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的脸!”
人群里传来熟悉的尖叫。
素汐循声望去,竟看见沈沐影站在人群中。
一滴酸雨落在她手背上,皮肉瞬间烧穿,露出白森森的指骨。
她疼得脸色煞白,拼命甩手,却被魏黎之一把拽进旁边的屋檐下。
她已经没有灵根,即便有灵气给她提供一些灵力,可这种疼痛对她来说痛不欲生。
魏黎之握住她的手,把灵气输送给她,让她的皮肤开始愈合。
素汐也带着水云舟和孩子冲进了屋檐,与他们站在了一处。
许褚也跟了过去。
酸雨越下越大,青石板路上白烟四起,坑坑洼洼。
那些被雨淋到的人,有的胳膊烂了,有的脸被烧穿,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依然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高台上的旭东云。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沈沐影捂着手背,气喘吁吁地靠着墙壁。
她话音刚落,抬眼看见了同他们一样来屋檐下避雨的素汐,目光立刻变得警惕,“素汐,你杀了汤英,现在感觉如何?大乘长老,竟死于你手,很骄傲吧?”
素汐正用袖子擦砚砚脸上的雨水,她灵根封存,水云舟借用浊气为她抚平身上被酸雨烫出的伤口。
她头都没抬:“汤英不是我杀的,别什么锅都往我脑袋上扣。”
“不是你?”沈沐影语气沉重,“她的灵根碎了,灵力散尽,死前最后一个见到的敌人便是你。”
“哦,我们挖她灵根的时候还没死呢。倒是去石殿找到她时,刚死不久,眉心被人掏了个洞。”
素汐抬起头,看着沈沐影的眼睛,仿似试探:
“有人取走了她脑子里的东西。异能核心?还是记忆晶体?你拥有那个世界的记忆,那个世界的东西,你应该比我清楚。”
沈沐影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异能核心……晶体?还有那个世界?”
素汐从沈素汐那里得来的记忆不是很全,仪仗一些模糊的碎片,依靠逻辑推理出一些。
她一字一句重复:“汤英的眉心,被人掏了个窟窿。手法很干净,不像是修士的手段。”
沈沐影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疼的,是怕的。
她下意识看了魏黎之一眼,魏黎之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我俩走了之后,还有人来过?”沈沐影的声音发涩,“谁……谁干的?”
“不知道。”素汐看向魏黎之,“沈小姐,您不觉得,您这位夫君很奇怪吗?他怎么可以一直这么稳重,没有情绪的仿似像个……假人?”
素汐早察觉到魏黎之的古怪。
从始至终,他都过于冷静,最大的愤怒不过也就那样。
素汐故意这般说,是在试探。
沈沐影下意识看魏黎之,虽然她明白素汐是故意挑拨离间,但此时心里也不免怀疑。
经历这么多事,她此时此刻,对魏黎之的警惕心,甚至比素汐更重。
“沈素汐。”素汐吐出这三个字,“你们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沈沐影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
素汐看着她,忽然问:“沈沐影,你被这些大乘修士背刺、利用、当成傀儡棋子摆弄这般多年,真的不恨吗?”
沈沐影没有说话。
“他们把你做成穿越者,给你植入假记忆,让你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然后呢?用完则弃。”
沈沐影的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
素汐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恨他们吗?”
沈沐影沉默。
魏黎之厉声制止:“素汐,你够了!你不必挑拨离间,如今她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的嫉妒之心,昭然若揭。你不过是恨我爱上她,恨我抛弃你。你就这么爱我?真是全然不顾自己的丈夫孩子呢。”
素汐冷笑:“都这时候了,你说这些话,倒显得你更像是个没脑子的假人。”
沈沐影脸上也挂不住了。
魏黎之伸手去牵沈沐影,却被女人嫌弃的甩开。
沈沐影蹙眉道:“你真像个被设定绑住的智障纸片人,在我没搞清楚真相前,你都不许再碰我!”
魏黎之沉声道:“你在无理取闹什么?”
沈沐影气笑了:“去你妈的闭嘴吧!”
她说完这句话,甚至有些震惊。
她怎么能骂出这种话?
高台上,旭东云的惨叫声又把大家的目光吸引过去。
火焰已经烧到他的小腿。
皮肉焦黑,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疼得浑身抽搐,嗓子嘶哑,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沈沐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在回答刚才素汐的话:
“恨。可恨有什么用?他们是大乘修士,我只是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傀儡。”
素汐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沈沐影也觉得奇怪:“之前你还愿意去救那小孩,现在怎么冷眼旁观了?”
素汐没有回答她。
酸雨忽然下得更猛。
雨滴密集得像瀑布,砸在屋檐上,瓦片被腐蚀得吱吱作响,很快就开始漏水。
“不好!”
水云舟把棠棠护在怀里,浊气触手在头顶撑开一道屏障。
但这里的浊气稀薄得可怜,触手刚伸出来就被酸雨腐蚀断了。
素汐把砚砚塞进水云舟怀里,举起沉渊盾挡在众人头顶。
盾牌被酸雨砸得嗤嗤冒烟,盾灵沈书言疼得直发抖,但咬牙撑着。
“快找地方躲!”素汐喊。
可哪里还有地方?
街道两旁的屋檐已经被酸雨腐蚀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那些站在雨中的人,有的已经被腐蚀成了骷髅,却还站在那里,眼眶空洞地望着高台。
高台上,旭东云的声音已经没了。
素汐看过去,旭东云变成了一具骷髅。
皮肉被酸雨腐蚀殆尽,只剩一副白森森的骨架被绳子捆在柱子上,嘴巴还张着,保持着惨叫的姿势。
“旭东云!”素汐喊道。
没有人回应。
那具骷髅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
一阵白雾飘来,方才还变成了白骨架子的旭东云,又变成回了之前完好的模样。
他大声叫着:“救救我……救救我……”
沈沐影脸色一沉:“他怎么恢复了?这是……循环?”
没人来得及回答她。
头顶的屋檐终于撑不住了,“哗啦”一声塌下来。
水云舟抱着两个孩子往后急急一撤。
巨大的废墟瞬间隔开了他们一家四口。
碎瓦片和酸雨一起砸下来,素汐把盾扔给废墟另一边的水云舟,让盾护住了丈夫和孩子。
水云舟想跨越废墟飞过去,刚蓄力,一股强大的重力把他往下一拖,将他死死地锁在了地面。
棠棠和砚砚抱紧了他的脖子:
“爹爹爹爹,娘亲怎么办!”
“盾叔叔你去保护娘亲,我们不用保护!”
可沉渊盾只听主人吩咐,对她们的吩咐不为所动。
素汐失去了盾牌守护,酸雨哗啦啦往她身上砸。
身体出现一个又一个窟窿,皮肤上滋滋冒烟。
就在这时,一把伞出现在她头顶。
赤红色的伞面,上面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火凤。
酸雨落在伞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却没能把伞面腐蚀穿。
素汐抬头,看见许褚站在她身边,一手撑着伞,一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雨水顺着伞边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冒着白烟的小溪。
素汐愣住了。
许褚没有看她,只是举着伞,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雨。
水云舟抱着两个孩子站在废墟另一侧,看着许褚,神色疑惑。
沈沐影站在对面的废墟里,被魏黎之用灵力罩护着,看见这一幕,也皱紧了眉头。
“许褚长老?”
素汐试探着喊了一声。
许褚没搭理她。
酸雨又下了半盏茶的功夫,终于停了。
天空放晴,阳光重新照下来。
但广场上已经是一片狼藉,青石板路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店铺的旌旗烂成了碎布条,那些站在雨中的人有一半变成了骷髅,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高台上,柴堆被酸雨浇灭了,冒着呛人的白烟。
旭东云的骷髅还绑在柱子上,白森森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素汐正要走过去,一阵白雾忽然又从地面升起,弥漫开来。雾气很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素汐停下脚步,握紧刀,警惕地四下张望。
“夫君?”她喊。
“在。”水云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娘亲!”
“娘亲!”
两个孩子的声音也传过来。
素汐松了口气。
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白雾散尽。阳光再次照下来。
素汐看见高台上,旭东云还在。
但不是骷髅。他完好无损地绑在柱子上,皮肉还在,眼睛还在,嘴巴还在张着,发出沙哑的哭喊:“救命……救救我……”
柴堆还是湿的,冒着白烟。
那些被酸雨腐蚀成骷髅的人,也全都活了过来。
光头大汉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肩膀,骂骂咧咧:“什么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
瘦削女人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高台努嘴:“别磨蹭了!赶紧点火!肉都凉了!”
他们重新举起火把,往柴堆上丢。
火焰再次蹿起来。
旭东云再次惨叫:“救命……救救我……我是东泉宗主……你们不能杀我……”
素汐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嗡”地一下。
循环。
这个奇门里,旭东云和那些人的生命在循环。
那些人会一次次点火,旭东云会一次次被烧。
如果不出所料,酸雨会一次次落下,那些人会一次次被腐蚀。然后白雾会一次次出现,一切会一次次重置。
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她看向许褚。
许褚还站在她身边,举着那把赤红色的伞。
伞面还在往下滴水,但伞上的火凤图案已经淡了一些,像是被腐蚀过。
素汐的目光从伞面移到许褚脸上。
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像是很多年没有睡过觉。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素汐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熟悉,不是见过的那种熟悉,是那种像是在哪里感受过的熟悉。像是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可她确定自己没见过许褚。
素汐开门见山问他:“许褚长老,我们似乎没有见过。”
许褚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很久,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气若游丝,几乎听不见。
“……姐……姐……”
素汐愣住了。
许褚站在酸雨过后的广场上,举着一把赤红色的伞,脸上没有表情,声音没有情绪,但一双眼睛去雾蒙蒙的。
明明是老者,却更像个孩子。
素汐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高台上又传来旭东云的惨叫。
“……救我……这次真的烧到我了……”
她回头看去,火焰已经烧到旭东云的腰。
他疼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素汐咬了咬牙,握紧黑金短刀,纵身一跃。
刀光闪过,捆住旭东云的绳子断了。
她一手捞起旭东云,落在高台下。
水云舟立刻上前,用最后一点浊气扑灭了他身上的火。
旭东云的腿已经被烧得皮开肉绽,疼得直抽气,但他咬着牙没有哭。
他抓着素汐的袖子,声音发抖:“谢谢……谢谢姐姐……”
素汐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许褚,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许褚,你想让我杀了旭东云吗?”
许褚的身体猛地一震。
第72章 四方城03
许褚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素汐,那双干涸的眼睛里,涌动着湿润,瞳仁清澈的宛如孩童。
他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神忽然变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伞收起来,转身,朝前走去,赤红色的法袍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
素汐看着他的背影,蹙眉,也跟上去。
许褚走上前,在旭东云面前停下来。
日光从云层缝隙往下漏,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光。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捏住旭东云的下巴,把孩子的脸掰过来,左右看了看。
那动作不像是在查看伤势,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看成色,掂分量,判断是否值得下手。
旭东云被他捏着下巴,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却不敢叫出声。
“哎呀。”
许褚松开手,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素汐。
他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面孔。
那张苍老的脸上,方才的柔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精于算计的神色。
这才是活了一千多年的大乘修士该有的样子。
甚至连语气都变了,不再是方才那气若游丝的声音,而是沙哑却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像一把钝刀,不快,但足够沉。
“这明显是在循环。反正他都要死,不如我们直接杀了他,中止循环。”
他顿了顿,手已经掐上孩子的脖颈。
他在做这个动作时,目光同时扫过素汐,又扫过水云舟和两个孩子,继续解释说:“否则,我们几个会一直被卡在这里。这能腐蚀一切的雨水,我们能抵挡一次,能抵挡第二次、第三次吗?你那个盾,还能撑多久?你夫君那点浊气,还能用几次?”
素汐蹙眉看他,没有说话。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沈沐影从后面走上来。
她的脸色格外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像是大病初愈的人。
她看着许褚,又看了看旭东云,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奇门里,若我们动手杀人,那他就真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眉头紧紧皱起来,像是在辨认这声音是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她觉得很奇怪。
从前她并非是这样的人。
这奇门里的人,死了就死了,与她何干?
只要她活着,且能找到机缘,这不就够了?
理智告诉她,这不是她能说出来的话,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这不像她,她应是那个最先赞成杀人的,应该是那个冷眼看着别人去死、自己躲在安全地方的人。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自从灵根碎了之后?
自从那些假记忆开始模糊之后?
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沈沐影的手掌搁在心脏处,明显感觉到隐隐作痛,居然担心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孩子”。
最近,甚至会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梦见自己站在高台上。
脚下是火,头顶是雨,四面八方都是要吃她的人。
这太奇怪了。
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她应该是冷的,硬的,什么都不在乎的。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不惜虐杀素汐,这才该是她。
魏黎之牵住她的手,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再给你渡一些灵力。”
沈沐影甩开他的手:“我说过,在没搞清事情真相之前,你别碰我。”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需要补充灵力除外,现在我还不需要。”
魏黎之提醒她:“你从前不会关心任何人生死,你只在乎自己利益。”
是啊,若是按照许褚说的去做,旭东云应该死掉。
旭东云死掉,这里的循环就能结束,他们才能避免酸雨。
想到这里,她这才正了正神色。
“随便吧,我听长老的。”
她迅速补了一句,声音冷下来,恢复到从前那个沈沐影的样子。
她别过脸去,不再看旭东云,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证明自己还是那个心狠手辣的人。
可她的手在袖子里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痕迹。
更奇怪的是,面对许褚残忍的提议,旭东云居然没有求救。
刚才还在喊“姐姐救我”的孩子忽然安静下来。
他浑身是伤,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露出焦黑的皮肤。
两条小腿上的皮肉翻卷着,还渗着血水。
伤势可怖,可他不再喊了,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死死地望着素汐。
那目光与刚才不同,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是在这个循环里被烧了多次的人,更像是一个八岁孩子的目光。
纯粹的、本能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目光。
他的嘴唇在哆嗦,却咬着牙不发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焦黑的地面上。
许褚动了。
他手一挥,那把赤红色的伞从背后弹出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稳稳落在他掌心。
“火羽”的伞骨是千年火铜所铸,伞面是赤炎凤羽所织,伞尖锋利如针,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伞面的火凤图案栩栩如生,凤眼处嵌着一颗赤红色的宝石。
尖锐处此刻正对着旭东云的眉心、
“等等。”素汐出口打断。
许褚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素汐,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刚才你不出手救他,为何现在阻止我?你要知道,若是循环不终止,我们所有人,还会经历一遍刚才那可腐蚀一切的雨水。到时候,你的丈夫孩子,可是会死在这里呢。我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提醒素汐注意棋盘上的死局。
素汐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跨过积水,眉头微蹙,眼眸明亮。
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黑金短刀的刀柄。
许褚的伞又往前送了半寸。
伞尖刺破了旭东云的皮肤,发出轻微的“嗤”一声,鲜血外渗。
孩子吓得浑身一抖,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但他没有叫,也没有躲,求助般看着素汐。
素汐拔刀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警告,直接一刀劈过去,刀锋正中伞骨,“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许褚的火羽被震得往后一荡,伞尖从旭东云眉心偏了半寸,“噗”地刺进旁边的泥土里,入土三寸,伞柄还在微微颤动。
许褚后退一步,一伸手又将脱手的伞收回手里攥紧。
他看着素汐,眼睛眯起来,眼睛里映着刀光。
素汐没有看他。
她收刀,黑金短刀插回脊骨,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面对那群从广场上涌过来的诡异群众。
光头大汉提着剔骨刀走在最前面。
那把刀上沾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血。
瘦削女人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把生了锈的菜刀,刀刃上缺了好几个口子。
后面是一大群红眼睛的人。
修士、凡人、商贾、乞丐,高矮胖瘦,男女老少,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们的眼睛泛着浑浊的红光,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饿了许久的困兽,只剩下最原始的食欲。
“怎么回事?”光头大汉盯着素汐,手里的剔骨刀闪着寒光,“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想阻止我们吗?那你是不是他的同类?”
他的声音粗粝蛮横,丝毫不讲理。
素汐不紧不慢地把黑金短刀插回脊骨的刀鞘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一个准备谈生意的商人,在开价之前先亮出自己的诚意。
“我没有阻止你们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时候吃,不太合算……”她说,“你们不觉得,这小孩太小了吗?”
光头大汉挠了挠光头,仿佛丝毫不觉得吃人是件多么可怖的事:
“小是小了点,但灵力足啊。大乘长老说的,他灵力最足。”
他朝许褚的方向努了努嘴。
许褚笑着点头:“对,我说的。”
“灵力足,但肉少。”
素汐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跟每一个对视的人单独说话,“这小孩这般瘦削,能有多少肉?你们四方城这么多人,一人分一口都不够。不如……”
她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算一笔账,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像一个老练的商人在拨打算盘,“把他养大。等他长到承认,又大又壮,灵力更足。到时候再杀,肉也多,灵力也足,大家都能分到一大块。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比现在划算。”
光头大汉愣了一下,剔骨刀悬在半空,刀刃上的血往下滴,落在青石板路。
他扭头看瘦削女人,瘦削女人也愣了,菜刀垂在身侧。
两个人面面相觑,又回头看后面的人。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争食。
有人挠着头,有人搓着手,有人舔着嘴唇,眼神里贪婪和犹豫交替出现。
“她说得有道理啊……”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小声说。
“八岁的小孩,确实没多少肉……”一个胖乎乎的女人附和道。
“十八岁,那得等十年呢……”有人提出异议。
“等就等呗!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立刻有人反驳。
光头大汉一挥手,人群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安静下来。
他上下打量素汐,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你这娘们,倒是会算账。行!就依你!”
人群欢呼起来,像是过年一样热闹。
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举起手里的家伙什乱挥。
“等等。”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沸水,激起涟漪。
人群自动让开,像潮水分流,露出后面的人。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眼睛也是红色的,但比其他人更深、更暗,像是积攒了很久的血色。
他拄着一根拐杖,每走一步,拐杖就在青石板路上敲一下,“笃、笃、笃”,像是什么东西在敲着骨头。
他走到素汐面前,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两颗泡在血水里的琉璃珠。
他仰着头看素汐,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牙床上只剩下几颗摇摇欲坠的牙齿。
“三日。”他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骨节粗大,皮肤皱得像老树皮,“我们给你三日时间,让这小孩长大。三日后,我们要看到他长到八尺高。”
他的目光从素汐身上移开,慢慢扫过水云舟和两个孩子,又落在沈沐影和魏黎之身上。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让人脊背发凉。
“否则,我们就吃你们。”
他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身后的那群人也跟着笑了,齐刷刷地,几十张嘴同时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诡异至极。
素汐面不改色。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依旧那么从容,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没问题。包我身上。”素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钉子钉进木板里。
沈沐影的脸色变了。
等人群散开,她离开冲上来,一把拽住素汐的袖子,攥得很紧。
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吓人,嘴唇微微发抖。
“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说话,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旭东云这么多年才长到八岁,你如何能让他三日内长大?你拿我们的命在赌!”
她的手在抖,拽着素汐袖子的手指,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素汐甩开她的手,看都没看沈沐影一眼,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是我的事。你有意见,刚才为什么不提出?”
沈沐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她没有阻止许褚,也没有支持素汐。
她站在中间,哪边都不敢靠,这种墙头草的行为,似乎也不像她。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沈沐影的手垂下来,手指慢慢松开,袖子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往后退了一步,不再说话。
……
这里奇怪的百姓将他们安排去了城门口的一家客栈落脚。
路上。
水云舟抱着两个女儿,面容疲惫。
素汐主动伸手要抱小女儿,帮夫君分担重量,却被小女儿拒绝。
砚砚摇头说:“娘亲,让爹爹抱我吧。娘亲身上没有多少灵力了,你现在一定很辛苦。你且休息休息,爹爹若是抱不动我了,我便自己下来走走!”
小女孩说完一长串话,素汐惊觉孩子的发育速度又提升了。
进入奇门时,俩孩子不过两岁多的个头,经历方才的混乱,她们好像又长了一截,仿若有三岁个头了。
不仅如此,就连语句也变得丰富连贯。
棠棠也点头说:“娘亲,没事哒,你放心,爹爹力气大着呢!爹爹,你说是不是?”
满脸疲惫的水云舟眼睛里没什么光,他望着素汐说:“为夫此时可多承担一些,晚上哄睡这件事,就劳烦娘子多费神了……”
他话音刚落,两个女儿几乎同时揪住了他的耳朵,将他左右耳硬生生扭了一圈。
水云舟面如死灰改口:“娘子还是莫要劳心劳力了,晚间哄睡这件事,也由为夫来,娘子好好休息便可。”
素汐笑着说:“好,劳烦夫君了。”
真是太好了,女儿们大了知道心疼娘,居然知道让爹哄睡了!
素汐深感欣慰,感谢自己的能力好,让夫君生出这俩贴心聪明天赋异禀的小棉袄。
素汐跟着领路人走在最前面。
水云舟抱着俩孩子,有苦说不出。
许褚走上前调侃说:“堂堂邪神,竟沦落至此,我若是你,绝不受这苦。”
水云舟立刻喊前方的素汐,声音竟有些委屈:“娘子,这人又污蔑我是什么劳什子邪神!”
素汐也不客气,一巴掌拍在许褚满头银发的脑门上,郑重警告:“我夫君岂是你能污蔑的?再造谣,我管你是什么大乘修士,照样撕烂你的嘴!”
许褚捂着脑门想还手,但考虑到什么,生生忍了回去:“……”
魏黎之沈沐影走在人群最后面。
魏黎之明显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低声安抚:“你不用担心,有许褚长老在,我们不会有事。”
他耐心安抚,沈沐影一声未吭。
快到客栈时,沈沐影望着素汐一家四口,突然开口道:“魏郎,你到底爱我什么?”
魏黎之不知道她为何又突然问这个,沉思片刻后回答说:“我们是一路人。”
“一路人?”沈沐影大胆猜测:“他们到底在你身体里,植入了什么?”
她目光向下移,落在他的灵根处:“不如你的灵根也掏了吧,兴许,你会变得更像个人。”
魏黎之蹙眉:“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沈沐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子很混乱,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过了会,她又道:“我只是在想,作为一个人,应该有很复杂的情绪。我为什么那么讨厌素汐,难道只是因为她是女主吗?既是女主,我又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对抗她,难道只因为我是‘穿越者’吗?如今跳出局再来看,即使是穿越者,我不过只是个普通人,而素汐可是修真界的女主啊!我居然自信到,认为自己可以比她厉害?你说,这算不算违背逻辑的植入bug?”
魏黎之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奇怪,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逻辑。”沈沐影解释说:“就是简单的逻辑,你懂吗?拿你来说,若你没有被他们控制。那你对素汐应该很有占有欲,她毕竟是你的前妻。可是,你看她嫁给邪神,生了女儿,却无半点嫉妒,这不是很奇怪吗?”
魏黎之反驳她:“这有何奇怪,我爱的是你,我并不爱她,我恨她。凭何她是女主,我便要娶她?与她结为道侣?”
沈沐影笑出声:“算了,与你说不通。你就像曾经的我,可怜。哦不,最可怜的还是我自己,竟然喜欢你了,呵呵……”
魏黎之几乎脱口而出:“我又何尝不是爱你到深入骨髓?”
“闭嘴!”沈沐影怒极,转身扇了他一耳光,试图扇醒他:“你他妈能不能不要张口就来?这样脱口而出,很像一个纸片人!像一个假人你懂吗!!!”
魏黎之愤怒地抓住她的手腕:“沈沐影,你发什么疯!”
这反应却让沈沐影有些欣慰:“对了,这才像个人。看来,你被控制的也不算太深。”
……
两人在后面发疯。
棠棠和砚砚小声嘀咕:
“爹爹,娘亲,他们在打架。”
“爹爹娘亲不要学,你们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素汐:“……”
水云舟笑容温和:“好的。”
他们一行人很快进了客栈。
客栈很大,门楣上的匾额掉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歪歪斜斜地挂着。
上面“四方客栈”四个字只剩下“方”和“栈”还看得清。
走进去,木地板踩上去吱吱作响,像是随时会塌陷。
楼梯的扶手断了好几根,剩下的几根也摇摇欲坠。
窗户纸破了好些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像有什么东西死在这里许久,又像这间客栈本身就是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素汐推开窗户,正好能看见广场上的高台。
天已经黑了,月光下,那根柱子孤零零地立着,绳子还挂在上面,像一条垂死的蛇。
水云舟把两个孩子放在床上。
床板硬得像石头,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但他还是仔细地把被子铺平,把枕头摆正。
棠棠已经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砚砚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娘亲”,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又沉沉睡过去。
水云舟给她们盖好被子,把被角仔细地掖好。
他看了两个孩子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素汐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那双眼睛依旧是温柔的、安静的,和从前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打打杀杀、血雨腥风。
“娘子,”他轻声说,“不如我们离开这里。”
水云舟自进入这里开始,就察觉到了危险。
之前的奇门均在他的可控范围,可这里,很奇怪。明明是奇门,浊气却少得可怜。
素汐没有回头,目光还停在广场上。
水云舟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片,这是可以带人离开奇门的传送神奇。
玉片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温润,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此地危险。”水云舟把玉片放在素汐手心里,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手很暖,“真相并没有那么重要,不如我们离开。”
素汐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奇怪问道:“夫君为何会有这种东西?这玩意儿很多件吗?怎么感觉人手一只?”
水云舟随口胡诌:“南景昭给的。”
“他可真富有,一个人族皇帝,竟有这么多奇门机缘?”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看着水云舟,目光温柔。
“夫君,”她说,“真相对我很重要。”
水云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是谁杀了汤英,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沈素汐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许褚为什么叫我‘姐姐’。这些事,我想弄清楚。”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才说出来的,“我答应过她。”
水云舟知道她说的“她”是谁。
不是沈沐影,不是曹星刃,是那个在梦境里对她说话的女人,沈素汐。
是那个被自己最信任的队友背叛、被炸成碎片的女人。
水云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吹得窗户纸啪啪作响。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好。”他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就不走。”
素汐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凉。她握紧了一些,像是要把他的温度留住。
她刚要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奇怪,不紧不慢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像是有人在丈量距离。
素汐探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月光下,沈沐影一个人走出了客栈。
她穿着素白色的衣裙,头发散在肩上,往前走的步伐很奇怪,不像是自己在走,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拽着、牵着。
脚是拖着地面的,每一步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浅痕。
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不稳,像随时会倒下。
两只手垂在身侧,僵硬地摆动着,像两根木棍。
她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走过那些倒塌的店铺,一步一步,朝高台走去。
她的步伐很慢,但很稳,像是在梦里走路的人,明明闭着眼,却能准确的找到录。
她的手里攥着一枚黑色的圆球,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微微发光。那东西威力不大,但足够把一个没有灵根的人炸成碎片。
“沈沐影!”
素汐察觉到不对劲儿,叫了她一声。
当然,她也并不是想救她,只是好奇她是否会有回应。
沈沐影没有回头,她好像听不见。
她已经走到高台下面,开始爬台阶。
她的脚抬得很高,落下的时候却很轻,像是踩在云朵上,整个人轻飘飘的,手垂在身侧,那枚黑色圆球在指间微微晃动。
她把圆球高高举过头顶,突然开始发光,里面窜出火光,瞬间把沈沐影的手掌灼成白骨。
魏黎之从暗处窜出来,他的速度很快,快到素汐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
他一把抱住沈沐影,双臂箍住她的腰,把她从台阶上拖下来。
沈沐影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开始挣扎。
不是普通的挣扎,是那种用尽全力的、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挣扎。
她的四肢在空气里乱舞,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看着什么地方。
她的手死死攥着那枚圆球,就在她骨头几乎都要被烧成灰时,魏黎之一掌劈在她手腕上。
那一掌又快又准,像是练过千百遍。
“啪”的一声脆响,圆球脱手,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骨碌碌”的,停在一滩积水边。
砰一声,圆球爆炸。
魏黎之抱着她退出爆炸范围。
刚才还完整的广场,竟连石阶都被炸成了灰!
沈沐影的身体忽然软下来,倒在魏黎之怀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那目光回来了。
眼底出现了恐惧和迷茫,她好像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的。
“我……我怎么了?”
她的声音发“我为什么在这里?”
魏黎之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从高空落下。
等稳稳落地之后,魏黎之朝着客栈方向看了一眼,仿佛与素汐视线对上。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回去再说。”
素汐站在窗口围观,直到魏黎之抱着沈沐影离开,她这才关上窗户。
“夫君,”她转身看向水云舟,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水云舟点头:“她被操控了。”
素汐有些疑惑:“操控人是谁?为什么会挑沈沐影?”
水云舟没有回答:“为夫也不清楚。”
素汐正要分析,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像是被人活生生剥了一层皮。
声音从客栈后面的巷子里传来,穿过破旧的墙壁,刺进素汐的耳朵里。
“姐姐救我!许褚要杀我!”
是旭东云。
声音尖细颤抖,带着哭腔。
素汐抓起黑金短刀,立刻从另一扇窗户跳下去,迅速落地后院。
靴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水云舟想跟,她回头喊了一声:“守着孩子!”
水云舟手已经握住了窗台,却突然停住,只能站在上面观察院子里的情况。
素汐落地的一瞬间,就闻到了血的味道。
浓烈的铁锈味混着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院子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年久失修,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此刻那些野草被血浸透了。
许褚站在院子中央,火羽撑开,伞面缓缓旋转,伞骨上的血珠被甩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溅起细小的血花。
旭东云在墙角。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墙壁,两只手已经不见了。
从手腕处齐齐断掉,切口整齐得不像话,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刀切开的。
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整面墙。
他咬着牙,看见素汐,立刻呼救:“姐姐救我,他……他要杀我!”
许褚抬眼看向素汐,分明残忍伤人的是他,瞳仁却很清澈。
他表情很平静,火羽在他手中缓缓转动,伞骨上还挂着几片碎肉。
许褚一伞搅过去,素汐握紧了刀,冲上去挡在了旭东云跟前。
火羽收拢,伞尖精准地抵住了黑金短刀的刀锋。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素汐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发麻,刀险些脱手。
许褚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你拦不住我。”
“我知道。”素汐重新站稳,刀横在身前,“但你可以不住手,我只是想试试,你对我有没有杀意。”
素汐忽然收手,让身后的旭东云猝不及防。
她往旁边一站,做了个请的手势:“你随便杀,用你的伞把他剿成肉泥,我也不阻拦。”
旭东云吓傻了,望着素汐喊:“素汐姐姐是我啊!我是旭东云,你怎么可以让这个老不死的杀我!你救救我!”
第73章 四方城04
许褚的伞搅下去的瞬间,手忽然僵住了,伞刃停止往前推送。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抓住了他的手腕,死死钳住,任他怎么用力都动弹不得。
他挣扎了一下,两下。
伞柄突然从掌心滑脱,“啪”地掉在地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击中,又像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
许褚的眼神明显变了,浑浊凶狠的目光忽然清明,又突然变为浑浊,像是在两副面孔之间来回撕扯。
终于,他的神情平静下来,弯下腰去捡伞,拿在手里重新握紧,朝着墙角的孩子狠狠戳过去。
这一次,素汐黑金短刀横出,刀面贴着火羽的伞骨,硬生生将伞尖推偏了三寸。
兵刃相撞,火星溅在旭东云脸上,烫出一个红点,他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敢叫。
许褚看着她,眼神凌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发什么疯?刚才不阻止,现在又拦?”
素汐收刀,站直,看着他。
“他不能死。”她说,“我有点事想问你。”
“问什么?”
素汐的目光从许褚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个断手的孩子身上,又移回来。
“那些人要杀的人,根本不是他。是你。”
许褚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冷笑:“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座城里的怨灵,要的是你。”素汐不紧不慢地说,“他们认不出你,只认得这张孩子的脸,或者他体内的什么东西。所以每次烧他、杀他,循环都不会结束。因为那些怨灵杀错了人,他们的怨气无法磨平,所以广场高台上他被烧死的一幕幕,才会循环。你才是该站在那个柱子上,被千刀万剐的人。”
许褚没有说话,手指在伞柄上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素汐没有给他狡辩的机会,继续说道:
“旭东云当年是捡来送去的东泉,当时我亦年轻,眼睁睁看着他小孩,当了一百年婴儿。之前我并不好奇为什么天地之间,会诞生这样一个婴儿。可现在我很好奇,你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大乘修士,日日闭关,是如何捡到一个刚出生且天赋异禀的婴儿的?真有这么巧合?”
“旭东云一百年都没长大,忽然又开始长了,八岁就修到元婴。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所有人都当他是新一代的气运之子、未来的仙宗魁首。”
许褚的嘴唇动了动。
素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我是该叫你许褚长老,还是该叫你……旭东云?”
院子里安静了。
风从破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月光照在许褚脸上,那张苍老的、皱纹纵横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掏空了树心的老树,随时会倒。
墙角的孩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小,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音。
他仰着头,断掉的手腕垂在身侧,血还在滴,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解脱。
因为身份揭明,旭东云身上的咒术也终于解除。
小孩望着她,声音低柔:“素汐姐姐,你还是那么聪明。我就知道,你不仅会救我第一次、第二次,还会救我很多次。”
许褚却笑了:“你是如何知道的?”
素汐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有一些沈素汐的记忆,但并不完全。
那些记忆像是被打碎的瓷片,零零散散地浮在意识深处,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才会露出一角。
此刻,她从记忆力看了一片许褚的脸,年轻的,没有皱纹的,眼睛里有光的。那是沈素汐记忆中的许褚,和眼前这个苍老的、枯槁的老人判若两人。
“我见过你。”素汐看着许褚,“你很年轻,和汤英、顾成峰一样年轻。你们从那个世界来的时候,都是二三十岁的模样。修士的寿命很长,容颜老得很慢。汤英死的时候还是一张中年人的脸,顾成峰很年轻。可你不同。你老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许褚没有说话。
素汐继续说:“你的异能是分裂。在你们那个世界,你可以分裂出另一个自己,用来探路、挡刀、迷惑敌人,但不长久,分裂出来的你自己会很快消失。来到这个世界后,你修了仙,有了灵根,有了修为。你发现修仙和异能可以叠加,你可以把分裂的异能升级,用灵力喂养它,让它变得更强大,更独立。你老得太快,你怕自己修不到飞升就老死,于是分裂出了一个新生,想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她的目光移向墙角那个断手的孩子。
“所以你分裂出了他。只是你没想到的是完整的分离失败了!你只是把自己最纯善的部分,所有的不忍、愧疚、想赎罪的念头,全部剥离出来。你无法再与他融合,所以你假装捡到了他,给他取名旭东云,让仙宗的人养育他长大,而你在等待一个时机。”
许褚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
素汐:“这些年你根本没有闭关。你守着这座死城,不是因为忏悔,是因为你需要这里的怨气,想利用它们来掩饰你的秘密。你害怕被你的队友们发现,担心他们,趁机吞噬你这个分离失败的弱者,是吗?”
许褚的目光阴沉:“你到底是谁?”
素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谁重要吗?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你俩的魂体可以在彼此的躯壳里来回互换。那么,你到底是旭东云还是许褚?”
许褚的目光阴沉深不见底,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杀意渐盛。
但他却压下杀意,说:“你很聪明,我不杀你,我们可以合作。”
素汐:“我若不愿意呢?”
许褚低声道:“你体内的灵根,只有我能帮你取出。你若不与我合作,你又能活多久?素汐,你是个聪明人,你若与我合作,出去之后,你依旧可以丈夫孩子热炕头,你过你的神仙日子,我不干预。”
第74章 四方城05
许褚一脸得意望着她:“你现在能封存它,不代表以后也能。它会随时间增长而庞大,催生你的恶,有这种污浊之物在你体内,你便再也做不了仙宗大师姐。”
“哦,你说那破灵根?”
素汐嗤了一声,刀尖在月光下转了个圈,
“我既封存了它,那它就威胁不到我。我是人,并非神。做完美的仙宗大师姐能有什么好下场?不还是被你们算计致死?我能接受和一切毒瘤共存,我心坦荡,自能容一切浊物而不染。许褚,你想以此威胁我,打错算盘了。”
许褚冷嗤了一声,苍老的脸上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也是。你一个能与邪神为伍、生儿育女的仙宗叛徒,我竟指望你有道骨。”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可你的灵根若一日不取,到了时日,恶念膨出,它的力量逐渐强大,你作为这个世界曾经的女主,便会受到天道关注。这世界容不下第二个女主,天道会清理更有恶念的你。届时,引来雷劫,你必灰飞烟灭。难道你不在乎自己的命吗?”
素汐黑金短刀出鞘,刀锋划破空气,直直劈向许褚的面门。
“那就在我死之前,先杀了你。”
许褚举伞格挡。
火羽的伞骨与黑金短刀相撞,发出巨大的嗡鸣,震得四周墙体坍塌,地面迸裂。
素汐的刀一刀快过一刀,没有任何章法,只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许褚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出一道道裂纹。
他的伞面已经被砍出了好几道豁口,火凤图案从中间裂开、体力也在急速下降。
不是因为他弱,是因为他大部分的修为都不在这具苍老的躯壳里。
打斗声惊动了客栈里的人。
沈沐影与魏黎之下楼后便看见旭东云靠在墙角,两条胳膊被齐齐切断,血已经流干了,伤口处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
沈沐影看着他,又看了看正在与素汐缠斗的许褚,忽然问:“你的手怎么回事?”
旭东云抬起头,目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了想,最终回答:“算是我自己砍的。”
沈沐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叫算是?”
旭东云沉默了片刻,才说:“因为我就是许褚。许褚就是我。”
沈沐影当场一愣。
她立刻想到了汤英的手札,里面有关于异能的记载。
许褚的异能是分裂,新生。
旭东云是一百年没长大的婴儿,开始成长后,竟是八岁的元婴。
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间拼合,严丝合缝。
“我明白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我之前纳闷,你一个孩子,哪怕真的活了一百年,也不可能有元婴修为。原来你是许褚的分身。”
她看向许褚,那个正在被素汐逼得节节后退的老人,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即便素汐有浊气刀盾护体,他作为大乘修士,现在还不能杀掉素汐,是因为大部分的修为都在你身上。他这么着急杀掉你,只是因为想拿回修为。”
旭东云点头:“是。”
沈沐影想起自己被植入的那些记忆,想起那些年她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选之人,想起她为了一个假的身份杀了那么多人、恨了那么多人。
到头来,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你们这些人,”她轻声说,“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藏。”
素汐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她没有回头,手里的刀劈得更快。
一刀,两刀,三刀。
每一刀都砍在火羽的同一处豁口上。
伞骨终于撑不住了,“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许褚踉跄后退,手中的伞柄还在,但已经失去作用。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苍老的脸上满是汗水和血水。
他看着素汐,居然开始慌了。
“你杀了我,他也会死。”他指向墙角的孩子,“我们是一体的。我死了,他活不了。”
旭东云从墙角站起来,伤口的血已经不流了,但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他走到素汐身边,仰着头看她。
“杀了他。”他目光平静,完全不相一个孩子,“与其留我性命,让他在这世间作恶,倒不如让我死了。素汐姐姐,杀了他。我早就受够了这种生活。如果有下辈子,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小孩。”
许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旭东云,眼底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自己反噬的恐惧。
“你疯了?”他的声音沙哑,“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还下辈子,你不可能有下辈子!”
旭东云没有看他,只是愈发坚定的望着素汐。
“我不怕。”
素汐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而后收刀。
“我不杀他。”
所有人齐齐愣住。
素汐把黑金短刀插回脊骨的刀鞘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客栈走去。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她头也不回地说,“这座城里的人等了他这么多年,该让他们自己动手。你们若是想活,就把他绑了明日交给他们。”
这话是对沈沐影与魏黎之说的。
素汐走后,沈沐影瞪了一眼魏黎之:“愣着做什么?动手啊。素汐的意思你没听明白吗?杀了许褚,酸雨的循环才能终结,我们才能继续往下走,顾长明一定在四方城。”
沈沐影现在才不在乎什么大乘修士。
她只想活下去,找到顾长明。魏黎之到底是什么情况,恐怕只有那个人清楚。
顾长明到底是谁,这很重要。毕竟在汤英的手札里,他们的队友里,并没有这个人。
魏黎之却道:“许褚乃赤炎宗大乘修士,即便他有罪,也不该被我们送给诡异。”
“你发什么神经?”沈沐影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他压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在利用我们。你还真是越看越像死板的纸片人,你不动手就算了,我自己来!”
魏黎之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去帮沈沐影捆许褚。
许褚已经力竭,根本无力抵抗,他大喊道:“你们做什么?魏黎之,沈沐影,你们可是我们一手打造出来的!你们和素汐一样,体内的灵根,由我们掌控。你们若害死了我,他一定不会放过你们!我们可以打造一个天道之子,就能打造出第二个、第三个……”
他还要再威胁,沈沐影直接拿石头塞住了他的嘴:“吵死了。不把你交出去,顾长明怎么会出现?你这个菜鸡,也就嘴炮了,真有本事,怎么连灵根封存的素汐都打不过?闭嘴吧你!”
她将其捆完,还不忘上去踹了一脚。
翌日,天亮之前,素汐把许褚绑在了高台的柱子上。
他的嘴被堵住,说不出话,只有一双眼睛在晨光里瞪着。
光头大汉第一个醒来。
他提着他的剔骨刀,走到高台下,仰头看着柱子上绑着的老人,突然想起了一些事,很久远的事,久到他自己都以为忘了的事。
然后是瘦削女人、佝偻的老者。
然后是那些红眼的城民,一个接一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站在高台下,仰着头,看着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他们就那么站着,站着,非常诡异。
素汐站在客栈的窗口,望着外面。
水云舟站在她身边,怀里抱着两个孩子。
棠棠和砚砚已经醒了,睁着大眼睛往外看,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
“娘亲,他们会杀了他吗?”棠棠小声问。
素汐摸了摸她的头:“会吧。那是他罪有应得,不值得同情。”
棠棠沉默了一会儿,把小脸埋进水云舟怀里。
“那他为什么要做坏事呢?”
素汐没有回答。
高台上,光头大汉举起了剔骨刀。
刀落下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来,阳光照在刀面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然后是一片红色。
许褚的血从高台上流下来,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像一条细细的红河。
他的肉被一片片割了下来。
那些红眼睛的人在台下围观,没有欢呼,没有叫喊,只是沉默地、安静地看着。
像是在围观一个仪式。
很快,这些民众变成了狼、猪、狗、牛……一群动物蜂拥而上,将血肉分食。
素汐转过身,不再看了。
“酸雨要来了。”她说。
水云舟把两个孩子护在怀里。
沉渊盾无声展开,罩住了他们一家四口。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天空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住了太阳,遮住了光。
雨落下来了。
雨滴落在高台上,落在柱子上,落在许褚的白骨上。
白骨被腐蚀,化作粉末。
粉末被雨水冲走,流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流进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里。
酸雨下了很久。
等雨停了,太阳重新出来,广场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高台,没有柱子,没有绳子,没有剔骨刀,没有红眼睛的人。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青石板路,和路缝里长出的一簇簇野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素汐和水云舟一起下楼,沈沐影魏黎之、旭东云,正坐在楼下喝茶。
旭东云的断手还没有长出来,但伤口已经结痂了,不再疼。
等素汐落座,他问:“许褚死了,我还能活多久?”
素汐看了他一眼:“现在没死就行。”
她话音刚落,客栈的门被撞开。
清通背着个大包袱,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客栈门口。
“师姐!姐夫!我来啦!”
他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走过来倒了一杯茶,咕噜噜灌进喉咙一饮而尽:“今晚我带孩子睡!你们好好休息!”
水云舟几乎是瞬间就把怀里两个要饿哭的孩子,塞进了他怀里。棠棠和砚砚一人一边,揪着清通的衣领,哭声震天。
“饿——”
“要吃肉肉——”
清通被哭得耳朵嗡嗡响,却笑得合不拢嘴。
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解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猪蹄和牛尾巴,每一根都用灵草包着,还冒着凉气。
“嘿嘿,我来时,曹星刃帮忙清理了好些异修,给了我好多好东西!”他一手抱一个孩子,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我去给她们做点好的,你们等着!”
素汐和水云舟,几乎是同时松了口气。
有人带孩子可真好。
入夜后。
素汐和水云舟躺在床上。
床板是硬的,被褥发潮,但素汐觉得这张床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
水云舟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娘子怕吗?”
他指的是她体内的灵根。
素汐想了想。
“不怕。”她说,“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有什么可怕的?趁着没死,我们得找找剩下的那个人。”
水云舟问:“杀死汤英的人?”
“嗯。”素汐说,“找到他,我们想知道的一切就有答案了。”
素汐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握紧了一些,像是要把他的温度留住。
“睡吧。”她说,“明天城内转转,找找门。”
水云舟反握住她的手,轻应了一声。
客栈,厨房里。
棠棠和砚砚半夜被饿醒,美滋滋啃上了猪蹄,满嘴是油。
棠棠满脸餍足,仰着头对清通说:“清通叔叔还是你靠谱!娘亲爹爹一点不靠谱,我们晚上没有肉肉吃的。”
砚砚也告状:“我和姐姐晚上都得饿肚子。”
正在楼上睡觉的素汐和水云舟,相继打了个喷嚏。
也是同时,这座客栈开始摇晃,瓦片开始坠落。
素汐还没来得及反应,水云舟却先行把她抄起来,扛在肩上从窗户飞了出去。
轰隆一声,客栈坍塌。
第75章 四方城06
客栈坍塌的瞬间,素汐还未做出反应,身体已经腾空。
水云舟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撑在窗台上,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从二楼窗口掠了出去。
碎瓦片和断裂的房梁在他们身后砸落,扬起漫天灰尘。
月光下,他的红发猎猎翻飞,眼底映着火光和废墟。
素汐被他扛在肩上,倒挂着看见清通从厨房后门冲出来,一手一个孩子,嘴里还叼着半根猪蹄。
棠棠和砚砚被他夹在腋下,小脸涨得通红,却一声没哭,只是紧紧抓着清通的衣领。
“师姐!姐夫!”清通仰头大喊,灰尘糊了一脸,“孩子没事儿!”
水云舟落地,把素汐放下来。
她的脚刚沾地,就听见一声巨响。
魏黎之从废墟的另一侧冲出来,怀里抱着沈沐影。
沈沐影的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受伤。
魏黎之的肩膀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碎石上。
他把沈沐影放下,动作很轻。沈沐影站稳之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素汐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
她抬头。
城门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漩涡。
赤红色,像一只睁开的眼睛,边缘翻涌着黑色的雾气,无数触手从漩涡中心伸出来,在空气中疯狂舞动,像什么东西在挣扎,要一涌而出。
吸力越来越大。
碎石、断木、破碎的瓦片,全都被卷起来,飞向那个漩涡。
素汐的头发被吹得竖起来,衣袍猎猎作响,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
“盾!”
她手腕一翻,沉渊盾脱落,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清通面前。
盾牌落地的一瞬间,自动展开,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结界,把清通和两个孩子罩在里面。
棠棠趴在清通怀里,小手扒着结界的边缘,朝素汐喊:“娘亲!爹爹!你们快点回来!”
砚砚也跟着喊:“快点回来!带肉肉!”
素汐想笑,但笑不出来。吸力太大了,她的脚已经离地了。
“放心!”清通大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沉渊盾和奇门的力量同根同源,这漩涡伤不了孩子!你们小心……”
他的话没说完,素汐已经被卷了起来。
水云舟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两个人一起飞向那个漩涡。
耳边的风呼啸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漩涡的边缘是一圈圈旋转的黑色利刃,碎石被卷进去的瞬间就被绞成了粉末。
素汐回头,看见沈沐影也被卷了起来。
她没有灵根,身体轻得像一片纸,被风推着飞速旋转,眼看就要撞上那些利刃。
魏黎之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把她甩向自己。
沈沐影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撞进他怀里,两个人一起朝漩涡飞去。
魏黎之的右臂挡在她身后。
利刃擦过他的肩膀,整条胳膊从肘部被切断,鲜血在空中炸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沈沐影愣住了。
她看着魏黎之空荡荡的右臂,看着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在她脸上,温热的,黏腻的。
她想说话,但风灌进嘴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漩涡吞没了他们。
……
几息后。
素汐摔在地上,后背砸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废墟,不是月光,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空气里有烟尘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陌生的气味。
像是铁锈,又像是烧焦的什么东西……
她坐起来。
身边是水云舟,他比她先落地,已经站起来了,正警惕地四下张望。
男人红发已经褪回了黑色,眼睛也变回了原来的颜色,但他的身体紧绷着。
“你没事吧?”他伸手拉她。
素汐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的灵根被封着,浑身酸软,但骨头没断,皮肉没破,算是运气好。她抬头,然后愣住了。
这不是四方城。
不,这是四方城。
城墙还在,城门还在,甚至城门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还在。
但城墙上的砖是新的,城门上的漆是新的,老槐树的枝头竟然长出了嫩绿的叶子。
街道干净,店铺的旌旗崭新,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饭菜的香味,甚至还有孩子的笑声。
“这……”素汐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路光滑平整,缝隙里没有野草,没有苔藓,像是有人每天在打扫。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街道上走着很多人,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但穿着完全不同的衣服。
都是些老人孩子。
年迈的男人穿着深色的短衣长裤,头上戴着奇怪的帽子。
年迈的女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头发剪得很短。
还有几个孩子,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赤着半条胳膊半条腿,在街上追逐打闹。
“这是……”水云舟也看呆了。
“四方城。”素汐说,“很多年前的四方城,如果我猜的额没错,这是沈素汐还在的时候。”
沈沐影和魏黎之也从天上掉了下来。
沈沐影摔在一堆稻草上,没受伤,爬起来就朝魏黎之冲过去。
魏黎之躺在三丈外的地上,右臂从肘部以下空荡荡的,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白得像纸。
“你疯了?”沈沐影蹲在他身边,声音发抖,“你刚才那个角度,一旦被完全吸进去,你的身体、灵根全都会碎!你会死的!”
魏黎之看着她。
他的嘴唇没有血色,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稳重:
“没事。我愿意为了你去死。”
沈沐影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
她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你到底被植入了什么记忆?”她的声音沙哑,“我们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算计,根本不是真爱。你为什么愿意为我舍命?你那样对素汐,任由我伤害她,我并不认为你是个有情义的人。”
魏黎之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右臂,血迹干涸。
他微微蹙眉,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里有一种茫然的、真诚的东西,“刚才那一瞬间,我只想保护你。没想过生死,没想过值不值得。就是想保护你。”
沈沐影眼眶发红,别过脸去骂骂咧咧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真是要气死我。”
她不再看他,声音冷下来,但手在发抖。
“你真是……被设定得太深了。”
她并不认为魏黎之对她是喜欢,一定是被设定了什么记忆或者程序。
魏黎之没有反驳。
沈沐影大量四周,看见这些人的穿着,惊讶道:“怎么回事?四方城怎么会有那个世界的人?难道这是……这些就是沈素汐,从那个世界带来的老弱妇孺?”
城门口围着很多人。
那些穿着奇怪衣服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看着城门口。
素汐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城门前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短发,面容清瘦,眼睛很亮。
素汐的呼吸停了。
沈素汐。
她站在那里,和素汐在梦境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她的衣服上全是血,左手捂着右肩,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青砖上。
她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她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刀。
“舟队!”人群里,一个孩子的声音尖细地响起,“沈姐姐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一个穿着军绿色短袖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城墙下,仰头看着她。
他的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皮肤是小麦色的,寸头,眉眼凌厉,但看她的眼神很温柔。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沉稳,“我按照你的吩咐,简单教了这些老弱妇孺一些防身本事,我的任务圆满完成,可以离开了。可你现在这样,让我怎么放心离开这里?”
沈素汐低下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
“我没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舟队,我立刻开启回去的通道。你带他们全部回去。在那个世界,他们或许还能活着。若留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扫过城下那些仰着头看她的人。
老人,孩子,女人……他们都是从恐怖游戏里逃出来的幸存者,没有异能,没有战斗力,只有一颗想活下去的心。
“我低估了人性的恶。”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恐怖游戏,哪有人心可怖啊……”
她的眼睛闭上了。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朝后倒去,彻底晕倒。
“沈姐姐……”
“队长……”
“沈素汐……”
人群炸开。
那个叫舟队的男人第一个冲上去,在她落地之前接住了她。
他把她抱在怀里,衣服被血浸透,脸上的血色在一点点褪去。
“素汐!”他喊她的名字,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睁眼!你看看我!”
沈素汐没有睁眼,呼吸很浅。
素汐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的胸口那个不属于她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受伤的那种痛,是更深的、更久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的痛。
水云舟站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凉。
“娘子,”他轻声说,“那是她。不是你。”
他刚安慰完素汐,紧跟着就看见那个叫舟队的男人,抱着沈素汐转了身。
他们看见了舟队的脸。
素汐的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浓眉,高鼻,薄唇,下颌线棱角分明,不是水云舟那种温润如玉的书生长相,而是更凌厉、更硬朗的。
眉眼间没有书卷气,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和锐利。
但那五官,那轮廓,那骨骼的走向,分明就是水云舟。
素汐猛地转头看向身边。
水云舟也看着那个男人,眉头微微皱着。
“夫君。”素汐喊他,“你怎么和那个舟队长得一样?”
水云舟没有应。
沈沐影震惊之余调侃说:“邪神,你刚才安慰她,那是沈素汐不是她。那这个男人是谁?怎么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你到底是谁?”
水云舟冷冷瞥她一眼:“我爱是谁便是谁,与你何干?”
魏黎之靠在墙上,撕下衣服包扎断臂。
人群忽然安静。
那些穿着奇怪衣服的老人孩子,像被什么东西指引着,齐刷刷地往两边让开,露出一条窄窄的路。
舟队抱着沈素汐,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素汐下意识想后退让路,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水云舟站在她身边,身体微微前倾,挡在她前面,像一堵墙。
舟队走到他们面前,停下。
他的目光从素汐脸上扫过,落在水云舟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挪回。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素汐。
“你终于来了。”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说一句等了很久的话,“跟我来吧。”
素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
舟队抱着沈素汐朝城内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跟上。时间不多了。”
素汐看了水云舟一眼,水云舟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
两个人跟了上去。
沈沐影扶着魏黎之,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方才还鲜活的人,此时却像没了生气,那些老人孩子看着他们经过,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素汐从他们身边走过,闻不到活人的气息,只有一种淡淡的、像腐朽木头一样的味道。
沈沐影望着那个舟队,皱眉:“难道,他就是我们要找的顾长明?”
魏黎之脱口而出:“不是。”
沈沐影也没想到他居然回答这么快,望向他:“你怎么知道不是?魏黎之,你见过顾长明?”
这里浊气浓郁,他们没办法用心声进行交流。
魏黎之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提醒她:“这里人多眼杂。”
沈沐影蹙眉,低声道:“你最好是因为这个不愿意跟我说实话。”
他们话音刚落,四周的百姓竟诡异的朝他们围了过来。
魏黎之的断臂正在缓慢生长,他用另只手抓住沈沐影,紧张地将她护在身后:“小心。”
……
走在前方的素汐和水云舟,也被阻了去路。
舟队和沈素汐的身影被围过来的人群挡住了视线。
素汐看向沈沐影和魏黎之的方向,质问他们:“这里的浊气方才还对我们没有任何敌意,为何突然如此?你俩刚才聊了什么?”
第76章 四方城07
素汐话音刚落,那些围拢过来的百姓忽然停了。
不是停下脚步,而是停住了所有动作。
他们抬起的脚悬在半空,伸出的手僵在身侧,张开的嘴忘了合拢。
像是一瞬被抽走了灵魂,眼神从空洞变成漆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墨汁般的活物,紧而开始融化。
不是慢融,而是一瞬间从内部点燃。
他们的皮肤像蜡一样融化,流淌往下,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筋膜和肌肉。
肌肉又接着融化,露出骨头。
那些骨头没有化,而是开始生长,从那些融化的血肉里长出来,一根根,一簇簇,像树枝,像触手……
扑哧一声,破茧而出。
素汐后背贴上了水云舟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很快,却很稳。
“盾。”
水云舟察觉到不对劲,立刻与素汐沟通。
简单一个字,立刻引起素汐警觉。
沉渊盾被她落在了幻境之外,水云舟此时提盾,定是另有深意。
紧跟着,素汐看见蓬勃浊气从水云舟体内涌出。
黑色如墨汁浓稠的浊气,在他们周围凝聚成一面厚重的屏障。
素汐没有沉渊盾,但她有灵根,虽然被封着,但还有一丝缝隙,像干涸的河床底下最后一汪泉水。
水云舟朝素汐伸手,她立刻与之紧握。
夫妻俩握手瞬间,力量开始融合。
她把自己仅剩的那点灵力也注入进去,浊气和灵力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搅在一起,让屏障愈发坚实。
第一波触手砸下来,几十根重重砸在屏障上,发出一阵轰鸣。
紧跟着,无数触手从那些融化的人形里爆射出来,像章鱼的腕足,表面覆满了吸盘和倒刺,每根都有碗口粗。
它们砸在浊气之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盾面剧烈震荡。
素汐的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水云舟的手也在发抖,但他没有松开,而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夫妻俩的手开始渗血。
水云舟沉声道:“撑住。”
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触手一波接一波地砸下来,像暴雨冰雹,发疯一样要把他们砸碎。
浊气之盾上出现了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盾面开始变薄,从砖头那么厚变成指甲那么薄。
素汐的灵力已经快干了,她感觉到自己的灵根在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整个丹田都在抽搐。
水云舟的浊气也在燃烧,他的红发从发梢开始变白,像是什么东西在消耗他的生命。
“夫君。”素汐说。
“嗯。”
“你的头发。”
“无碍。”
第五波触手砸下来的时候,浊气之盾碎了。
不是整面碎,是裂开了一个口子,几根触手从那个口子里钻进来,缠住了水云舟的右臂。倒刺扎进他的皮肉,血顺着触手往下流。
他没有喊疼,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用左手把素汐往身后一推,自己挡在前面。
浊气重新凝聚,堵住了那个口子,但他的右臂上多了几个血窟窿,触手拔时带出了一波碎肉。
素汐的眼睛发红,不是想哭,是气的。
“你别一个人扛。”她说。
“好。”水云舟说,“一起扛。”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手里抽出来,改成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浊气和灵力从两个人的掌心交汇在一起,不再是一根绳子和另一根绳子,而是拧成了一股。
分不清哪部分是浊气哪部分是灵力,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浑浑浊浊地往前奔涌。
他一脸认真道:“我也舍不得让你独自留在世间带孩子,对你来说太残忍了。要死,一起死。”
素汐唇角抽了一下:“真是很特别的表白呢……”
第六波触手没有来。
来的是爆炸。
不是从外面炸,是从那些融化的人形内部炸开。
那些人形已经不成人形了,变成了一堆堆蠕动的血肉,像心脏一样跳动着,每次跳动都膨胀一圈,然后“砰”地炸开。
爆炸的冲击波裹着碎肉和骨头渣子,一波接一波地撞在浊气之盾上,盾面被炸得坑坑洼洼,像一块被虫子啃过的树叶。
第一轮爆炸,素汐的膝盖跪在了地上。
第二轮爆炸,水云舟的嘴角溢出了血。
第三轮爆炸,两个人一起跪在了地上,但手还牵着,盾还撑着。
第四轮爆炸来的时候,素汐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她回头,看见魏黎之用仅剩的那只手臂把沈沐影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爆炸的冲击。
他的断臂处还没有长全,新生的骨头白森森地露在外面,被爆炸的余波灼得焦黑。
“魏黎之!”沈沐影喊他。
魏黎之没有应。
他松开沈沐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断掉的右臂,又看了看那些还在不断爆炸的血肉。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
沈沐影抓住了他的手。“你要干什么?”
魏黎之说:“得去引开这些爆炸体,否则,我们都得死。”
沈沐影抓紧他:“不许!你若牺牲,便宜的是素汐他们!”
魏黎之看了眼素汐的方向,好似叹了一声气,低声道:“就当是我报应了,你不能死。”
他把沈沐影的手从腕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魏黎之!你别搁这儿装圣母!我知道你怎样冷血无情的人,你不可能为了我牺牲,更不可能便宜素汐那贱人!”
魏黎之转过身,面朝那些爆炸。
他的左手从自己的脊背里抽出了一样东西,不是灵剑,是一根骨头。
他的第七节脊椎骨,紧贴着心脏的那一根。
那是修士的神骨。
修士一生只能修炼一根,是灵根之外最珍贵的东西,是支撑灵根和肉身的桥梁,是修士的半条命。
沈沐影看见那根骨头,瞳孔猛地一缩。“你疯了?你抽出神骨,若被摧毁,你会死!”
魏黎之并没有听她说话,而是神骨和灵剑并在一起,左手握住剑柄,断掉的右臂残肢夹住剑身,用牙齿咬住剑穗,把灵剑和神骨绑在一起。
他的动作很笨拙,但他做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赶时间。
灵剑发出最后一声清鸣。
但魏黎之没有停。
他把灵剑和神骨插进沈沐影面前的青石板里,剑身没入地面半尺,神骨露在外面,散发出温润的白光。
光晕轰隆一声扩散,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结界,把沈沐影罩在里面。
紧跟着,爆炸体同时炸开。
那些融化的人形在同一瞬间膨胀到极限,紧而一起炸裂,冲击波叠加在一起,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那些爆炸的热浪像一面墙,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压过来。
魏黎之站在结界外面,面对着那面墙。
他没有躲,而是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冲向结界的冲击。
他的后背被气浪撕裂,皮肤像纸一样被撕开,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
他的断臂处刚刚长出来的新骨再次断裂,碎成几截,掉在地上。
他的灵根开始燃烧,不是被外力点燃,是他自己在烧。
他把灵根当成了燃料,把所有的灵力、所有的生命力和执念,全部点燃,化作一团炽烈的白光,冲向那面气浪墙。
白光和气浪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沈沐影被震得耳膜出血,眼前一片模糊。
她看见魏黎之用最后的力量,把爆炸的气浪紧紧裹住,不让爆炸外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紧跟着,气浪火球朝城外飞去。
他的身体已经不成人形,四肢扭曲,脊背上的皮肉几乎烧光,露出白森森的骨架。
沈沐影冲出了结界,追着那道气浪而去,纵身起跃,抓住了魏黎之的手。
那只手已经没有皮肉了,只剩骨头和几根残存的筋腱,因为裹着全部的爆炸气浪,温度极高,很快把沈沐影的掌心肉烧成黑炭。
但她并没有松手,紧紧抓住。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为什么要保护我?你不可能对我有感情!你一定有别的目的!可什么目的要你牺牲自己?你给我回来!你说清楚!”
魏黎之看着她,嘴唇还在动,但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但她看见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对不起。”
而后,他松开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手心里滑出去,魏黎之的身体被气浪卷着,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变成光点消失在城外。
在城外很远的地方,砰一声爆炸,天地为之一震,而后归于沉寂。
沈沐影跪在地上,手还伸着,保持着刚才抓握的姿势。
她的手指间空空荡荡,只有风从指缝里穿过,凉得刺骨,她望着掌心的一团焦肉,整个人完全愣住。
魏黎之的灵剑还插在青石板里,剑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最后,整把剑碎成了粉末,被风吹散,散落在空气中。
剑灵最后一声哀鸣还在耳畔回响,渐渐消散在风里。
灵剑碎了,剑灵死了,魏黎之也死了。
沈沐影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粉末,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利用的人,是那个被植入记忆的傀儡,是那个从头到尾都在被人算计的可怜虫。
她以为魏黎之是加害者,是执行命令的工具,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可工具不会在最后一刻松开她的手,不会为了她去死,不会在死前用那种眼神看着她,不会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骗了她?
对不起利用了她?还是对不起没能陪她走到最后?
沈沐影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眼泪早就流干了。
素汐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水云舟站在她身边,两个人还牵着的手慢慢松开。
浊气之盾在最后一波爆炸中彻底碎了,但他们还活着,身上虽然多了不少伤口,但骨头没断,命还在。
素汐看着沈沐影跪在地上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恨魏黎之,恨他对自己的背叛,恨他的欺骗和利用。
可此刻,看着沈沐影跪在地上,看着那些灵剑粉末散落一地,她忽然觉得那些恨意变得很轻,像烟一样,风吹一吹就散了。
她走过去,在沈沐影身边蹲下来。
沈沐影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
她看着素汐,嘴唇发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素汐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怎么知道?”
“他不可能爱我,我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顾成峰设计的……是汤英安排的……他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工具……”
沈沐影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说服自己,“可工具不会为了我去死……工具不会在最后一刻松开我的手……工具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素汐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爱他吗?”
沈沐影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魏黎之的时候,想起他在副本里一次次救她的时候,想起他牵她的手、抱她、亲她的时候,想起他说“我愿意为了你去死”的时候。
她一直以为那些感情是被植入的,是假的,是设计。
此刻,她忽然不确定了。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真的不知道。”
素汐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转身看向水云舟。水云舟走过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暖的。
“夫君。”素汐说。
“嗯。”
“魏黎之死了。”
“嗯。”
“他的灵剑碎了,剑灵也死了。”
“嗯。”
素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会不会也有一天,为了我去死?”
水云舟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不会。”
素汐愣了一下。
水云舟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活着。”
素汐:“……呵呵,你还没人魏黎之爱沈沐影那样爱我。”
水云舟一脸认真:“每个人爱的方式不同。我爱你,若你一个人独自活着,是不是太痛苦了?”
素汐解释说:“我并不是那种做寡妇会痛苦的人。”
水云舟:“可你一个人带孩子,是不是太辛苦了?”
素汐代入,打了个寒颤:“夫君说得对,你要是爱我,就保证自己跟我一起活着。”
远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晦暗的天又清朗起来。
那些诡异的触手没有再出现,那些融化的人形也消失了,整座四方城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素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沈沐影伸出手。
“走吧。”
沈沐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她没有接素汐的手,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把怀里那包灵剑粉末拢了拢,塞进衣襟最深处,贴着心口。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水云舟走在最前面,红发已经褪回了黑色,但发梢还残留着几缕银白。
素汐跟在他身后,左手牵着水云舟的衣角,右手搭在黑金短刀上。
四方城的街道很长,长得没有尽头。
两旁的店铺还在,旌旗还在,甚至那些糖葫芦摊上的糖葫芦还在,红彤彤的,在晴朗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但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他们四个人的脚步声。
他们走了很久。
久到素汐的腿开始发软,久到旭东云的小脸从煞白变成青白,久到水云舟的发梢那几缕银白又悄悄蔓延了几寸。
然后,路到了尽头。
一堵城墙横在面前,青砖灰瓦,高约三丈,墙上爬满了黑色的苔藓,和城外那堵墙一模一样。
没有门,没有窗,没有裂缝,连一个可以攀爬的凹槽都没有。
素汐伸手摸了摸墙砖,冰凉的,潮湿的,像摸到了什么东西的皮肤。
“死路。”水云舟说。
素汐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看着沈沐影。
沈沐影站在三丈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手还在发抖,从魏黎之死后就没有停过,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一下一下地敲。
“沈沐影。”素汐喊她。
沈沐影抬起头。
素汐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来四方城,是为了找人吧?老实说,为了找谁。你要是不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这门不会出现,我们也会一直困在此处。这一次攻击我们躲过,下一次就未必了。”
沈沐影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素汐,又看了看水云舟。
“顾长明。”沈沐影说,声音沙哑,“我们来四方城,是为了找顾长明。”
素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顾长明是谁?”
“我不知道。”沈沐影摇头,“汤英死前说的。她说四方城隐居着一个人,只有他能救她,也只有他能杀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来这里,就是想找到他。也许他能告诉我,魏黎之到底被植入了什么记忆。可是现在,呵,见到他又如何呢?”
素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阴冷的笑容压根不像是她。
“你没有看见?”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搭上了黑金短刀的刀柄,“沈沐影,你说你来四方城是为了找顾长明。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根本不需要找。”
沈沐影的瞳孔微微收缩:“你什么意思?”
素汐没有回答,握紧了黑金短刀。
刀光一闪,直刺沈沐影的面门。
沈沐影下意识后退,身体往后仰,刀锋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削断了几根碎发。
她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那堵城墙,退无可退。
“你做什么?”沈沐影的声音尖利起来,“你现在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或许可以帮你找到顾长明!”
素汐提着刀,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刀尖上还沾着几根断发,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帮我找到顾长明?”素汐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冷,“沈沐影,你装什么?”
沈沐影的呼吸急促起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素汐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刀尖抵在她喉咙前,只差一寸,“那我说明白一点。”
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沈沐影脸上。
“你不就是顾长明吗?装什么呢?”
沈沐影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疯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怎么可能是顾长明?我连顾长明是谁都不知道!”
素汐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沈沐影喉咙上的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顺着刀锋往下淌。
第77章 结局(1)
刀尖穿透皮肉,抵上骨头的瞬间,沈沐影的身体猛地僵住。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裂。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似有一扇锁了很久的门被人踹开。
她低头看着胸口的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黑色浓稠,不像血,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了太久,终于见了天日。
“我为什么……还没死?”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灵根没了,她没了灵气和魏黎之保护,不过是个普通人。此时黑金短刀刺入她的身体,她应该立刻死去。
可她还在喘气,还在疼,还在看着那把刀一寸一寸地往自己身体里送。
素汐没有回答。
她的手很稳,刀很稳,连呼吸都是稳的。
刀尖越过胸骨,穿过心包,抵达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不是沈沐影的心脏,是她体内另一颗心。
那颗心很小,小得像一颗核桃。
那东西裹在一层薄薄的黑色薄膜里,缩在沈沐影的心脏旁,像一颗寄生藤,也像一颗种子。
刀尖挑开了那层薄膜。
一枚黑色的薄片从里面滑了出来。
指甲盖大小,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和素汐之前见过的那些芯片一样,又不太一样,这一枚是活的。
它在呼吸、搏动,像一只蜷缩的幼虫。
素汐用刀尖挑住那枚薄片,轻轻一划。
薄片裂开。
不是碎裂,是裂开。
像一颗种子破壳,像一只蝴蝶破茧,什么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
一团黑影从薄片里涌出来,像无数只黑色的蝴蝶同时振翅。它从刀尖上升起,在空中盘旋了一瞬,然后猛地扑向沈沐影。
沈沐影被黑影吞没。
她的身体在黑影中剧烈地扭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的嘴里发出嘶吼,不是人的声音,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
她的面容开始变化,一会儿是沈沐影的脸,一会儿是另一张陌生的脸,一会又没有面容。
素汐没有后退。
她看着那张脸在痛苦中扭曲,看着那些灵魂在拉扯中撕裂,看着沈沐影、以及那个东西在挣扎。
终于,黑影散了。
沈沐影靠在城墙上,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
但她的眼睛变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茫然的、被人操控的眼神,而是看透一切的深沉。
“原来……”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原来我就是顾长明。”
水云舟的眼神骤变。
他感觉到了浊气的涌动,不是从外面涌来,是从沈沐影体内涌出,像决堤的洪水,像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些浊气浓稠得几乎肉眼可见,在她周身翻涌、凝聚、成形,像一件正在编织的黑色斗篷。
“娘子。”水云舟的声音很沉,“必须赶紧杀了她。否则她会吸纳浊气,把奇门据为己有。一旦她成为新的奇门之主,后果不堪设想。”
素汐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只是选择信任,二话不说握紧刀,朝沈沐影刺去。
刀停在半空,沈沐影轻松伸手接住。
她用两根手指,轻飘飘地夹住了刀尖。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涌动着黑色的纹路,像树根,像血管,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生长。
她的脸也不再是沈沐影的脸。
五官还在,但位置变了,比例变了,像是有人把一张人脸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拼出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让人不寒而栗的面孔。
“为什么?”她开口,声音不再是沈沐影的声音,而是一个低沉的男音,“你怎么会知道?许褚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会猜到?”
她的目光钉在素汐脸上,那张扭曲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困惑。
素汐努力把刀剑往前送,试图用说话让对方放松警惕:“这很简单,奇门规则不会出错。许褚死后,奇门并未消失,只是循环结束。进入这方幻境,起初我怀疑魏黎之才是奇门最想惩罚的人,但他却为了你,愿意去死。”
“正如你所言,魏黎之这种人,哪有什么心啊,他又怎么会真的爱上谁?他愿意为你死,必然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你再他心里如此重要,就不可能是普通人。”
“你行棋缜密,却没想到沈沐影这个载体,出现了自己的意识,有了自己的怀疑,给我透露了顾长明……我是该叫你顾长明呢,还是许褚呢?准确来说,你应该是许褚分裂出来的什么东西,对吧?”
素汐字字珠玑,却并未让顾长明放松半点。
“差一点,我差一点就能与她融合,差一点,奇门就要败在我的手上。你为何知道?”
顾长明的声音忽然拔高,尖锐得像指甲划过贝壳。
“不对,你不是素汐,你是沈素汐!”
素汐的刀往前重重一送。
刀尖刺穿了她的手指,刺进了她的掌心,刺得她不得不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素汐没有追,只是握着刀,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我是素汐。灵剑宗大师姐。”
顾长明愣了一下,而后大笑。
那笑声低沉、阴冷、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愉悦。
“可是你发现的已经晚了。”她抬起手,手指在素汐胸口轻轻一点,“你体内有我种下的灵根。”
素汐的胸口一阵剧痛。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丹田里翻涌、挣扎、往上冲,像一条被困了太久的蛇终于找到了出口。
一枚黑色的薄片从她的灵根里飞了出来,这一枚里面装满了浊气。
那些浊气,是素汐一次次进入奇门,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时,不知不觉吸纳进体内的东西。
她之前不知道这玩意的作用,现在终于明白了。
这枚黑色薄片的作用,就是为了帮眼前人吸纳浊气。
顾长明的手指在空中一勾,那枚薄片飞入她的手中。
她握紧,薄片碎裂,浊气如潮水般涌出,涌入体内。
她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变胖,是变大,像一株被浇了水的植物,力量在一瞬间暴涨。
涨到素汐的刀都握不稳,而水云舟的浊气,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素汐觉得这股力量很熟悉:“这吸收的能力,是汤英的!是你取走了她脑子里的东西?”
“她的能力可真好用,原来吸取力量,是这么的轻松。虽然被你发现了,但你们阻止不了我。现在除掉你们,只是我需要多费一些力气罢了!”
顾长明的声音变得从容,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慵懒,“现在,没人能耐我如何。”
她抬手,黑色的漩涡在她掌心凝聚,旋转,扩大,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其实奇门游戏,并不是在你死后入侵的。”
她目光落在素汐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幅画,“而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悄然入侵了。是沈素汐,把奇门封在了通道裂缝中。而你是开启裂缝的钥匙。你一死,奇门自然降临。”
素汐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没有让你真的死去,而是给你造就了新的身体,也就是你现在这具傀儡身。”
顾长明往前走了一步,漩涡跟着她移动,像一条被驯服的蛇,“毕竟,我还需要你帮我吸纳奇门浊气呢。我要利用沈素汐的这方空间世界,打造一个属于我的游戏猎场。我要成为奇门之神,成为这个世界的真神。”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某种宣言,像是某种宣誓。
“我搁置在你灵根里的芯片,会帮我吸纳浊气。现在,大体已成。待我吸收了邪神水云舟的浊气,就可以彻底控制奇门,成为新的奇门之主!”
她抬手,漩涡猛地扩大,朝水云舟卷去。
素汐来不及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一把抓住水云舟的手,死死地握住,指节发白,骨头发响。
水云舟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吞噬的人。
“娘子,你为何不问我,到底是谁?”
素汐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们是一家人。”
水云舟笑容干净温柔,一如既往。
“娘子,松手。”他说,“他想融合我,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素汐没有松手:“你说过,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水云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和之前抵御爆炸时一模一样。
“好。”他说,“一起。”
漩涡吞没了他们。
……
他们被卷入了黑暗。
素汐不知道自己被卷了多久,只知道水云舟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她的脚终于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地面,是水面。
黑色的,平静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头顶同样黑色的天空。
这里的天空没有星光和日月。
她站在水面上,水云舟站在她身边。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脚下那面黑色的镜子。
“这是……”她开口,声音在水面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顾长明的识海。”水云舟的声音很沉,“或者说,是他为自己打造的世界。”
素汐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面。
水里倒映着她的脸,但不是她的脸,是沈素汐的脸。
短发,清瘦,眼睛很亮。
她眨了眨眼,水里的沈素汐也眨了眨眼。
素汐猛地抬起头,不再看水面。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她眯起眼睛,看见那光在移动,朝他们飘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终裹住了她身旁的水云舟。
男人被黑色的触手缠住了四肢和脖颈,悬在半空中,瞬间失去了意识。
“夫君!”素汐想伸手去拉他,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
水云舟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一点点褪去,轮廓一点点模糊。
水云舟的眼睛猛地睁开,眼底是一片血红,没有一点情绪。
素汐拔刀,朝缠绕水云舟的那团黑影劈去。
刀锋划过虚空,斩断了几根触手,水云舟的身体往下坠了一截,又被新的触手缠住。
素汐再劈,触手再断,再长,再缠,像砍不死的蛇,像烧不尽的草。
顾长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笑意:“没用的。我只是一抹神识,你伤害的不会是我,只会是你的夫君。”
素汐的手停了。
“倒不如,接受吧。”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一条蛇在她耳边吐信,“让我以你夫君的身体活下去。我也可以做你的夫君。他会的,我也会。他不会的,我也会。我可以给你更多,更好的,更久远……”
素汐把刀插回脊骨。
她转过身,不再看水云舟,不再看那团黑影。
而是一头扎进去黑色的海水中。
冰冷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衣领,渗进骨髓,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皮肤。
她没有闭眼,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见自己的呼吸化作细小的气泡往上升,气泡在头顶炸开。
密密麻麻的触手从海底涌来。
素汐拔刀,一刀斩断迎面扑来的第一根,断面喷出黑色的汁液。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接踵而至……
她来不及喘息,只能一刀一刀地劈,劈得虎口崩裂,劈得刀锋卷刃。
顾长明的声音从海面上传来,隔着水,变得含混扭曲:“没用的。你砍不完的。这些触手是我的意识,它们和我一样,不死不灭。你砍一根,我长十根。你砍十根,我长一百根。”
素汐没有理他,在触手的缝隙中穿行。
触手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倒刺划破衣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她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眼睛始终盯着一个方向。
不是海面,不是海底,而是触手最密集的地方。
“你在找死。”
顾长明察觉到她的视线,不再从容:“你越往深处走,触手越多,你会被压碎,会被勒死。你连水云舟都救不了,还想毁掉我?”
素汐劈开一根挡路的触手,借力往前一冲,又深入了几丈:“你这么慌张,看来我是猜对了!”
水的压力将她的耳膜挤压的嗡嗡作响,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呼吸一口都要用尽全力。
她忍着胸腔要爆炸的痛苦,继续前进,没有停。
顾长明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
“你以为你在找什么?你以为沈素汐会给你留下什么?她死了,死得骨头渣都不剩。她什么都没留下,你这个废物还活着,只是因为我留着有用……”
素汐忽然转向,猛地蹬水,朝海面冲去。
顾长明愣了一下,而后笑道:“哈,终于撑不住了?想逃?晚了……”
话没说完,素汐又转了方向。
她在半空中折返,头朝下,刀尖朝前,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扎进触手最密集的地方。
顾长明察觉到她想做什么,立刻催动触手,疯狂地朝她涌去,缠她的脚、腰、手臂、刀……
她浑身被缠得严严实实,像一个被蛛网裹住的猎物,动弹不得。
顾长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胜利的愉悦:
“我说了,没用的。你太弱了,比沈素汐弱万倍。她至少还挣扎了一番,你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素汐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着那些触手,看着它们缠住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收紧,勒进皮肉,勒进骨头,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什么。
“……十八……十九……二十。”
顾长明的声音停了一瞬:“你在数什么?”
素汐笑了。
她的嘴唇被勒得发紫,脸上全是血痕,但她在笑,笑得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素汐艰难地回答他:
“我在数你的触手。你刚才说,你砍一根,我长十根。你砍十根,我长一百根。可是你忘了,你的触手不是无限的。你的意识有多强,触手便有多密。”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缠住自己的触手,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堆枯枝。
“你分裂出顾长明这抹神识的时候,分走了多少力量?一半?七成?还是九成?你本体许褚已死,剩下的这点力量,能支撑多少触手?”
顾长明没有说话。
素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黑暗里,“你现在这些,应是你全部意识所化的武器了吧?”
她的刀动了,忽然大喝一声:“表哥!看你的了!”
黑金短刀一阵嗡鸣,似在回应,随后开始转动。
刀锋在触手的缠绕中旋转,像齿轮,将缠住它的触手搅碎,触手的黑色的汁液四溅,碎渣横飞。
它没有去砍那些新长出来的触手,而是径直朝着一个方向冲去,那是触手最密集的地方。
“不!”顾长明意识到素汐在声东击西,立刻收回对素汐的束缚,去追那把黑金短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黑金短刀很快劈砍开一道触手屏障,砍碎了屏障后的一窝发光珊瑚。
珊瑚的枝杈间,夹着一只盒子。盒子里躺着一样东西,不大,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珠子。
黑金短刀将盒子叉起,瞬间飞回素汐手中。
素汐伸手同时握住刀和盒子,一把握住里面的东西,四周的触手突然顿住。
顾长明的声音彻底变了:“你怎么知道!”
可他已经无力阻止,素汐彻底握住了他的摧毁他的命门。
素汐冷笑一声:“你以为,只有你会从一千多年前开始谋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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