刀子拧了一个圈。
那人立刻痛得哀嚎一声。
第30章 贡士街03
隐形人想逃,血却在地面上留下一条明显的痕迹。
不管他如何隐形,在素汐眼里,他的灵根就如黑夜萤火,根本无处遁形。
她纵身追上去,压根不给对方任何喘气的机会,短刀再次狠狠刺入。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房间内荡开。
那人的身形终于显现,蜷缩在地,痛不欲生。
灵根是灵力之源,也是浑身最脆弱之处,被素汐着几刀下来,宛如被千刀凌迟。
他的灵根差点被素汐短刀搅碎。
让素汐意外的是,显形之人,竟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头。
满头白发,皮肤如皲裂的树皮,看向素汐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别……别过来……”
素汐攥紧手里滴血的刀,朝他步步逼近:“你是什么人?为何窃取书生才气?”
这小老头的灵根方才还是淡金色,但在现形之后,却变成了一团黑气。
“我……我……”
小老头害怕得往后蠕动,脸上皱巴竟慢慢的变成了腐肉,随着身体因恐惧而抖动,一块块剥落在地。
水云舟看得眉头一皱。
他讨厌看这种东西,重新提笔蘸墨。他宁愿为素汐画像上的头发缝隙添墨,也不愿再去看那丑东西一眼。
对比之下,素汐于他而言真是赏心悦目极了。
他的娘子,与这里的丑东西们全然不同。
这大概也是他舍不得吃掉素汐的原因之一。
小老头本想说自己是诡异,可话到嘴边,又被极强的恐惧感压了回去,只能委屈巴巴、求助般望向水云舟。
水云舟却并未抬眼看他,只专心作画,淡淡道:“你若不说,我家娘子可是会剁了你的哦。”
小老头浑身一颤,哭嚎时,眼睛里扑簌簌往外掉血虫:
“我没有害人之心啊!我只是想来吃点才气,我好饿,好饿,我闻到了一股极香的书香气……便不知不觉到了这里。”
素汐问他:“你为何为以才气为食?”
“我……”
小老头被问的一愣,呆滞片刻后才喃喃道,“我……我也不知啊。不止是我,他们也以这个为食。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闻到过这么纯粹的才气了……”
他说着,又偷偷瞥向水云舟。
他哪里想得到,散发出这般诱人气息的,竟会是同类!
真是晦气……今晚若能回巢,定要用血虫狠狠沐浴,祛除这身晦气!
素汐追问道:“他们是谁?你们从何处来?”
小老头老实回道:“他们便是他们,我们从贡院来。”
“贡院?”
素汐目光一凌,手中的刀不再犹豫,朝着他的那团黑气灵根再度砍去。
这次她下手不再是折磨,而是直击要害。
灵根崩碎,小老头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化作一团黑烟,消散无影。
而在水云舟眼里,那小老头则是化作一团湿漉漉的血虫,延着门缝、窗缝四散爬走。
水云舟搁下笔,把画像重新递给素汐,并抬眼问她:“娘子为何不留活口?兴许能套出更多话。”
“留了放虎归山,只怕会祸害更多人。”
素汐用衣袖擦去短刀上污血,直到刃面重新发亮,这才重新插回腰间刀鞘。
水云舟拿起方才填了几笔的画像,递给素汐:“娘子你看,是否合你意?”
素汐却只是扫了一眼,夸赞的颇为敷衍:“还不错,夫君,我扶你上床休息。”
她已经利用水云舟的磅礴才气,吸引来了那隐形人。此时画作,再完美与否,她倒也不在意了。
她将水云舟扶上床躺下,给他盖好被子,低声嘱咐:“夫君,我去一趟贡院,你且在客栈休息。”
水云舟问她:“娘子真要趟这趟浑水?不怕吗?”
“怕。”素汐为他将被褥四边压实:“但我更怕夫君劳累过度,若是查出此事真相,我便能为夫君谋个官职,何乐而不为?”
当然,最重要的是,为夫君某个一官半职,能避免那些修士再度追杀。
而她大概率,也会因为为夫君圆科举梦,得到系统奖励。
所以这事儿虽然危险,但她也必须去做。
“娘子方才为何笃定那人隐形?”水云舟抓住素汐手腕,声调阴柔,“莫非娘子,能看见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能看见灵根。”素汐没有瞒他,蹲回塌前,为他把发凉的手重新塞回被褥,解释说:
“不仅是隐形人,还有与我们同桌用早膳那几位的灵根,我都能看见。”
“他们应当都是有些修为的,所以才敢来查书生自戕事件。”
她说到这里,沉吟片刻才又道:“只是我有一事想不通。他们明明是修士,为何灵根外却覆着一层淡淡的黑雾。还有刚才那小老头,隐形时灵根通透,显形后灵根却成了一团浓郁的黑。”
水云舟随口敷衍:“这些年,世道不太平。我几年前进京赴考时,便听说,现今灵气凋零,许多修士走了歪门邪道,变成了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东西。”
“原来如此。”
她想起了梨沙镇上的人。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灵气减少,邪修当道,普通人又将如何自处?
水云舟似笑非笑望着她:“娘子可看见我有什么?”
素汐将掌心轻轻覆在他隆起的腹部:“我看见你这里,原本有八个,但最终只留下两个。”
她话音刚落,手心下忽然被什么东西踢了一下。
素汐一愣,缓了一会才问:“夫君刚才可有感觉到?孩子竟在回应我!”
“嗯。”
素汐头一次体会这种奇妙的触动。
她一时竟忘了水云舟可能会冷,直接掀开被子,扒开他的衣服,俯身凑过去,仔细观察他隆起的圆润肚子。
水云舟:“……娘子,你方才为我盖被褥是担心我冷。此刻掀我被、褪我衣,又是为何?”
素汐此时此刻,完全沉浸在孩子与她互动的喜悦中。
她用手轻轻拍了拍男人紧绷的肚子,竟像熟透的西瓜,发出砰砰的闷响。
紧跟着,水云舟又被两个胎儿各踹一脚,同步发出一声闷哼。
他白皙的腹壁上瞬时出现四只清晰的小脚印,因为踢得用力,轮廓分明!
“啊……”素汐方才斩杀诡异都没如此激动,此刻却惊叫出声:“他们还挺有劲儿!”
水云舟被孩子这两脚,踹得头皮发紧:“……”
两个孩子却像是受到素汐鼓舞,又一拳头砸出来,生生将水云舟的肚皮上砸出四只小拳印。
“娘子,”水云舟忍无可忍,提醒她:“你若再不出门,天可就亮了。”
“哦哦。”
素汐这才想起做正事,重新给他穿好衣服盖上被褥,临走时,在他床头放了几枚诡异币,一把飞剑。
素汐吹灭房间所有灯,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乾坤袋,这才走出客栈。
*
长街空荡,却每隔十步,就挂了一盏暗红的灯笼,光影重重,整条街仿佛浸在血色中。
这一切在素汐眼底只是诡异,却并无不寻常。
可在其他人眼中,这些哪里是红灯笼。
分明是街道两旁挂满了血尸,而每一具尸体上,都爬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虫。他们每往前走一步,便不可避免的看见那些东西。
无论他们如何避开视线,那些玩意,总会出现。
还未走到贡院,众人身上的浊气便多得几乎要战胜理智了。
南麒取出一条白布覆在双目上,并吩咐大家:“把眼睛蒙上吧,不看,影响便少一分。”
其他人也纷纷取出白布,蒙上双眼,借微弱的灵识往前走。
只是,蒙上眼睛之后,他们的听觉嗅觉倒是愈发清晰。
首先听见了簌簌声,诡异的声响,愈发令他们胡思乱想。
这声音,令大家想起了早膳。
傀儡素汐吃的是热气腾腾的包子,而他们吃的,全是血虫。
他们为了不被血虫口器所伤,只能先将口器那段头部咬断,再把整条滑腻的虫身放入口中。
为了确保这些活物不在体内继续作祟,他们只能紧闭双眼,忍着恶心,用牙齿将这些虫身狠狠碾碎。
直到腥软的虫身在口中爆开腥臭的浆汁,他们才勉强吞入腹中。
这些声音,勾起了他们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惨痛回忆。
南怡胃里一阵恶心,想吐:“这附近有血虫……我……我要离开这里……”
她转身想跑,却被哥哥南麒给一把抓住,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南怡到底还是忍下来了。
沈沐影也好不到哪儿去,她被折磨得拔了剑,想刺破自己耳膜。
聋了,是不是就听不见那些声音了?
她手里的剑被魏黎之夺走。
男人掐住她的后颈猛拍,扯下她蒙眼的白布。
沈沐影俯身呕吐,吐出的秽物里竟蠕动着细小的活虫,甚至眼眶里也有黑线般的虫影蜿蜒爬出。
魏黎之将她体内浊物清理干净,俯身将她背起:“闭上眼,别再看。”
沈沐影虚软地伏在他肩上,意识昏沉间,喃喃道:“小时候,我见过素汐这样背着你。那时你伤得很重……”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说起这个,或许是神智恍惚了。
魏黎之的脊背明显一僵,声音却冷了几分:“别说话,保留体力。你现在的状况不容乐观。”
“魏郎,我若变成了那些奇怪的东西,”她喉咙干涩,胃里仿佛被什么掏空了,“你会杀了我吗?”
魏黎之斩钉截铁:“不会。”
她猜也不会。
毕竟,此地浊气侵蚀之力太强,魏黎之还需要借助她的能力来强化灵阵。
在这奇门之内,修士灵力受制,若没有她用物理方法为他提升阵法威能,纵使他有天道相助,想要脱身也难如登天。
他们如今,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曹星刃也好不到哪儿去,觉得胃里恶心,若非灵力压制,只怕此时已经倒在地上。
他们一行人来到贡院前,大门紧闭。
魏黎之目光一扫,停在一旁的青石鼓上。他背着沈沐影走过去,腾出一只手拿起鼓槌,在鼓面上敲了两下。
咚、咚。
鼓声沉闷,大门应声开启。
魏黎之带着其他人刚踏入,门便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
没过多久,素汐也来到门前。
她同样拿起鼓槌,敲了一下,青石鼓却纹丝不响。
她正凝神思索,一只手从身后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接过了鼓槌。
男子嗓音温润:“娘子,让我来。”
素汐蓦然回头:“水云舟?你怎么在这里?”
水云舟指了指台阶下方:“不只我,大家都来了。”
素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台阶之下,竟黑压压立满了人影。
他们不知何时出现,静默无声,夜色里,如一樽樽石像。
“他们何时来的?为何悄无声息?”
素汐皱眉,觉得诡异。
水云舟解释道:“娘子在此研究青石鼓已近半个时辰。台阶下设有隔音结界,你专注其中,自然未曾察觉动静。”
真是这样吗?
素汐仍觉异样:“可科举不是两日后才举行?”
“昨夜娘子沐浴时,店小二送来通知,说是近来书生疯癫自戕之事闹得人心惶惶,陛下已将考期提前。”
水云舟不疾不徐道,“此刻已是卯时,正是入场时分。”
说着,他举起鼓槌,在青石鼓上敲出沉稳的声响。
咚、咚。
大门再度开启。
水云舟将考篮递到素汐手中:“娘子随我进去吧。考试需时三日,其间饮食起居,还需你从旁照应。”
科场确实允许考生携一名照料之人。
如今考场内遍布仙宗法器,想作弊难如登天。
素汐了然点头:
“科考提前,那些邪祟说不定会倾巢而出。我们正好换个地方守株待兔。只是——”
她目光落在他隆起的腹部,“你量力而行,不必勉强。待擒住真凶,我便去向小皇帝,为你请封官职。”
“好。”
同一时刻。
魏黎之等人被门内的诡异困住,浊气加深,别说是沈沐影,就是魏黎之,也快顶不住了。
几人合力,刚清理掉一群诡异,以为可以松口气往前走时,身后的大门却再次打开。
素汐扶着诡异书生,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一群肤色如炭、眼神空洞的书生。
黑压压的诡异书生如同潮水涌入门内,他们身上探出无数滑腻触手,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浊气,浩浩荡荡朝着魏黎之等人碾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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