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如何知道,我知道谁是凶手?”
温十七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我猜的。是你告诉我,收到邀请的人才能进来。你这几年才开始修仙,异修案发生时,必是没有能力杀人的。因此,你只能是受害者。”
素汐语气平静,娓娓道来:“你手上有翰文给的法器,又有温舟的灵剑,你其实并不需要我的保护,可你却故作弱者,引我护你,不过是想让我帮你进入这里。”
“浊气最浓郁之处,能困死南伯温,必也能困住其它大乘修士,你打的事这个算盘,对吗?你这么处心积虑,忍辱负重,应是知道内情的。问谁是凶手,你比我应该更清楚,不是吗?”
“姐姐,你真聪明。”
温十七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她看了一眼案上那卷幽蓝的线,又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将目光落在马面人身上。
“大人,”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凶手是大乘修士。”
马面人的眼珠动了动,没有打断她。
温十七继续道:“那些被缝合兽头的尸体,被赋予生命,极其损耗修为,非元婴修为不能为之。而这灵线又是灵剑宗的东西,元婴以上修为除了魏黎之,诸位长老,也只有十年前死去的素汐。”
魏黎之的脸色微变。
马面人问:“那凶手是灵剑宗的掌门魏黎之?”
温十七摇头:“不是。异修吃人事件,已经存在了十几年。此案件发生时,魏黎之正在参与绥渊之战,没有作案的机会。”
她指向顾成峰:“而这位,便是灵剑宗的长老顾成峰。绥渊之战,他借口闭关并未参与。实则是在坤岳作祟。”
温十七说到这里,走回素汐跟前,低声说:“姐姐,你还记得你死之前发生的事吗?你没有去绥渊战场,负责镇守宗门,期间坤岳城遭遇异修吃人案,坤岳弟子相继失踪,我师尊十分苦恼,向你求助。”
素汐点头:“坤岳城求援,我带师弟师妹前往支援,在坤岳城内遭到不明的阵法。师弟师妹死伤过半,失踪者众。”
她说到此处,看向魏黎之:“我救援之事,你分明知晓,之后为何变成了我在凡间与面首寻欢作乐、作恶多端?魏宗主,你不该解释一下吗?”
魏黎之面不改色:“你们说的这些,不过是猜测,有何证据呢?”
他紧紧盯着温十七:“你是翰文这些年新收的弟子,十年前你只是个普通人,如何知道这么多?”
“因为,”温十七抬手指向顾成峰,“我亲眼看见我的阿原,被他斩断头颅,缝合上兽头。我的阿原明明是坤岳府尹,却被百姓当成吃人的异修,他们不准我为阿原收尸,任由他暴尸荒野。”
顾成峰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看向温十七。
他从一开始就低估了这个姑娘。
他本以为温十七只是翰文座下一个有天赋但修为低微的小弟子,却没想到,她竟是当年事件遗留的活口。
温十七见顾成峰没有说话,又转回看向素汐:“你难道就不好奇,你失踪的那些师弟师妹,去了何处?”
素汐疑惑:“你知道?”
“全被顾成峰给吃了!”
女孩的声音如雷霆震耳。
素汐以为子对宗门弟子,已不会有任何情感波动,可听到这个结果,心脏依旧像是被拧了一下。
那些师弟师妹们皆是她一手带大,如同她的孩子。
他们虽年轻,可资质极佳。
她以为他们只是简单的死亡,却没想到是被顾成峰给吃了!
温十七转而看先顾成峰:“你是不是好奇,我是如何知道的?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在看到了你行凶的一幕幕?”
“我还真是好奇。”事已至此,顾成峰不再伪装。
“温十七取出了一枚玉片:“他们不让我为阿原收尸,我便每日去乱葬岗看他。一名灵剑宗的金丹弟子,逃到那里。她自知你不会放过她,必死无疑,给了我这枚玉片,让我可以隐藏气息。”
“这枚玉片记录了你吃掉她的一幕幕,她人还未死透,你却片下了她的肉,将她一点点吃掉。这枚玉片,亦是记录了的暴行!”
“你简直不是人!你是恶鬼!是恶魔!”
“那女修死前,让我把这枚玉片交给灵剑宗的大师姐素汐。可等我靠着这双腿,走到灵剑宗时,已听到了灵剑宗大师姐素汐自爆身亡的噩耗!”
“哈哈哈!多么可怜的人啊!灵剑宗早就烂透了!唯一的好人,唯一能被弟子信任的人,居然就这般死去!”
“不过,这一趟我也不算白跑。若非我靠双腿爬上灵山,进入灵剑宗,师尊不会注意到我,亦不会收我为徒。”
“我努力修仙,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杀了你这狗贼!”
温十七的声音在公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众人的耳中。
那枚玉片被她高高举起,在幽暗的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本该是圣洁之物,此刻却承载着最血腥的真相。
顾成峰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那枚玉片,眼底杀意尽显。
此物,决不能流出奇门之外。
顾成峰从脊骨里抽出一把灵剑:“说完了吗?真是遗憾啊,知道这件事的你们,都得死。”
灵剑出鞘的瞬间,整个公堂的温度骤降。
那是大乘修士的威压,如山岳倾覆,如深渊降临。
水云舟抱着两个孩子往后一退。
温十七首当其冲,被那股气势压得几乎站立不稳,脸色煞白。
可她死死咬着牙,一步不退,手中的玉片握得更紧。
素汐横跨一步,挡在她身前。
沉渊盾无声展开,将那股威压隔绝在外。
“顾成峰,”她的声音平静,“这里是奇门,不是你的灵剑宗,你以为,你能在这里面翻起什么风浪?南伯温尚不能冲出奇门,何况你。”
“奇门又如何?”顾成峰冷笑,“我吃了那么多人,修了这么多年,区区奇门规则,能奈我何?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浊气本源还未出现吗?只要浊气本源未出现,我的灵力,杀你们,足矣。”
他抬手一剑,剑光如虹,直刺素汐。
素汐举盾相迎。
“铛——”
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沉渊盾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素汐眉头一皱:“你刚才不杀我们,只是在拖延,在试探浊气本源是否出现?”
“不然呢?你以为我是舍不得杀你么?”
顾成峰又是一剑斩来。
素汐侧身避开,黑金短刀顺势劈出,刀锋直取他咽喉。
这老东西,比那具工艺精湛的硬疙瘩强了不止十倍。
顾成峰不闪不避,灵剑横挡,同时左手一掌拍出,掌风如雷。
素汐收刀回防,仍被掌风扫中,连退数步。
“就这?”顾成峰嗤笑,“金丹期的蝼蚁,也敢挡我的路?”
他再次举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挡在素汐身前。
是魏黎之。
顾成峰眉头一皱:“黎之,你做什么?”
魏黎之没有回头,只是一脸抱歉:“不是我。”
“是我。”
众人寻着声音望去,竟是沈沐影在说话。
沈沐影望着顾成峰,道:“在你没有告诉我所有真相之前,素汐不能死。你是谁?从哪里来?一直以来,你都在利用我?”
沈沐影用了脑控异能,控制着魏黎之出手,阻挡顾成峰。
她的异能不需要耗费灵气,可控的能力是根据她的精神力强弱变化。
此时她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因此控住了魏黎之出手阻拦。
顾成峰看着被控制的魏黎之,又看向沈沐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而诡异,让人脊背发寒。
“蠢东西,说说,你在怀疑什么?”
沈沐影想到了小时候的一些事,也想明白了一些事,她直接了当问:“我重生来这个世界,便遇到危险,又恰好被素汐魏黎之所救。之后我利用科学知识,提升灵阵,那时你应该就发现了,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对吗?之后,我时常涉险,魏郎又总是能及时来救,是否都是你的安排?”
她抬起双手:“还有,我并没有修仙天赋。魏郎说从蓬莱山为我寻来的灵草,可以助我修仙。那枚让我生出灵根的灵草是什么?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安排的对吗?”
“蠢东西,你也只想到了这一层?哦不,不能说你蠢了,你能想到这一层,已证明你还是有些脑子。”
他笑了一声:“你以为,你那点可怜的异能,是从哪里来的?”
沈沐影的面色一变。
顾成峰慢悠悠地说:“你以为你是天选之人?你以为你是意外穿越到这个世界?你以为你那些所谓的‘异能’,是你天生就有的?你以为自己脑子里那些记忆,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每说一句,沈沐影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的异能,是我植入的。”顾成峰一字一句道,“你的穿越记忆,也是我植入的。你遇见魏黎之,是我设计的。你取代素汐,成为灵剑宗的‘女主人’,从头到尾,都是我的计划。”
沈沐影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不……不可能……”
“不可能?”顾成峰嗤笑,“你好好想想,魏黎之每次救你,是不是都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是不是每次都能‘恰好’帮你渡过难关?你真的以为,那是你自己的运气?你以为你是谁呢,能有这等运气?能有被天道之子救来的运气?”
“你不过是个普通人,按照你本来的运气,你甚至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金丹修士。别傻了,蠢货,你不过是我们打造出来的一个假的穿越人。”
“你是这个世界里最不起眼的路人罢了。”
“是我一手把你打造出来的!”
沈沐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起那些年,每次遇到危险,魏黎之就会“恰好”出现。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气运。
她以为自己能“穿越”来这个世界,就是一种运气,是为了取替这个世界的女主的!
原来,那只是有人为她写好的剧本。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为什么?”顾成峰看向素汐,“因为她。”
素汐眉头一挑。
顾成峰继续道:“素汐是东泉人,又是天赋灵根,有着特殊的体质,十分聪明。东泉人的直觉准得可怕,任何阴谋诡计,在他们面前都无所遁形。有她在,我的计划就无法实施。”
“所以我需要一个替身,一个能取代她、能分散她注意力的人。而你——”他看向沈沐影,“恰好出现在裂隙边缘,恰好是个合适的载体。我只是顺手,推了你一把。”
沈沐影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不是什么天选之人。
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棋子,一个被人随意摆布的傀儡。
魏黎之看着她,目光里竟然生出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沈沐影看向他,他没有解释,说明这件事,他也是知情的额,他从一开始,就是个参与者!
沈沐影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看向魏黎之:“所以……你对我的好,你对我的情,也都是假的?”
魏黎之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沐影闭上眼睛,笑了一声。
她松开了对魏黎之的控制。
魏黎之立刻冲过去,一把抱住她:“沐影,无论过去如何,我现在对你的感情是真的。长老有大事要完成,我们只需要配合便好。等他完成计划,你我二人,便可安心享受着天道赋予我们的气运。到时候,你可以完全取替素汐。”
沈沐影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他抱着。
魏黎之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沈沐影千疮百孔的心上。
“取替素汐?”她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魏黎之,到现在你还在骗我。”
魏黎之眉头一皱:“我并未骗你。”
“你没有骗我?”沈沐影打断他,抬起泪痕斑驳的脸,“你方才说,长老有大事要完成,我们只需要配合。配合什么?配合他继续吃人?配合他继续把我当棋子?还是配合他,等事情结束后,让我心安理得地‘取替’素汐,做你灵剑宗的宗主夫人?”
魏黎之沉默了。
沈沐影继续道:“你说你现在对我的感情是真的。魏黎之,如果我的感情、我的记忆、我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你对我的感情,凭什么就是真的?你凭什么确定,你现在这份‘真心’,不是他植入给你的?”
魏黎之的身体一僵。
沈沐影看着他那个反应,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笑得更加凄凉:“原来如此。原来你也不知道。原来你和我一样,都是被他操控的提线木偶。”
魏黎之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沐影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她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她都是一场骗局的主角。
而魏黎之,也不过是这场骗局里的另一个演员。
“精彩,真精彩。”
素汐的掌声在寂静的公堂中响起,格外刺耳。
她看着顾成峰,目光里满是讽刺:“魏黎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演的?两位师尊的死,也和你有关吧?什么被我气死,全都是你编出来的谎言。你和顾成峰,到底还有什么秘密?他吃人的事,你是不是也知情?”
素汐问出口的话,自己都觉得可笑。
“你不仅知情,还和他用了同样卑劣的手段。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子,为我打造出这具身体,不也是为了控制我吗?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自爆,也会借着这具躯壳重生,是也不是?”
若她猜得不错,这个劳什子的生子系统,还有这突然生长出来的灵根,也是顾成峰的手笔。
第62章 以身为牢06
魏黎之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去看素汐,他只紧紧的抱住沈沐影。
不论怀中女子如何挣扎,他都紧紧抱住,不管怀中女子碎碎念着什么,他都反复用同样的话安抚:
“你只是浊气入体,失了神智,待出去之后,一切都能好起来。接下来的事,你不要听,不要看。”
“不要听不要看?我是一个有心有耳朵的人,你让我不要听不要看?哈哈哈哈啊哈……”
沈沐影想推开他,挣开男人的怀抱,可她没有灵力,精神力崩溃,无法再对他进行异能操控。
顾乘风的计划被打乱,被沈沐影的声音吵得心情烦躁,广袖一挥,一道灵力打在她后背,女人变成了一只小黄鸡。
沈沐影气得扑腾翅膀:“咯咯咯……!!!”
魏黎之单手擒住她一双翅膀,将她的小鸡嘴捏住。
四周总算清净。
顾乘风屈指念决,魏黎之的灵剑朝素汐刺去,同时挟着大乘之力。
剑光如虹,撕裂空气,直取素汐咽喉。
素汐举盾相迎,沉渊盾与灵剑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
她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沉渊盾上那道剑痕又深了几分。
“金丹期的蝼蚁,有点脑子又如何?不过是我的大道之途的一枚垫脚石。”顾成峰冷笑,“这里没有浊气本体,你的盾和刀,均发挥不了最大的力量,我杀你,易如反掌!”
素汐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柄灵剑。
它还在半空中震颤,剑身上隐隐浮现出诡异的纹路。
那不是魏黎之的剑意,而是顾成峰注入的力量。
“你以为你能挡几剑?”顾成峰抬手,灵剑再次蓄势,“第一剑,破你盾。第二剑,斩你首。第三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水云舟怀里的两个孩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送你们一家团圆。”
灵剑再次刺来。
这一次更快,更猛,带着摧枯拉朽之势。
素汐咬牙,将全身灵力灌入沉渊盾,硬接这一剑。
“铛——”
巨响过后,沉渊盾上裂纹密布。
素汐单膝跪地,嘴角渗出血丝。
“姐姐!”温十七冲上来想帮忙,却被那股威压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十七!”素汐想回头,却不敢分神。
那柄灵剑还压在她的盾上,剑尖距离她的眉心不过三寸。
顾成峰慢悠悠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素汐,你确实聪明。可聪明有什么用?你的气运早就被这个世界的男主剥夺,你只是一具傀儡罢了。你不会以为,你体内的灵根是你运势绝佳吧?哈哈哈哈哈……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那点小聪明,不过是笑话。”
他抬起手,灵剑又下沉三寸:“我来自更高纬度的世界,我不仅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走向,还操控了天道为我所用!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而已……”
素汐将沉渊盾往前顶了顶,裂纹更深了,几乎要碎开。
她咬牙护着身后的丈夫孩子以及温十七。
她唇角一扯,讥讽他:“顾乘风,你在怕我,对吗?”
对方仿佛被戳中心事,怒道:“怕你?”
因为愤怒,他的灵力居然产生了波动,让沉渊盾得以喘息。
素汐继续争取时间:“一直以来,你们做任何事,都瞒着我,不就怕我不能与你们同流合污吗?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不能与你们同道,而魏黎之就可以?”
“如果我猜的没错,我才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之子。而魏黎之,只不过是受了我道侣身份的恩泽,与我共享了这世界的天道气运。你们利用他和沈沐影,偷走我身上的气运,无非就是惧我怕我。”
“可我还是想不通,为何你们觉得魏黎之会与你们同流合污,而我不能。以你们的手段,想骗一阵儿,不是没可能啊。”
“……好一个素汐,怪不得老大如此惧你,心思如此可怖,你与那人虽不生在一个时代,但思维竟与她一样。不过又怎样呢?她死了,今日,你也会死!”
顾乘风的灵剑最后一次蓄力:“这一剑,送你上路。”
灵剑发出嗡鸣之音,灵力透沉渊盾的裂缝打在素汐手上,让她掌心鲜血淋漓。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够了。”上首位的马面一拍惊堂木:“大胆妖修!胆敢在本官的公堂之上动杀人心思。你把本官当什么?来呀!大刑伺候!”
顾成峰一愣,循声望去,蹙眉道:“不过是个浊气浓郁的小角色,也敢对我大呼小叫?刚才我任你摆布,真当我怕了你呢?”
他抬手一挥,一道灵光直冲上首位。
马面人举起惊堂木欲挡,可那灵光太快太猛,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
腐烂的马面碎裂,化作一缕浊气消散。
上首位的座椅空空荡荡,只剩惊堂木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温十七眼底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她哭着对素汐说对不起:“抱歉,是我害了你。这件事,本与你无关。如果你没有管这件事,也许你还能和丈夫孩子,多享受一些快乐日子。”
“说什么胡话?”素汐奋力抵抗的同时,吩咐水云舟:“把孩子抱过来!我顶不住了!溢过来的灵气烫死我了!”
她话音刚落,水云舟把老大送了过来。
棠棠张嘴就把从盾牌裂缝溢出的灵气一口口吞掉。
素汐的手背被烫得鲜血淋漓,依稀可见手背之下的白骨。
棠棠因为吞了灵气,肚子撑得圆圆滚滚。她躺在地上开始大哭:“肚肚痛,肚肚痛……肚肚好痛好痛……”
水云舟把她拎过来,拍拍她的背:“痛就吐出来,吐出来就舒服了。”
棠棠把吃掉的灵气吐出来,恰好落在盾牌上,那裂缝被堵住。
素汐的一条胳膊都快被溢出的灵刃之气削成了骨头,血肉被搅碎,可她却不觉疼似的。
裂缝被堵住,她这才松了口气。
水云舟盯着她的手,蹙眉:“不疼吗?你撒手,那灵气也搅不到你身上。”
“那不叫搅到你和孩子身上了吗?”素汐脸色惨白,看向他,“失去家人的痛苦,比起这个,不值一提。”
“家人?”水云舟直至此刻,才对这个词有了清晰的体感。
他低头看着素汐血肉模糊的胳膊,蹙眉:“家人就这么重要吗?你们修士,你不过是金丹修士,这种削肉之痛,如何能承受?”
“没多疼,我当元婴修士时,遭过比这更痛的。”
素汐说这话时不以为然,同时安慰他:“夫君莫怕,再撑一下,自有人会来救我们。”
盾外出手的顾成峰冷笑一声,又看回素汐:
“放心,今日,没人能救你。浊气本源并不在此处,这公堂的规则本就形同虚设。我忍你这么久,不过是想等浊气本体现身。既然它迟迟不来,那便由我亲自杀了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头顶却传来一阵诡异的响动。
所有人抬头看去,公堂的屋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以及从天而降的无数道铁刺。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公堂的屋顶彻底碎裂,无数道幽蓝的光芒从天而降。
那些光芒落在素汐身上,她血肉模糊的胳膊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白骨生肉,经脉重塑,皮肤再生。
不过几个呼吸,那条胳膊恢复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
温十七惊呼:“这是……浊气本源!”
她一个修士,看见浊气本源本该害怕,可此时此刻,她感受到了衣服熟悉的力量,竟泪流满面:“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原来浊气本源一直都在这里,他只是还没苏醒……是因为顾乘风杀了马面,所以浊气本源才苏醒?”
众人循光望去。
公堂的正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团人形的光,没有五官,没有实体,只有纯粹的光与影交织成的轮廓。
它悬浮在半空,周身萦绕着无数细密的触手。
那些触手不是黑色的,而是透明的。
灵剑在半空中颤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可怕的存在。
“不可能……”顾成峰盯着那道光影,声音沙哑,“浊气本源怎么会在这里?明明我已经多番试探,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那些透明的触手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铁刺从天而降。
铁刺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
顾成峰感觉到了窒息,瞳孔骤缩,想躲,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低头一看,脚踝也被不知何时被黑色的触手缠住。
那些触手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他自己的身体,从他体内涌出的浊气,正在反噬他自己。
“不可能!”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恐惧,“浊气本体明明不在此处,怎么会?”
“不,你错了。”素汐的声音响起。
她擦去嘴角的血渍,扶着开裂的沉渊盾,缓缓站起身。
“这里是奇门,浊气无处不在,你每动用一次灵力,就有更多的浊气进入你的身体。你杀了马面人,以为自己赢了,可你杀的不是马面人,你杀的是这个公堂的规则。”
顾成峰的脸色彻底变了。
铁刺越降越低,已经触碰到他的发顶。
“你以为我在跟你硬拼?”素汐笑了,笑得畅快淋漓,“我不过是在拖时间,等你藐视规则,杀掉马面人,引出真正的浊气本源。”
“你……”
顾成峰想说什么,可那些铁刺已经刺入了他的身体。
第一根,穿透他的肩膀。
素汐收了盾,站起身:“蠢人就是蠢人,不是你从什么高纬度世界过来,就可脱离蠢人这个范畴的。”
第二根,穿透他的腰腹。
素汐居高临下看他:“你当我是蝼蚁,你可知道,蝼蚁虽小,却可溃千里之堤。蝼蚁之力虽微末,却能掘穿九层之台。你笑蝼蚁卑微,可它们成群一心,却能噬象骨,撼山岳。你看不起的蝼蚁,却能有朝一日化作浊气本源,让你生不如死!”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无数铁刺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鲜血四溅,却没有一滴落在地上,全被那些铁刺吸收。
顾成峰的惨叫声在公堂中回荡,凄厉而绝望。
素汐看着他,笑容里带着讽刺。
“我虽不知道你从什么高纬度世界来的,”她说,“但你小瞧了我,也小瞧了蝼蚁。”
顾成峰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那些铁刺已经穿透了他的喉咙。
最后一根铁刺落下,贯穿他的头颅。
大乘修士的灵根被刺穿,灵力正在一点点溃散。
他的声音嘶哑:“为……为什么……浊气本源……为什么会在这里……明明,明明不在啊……”
那身着官服的浊气本源走下阶梯,来到他跟前:“我一直在这里,我无处不在。”
他每走一步,脸上的五官就清晰几分。
温十七神色动容,嘴唇嗫嚅,声音到了嗓子眼却始终发不出来。
浊气本源靠近,顾成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碍于强大的浊气,正在一点点溃散。
“我的灵根!我的灵根!你个贱女人,你和她一样,迟早会死!我死了,还有他们,他们绝不会容忍你带着自己的思维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每说一个字,嘴里便咕噜噜往外冒血泡。
素汐走过来,一脚踩在他的手指上:“她是谁?”
“她?哈哈哈哈不过是一个和你一样有着点小聪明的贱女人!你和她不过只是女子,你凭什么拥有这个世界的天道庇护?她又凭什么可以掌控这个世界?”
“哈哈哈哈……又如何呢?女人终究过不了情关,不是一样心甘情愿,沦为男人的后宫,为男人付出,最后被吸走气运?哈哈哈哈哈,又如何呢,又如何呢!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神!你,你们,只是蝼蚁。”
“我不会死,你们杀不了我!杀不了我!”
他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第63章 以身为牢07
“她是谁?你背后,还有谁?”
素汐问他。
可顾成峰还想再说什么时,身体“轰”一声被炸成碎片,连渣都不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温十七闻着这味儿觉得奇怪:“怎么回事?他没有自爆,可身体为何炸成了碎片?也没有任何灵力痕迹,这是为什么?”
素汐蹲下身仔细检查,确实没有任何灵力痕迹。
她摇头:“不清楚。”
在顾成峰被炸碎的一瞬间,变成鸭子的沈沐影被解除了化形术,瞬间变回人。
她看着那堆碎片说:“是有人在他身体里,安装了类似于定时炸弹的东西,对方远程引爆了,不需要灵力。”
温十七听得云里雾里:“那是何物?”
“你们这些……人,不会懂的。”
沈沐影想说“你们这些修真界的古人是不会懂”,可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可能也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被他们植入了现代人记忆的傀儡罢了。
可笑,多么可笑啊。
魏黎之想伸手牵她,却被她下意识躲开。
男人低声道:“长老已经死了,有什么,我们出去之后,再行商议,顾全大局。”
沈沐影看了一眼魏黎之,此时才觉得他很陌生。
她从一开始并不喜欢魏黎之。
对他只是步步为营的利用。
如果不是他在副本里,一次又一次的舍命相救,她压根不会对他动心。
可是为什么?
非要在她动心的时候,才知道这么残忍的真相?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没想到魏黎之才是伪装成猎物的狩猎者。
异修吃人案,真相大白,浊气本源正望着他们还活着的所有人。
温十七走上前,去到浊气本源跟前,抬手想去抚摸他的面颊。
她哽咽了一下:“对不起,阿源,我来晚了。你,受苦了。”
明源的脸上五官清晰,他冲着女人眉眼一弯,犹如当年少年意气:
“十七,你怎么还是这幅苦瓜脸?不是修仙了吗?修仙就该有修仙稳重,将来代替我去守护坤岳百姓。”
“你太高看我了,我虽有灵根,可当下天地灵气减少,我没有修炼的根基……”
温十七看了眼身后的素汐,又说:“破局主要是她的功劳,我也没资格拿机缘。”
明源没有去看素汐,只是望着她说:“谁说修炼只能靠灵气呢?浊气、文气、以及百姓民心……皆可修炼。你只需要找到自己的道,只要你的道是正向的,走下去,即可得修得大道。”
“找到我自己的道?”温十七一脸迷茫,喃喃道:“我的道……是什么呢?”
明源伸手过来,搁在她的胸前:“十七,我曾经说过,你虽是妇人,却有一颗浩然之心。你能爬上灵剑宗那座高山,靠的从来不是灵根,而是你的浩然决心。”
“什么意思?”
温十七听得十分迷惑。
明源笑着解释:“你若上灵剑宗之前便有灵根,依着翰文那老东西的惜才的本性,怎么会没有办法找不到你?收你为徒?”
“啊……你的意思是?”
明源点头:“是的,你的灵根是因为爬灵山应运而生,它是这世间罕见的浩然之心。你并非是因为有灵根才能爬上灵剑宗的高山,而是因为,你想替死在坤岳的人讨回公道。”
“这……”
温十七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有浩然心。
怎么可能呢?
她明明只是一个妇人。
温十七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浩然之心。
这个词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觉得恍惚。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人生。
被父母卖给人当媳妇儿,因为生不出孩子,又被转卖进入烟花之地挣扎求生。
陪着笑脸应付那些醉醺醺的男人。
她见过太多丑陋的人性,也学会了太多苟且的活法。
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浩然之心?
“阿原,”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一定是弄错了。我……我只是个普通人,一个被家人嫌弃、被世人轻贱的妇人。”
明原看着她,目光温柔,笑声灿烂:“哎呀,十七,你做什么总是这样妄自菲薄,你很厉害,你忘了我们一起合作查案的那些日子了吗?你比我可厉害多了。你会察言观色,也足够敏锐。而我,只是个书呆子。若没有你,我不可能查到,那些异修吃人案件,是大乘修士所为。”
他的句句肯定,让温十七眼眶发热,眼泪忽然掉落。
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她还在青楼,被老鸨逼着接客,她死活不肯,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不肯。
老鸨说她犟得像头驴,迟早要将她打死。
她为了更好的生活,答应先从卖艺开始,从而结识了来烟花之地查案的明原。
为了能够得到明原的庇护,她从来青楼的异修身上搜集线索。
明原得到线索,还真的一步步推演到了灵剑宗的大乘修士身上。
那天夜里,明原敲响了她的门。
她以为是哪个喝醉的客人,可门外传来少年温和的声音:
“别怕,我不是来寻欢的。我是坤岳府尹明原,你提供的线索我都收到了,我想请你帮忙。”
府尹?
她以为那少年,顶多是个官差,没想到,年纪轻轻,竟是府尹。
她打开门,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子站在月光下,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衫,眉眼清朗,带着几分书卷气。
明原说没钱替她赎身,但他可以每月花钱“包”她,让她只给他一个人“服务”。
明原是个少年天才,但对查案确实不擅长。
温十七待在他府里,帮他整理卷宗、分析线索。
她在明源府上待了三个月。
那是她这辈子最轻松的三个月。
少年不会要求她生孩子,更不会要求她接客。
吃什么会问她的意见,总夸她厉害,细心,敏锐。
她在一声声夸赞中,生长出了新的血肉。
不用陪笑,不用挨打,只需要对着那些卷宗,把自己知道的线索一条一条说出来,对明原来说,已是极厉害的事。
明原会认真听,按照她指引的线索,再去查。
她和明原分头查找线索,她在乱葬岗遇到了灵剑宗的女修,给了她一枚可以隐蔽气息的玉片。
那枚玉片,也记录了大乘修士顾成峰,在坤岳行凶作恶的一幕幕。
所为妖魔横行只不过是顾成峰引开各宗掌门弟子,制造出来的借口。
绥渊之战,魔族被灭,顾成峰坐收了渔翁之利。
她揣着玉片返回府尹府,同明原商议对策。
可是当天夜里,怀里那枚玉片忽然发光。
明源的脸色瞬间变了,猜道:“应该是有修士靠近!大概是作恶的修士知道我在查他们,来灭口了,你躲起来!”
温十七问他:“要躲一起躲!”
“不可!”明原道:“今夜我必死!若他们不杀了我,势必会将这里翻个底朝天,届时,你也危险!我俩必须有一个活着,否则,顾成峰之恶行,便无法送去灵剑宗。那女修让你把这东西送到素汐手上,她必是宗门里的可信之人!”
他一把将她推到床下,低声说:“别出声,无论看见什么,都别出来。”
她躲在床底下,透过缝隙看见房门被人推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灵剑宗长老的服饰,须发皆白,面容俊朗,正是顾成峰。
她看见顾成峰没有多言,忽然出手,一剑斩断了明源的头颅。
鲜血溅了一地。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看见顾成峰拿出针线,一点一点把明源的头颅缝到一具兽头上。
后来她偷偷去乱葬岗,想给明源收尸。
可那些人根本不让她靠近,说明源是“吃人的异修”,要让他暴尸荒野,以儆效尤。
她跪在乱葬岗外,老鸨带人来抓她,她毅然决然跑向丛林深处,前往灵剑宗。
她没有灵根,没有修为,只有一双腿。
她走了数月,翻过多座大山,终于爬上了灵剑宗的山门。
可迎接她的,却是素汐自爆身亡的噩耗。
若非翰文经过灵剑宗山门,瞧出她有灵根,将她收入麾下,她下了山,也必然会被老鸨给抓回去。
……
“十七。”
明源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来。
温十七抬起头,泪流满面。
明源看着她,眉眼弯弯,一如当年那个少年。
“你以为你爬上灵剑宗,靠的是什么?是那双腿吗?是那枚玉片吗?”
他轻声说:“你靠的,是这颗心。”
他的手还按在她的胸口,隔着衣衫,她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渗入体内。
“十七,你没有灵根,却能爬上灵山,是因为你有浩然之心。这世间能驱散浊气的,从来不只是灵气。正气、民心、信念……都可以。”
“你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公道,不是因为你有什么天赋,而是因为你心里有他们。”
“这就是你的道。”
温十七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原……”
“别哭。”明源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时间到了,你们该出去了。”
素汐听完了他们相知相识的过程,颇有一些感慨。
他俩的友情,情谊匪浅。
眼看着明原要消失,素汐问他:“这不是你的本体,对吧?”
“嗯。我的本体,是你们所在之地。我以身体为牢,才能骗得顾成峰出手违反规则,我才能利用浊气,将他制服。”
温十七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他,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明源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十七,替我守护坤岳百姓。”
话音落下,浊气本源彻底消散。
温十七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素汐跟前,出现了一道门。
沈沐影看见门开了,立刻要第一个冲进去,却被一道强光挡了回来。
她这一冲,装得头破血流。
素汐转身,从水云舟怀里接过一个孩子,牵着丈夫的手,走进了那道门。
门内什么都没有,却有光,很温暖。
棠棠和砚砚在地上开心地打滚。
她俩肚皮上翻,张口吸着什么东西,肚子很快胀得圆圆滚滚。
最终,她俩打了个饱嗝,竟开始呼呼大睡。
这一次,素汐只得到了一枚机缘灵石。
素汐封印了系统,此时系统无法帮助她检测。
但她屏息凝神,还是与这枚灵石相连接,感受到了它的作用。
不过,这枚石头里灵气充沛,但若释放灵气回归天地间,将会为人间带来一些新的生机。
至于这生气是什么,素汐就不得而知了。
兴许系统会知道。
可素汐并不想让系统检测。
素汐和水云舟抱着孩子率先走出奇门。
门外就是府尹府的大门。
清通就站在门口等他们。
素汐和水云舟走进府尹府,把睡熟的孩子交给他。
……
与此同时。
温十七、魏黎之、沈沐影,也跟着走出了奇门。
魏黎之带着沈沐影御剑离开了坤岳,温十七却再度走进了府尹府。
温十七走进府尹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清通抱着两个孩子站在廊下,见她进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刚睡着,别吵醒她们。”
温十七点点头,压低声音:“姐姐在哪儿?”
“后院。”清通顿了顿,又补充道,“她在磨刀。”
温十七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后院走去。
穿过月洞门,她看见素汐坐在石桌旁,手里握着那柄黑金短刀,正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神情平静得有些可怕。
“姐姐?”温十七试探着唤了一声。
素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刀。
“你来得正好。”她的声音很淡,“帮我看着点,别让人打扰我。”
温十七走近几步,这才看清石桌上还放着一盏油灯,灯下摊着几块染血的布巾。她心里那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
“姐姐,你要做什么?”
素汐没有回答,只是把刀磨得更亮了。然后她放下磨刀石,掀起衣襟,露出小腹。
温十七倒吸一口凉气。
那上面已经有好几道浅浅的刀痕,像是试刀的痕迹。
“姐姐!”她冲上去一把抓住素汐的手腕,“你疯了?”
素汐甩开她的手,语气依旧平静:“我没疯。我要把那东西取出来。”
“什么东西?”
“灵根。”素汐握紧刀柄,“顾成峰给我植入的灵根。还有那劳什子系统。我要把它们都挖出来。”
温十七愣住了。
她看着素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绝望,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可正是这种冷静,让她更加害怕。
“姐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发颤,“修士被挖灵根,可能是会死的!”
“不会。”素汐摇头,“我只是金丹期,灵根被毁最多修为尽失,死不了。”
温十七继续说:“他们费尽心机给你植入灵根,一定有他们的目的。”
素汐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
温十七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留着它,说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
素汐沉默了很久。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
素汐放下了刀:“其实我取不出这灵根,你来之前我就试过了。”
温十七松了口气。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姐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嗯?”
“关于我师尊翰文。”温十七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你恨他。当年他毁了你的灵剑,还亲手杀了你的灵虎,你恨他是应该的。”
素汐的眉头微微皱起。
温十七继续说:“可我想告诉你,他也是被顾成峰蒙蔽的。”
“什么意思?”
“当年他差点死在顾成峰手上。”
温十七看着素汐的眼睛,“顾成峰打算利用他杀你的灵虎、毁你的灵剑,如果不是因为还有利用价值,他早就死了。”
素汐的眼神变了。
温十七握紧她的手:
“姐姐,我不是在为他开脱。他确实做了错事,伤害了你,你恨他天经地义。可我想让你知道真相。他和你一样,也是顾成峰的棋子,只是他太蠢,被利用却浑然不知。他被顾成峰打造成十州第一聪明的脑袋,殊不知,他才是被蒙蔽最深之人。”
素汐沉默了。
水云舟回房为素汐沏了茶,静静地把茶水放在了旁边。
温十七看着她:“你不是想取灵根吗?去找我师尊,他应该有办法的。”
素汐收刀:“行,去找翰文算个账。奇门没弄死他,留着他应是有深意的。顾成峰这件事儿,应当是还没完,我去见见他。”
她把黑剑短刀插回脊骨。
继而把从奇门里带出的机缘灵石递给温十七:“你不是想提升修为吗?我要摘灵根了,这玩意儿对我不再有用,你留着。”
温十七接过灵石,瞬间与这枚灵石相通,对它的作用,有了感知。
她收紧手指。
啪得一声,将灵石捏碎,充沛的天地灵气,瞬间回归天地间。
那片堆满枉死尸骨的乱葬岗,被灵气笼罩。
尸骨消失了,阴湿的地面生出了嫩绿的草芽,并瞬间生长,抽叶,长苞,最终开出了一朵朵鲜艳的花。
那些花朵,溢出了蓬勃的灵气,瞬间反哺天地。
躲在乱葬岗靠人尸腐气修炼的异修,突然失去了腐气,修炼中断。
“怎么回事?腐气呢!?怎么突然消失了!”
“你们看!那些花是什么?”
“那是……灵气!!”
异修们开始尝试吸收灵气,却被反噬,均气血逆流,开始吐血!
第64章 翰文之死
乱葬岗上,花开成海。
那些花朵娇艳欲滴,花瓣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那是纯粹的灵气液化后凝成的灵露。
每一朵花都在向外吐纳着灵气,清新蓬勃,带着生机的灵气。
灵气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枯木逢春,荒草发芽,连空气都变得清甜。
可对于那些躲藏在乱葬岗附近的异修来说,这却是灭顶之灾。
“怎么回事?腐气呢!?怎么突然消失了!”
一个牛头人身的异修从地洞里钻出来,惊恐地四下张望。
他身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修炼中惊醒。他大口呼吸着,却吸进去满口的灵气。
灵气进入他的肺腑,像是滚油泼进冷水里,瞬间沸腾,烫得他心肺剧痛。
他惨叫一声,捂着胸口跪倒在地,嘴里涌出黑色的血。
更多的异修从各处钻出来。
有的长着羊角,有的拖着蛇尾,有的半张脸还是人形,另一半已经兽化。
他们依靠乱葬岗的腐气修炼,那些腐气来自枉死修士的尸体。
阴冷、腐朽,充满怨念。
可现在,腐气消失了。
那些花开的越盛,腐气消失得越快。灵气像是一个巨大的磨盘,将残存的腐气一点点碾碎、吞噬、净化。
“那些花是什么?”
一个羊头人身的异修跌跌撞撞地冲向花海,伸手去抓。
手刚碰到花瓣,整个人就像被雷击中一般剧烈颤抖起来。
“是……灵气!!”
他惨叫一声,倒飞出去,砸在一块墓碑上。
身体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皮肤龟裂,渗出黑色的脓血。那些脓血流到地上,所过之处,花朵瞬间枯萎,但很快又有新的花朵从枯萎的地方生长出来,开得更加灿烂。
“不……这不是灵气,灵气怎么如此伤人?不可能,这不是灵气,这到底是什么?”
羊头异修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体内的腐气正在急速流失。
腐气是他修炼多年的根基,可现在,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力量从他的七窍、毛孔、伤口里争先恐后地被什么东西扯出来,融入那些花朵之中。
他试图吸收灵气来填补空缺。
可灵气刚一入体,就像无数把刀子在他体内搅动。
他的经脉承受不住这种纯粹的力量,寸寸断裂。
“噗——”
他喷出一口黑血,瘫倒在地。
其他异修也好不到哪去。
有的疯狂逃窜,想避开灵气。
有的试图躲回地洞,却发现地洞里也开始生长鲜花,渗出灵气。
还有的跪在地上,抱着头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蛇尾异修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片花海。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普通修士事,天地灵气充沛,他每天打坐修炼,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飞升成仙。
后来灵气越来越少,他修为停滞,心魔滋生,最终走上了这条路。
他以为投靠顾成峰,按照他的吩咐吃人,来这里吸纳腐气,就可以越变越强,以为腐气是另一种修炼之道。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道,是深渊。
“原来……我们走错了……”
他喃喃着,眼睛渐渐失焦。
更多的异修倒在了花海中,身体被浓郁的花海腐蚀,化作一滩滩黑水,渗入地下,成为那些花朵的养料。
而那些花朵开得更加灿烂,灵气更加浓郁。
朝阳生起,阳光照耀大地。
乱葬岗,这个曾经堆满尸骨,阴气浓郁的地方,开出了一片花田。
*
等孩子睡下,素汐带水云舟,随温十七去拜访翰文。
走在街上,他们感觉到了比往日浓郁的灵气,路边甚至开出了一些之前没有的鲜花。
城中异修碰到鲜花,体内的力量便被其抽走,开始流失。
大街上,随处可见异修倒在地上,生不如死的模样。
水云舟站在素汐身边,望着街上那些满地打滚的异修,非常疑惑:“娘子,那是什么花?为何异修满地打滚?”
温十七手里还残留着捏碎灵石时的温热,她轻声解释说:
“我捏碎的灵石灵气,大多去了乱葬岗那边。太多人死在那里,他们被顾成峰吃掉,神魂都被困在顾成峰的灵根中,肉身无法彻底腐烂,他们又不能成为怨灵,于是在乱葬岗就滋生了一种大量的腐气。”
“现在顾成峰已死,那些被吃掉的人,得以超生,尸骨也就消失了。这突然开出的灵花,应该是专门帮助天地去清除腐气的。”
听她说到此处,素汐倒是明白了:“所以这天地灵气减少,和顾成峰之流作恶多端有关。”
“啊?”温十七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我之前怎么没想到此处?都说是天道不仁义,不愿意给这个世界输送灵气了,可大家从来没想过,可能是这世间,出现了什么新的东西,污染了天地灵气。”
“嗯。”
素汐微微颔首,看着大街上那些被灵花吸走了力量的异修,这才又说:“被顾成峰之流害死的修士,尸骨无法腐朽,亦无法变成怨灵,所以便滋生了难以清除的腐气,这些东西的滋生,导致天地灵气变少。”
她目光收回,看向远方,声音很淡,“他们已经无法再变回普通人,没有腐气,他们活不了。强行吸收灵气,只会死得更快。”
温十七张了张嘴。
她想起那些异修也曾是人:“到底是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
“这倒不难理解。”素汐解释说:“当年坤岳异修作乱,翰文焦头烂额。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些异修,是被顾成峰创造出来的。顾成峰应该只告诉他们,可以借用腐气修炼,却没告诉他们,有极大的副作用。所以,他们稀里糊涂,走上了这条路。”
温十七明白了:“顾成峰创造他们,是让他们竭尽可能吸收一些腐气?减缓天地灵气丢失?我有点混乱,我理一理。”
“嗯,这个顺序很简单,先是顾成峰嫌弃天地灵气修炼太慢,故而靠吃修士增长修为,但他没想到会生出腐气。为了解决灵气丢失过快的问题,他又打造出了异修,来帮助吸纳腐气……”
温十七:“顾成峰他到底是怎么造出这么奇怪的东西的?在奇门时,他说你和「她」一样,他嘴里的‘她’又是谁?姐姐,你难道不好奇吗?”
“我好奇,就能得到答案吗?”素汐加快了步伐,牵住了水云舟的手,并催促温十七:“走吧,去找你师尊。”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温舟带人游街。
弟子们正欢呼雀跃:
“是灵气!是灵气啊!师兄你看!灵气出现了!”
“这些灵气好生奇怪,怎么会是从花儿里溢出?这些到底是什么花?”
“管他什么花!赶紧吸纳!否则待会就被吸没了!”
弟子们也不顾这是在大街上,当即盘腿调戏,开始吸纳天地灵气!
却只有温舟一人站着,警惕的望着四周,生怕这是异修们放出的陷阱,好趁他们不备,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温十七看见温舟,冲过去:“大师兄!”
温舟循声望去,见她活着出来了,松了口气:“出来便好,出来便好。”
温十七把在门内的事,大概与温舟交代,而后将怀里的玉片取出,递给他:“大师兄,奇门内景发生的事,以及顾成峰十年前作恶人间的事,都记录在此,你且放去伏魔壁上,供世人观赏。”
“好。”温舟看着她身后的诡异夫妇:“这二位?”
温十七解释说:“哦,我要带素汐姐姐去见师尊。”
温舟知道这夫妇对小师妹没有恶意,否则也不会将小师妹救出。
他点头道:“师尊在别院休息,你到了之后找人通传即可!师尊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必定喜悦。”
“嗯。”
……
翰文的别院在坤岳城西,是一座清雅的院落。
素汐一行人很快抵达。
守门的小童看见温十七,连忙迎上来:“温师姐!您回来了!”
温十七点点头:“师尊在吗?”
小童的脸色黯淡下来:“在是在,只是……”
“只是什么?”
小童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侧身让开:“您自己进去看吧。”
温十七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快步走进院子,穿过回廊,来到翰文的卧房门前。
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
然后愣住了。
床上躺着的那个老人,真的是师尊翰文吗?
她记得师尊从犁沙镇奇门回来后,虽重伤,却精神矍铄。
可眼前这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皱巴巴地贴在脸上,像干尸。
他瘫在床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师尊!”
温十七扑到床边,握住翰文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冰凉刺骨。
不管翰文对素汐做过什么恶事,但翰文却从未苛待她。
当年将她从灵剑宗带回坤岳,因她资质奇佳,翰文便命所有人要好好待她。
门内女弟子本就少,她变成了受宠的那个。
翰文无儿无女,她是最小的徒弟,自也是最受宠的。
之前被选中进入奇门,翰文甚至把自己仅剩的金算盘法器递给了自己。
翰文的眼睛动了动,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她。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嘶哑的声音:“十……十七……”
“师尊,是我,我回来了。”温十七的眼眶红了,“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翰文没有回答,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素汐站在门槛外,身旁还跟着那个诡异书生水云舟,两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翰文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
“素……素汐……”
素汐没有动。
翰文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赶紧握住温十七的手。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还活着……好……好……”
素汐终于迈步走进来。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翰文。
“翰文,”她的声音很冷,“你的灵根呢?”
翰文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素汐,你要杀便杀!我知道是你回来了!你恨我杀了你的灵虎,毁了你的灵剑,那便一命偿还即可。可我宗门这些弟子是无辜的,只求你能放了他们。”
温十七却愣住了。
她这才注意到,师尊身上完全没有灵力的波动,一丝一毫都没有。她刚才太着急,竟然没有发现。
“师尊,您的灵根……”
“不重要。”翰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一点都不重要孩子,重要的是你还活着。刚才,我感觉到了天地灵气比昨天多了一些,这天地,是不是要好起来了?坤岳是不是要好起来了?”
温十七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想起当年师尊收她为徒时,是如何意气风发。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教出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弟子,异修作乱,他说要付出一切保坤岳平安。
可现在,他躺在床上,像一具干尸。
“师尊……为什么会这样?”
翰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素汐。
素汐说:“老东西,你自以为杀了灵虎,取走了剑灵修补法器,就能对抗城中那些异修,以为城中就不会再有人被异修吃掉?你可知,自己掉进了一个怎样的圈套?”
翰文一怔,看向她:“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温十七将他们之前所经历一切,悉数告知翰文。
素汐才接着又说:“在坤岳作恶的,并非异修,是顾成峰。一直以来,你对付的目标都错了。他用了手段,让你金算盘受损。再想方设法让沈沐影来游说你,让你同意参与那场围剿我的计划。你认为,杀了我的灵虎取走剑灵,修补了你的金算盘,强大了你自己,便能守护坤岳。可你压根不知道,顾成峰在你眼皮子底下吃了多少修士.他怂恿你、利用你,只把你当做一枚用来剿杀我棋子。”
翰文听得当场愣住。
而后,他哈哈大笑,脸上犹如干枯树皮的褶子开始抽动。
“你……我知道你恨我!你说这些,是想让我为所做之事后悔?”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毁了你的灵剑……杀了你的灵虎……你恨我是应该的,你要杀我也可以,不必这般刺激我……”
素汐没有说话。
可翰文却陷入了自言自语的状态。
他嘴上说着不信素汐,实际上已经深受打击。
继续说:“我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我以为……我以为……牺牲一个你,能守护我坤岳百姓是最好的选择。反正,你也不会因此丢掉一条命。那知你如此罡烈,竟走用上了自爆这等极端方式。”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夸你一句大义?”
翰文声音苍老而微弱:“我哪里是一个大义的人,我不过是个自私的人。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守护坤岳,到头来,不过是个笑话。一直以来,是我害了坤岳。如果我早点识破顾成峰的诡计,天地灵气不会如此稀薄,异修群体也不会如此壮大!”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滩黑血。
温十七吓得赶紧扶住他:“师尊!师尊!”
翰文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看着素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悔恨。
“素汐,我并不后悔对你所做的一切。你看,我重新练了金算盘,那法器,不是一次又一次,护我、护我的弟子周全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只是,我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我以为我是十州第一聪明人……不过是他一手打造的傀儡!我才是真正的傀儡啊……”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颗棋子……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
素汐终于开口了:“说蠢货是恭维你了,别用这么好的词骂自己,我听着怪不解气的。”
“顾成峰死了,”翰文没有去接素汐的话,依旧自言自语,眸子里,闪过一丝快意:“好……死得好……”
又咳出一滩黑血。
温十七吓得手都在抖,拼命用袖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师尊,您别说话了,我去找医修。”
“不用了。”翰文打断她,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十七,你听我说……”
他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
“你的灵根,这世间罕见,你要好好修炼,等你成长,你大师兄,会替我将宗门送到你手中。”
“师尊,我?我何德何能?”
“让我说完!”翰文的眼睛瞪得很大,浑浊的眼珠里泛着光,“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收你为徒……是我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温十七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翰文的目光又转向素汐,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素汐沉默地看着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是方才守门的那个。他脸色煞白,眼眶通红,像是刚刚哭过。
“温师姐!”
温十七回头:“怎么了?”
小童张了张嘴,却先看了翰文一眼,又看向温十七,,这才说:
“弟子们翻看师尊的手札才知道,师尊怕你死在奇门里,特地用自己的灵根,修补了早就破烂不堪的金算盘,让你带进门内保命!”
温十七如遭雷击。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发颤,“师尊怎么会如此?”
翰文躺在床上,像一具干尸。
他竟用修为,给她炼了保命的法器。
温十七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师尊……”
翰文却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素汐。
他的眼睛里,有痛苦,有悔恨,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素汐……”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你说得对……我……我是蠢货……”
“我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自己在守护坤岳……以为牺牲你是对的……”
“可我……可我什么都没守护住。”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弱。
“那些死去的百姓……那些失踪的弟子……那些被吃的修士……”
“如果不是我蠢……如果不是我被利用,我能阻止这一切。”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睛还睁着,看着素汐的方向。
他突然死了。
死不瞑目。
温十七跪在床边,泪流满面。
“师尊……师尊……”
她轻声唤着,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人,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素汐低头看着翰文的尸体,沉默了良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翰文还是那个被称为“十州第一聪明人”的大修士。
那时候他来灵剑宗做客,还夸过她的灵虎威猛,说那是他见过最有灵性的本命灵兽。
后来,他亲手杀了那只灵虎。
后来,他毁了她的灵剑。
后来,她自爆身亡。
她恨他吗?
恨。
可看着眼前这具枯瘦的尸体,看着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恨意变得很空。
恨一个死人,有什么用呢?
他的痛苦,他的悔恨,他的死不瞑目,已经是最好的惩罚。
“姐姐……”温十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素汐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好好葬了他。”
她转身,牵着水云舟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没有回头。
“告诉温舟,把翰文的死讯传出去。就说,翰文长老为守护坤岳,耗尽灵根,力竭而亡。”
温十七愣住了。
姐姐这是在……给师尊留最后的体面?
她看着素汐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素汐已经走出了院子。
水云舟跟在她身边,轻声问:“娘子,你还好吗?”
素汐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很刺眼。
她眯了眯眼睛,忽然说:“回去看看孩子吧。醒来没见到我们,又得哭了。”
水云舟看着她,提醒说:“你刚才为什么不问他,如何取出你的灵根?”
素汐:“他那么蠢,怎么可能知道?他如果知道,就不会被顾成峰给利用这么多年。”
第65章 世界真相
水云舟沉吟片刻后问:“那娘子接下来,如何打算?”
“不知道,先回家,吃口热汤热饭~”
素汐牵住水云舟的手,同他一起走下阶梯,回去路上,看见不少异修因那些灵花被耗死。
三日后。
坤岳城的灵花越开越盛,它们从砖缝里、墙角边、屋檐下钻出来。
肆意绽放,吐纳着浓郁的灵气。
异修们痛不欲生。
他们在灵气的包围下无处可逃。
有的倒在街头,有的蜷缩在巷尾,还有的拼尽全力往城外爬,最终死在城门口。
尸体化作黑水,渗入地下,成为灵花的养料。
到第三日傍晚,坤岳城内已无一个活着的异修。
活下来的那些,早已逃往东泉。
素汐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新开的一簇灵花,眉头紧锁。
“哇——”
屋里又传来孩子的哭声。
清通抱着棠棠冲出来,脸上满是焦灼:“师姐!孩子又哭了!”
话音刚落,砚砚也在屋里嚎了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素汐快步进屋,从床上抱起砚砚,轻轻拍着她的背。
可孩子根本不买账,小脸哭得通红,嘴巴张得大大的,四处乱拱,那是饿极了的表现。
“饿饿……娘亲饿饿!”
水云舟抱着棠棠凑近她,一脸沉重:“娘子,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清通一脸无奈,不好意思道:“能想的办法我都想过了。米汤、肉糜、灵液,她们一概不吃,闻都不闻。”
素汐沉默了。
两个孩子从出生起,吃的就是异修的兽化部分。
那些东西是她们唯一能消化的食物。
如今异修死的死、逃的逃,整个坤岳城找不出一只异修,孩子们自然饿得嗷嗷叫。
“哇哇哇——”
棠棠的哭声震天,小短腿在清通怀里乱蹬。
砚砚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嚎,眼泪糊了一脸。
素汐看着两个女儿饿成这样,心如刀割。她本就是个心软的人,此刻面对自己的孩子,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水云舟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娘子,”他的语气平静,“上京城来人了。”
素汐接过绢帛,展开一看,眉头皱紧。
那是一道圣旨。
小皇帝南景昭给水云舟升了官。
从坤岳府尹升为“东泉巡察使”,即日启程,前往东泉平定异修之乱。
“巡察使?”素汐觉得那小皇帝颇有些算计,“从府尹升到巡察使,听着是升官,实际上呢?坤岳府尹是实职,巡察使是个空衔!如今我们住在家里,这里好歹有奇门阵法,外头想报复的异修不敢进来。夫君你只是个普通人,若你去了东泉,无奇门庇护,那些从坤岳逃往东泉的异修,必定拿你复仇!这哪儿是升官,是明升暗降!”
她把圣旨往桌上一摔:“南景昭那小皇帝,看着年纪小,心思倒不少。这是嫌你在坤岳碍眼了,想把你打发走。”
水云舟捡起圣旨,慢条斯理地卷好。
“娘子,”他说,“我倒觉得这是好事。”
水云舟看向两个嗷嗷大哭的孩子,一脸父亲的慈爱。
“东泉那边,有异修。我们为人父母,为了孩子也得去冒冒险不是?总不能让孩子饿死。”
素汐没有反驳。
水云舟继续说:“异修逃去了东泉,孩子们正好缺吃的。这一趟,不正好给孩子找口粮吗?”
素汐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她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满脸泪痕的砚砚,又看看同样嚎啕大哭的棠棠,忽然觉得夫君说得有道理。
什么升官降职,什么明升暗降,什么政治斗争。
在孩子饿肚子面前,都是屁。
“说得对。”她抱起砚砚,站起来,“收拾东西,启程去东泉。”
清通愣了愣:“现在?天都快黑了。”
“现在。”素汐把孩子塞给水云舟,开始收拾行李,“早去早回,不能让孩子们饿着。”
水云舟抱着两个孩子,笑着说:
“娘子英明。”
*
与此同时,东泉。
灵剑宗别院。
沈沐影站在庭院里,看着满地的灵花,脸色苍白得吓人。
三天了。
从坤岳回来已经三天了,她几乎没有合过眼。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顾成峰说的那些话。
“你的异能,是我植入的。”
“你的穿越记忆,也是我植入的。”
“你不过是我们打造出来的一个假的穿越人。”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她以为自己是穿越者,以为是天选之人,以为自己是来这个世界逆天改命的女主。可原来,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棋子,一个被人随意摆布的傀儡。
魏黎之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灵茶。
“沐影,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喝点茶吧。”
沈沐影没有动。
魏黎之走到她身边,把茶碗递过去。沈沐影忽然抬手,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庭院里回荡。
魏黎之没有躲,也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沈沐影的手在发抖,眼眶泛红,声音却冷得像冰:“魏黎之,我问你,你要老实回答。”
“你问。”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声音发颤,“知道我不是穿越者,知道我只是这个世界的人,知道那些记忆都是假的?”
魏黎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
沈沐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魏黎之看着她,目光复杂:“为何要告诉你?告诉你,让你痛苦?”
沈沐影愣住了。
是啊,如果从一开始就告诉她,那些记忆是假的,那些“穿越”的经历是假的,她会信吗?
就算信了,她一定会比现在更痛苦。
“所以你就一直骗我?”她的声音沙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选之人,以为自己能逆天改命,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魏黎之摇头:“我没有觉得好笑。”
“那你觉得什么?”
魏黎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觉得……你可怜。”
沈沐影浑身一震。
魏黎之继续说:“你以为你是穿越者,你以为你是天选之人,可你不知道,你只是被选中的工具。我一开始确实是在执行顾长老的命令,接近你、保护你、让你爱上我。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后来,我发现你是真的可怜。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你拼命想证明自己,拼命想活下去,拼命想抓住什么。我看着你,忽然觉得,你和我一样。”
“我们都是棋子。”他说,“只是我比你知道得早一点。”
沈沐影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问他:“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这个世界的男主?为何会愿意听他们的?”
魏黎之想了片刻,才说:“我与素汐相识之前。”
沈沐影震撼:“你是因为受伤被送去灵宗睡太阳石,这才结识的灵宗大师姐素汐。在此之前,你竟知道了此事。那你受伤是?”
魏黎之坦然承认:“是长老们特地制造。如此,我与素汐的情感萌芽,才更合理。”
沈沐影心头再度震撼。
“带我去见他们。”她说。
魏黎之问她:“谁?”
“那些把我做成这样的人。”沈沐影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我要亲眼看看,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魏黎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
东泉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山谷。
山谷里没有灵花,没有异修,只有一座隐藏在阵法中的石殿。
魏黎之带着沈沐影穿过阵法,走进石殿。
殿内灯火通明,摆放着许多沈沐影从未见过的器物。
透明的器皿、闪烁的光幕、密密麻麻的符文线条。
那些东西看起来既像修真界的法器,又像另一个世界的科技产物。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主位上,周身散发着大乘期的威压。
他看见沈沐影,微微一笑。
“你来了。”
沈沐影盯着他,声音发紧:“你是谁?”
“我?”老者缓缓站起来,“你可以叫我东泉长老。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抬手指向殿内的一排透明器皿,“那些。”
沈沐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然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透明的器皿里,浸泡着一个个“人”。
有的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有的半睁着眼,空洞地盯着前方。还有的已经成型,却缺胳膊少腿,像是未完成的残次品。
而最中间的那个器皿里,浸泡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那张脸,那个身形,那个眉眼竟和她一模一样。
沈沐影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这是……”
“克隆人。”东泉长老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用你的一滴血,培养出来的克隆人。不过,这些都没有成功。大脑发育迟缓,没有意识,只是一堆肉。”
他走到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器皿前,轻轻敲了敲玻璃。
“这个是最像你的,可惜小脑萎缩了。”
沈沐影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她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泡在液体里,眼睛半睁着,空洞地盯着某个方向,只觉得浑身发冷。
“所以……”她的声音沙哑,“我也是克隆人?”
“不。”东泉长老摇头,“你是本体。真正的沈沐影。”
沈沐影愣住了。
东泉长老继续说:“沈沐影资质平庸,命格普通。很小便死了,我们捡回了她的尸体,修复了她的身体,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沈沐影。
“然后,我们给她植入了一套记忆。”
“一套穿越者的记忆。”沈沐影喃喃道。
“对。”东泉长老点头,“我们需要一个‘穿越者’,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来执行一些计划。沈沐影的尸体正好合适。她死了,没人会注意她;她身份低微,不会引起怀疑。我们只需要给她一套新的记忆,让她以为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天选之人,她就会乖乖按照我们的安排走。”
沈沐影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原来如此。
她不是什么穿越者。
她只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被灌输了假的记忆,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选之人。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是如何骄傲,如何自信,如何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她嘲笑过素汐,看不起那些“土著”,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可原来,她才是那个最可笑的人。
魏黎之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沈沐影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睛,看向东泉长老。
“顾成峰呢?”她问,“顾成峰说他不会死,你们也给顾成峰做了克隆人?”
东泉长老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你倒是聪明。”他抬手,指向角落里的一排器皿。
沈沐影看过去。
那里有十几个器皿,每一个里面都泡着一个清俊男人,竟和顾成峰一模一样。
东泉长老说,“我们做了十几个,都没有成功。没有灵根,无法修炼,只是一堆普通的肉体。”
沈沐影盯着那些器皿,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没有灵根?”她喃喃道,“那你们做这些有什么用?没有灵根,他就是个废物。他的脑子有什么用?他的脑子,早就在奇门里被素汐嘲笑过了。”
东泉长老汤英的眉头微微皱起。
沈沐影转过身,看着魏黎之,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你听见了吗?”她笑着说,“顾成峰那么聪明,那么厉害,做了那么多克隆人,可没有灵根,他什么都不是。他的脑子再聪明,在素汐面前也是个笑话。”
“那我又是什么?”
她的笑声渐渐变成哭腔。
“我连自己的记忆都是假的,我又是什么?”
沈沐影突然又想起什么,郑重又问:“顾成峰死前,说素汐和那个人一样,那个人是谁?”
“这个你不要知道。”汤英皱了皱眉:“那个贱人,已经死了。只要她死了,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的桥梁,也就断了。”
沈沐影笑了一声:“长老,你在害怕?你害怕那个人。那个人可能没有死,否则你不会害怕。”
第66章 世界真相02
沈沐影的笑声在石殿中回荡,尖锐而凄凉。
汤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笑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笑你。”
沈沐影指着那些器皿里的克隆人,“你做了这么多顾成峰,没有一个成功。你害怕的那个人,她死了吗?你真的确定她死了吗?”
汤英的脸色变了。
沈沐影继续说:“顾成峰死前说的那句话‘她和那个人一样’。那个人是谁?能让顾成峰临死都惦记着,能让你们这些大乘长老如临大敌,能让你们费尽心机做这么多克隆人……”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她在哪儿?”
汤英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是恐惧。
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大乘修士,眼睛里竟然有恐惧。
魏黎之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看着汤英,沉声问:“长老,那个人是谁?”
汤英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沐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一个疯子。”
沈沐影挑眉。
汤英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望着石殿深处的一扇石门。
“她是这个世界的连接者。”
沈沐影结合自己的记忆,推测说:“我的记忆,虽然是你们植入的,但其实也是真实的对吗?我植入的是谁的记忆?是长老你的,还是谁的?”
“如果我猜得不错,她和你、顾成峰,都是那个世界的人。在你们那个世界里,是真的被恐怖游戏入侵了。你们借那个人,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是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开启的钥匙。你们不会以为,丢掉她这把钥匙,就能在这个世界安枕无忧,逃脱恐怖游戏吧?”
汤英抬眼看她,夸赞说:“南伯温说得对,你的确聪明,不愧是我们精心挑选的载体。”
沈沐影闻言,冷笑一声:“南伯温竟也是你们其中的一员吗?你们到底有多少人?那个人,是素汐吗?”
“素汐是素汐,那个人是那个人,她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是独立的两个人。”
汤英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复杂:“她死了,死得尸骨无存。她并非修仙者,所以不可能复活。”
“我们和她曾经是那个世界的队友,我们在那个世界,通关了一次又一次副本。在那个世界里,能觉醒异能的人才是高等人种,而她没有觉醒异能,却靠着聪明的脑子,帮助我们闯过了一关又一关。”
“不过她最后还是觉醒异能了,她的异能很特殊,是一个空间。而她的空间并不像其它人的那样,是灵泉或者一方天地,而是一个通道!”
“通道的另一头,就是这个修真世界。”
“这个世界有自己的天道规则,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天命之女。”
沈沐影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是如此。
而魏黎之因为并没有现代人的记忆,对汤英所讲的东西不太理解。
但他认为这不重要。
他只需要确认,这些大乘修士能力非凡,可以完成当初对自己的承诺。
汤英继续说:“这个世界一百年,那个世界是一年。她带着我们在这里住了一百年,教我们修炼,让我们过上了不用活在恐怖里且无忧无虑的日子。”
“这里的日子太舒服了,空气很舒服,没有自相残杀,没有恐怖击杀。不用担心自己一合眼,就被诡异给杀死!”
“我们亲如手足,可她却说要把这方世界上交给国家,要带更多的人来这方世界。”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
“这怎么可以?!如果那些人过来,国家队过来,把恐怖游戏也带来了怎么办?”
汤英的声音在石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颤抖。
沈沐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说要把这方世界上交给国家。”汤英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上交给国家?他们凭什么来享受这个世界?他们只会把这里变成另一个炼狱!”
她转过身,面对着沈沐影,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你知道我们在那个世界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每天醒来,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人还是诡异的感觉吗?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友被怪物撕碎,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吗?”
沈沐影沉默。
她不知道。
她的记忆是假的,她的经历是假的,她的痛苦也是假的。
可汤英的痛苦,是真的。
“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汤英的声音低下去,像是用尽了力气,“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安宁的地方,可以安心修炼,可以活得像个人。她为什么要毁掉这一切?”
魏黎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所以你们杀了她。”
汤英没有否认。
“她从那个世界,带来了一批老弱妇孺,我制造了病毒,把那些老弱妇孺变成了没有人性的兽人,他们自相残杀。”
她说,语气变得飘忽,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她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老弱妇孺相互撕咬。那些人是跟着她来的,从那个世界逃出来的幸存者。她们没有异能,没有战斗力,只是一群在那个世界,随时会死的弱者。”
沈沐影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答应过要保护他们。”汤英继续说,“她答应过要给他们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她当然舍不得让他们死掉。”
沈沐影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你用这些人,威胁她自杀?”
汤英没有否认。
想象着那个画面。
曾经安宁的城池,变成人间炼狱。
曾经鲜活的人,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石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魏黎之看着汤英,目光里满是复杂。
沈沐影忽然开口:“然后呢?”
汤英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波动。
“然后,她来找我们。她说,她愿意牺牲自己,换取病毒抑制剂,也就是解药。”
沈沐影愣住了。
汤英继续说:“她站在我们面前,眼睛里没有恨,只有悲悯。她说,她知道我们害怕,知道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她说,她不怪我们。她说,只要我们把病毒抑制剂交出去,她可以死。”
沈沐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们给了吗?”
汤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给了。”
“所以她站在城墙上,看着解药撒向四方城,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一点点恢复人形。然后,我们取走了她好不容易修炼出来的灵根,将她烧得骨头渣都不剩下。她那时刚刚筑基,死了无法保留神魂。”
汤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沐影闭上眼睛。
汤英沉默了很久,才又说:“她的名字叫,沈素汐。”
沈沐影猛地睁开眼睛。
汤英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你没听错。她不仅和这个世界的女主长得一样,连名字也很像。”
“我们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素汐时,也吓了一跳。以为是那个人复活了。后来才发现,只是长得像。她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女,是天道选中的宠儿。而那个人,只是一个从异世界逃来的普通人。”
“可她们是那么像。”汤英喃喃道,“一样的倔强,一样的聪明,一样的……让人害怕。”
沈沐影忽然想起什么。
“所以你们对素汐做的那些事,让魏黎之接近她,给她植入系统,制造沈沐影这个假穿越者来分散她的注意力,是因为你们怕她?想控制她?”
汤英没有否认。
“我们怕她像那个人一样。”她说,“怕她太聪明,怕她发现真相,怕她站在我们对立面。所以我们想控制她,想把她变成自己人。”
“可你们失败了。”
“是。”汤英承认,“我们失败了。她比那个人更倔强,更聪明。”
沈沐影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闹剧里的配角。
她以为自己是在和素汐争抢魏黎之,是在和素汐争夺这个世界的主角位置。
可原来,在汤英这些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对付素汐的棋子。
而素汐,才是真正让她们害怕的人。
不是因为素汐有多强大,而是因为素汐和那个人一样,有一颗不肯屈服的心。
魏黎之忽然开口:“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汤英看着他,目光复杂。
“死了。她不可能活着。我害怕她,仅仅是因为忘恩负义,杀了沈素汐罢了。”
沈沐影嗤了一声:“真如你们所说,沈素汐那么聪明,她怎么会不留后手?”
汤英面色瞬间变了。
……
东泉边境。
素汐抱着砚砚,水云舟抱着棠棠,一家四口站在一处破败的村口。
清通只能留在奇门里,不能出来,因此抱娃带娃哄睡的这个活儿,又落在了水云舟头上。
村子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素汐皱了皱眉,示意水云舟停下。
她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睁开眼时,目光冷了下来。
“有异修。”
水云舟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娘子保护我。”
素汐把砚砚塞给水云舟,从脊骨里抽出黑金短刀。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娘亲!”
棠棠忽然开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村子深处,“肉肉!那边有肉肉!”
素汐眉头一挑。
孩子的直觉比大人灵敏得多。棠棠说有肉肉,那必定是有异修。
她握紧刀,朝村子里走去。
刚走到村口,就听见一阵哭声。
那是一个孩子的哭声,凄厉而绝望。
素汐加快脚步,循着哭声冲进村子。
一个破败的院子里,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满脸泪痕。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怪物。
那东西长着人的上半身,下半身却是两条粗壮的猪腿,蹄子上还沾着血。
怪物的手里,抓着一颗人头。
是那孩子的母亲。
“嘿嘿,小崽子,别哭,马上轮到你了。”那异修咧嘴笑着,露出满口獠牙,“我最爱吃你们这些小孩的灵根了,嫩,脆,一口一个……”
他话没说完,一道黑影闪过。
黑金短刀擦着他的脸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墙上。
异修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红衣女人站在院门口,眼神冷得像冰。
“谁?!”
素汐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朝他走去。
异修打量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哟,是个修士?金丹期?不错不错,正好给我加餐。”
他把手里的人头随手一扔,舔了舔嘴唇。
“我最爱吃修士的灵根了,金丹期的,那可是一等一的美味。”
素汐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挑眉看着他。
“喔?那你来吃一个试试。”
异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小娘子,你是不知道我的本事吧?我吃了不下二十个修士,金丹后期的都吃过两个。你一个金丹期初期的修士,也敢在我面前嚣张?”
素汐当然知道眼前这异修的厉害。
能从坤岳逃出来的异修,必然不简单。
对方忽然伸手,五指成爪,猛地探向素汐的丹田。
素汐没有躲。
她就是想看看,这东西到底有多大能耐。
异修的手穿透了她的衣襟,触碰到她的丹田。他的五根手指像是活了一样,钻入她的皮肉,探向那颗灵根。
一阵剧痛传来。
素汐低头,看见那人的手已经没入她的腹部半截,正往外拽着什么。
“嘿嘿,灵根,我看见了,金丹期的灵根,真漂亮。”
异修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一拽。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拽不动。
那颗灵根像是长在素汐体内一样,纹丝不动。
他又用力拽了一下,还是拽不动。
“怎么回事?”他喃喃道,“怎么拽不出来?”
素汐低头看着他的手插在自己肚子里,一脸嫌弃:“能不能行?我快疼死了,你到底能不能取灵根?”
那嫌弃的语气和淡定,让异修心里发毛。
“拽不出来?”素汐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那就别拽了。”
她抬手,握住了异修的手腕。
异修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动弹不得。素汐的力气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是铁箍一样,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
“我让你拽,你拽了。”素汐说,“现在,轮到我了。”
她另一只手拔出墙上的黑金短刀,一刀砍在异修的腿上。
就在素汐要给它切断时,水云舟抱着两个孩子走到那小姑娘跟前,把自家孩子放地上,用手遮住了凡人小姑娘的眼睛。
棠棠和砚砚也很懂事,一个用小肉手捂住了孩子的左耳,一个用小肉手捂住了孩子的右耳。
“啊——”
惨叫声响彻整个村子。
异修兽化的那条猪腿齐根而断,鲜血喷涌。
异修踉跄着后退,素汐却步步紧逼。她一刀一刀砍下去,砍得那异修满地打滚,惨叫声越来越弱。
最后,她砍下了两条猪腿,一刀削掉那异修的脑袋。
脑袋滚到墙角,正好停在小女孩面前。
砚砚一脚把那颗头踢进了院外的臭水沟里。
水云舟带着孩子们进了屋。
棠棠和砚砚眼巴巴地盯着外面,嘴里嘟囔着“肉肉”“肉肉”。
看见素汐进来,棠棠眼睛一亮:“娘亲!肉肉!”
素汐扬了扬手里的猪腿:“有肉了。”
水云舟看着那两条还滴着血的猪腿,什么都没问,只是说:“那我去生火。”
他们在村舍的厨房里就地烹饪。
水云舟生起火,素汐把猪腿剁成块,扔进锅里煮。
小女孩阿月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猪腿肉丢锅里炖煮,素汐把锅盖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随后朝小女孩走过去。
“你叫什么?”
小女孩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细弱的声音:“阿……阿月。”
“阿月。”素汐点点头,“你娘死了,你知道吧?”
小女孩的眼泪又落下来,点了点头。
“哭吧。”素汐说,“哭完了,跟我们走吧。”
小女孩愣住了。
素汐站起来,提着两条猪腿往外走。
“你随我去城中,我会给你找个地方住,找个人家养你。但现在,我要先给我的孩子做吃的。”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她,乖巧地点点头。
……
棠棠和砚砚闻到肉香,早就坐不住了,一个劲儿往锅边凑。
她俩先后爬上灶台,素汐手忙脚乱,捉了一个又一个。
素汐一手一个按住,警告她们:“烫,等会儿。”
两个孩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却不敢再动。
水云舟盛了一碗汤,端到阿月面前。
“喝吧。”
阿月看着那碗汤,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掉进碗里,混着汤一起咽下去。
素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等两个孩子吃饱喝足,呼呼大睡之后,素汐才坐下来,开始磨刀。
刀上还沾着异修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水云舟坐在她身边,轻声问:“娘子在想什么?”
“在想旭东云。”素汐磨着刀,语气不善,“堂堂东泉宗主,连自己的百姓都护不住,任由异修祸害成这样。我看他这个宗主,不做也罢。”
水云舟笑了笑,没接话。
素汐把刀磨得更亮了,翻来覆去地看着。
“那个异修说最爱吃修士的灵根。”她忽然说,“他把手伸进我丹田里,拽了半天,愣是没拽出来。”
水云舟的眼神微微闪动。
“灵根和我链接太深。”素汐说,“取不出来。那个顾成峰,到底在我体内埋了什么东西?”
水云舟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不管是什么,它现在属于娘子。”
素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说得对。”她把刀插回脊骨,“不管是什么,现在是我的。”
灵根受损,又被封印在识海中,此时她的灵力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
第二天,素汐一家带着阿月,进了灵泉城。
灵泉城是东泉最大的城池,也是东泉宗门的所在地。
城门口有修士把守,看见素汐一行人,只是随意打量了几眼,就放行了。
城内比城外繁华得多,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
素汐正想着找个地方落脚,忽然有人迎了上来。
“可是坤岳来的水巡察使?”
水云舟点头。
那人满脸堆笑:“下官是灵泉城主簿,奉城主之命,特来迎接巡察使大人。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安排好了住处,请随我来。”
素汐皱了皱眉。
这迎接来得太及时,及时得有些古怪。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跟着那人往前走。
住处是一座独立的院落,收拾得干净整洁。
素汐把阿月交给了他们,交代他们将阿月送去东泉宗,交给旭东云。
那人领着阿月,把他们一行人送到门口,就告辞了。
素汐打量着院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水云舟把两个孩子放到床上,轻声说:“娘子,这里有问题。”
素汐点头:“我知道。我的灵根被封印在识海,无法感应这里有什么问题,我们小心一些就是了。这里,大概有异修埋伏。我们来此处,他们必然收到消息,一定会来报复……”
水云舟看着她。
素汐低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正好。”他说,“孩子们不会饿肚子了。”
素汐挑眉,看着自家夫君,调侃说:“夫君,你心态真好。”
水云舟谦虚道:“心态不好又能如何?我们只是普通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接下来,水云舟负责带孩子们入睡,素汐负责收拾府中。
夜半时分。
两人躺上床,皆累得生物可怜。
素汐叹气:“夫君,好累。”
水云舟亦是一脸疲惫:“娘子,我也好累。”
……
夜半。
素汐正闭着眼假寐,压在枕头下的黑金短刀,突然开始震动。
不一会,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径直朝床边走来。
她一跃而起,黑金短刀出鞘,一刀砍在那黑影的肩膀上。
“啊——”
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那黑影踉跄后退,素汐欺身而上,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你不是异修?”
水云舟点灯,素汐看清了对方年轻的脸,竟是东泉宗的元婴修士,汤智。
此人是东泉总长老汤英的儿子,自小便天赋卓越。
可他明明拥有卓越的灵根,修为却平平无奇。
明明已是元婴修为,战斗力却不如金丹初期的修士。
若非他如此弱,这东泉宗宗主,断轮不到旭东云那个小娃娃来坐。
当然,坊间也有传闻,汤智是深藏不露,逍遥惯了,故意藏拙,并不想当那个宗主。
汤智明明被素汐给扣着,却一脸高傲:
“放开我,我要杀的只有你丈夫孩子!我只杀这个副本邪神,对你不感兴趣,赶紧撒手,别耽误我拿奖励!”
第67章 邪神01
素汐一愣,刀尖抵在他喉咙上没有移开。
“副本邪神?”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奇怪的东西。
汤智被她压在地上,却一脸不屑:“你不知道?你丈夫是副本里的邪神!这个副本我们得杀了他,兴许能拿到不错的奖励涨修为,还能为民除害,一箭三雕!”
素汐回头看了一眼水云舟。
男人正抱着两个孩子,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眼神清澈得像个不谙世事的书生。
水云舟语气诚恳:“娘子,我若是什么邪神,何必天天抱孩子抱到手酸?何必被她们哭得头疼欲裂?何必半夜被你踹醒去给孩子煮异修肉羹?”
素汐转头就给了汤智一巴掌:“你们这些修士,有没有心?半夜闯人家中当贼也就罢了,竟还要污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她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他的皮肤。
汤智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不肯服软:“你懂什么?副本里的NPC都有自己的设定!他在副本里是邪神,出了副本就是普通人,但杀了他照样能拿奖励!这是规则!”
“规则?”素汐冷笑,“谁定的规则?”
“当然是……”他想到什么又闭嘴:“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听得懂吗?你们这些蝼蚁,根本不懂恐怖游戏。”
他话没说完,素汐一刀背拍在他脑门上,把他拍得眼冒金星。
“不管是谁定的规则,私闯民宅,我都可以将你当歹人杀之。”素汐的语气越来越冷,“你堂堂元婴修士,要点脸行吗?”
汤智捂着额头,疼得说不出话。
素汐正想再问点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阵灵力波动。
汤智身上爆发出元婴期的威压,虽然不强,但足够把素汐震开。
素汐踉跄后退,黑金短刀脱手。
汤智一跃而起,捂着肩膀上的伤口,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给我等着!”他丢下这句话,取出一枚东西,消失在夜色中。
那东西素汐认得。
当初她与水云舟也是被这东西,从贡士街传送到了南景昭的大殿上。
这玩意,可以脱离出奇门。
所以,现在他们家,已经成了奇门?
素汐捡起刀,没有追。
水云舟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娘子,你没事吧?”
素汐摇头,眉头紧锁。
水云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波动,
他见素汐沉默,反问:“娘子在想什么?在想,我是什么邪神?”
“当然不是!那贼人简直胡说八道。”她说,“我夫君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是邪神?那些修士,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就知道污蔑人。”
水云舟追问:“若我真是邪神,娘子应当如何?”
素汐:“是真的又如何?你始终是我夫君,一张锦被睡不出两种人,我与夫君能睡在一起,那便是同样的人,不是吗?”
水云舟又问:“邪神,人人得而诛之,娘子当真不怕?”
素汐嗤笑一声:“那些修士,又能比邪神好到哪里去?如顾成峰之流,甚至比邪神更为可恶。”
水云舟也跟着笑了。
“娘子说得对。”
素汐把刀插回脊骨,拍了拍手:“睡觉吧,明天还有得忙。”
……
第二天一早。
素汐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外面站着一群人。
打头的正是昨晚那个汤智。
他肩膀上缠着绷带,脸色铁青,身后跟着五个老者,个个周身灵气涌动,都是元婴期以上的修为。
这些人素汐也认得,都是熟面孔,东泉的诸位长老。
“长老们,这次的奇门很特殊,开启至今,却困不住任何人,大家只要有神器,就能来去自如。而且,没有任何浊气以及诡异。”
汤智指着素汐身后的水云舟说:“现在这个奇门里,就他一个诡异。”
转而又指向水云舟抱着的两个孩子:“还有这俩,应该也算诡异,杀了杀了,统统杀了。诡异杀干净,这奇门也就结束了,一定会有门开启,也有奖励结算!”
素汐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这阵仗,忽然笑了。
她笑得从容,笑得坦然,笑得让那五个长老心里有些发毛。
“诸位长老,”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们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为首的长老皱眉:“你什么意思?”
素汐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水云舟身前。
“我是说,你们好歹也是东泉宗的长老,活了几百年的修士,怎么就听这小子胡言乱语,大半夜的跑来围堵朝廷命官?”
汤智的脸涨得通红:“你说谁是那小子?我可是东泉的元婴修士!”
素汐没理他,继续看着那几个长老。
“我夫君水云舟,是坤岳府尹,如今奉旨出任东泉巡察使。这是南景昭陛下亲笔所书的圣旨。”
她从怀里取出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几个长老对视一眼,没说话。
素汐又把圣旨收回去,语气愈发从容。
“人族皇帝亲封的官员,要是被你们杀了,会是什么后果?”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长老的脸。
“雷劫。诛杀朝廷命官者,必遭天罚。你们五个,就算是大乘修为,就不怕因为雷劫损失修为?南伯温顾成峰,为了增进修为,可以杀人吃人,尔等元婴修士,就真不怕损失修为?”
几个长老的脸色变了。
素汐继续说:“现在天地灵气稀薄,雷劫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你们杀了我夫君真能得到奇门机缘,以那位大乘长老疼爱儿子的性格,你认为,你们能分到机缘石里的灵力吗?”
汤智急了:“长老!别听她胡说!拿到机缘石,我们平分灵气!那里面散出的蓬勃灵气,可供坤岳城生机勃勃,难道不够弥补你们被雷劫损毁的那点儿修为吗?”
素汐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嘲讽:“汤智,汤英长老深入简出,德行端正,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要脸的儿子。”
汤智的脸涨得通红。
为首的长老被鼓动,沉声道:“多说无益。动手!”
五个长老同时出手,五道灵力朝素汐袭来。
素汐骂了一声该死,手镯脱落,变成人高盾牌,把那些攻击阻隔在外。
这些修士,果真不要脸。
为了一点灵气,竟不惜来剿杀他们。
灵力撞击在沉渊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每一下撞击,素汐都被震退一步,盾牌上留下一道道裂痕。
五个元婴长老联手,威力非同小可。
素汐咬牙硬撑,嘴角溢出血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水云舟,脸色苍白得吓人。
“夫君,带孩子进屋!”她吼道。
水云舟没有动:“娘子,我说过,即便是死,我们一家人都要整整齐齐死在一起,你不可独自去死。”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汤智见状,兴奋地大喊:“长老们,加把劲!她撑不住了!杀了她,再杀那个邪神!”
五个长老加大灵力输出。
沉渊盾上的裂痕越来越多,终于。
“砰!”
盾牌出现裂痕。
素汐见沉渊盾无法抵挡,唯恐盾灵死去,立刻收盾。
然而也是那一瞬,她被灵力冲击掀翻在地,一口鲜血喷出。
五道灵力同时朝她袭来,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高大强壮的女子手中提着一把刀。
是曹星刃!
她单手握着刀柄,横刀一挡,那五道灵力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一半的力量弹了回去,一半被她的刀刃吸收。
五个长老齐齐后退一步,面露惊色。
汤智更是瞪大了眼睛:“曹星刃!你怎么会来东泉?你这是要做什么?难道你想保护邪神?”
曹星刃没有理他。
她只是低头看着素汐,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素汐,你别误会。”她的声音冷冰冰的,“我不是来保护你的。”
素汐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却忍不住笑了。
“那你来干嘛?”
曹星刃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裂开的沉渊盾上:“当然是来保护我夫君的。”
素汐:“……”
曹星刃是受南景昭嘱托,特地赶来东泉保护素汐。
异修大批量逃去东泉,而小宗主旭东云失去消息,南景昭怀疑,不仅南伯温、顾成峰这俩大乘修士有问题。
东泉这边的大乘修士,也有问题。
曹星刃冷冷地看着那五个长老。
长老们很快反应过来。
那沉渊盾里的诡异,是沈书言,也是曹星刃的夫君。
汤智从长老们身后探出脑袋,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诡异的姘头啊?那块盾快碎了!你夫君快死了,你也来陪葬吗?”
曹星刃握刀的手紧了紧。
但她没有动。
她身后躺着素汐,还有站着抱着孩子的水云舟。她不能动。
五个长老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这一次,他们不再留手。
五道灵力化作五条巨龙,咆哮着朝曹星刃扑来。
曹星刃横刀,一刀斩出。
刀光与灵力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灵力溃散,刀光消散。
曹星刃后退一步,嘴角溢出血来。
五个长老也后退一步,面色凝重。
平手。
但曹星刃只有一个人,而他们有五个。
汤智躲在后面,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圆盘,通体漆黑,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泛着幽冷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长老们,让开!”他大喊。
五个长老同时闪身。
汤智抬手,将那圆盘对准曹星刃。
“去死吧!”
圆盘炸开一道黑色的光柱,直直射向曹星刃。
曹星刃举刀格挡。
但那光柱像是活的一样,绕过刀刃,直直刺入她的腹部。
“砰——”
一声闷响。
曹星刃的腹部炸开一个血窟窿。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曹星刃踉跄后退,单膝跪地,用刀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脸色苍白如纸,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素汐挣扎着爬起来,冲到她身边:“你没事吧?”
曹星刃抬头看她,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和她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不同,带着一丝释然,一丝嘲弄。
“素汐,”她说,“我欠你的人情,正在一点点还清,对吧?”
素汐蹙眉。
“闭嘴。”她将沉渊盾立在她跟前。
盾牌自动展开,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结界,把曹星刃护在里面。
素汐嘱咐她:“坐下,调息。他们的目标是我,只要你不动手,他们应该不会再对你出手。沉渊盾虽然力量不足,但这层结界,足以为你挡住攻击的余波。”
曹星刃想说什么,却被素汐按着肩膀坐下。
素汐低头,看着那枚裂开的盾牌,轻声说了一句话:
“保护好你娘子。”
沉渊盾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曹星刃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素汐,想说什么,却只看见素汐转身的背影。
素汐站起来了。
她浑身是血,有她自己的,也有曹星刃的。她的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但她站得笔直。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五个长老,走向躲在后面的汤智。
汤智看见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哟,还来?你这是找死……”
话没说完,被素汐的眼神逼得咽了回去。
那眼神,冷得像冰,锐得像刀。
素汐站在那五个长老面前,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要想杀我夫君和朋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指着自己胸口的丹田。
“便从我尸骨上踩过去。”
五个长老愣住了。
汤智也愣住了。
就连水云舟,也愣住了。
为首的长老沉声道:“既然她找死,那就成全她。”
五道灵力再次凝聚,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狂暴。
素汐站在原地,没有退。
她手里只有那柄黑金短刀,刀身上沾满了她自己的血。
曹星刃坐在沉渊盾的结界里,腹部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像纸。
她想站起来,却被沉渊盾死死护住,动弹不得。
素汐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她握紧刀,转过身,面对那五道即将落下的灵力。
“来吧。”
五道灵力同时落下。
素汐举刀格挡。
“铛!”
第一道灵力撞在刀刃上,震得她虎口崩裂,鲜血横流。
“铛!”
第二道灵力接踵而至,她单膝跪地,膝盖砸在地面上,骨头发出碎裂的声响。
“铛!”
第三道灵力,她趴在地上,刀脱手飞出。
“铛!”
第四道灵力,她整个人被掀翻,后背撞在院墙上,把墙撞出一个凹陷。
“铛!”
第五道灵力,直直击中她的胸口。
“噗——”
素汐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嵌在墙里,动弹不得。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五个长老,看着躲在后面的汤智,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满是嘲讽。
“就……就这点本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血沫,“五个元婴……打我一个……连金丹修为都没有的……就这?”
汤智的脸涨得通红。
“死到临头还嘴硬!若不是在奇门里,你的黑金短刀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可以替你挡着攻击,你早死了一百遍!”他冲上去,一脚踹在素汐身上。
素汐的身体晃了晃,又吐出一口血。
但她还在笑。
“汤智,”她说,“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废物……会不会……气死?”
汤智的脸彻底扭曲了。
他抽出剑,对准素汐的丹田。
“我先废了你的灵根,再慢慢折磨你!”
剑尖刺入皮肉。
灵根砰一声碎裂。
汤智的剑与其它修士的灵剑不同,刺入她灵根时,她没有感觉到强烈的疼痛,而是感觉有什么东西碎裂。
她以为会很疼,却意外的没有痛感。
素汐闷哼一声,却没有叫出声。
她的眼睛,始终看着水云舟的方向。
那个男人,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院门口。
他的眼睛和头发,已经彻底变成了红色。
是浊气本源出现了吗?
只有在浊气本源时,她才能看见如此幻象,看见自己夫君变成红发红眼。
素汐看见他的周身,开始涌出浓烈的浊气。
汤智拔出剑,准备再要刺进素希身体时,手却停在了半空,像是被什么力量给拉住。
他感觉到不对,回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五个长老也僵住了。
水云舟,身后竟然出现了无数根浊气触手!
……
水云舟站在原地,望着浑身是血的素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
“一张锦被睡不出两种人。”
“那些修士,又能比邪神好到哪里去?”
她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她是真的这么想。
水云舟低头,把怀里的两个孩子轻轻放在地上。
棠棠和砚砚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忧。
“爹爹?”
水云舟弯腰时红发下垂,他摸了摸两个女儿的头。
“乖,”他的声音很温柔,“等爹爹一会儿。”
他站起来,朝素汐走去。
他来到汤智身后,一根浊气触手,瞬间剿断了汤智的灵剑。
长老们围拥过来。
他再一抬手,素汐身边的黑金短刀,落入他手中。
“娘子,”他一刀斩断汤智的头颅,继而望着素汐,低声道:“这次,换我保护你。”
第68章 邪神02
五个长老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果然是邪神……”
水云舟没看他们。
空气里一根触手朝素汐蜿蜒而去,在她伤口上轻轻一覆,她的伤口竟恢复如初。
水云舟低头,那触手竟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棠棠和砚砚一起走过来抱住素汐。
四周的触手还在温柔的舔舐素汐身体的伤口……
姐妹俩低声安抚内伤未曾复原的素汐:
“娘亲别怕,这是爹爹在亲亲你。”
“姐姐,我也要亲亲……”
同时。
水云舟看着那五个长老。
汤智的头颅掉在地上,正要找到身体复原,刚滚了一会,又被水云舟一根触手砸了个稀巴烂,成了一团肉泥。
汤智的身体失去了头颅,在院子里胡乱爬,尝试逃跑保留生机。
五个长老神色惊恐。
水云舟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五个死人。
“你们打伤了我娘子。”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一人一刀,可不够。”
他抬手。
那些浊气凝聚成的虚影,也跟着抬手。
“一人三千刀吧,如此,方可熄我娘子之愤。”
五个长老剑掉在地上,转身就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浊气化作无数触手,缠住了他们的脚踝,把他们一个个拖回来。
惨叫声响起。
一声接一声。
一声比一声凄厉。
水云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那些浊气触手便如活物般散开,缠住那五个长老的手脚、脖颈、腰身,将他们悬在半空。
五个长老拼命挣扎,灵力狂涌,却挣不脱那些看似柔软的触手。
浊气像是活的一样,顺着他们的经脉钻进去,封住他们的丹田,锁住他们的灵根。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首的长老声音发抖。
水云舟没看他。
他只是低头看着素汐,确认她的伤口没有继续恶化,才缓缓往前走,面对那五个长老。
红发红眼,周身浊气缭绕,身后虚影如魔神降世。
“你们不该伤她。”
他说,声音很轻,却像是从九幽深处传来。
触手收紧。
五个长老同时惨叫,甚至大声骂道:
“哈哈哈想不到你一个邪神,竟还有情……”
“你真以为她不知道你是邪神?不过是利用你……你只是她的棋子罢了……哈哈啊哈哈哈……”
“你和那两个孩子,都是她的棋子,向灵剑宗复仇的工具罢了!”
“一人三千刀,好像不太够啊。”
水云舟淡淡地说。
浊气化作无数细小的刀刃,在五个长老身上一刀一刀地割。不深,只破皮肉。不浅,足够疼痛。
惨叫声此起彼伏,在院子上空回荡。
长老们太痛苦了,继续骂:
“你只是一个工具,只是素汐复仇的工具……是她把你带到这里来的!若不是她带你来这里,我们怎么会杀你?冤有头债有主,你杀她啊!!”
水云舟看着那五个长老,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浊气触手依然缠着他们,一下一下地割着他们的皮肉。
不深,但足够疼。
五个长老疼得浑身发抖,嘴上却不肯停。
水云舟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另一个长老见状以为有办法能让他停下来:
“你仔细想想,她为什么要把你从梨沙镇里带出来?为什么偏偏选中你?因为她需要一把刀!等你的利用价值没了,她会将你弃之敝履。”
水云舟站在原地,红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素汐带着孩子坐在树下,伤势转好,脸色却依旧苍白。
“娘亲……”棠棠仰着头看她,眼眶红红的,“你好像很虚弱。”
砚砚也把头往她怀里扎:“娘亲没事哒,爹爹会保护我们!”
素汐低头,摸了摸她的头,又看向水云舟。
男人看着被他折磨的长老们,神色依旧冷淡。
“你们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她的工具。可是,又如何呢?”
五个长老愣住了。
水云舟继续说:“你们说我是工具,是棋子,是她复仇的刀。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那五个长老,落在素汐身上。
“我愿意。”
五个长老彻底愣住了。
水云舟收回目光,看着他们,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
“她需要我。她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们是一家人。”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抬起手,那些细小的浊气刀刃停在半空,不再落下。
“你们说她是利用我。可你们知不知道,被人利用,是什么感觉?”
五个长老面面相觑。
“我想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水云舟说,“可惜,我并不知道被利用是什么感觉,因为我没有被人利用过。我只被她需要过。”
“她需要我,所以我在。她不需要我,我还在。”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沾着素汐的血。
“她可以死,但须得是我们一家人一起死。我们若不想死,那她也不能死,我们一家人,要整整齐齐在一起,不能分离。”
五个长老沉默了。
疯子,这简直是个疯子!
水云舟抬起头,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曹星刃在结界里调息打坐,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没想到,”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一个邪神,竟如此有情义。比有些人好太多了。”
她看了一眼那五个长老,目光里满是鄙夷。
“你们活了几百年,修了一辈子道,到头来,还不如一个邪神懂得什么叫情感。”
五个长老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曹星刃不再看他们,站起身,走出去结界,带上盾牌一起朝着素汐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走了,”她说,“回屋。你伤得不轻。”
素汐身上的伤口虽然没有了,但虚弱的很,靠在她肩上,回头看了一眼水云舟,又停下。
“我想留在这里。”
“也好。”曹星刃帮她把盾插入土中,让盾护着她,“那就看看这些老东西,应该如何死。”
曹星刃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循声望去,看见了一副残躯和碎肉正在相互奔赴。
汤智碎掉的头颅变成了一堆碎肉,还在院子里胡乱爬动,像一堆蠕动的虫子。
素汐看着恶心,强撑着站起来,走过去,一脚踩住那具残躯。
她弯腰,手探入汤智的丹田,硬生生掏出了他的灵根。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珠子,还带着温热的血。
素汐握紧,用力一捏。
“啪——”
灵根碎裂,金光四溅。
汤智的残躯彻底不动了。
五个长老亲眼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被折磨的痛不欲生,想跑,却被触手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水云舟抬手,那些细小的浊气刀刃飞回他手中,重新化作触手。
五个长老从半空跌落,瘫在地上,浑身是血,却都是皮外伤。水云舟没有杀他们。
这些人留着还有用,此时杀了才是可惜。
他走到素汐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娘子,还好吗?”
素汐靠在他怀里,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却忍不住笑了。
“还行。”她说,“就是有点累。”
水云舟把她打横抱起,走回院中。棠棠和砚砚跟在他们后面,一左一右。
“爹爹好厉害!”棠棠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打坏人!”砚砚也跟着起哄。
水云舟低头看着两个女儿,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乖,爹爹先放你们娘亲下来。”
他把素汐放在廊下的长椅上,蹲下来,仔细查看她身上是否还有伤口。那些伤口在浊气的滋养下,完全恢复如初。
只是好了外伤,内伤还在。
素汐看着他,忽然问:“夫君,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你有事瞒我?”
水云舟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是红色的,但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娘子,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告诉你。自从与你双修,我的体内,便开始涌入一股股的能量,”他一脸认真说,“定是娘子血脉非凡,连我与孩子都沾光踏入了仙途。”
素汐愣了一下。
她的炉鼎体质,竟是如此厉害?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水云舟,再看看那两个正抱着他腿撒娇的女儿。
“所以,”她试探着问,“你没有灵根,却入了别的不需要灵根的道?这是什么道?”
水云舟摇头:“为夫不知,此事应该问娘子,你比我博学多识。”
素汐想了想,居然觉得很有道理。她本来就是万中无一的炉鼎体质,能滋养夫君和孩子,不是很正常吗?
“也对。”她点点头,“我这么厉害,你沾光也是应该的。且你足够聪明,别人可以以文入道,你以其它方式入道,也是正常。”
水云舟笑了。
“娘子说得对。”
素汐转头看向曹星刃,那女人腹部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脸色却依旧苍白。
素汐喊她,“你怎么来了?”
曹星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水云舟,才缓缓开口。
“南景昭让我来的。”
素汐挑眉。
曹星刃继续说:“坤岳的灵花开得盛,异修在那里待不下去,全都往东泉跑。小皇帝觉得不对劲,派人去查,发现东泉宗的小宗主旭东云失踪了。”
“失踪?”素汐皱眉。
“嗯。”曹星刃点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整个东泉宗群龙无首,那些长老们各怀鬼胎。南景昭怀疑,东泉的大乘修士也有问题。”
素汐沉默了。
她想起顾成峰,想起南伯温,想起那些吃人的、窃取灵气的、把人当棋子的“大乘修士”。
“所以他让你来保护我们?”
“保护你。”曹星刃纠正,“他说水云舟是巡察使,明面上是来东泉平乱的。但暗地里,让你调查旭东云失踪的真相。”
素汐想了想,忽然笑了。
“这小皇帝,心机真重。不愧是能困住大乘修士的人。”
曹星刃没接话。
素汐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南景昭给我的传送符,直接送到你们院子外面。”曹星刃顿了顿,“我要是早来一步,你也不至于被打成这样。”
素汐摆摆手:“没事,死不了。”
她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院门口。那五个长老还瘫在地上,浑身是血,大气不敢出。汤智的残躯倒在不远处,已经凉透了。
“对了,”素汐收回目光,“汤智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曹星刃皱眉:“什么话?”
“他说这里是副本,说我夫君是邪神,说杀了他能拿奖励。”素汐顿了顿,“他还说了一个词——恐怖游戏。”
曹星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副本……”
“你听过?”
曹星刃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只听大乘修士说过这个词。具体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我猜,大概就是这奇门了。但沈书言曾经提醒过我,说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
素汐想起了沈沐影,又想起了顾成峰死前说的那句“她和那个人一样”。
“东泉就一个大乘修士,或许,”她说,“我们该去找汤英。”
曹星刃看她:“汤智的母亲?”
“嗯。”素汐点头,“她是东泉的大乘长老,知道的东西一定比我们多。”
曹星刃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片。
“这是南景昭给我的。”她说,“可以走出一次奇门。”
素汐疑惑:“这东西很多吗?为何你和汤智他们都有?既不稀缺,为何之前的奇门无人用?”
曹星刃解释说:“不多,用完这枚,估计几十年都找不到一枚了。不过这次过来,南景昭预测会很危险,给了我们防身用。”
素汐点头,点头:“那走吧。”
……
汤英的府邸在灵泉城深处,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庭院。
素汐一行人到时,天色已经暗了。
棠棠和砚砚被水云舟抱着,乖乖地不吵不闹。
曹星刃的伤口还没好全,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能走路了。
水云舟扶着素汐,一家子浩浩荡荡地站在汤府门前。
门房看见他们,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素汐没拦。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一声怒吼。
“还我儿子命来!”
一道人影从府中冲出,大乘期的威压如海啸倾覆,朝素汐压来。
水云舟抬手,浊气凝聚成盾,将那股威压挡在外面。
汤英站在院中,眼睛通红。
她看见了汤智的灵根碎片。
素汐故意带在身上,就是为了激他。
“贱人!”汤英暴怒,一掌拍出,“杀我儿子,我让你们都偿命!”
大乘修士的一掌,非同小可。水云舟挡在素汐身前,浊气与灵力相撞,整条街的地砖都被掀飞。
曹星刃拔刀,一刀斩向汤英。
汤英闪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曹星刃刀身上,将她震退数步。
“就凭你们?”她冷笑,“一个金丹都不是的废物,一个走出副本的邪神,一个受伤的元婴修士,也敢来我面前找死?”
水云舟没有说话,只是将素汐护在身后,浊气触手四散开来,将汤英围住。
汤英却不慌不忙,抬手一引。
一道人影从他身后走出。
魏黎之。
素汐看见他,眼神冷了下来。
魏黎之看着素汐,目光复杂,却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汤英身边,灵剑出鞘,剑尖对准了水云舟。
“两个打一个?”曹星刃冷笑,“大乘修士,就这点本事?”
汤英没有理她,只是看着水云舟。
“你是副本里的邪神,确实有几分本事。但这里是东泉,不是你的奇门。你的浊气,在这里不够用。”
水云舟没有说话,但素汐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紧了几分。
汤英出手了。
大乘修士的全力一击,天地变色。
水云舟的浊气触手在那一击下寸寸碎裂,他后退一步,嘴角溢出血来。
魏黎之的灵剑也动了,直刺水云舟后心。
曹星刃横刀格挡,被震得连连后退。
汤英又是一掌,正中水云舟胸口。
水云舟浊气不足,闷哼一声。
“夫君!”素汐扑过去扶住他。
水云舟抬头看她,嘴角带血,却还是笑了一下。
“娘子,我没事。”
汤英抬手,又是一掌。
就在这时,“哇”一声大哭,响彻天地。
砚砚跌跌撞撞地跑到水云舟身边,张开小胳膊挡在他面前。
“不许打我爹爹!”
她哭得满脸泪痕,声音却大得吓人。
棠棠也跑过来,站在妹妹身边,两个小不点挡在水云舟面前,对着汤英怒目而视。
汤英愣了一下。
然后,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
因为砚砚大哭,开始地动山摇,地面裂开了一条沟壑,众人下盘不稳,纷纷摔进了沟壑中。
再度睁眼,他们被丢回了奇门。
这里是素汐水云舟他们之前的住处。
高墙、院中的花草、脚下的石板,都再熟悉不过。
汤英的脸色终于变了。
“怎么可能……”
奇门,她竟然在一家门口被拉回了奇门……
这是怎么做到的?
砚砚还在哭,哭声越来越大,震得人耳膜生疼。
棠棠抱着妹妹,轻声哄她:“别哭了,砚砚,别哭了……”
可砚砚停不下来。
她的哭声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
四周开始浮现出金色的符文。
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如同山海倾覆的威压,让人喘不过气。
汤英发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可能是砚砚,大乘修为被汇聚于一掌,全力朝着砚砚打过去。
眼看灵力要打中孩子,素汐立刻冲过去,用脊背替她挡住了攻击!
她的后背打开了一个窟窿,鲜血喷涌,很快晕了过去。
在混沌之中,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陌生的声音。
“素汐,你好啊,我是沈素汐。”
第69章 邪神03
梦境里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与地。
素汐站在识海的虚空之境中,低头看了看自己。
此时的自己,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衣服完好无损。
她摸了摸后背,那个被汤英一掌打穿的窟窿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别摸了,不疼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
素汐猛地转身,然后愣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短发,面容清瘦,眼睛却很亮。
等看清那张脸,素汐顿时愣住。
那是自己。
不,又不是自己。
目光,神情完全不同。
对方虽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并非是她。
“你……”素汐盯着她,声音有些发涩,“你是谁,为何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她虽这么问,却感知到对方没有恶意。
甚至……她从对方身上,感到了一丝亲切感。
女人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和素汐笑起来的样子如出一辙。
素汐站在梦境里,看着面前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久久说不出话。
对方并不着急告诉她自己是谁,就那么笑着看她,像是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你好啊,素汐,我是你,我叫沈素汐。”她解释说,“沈是沈素汐的沈,素是沈素汐的素,汐是沈素汐的汐。”
素汐:“……”
“不好笑吗?”沈素汐歪了歪头,“我以前说这个笑话的时候,汤英她们都会笑的。你看起来真严肃,也是,你是灵剑宗的大师姐,怎么能不严肃呢?”
素汐没有笑,她只是一脸警惕望着眼前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排斥,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你……是那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你就是顾成峰说的那个人?和沈沐影一样,都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沈素汐纠正说:“沈沐影只是个可怜人,她并非我们那个世界的人。顾成峰没有骗她,她只是一个被植入了记忆的傀儡。”
素汐想起顾成峰说的话,了然,又问:“他们说你已经死了,你为何会出现在我的识海中?”
沈素汐忽然笑了,说:“因为,我就是你呀。”
“你……”素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说你是我?”
“我是平行时空的你。”沈素汐点头,继续解释:
“你是我,我也是你。只是我们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你有灵根,有修为,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法术。而我——”
她摊手,笑了笑,“只会做实验,写论文,偶尔通关几个副本。最后终于觉醒了异能,打开了一个开启你这个世界的通道。我们那个世界被恐怖游戏入侵,陷入了混乱。我曾把这里当成世外桃源,以为这里可以救他们的……”
沈素汐把之前的事告诉了她。
她是如何带着队友来到这个世界。
又是如何教他们修仙,吞吐天地灵气。
他们都是能在恐怖游戏厮杀中,一轮轮绞杀活下来的异能者,个个天赋异禀,修炼起来也非常快,很快生成了罕见的天灵根。
只是很快他们产生了分歧,曾经的队友开始各执己见,争吵不断。
真正的矛盾爆发,是从素汐把那个世界的老弱妇孺带到这个世界开始。
他们一行六人,分为两派。
一方是沈素汐、南兼两人,他们支持把空间通道上交给国家,把那个世界的人接过来,让他们也能过上久违的安宁升后。
另一方则是南伯温、顾成峰、汤英、许褚四人,他们竭力阻止沈素汐把那个世界的人再带过来。
担心会打破这个世界的平衡,也担心那个世界的脏东西跟过来,让那恐怖游戏有机可乘。
沈素汐不顾劝阻,带来一批人老弱妇孺,不曾想,他们竟被汤英打造成兽人,在四方城自相残杀。
沈素汐为了保住他们的性命,不得已自杀。
……
素汐沉默了片刻。
“聪明如你,应该不会真的死去,你留了后手?你应该对汤英他们有所保留,还有秘密没告诉他们?”
“嗯。”沈素汐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我骗汤英他们的。我说三千年一次重启,如果世界变动太大,重启的时间会缩短。世界重启,这里面的每个人,都会变成小婴儿,或者其它什么东西,记忆修为会全部清零,被抹杀。而想要逃脱重启和抹杀,就得潜心修炼,飞升。一旦飞升成神,就会带着记忆和一身修为,去往另一个空间,可以避开这个世界的重启。”
“为什么要这样骗他们?”
“因为我怕。”沈素汐的笑容淡了下去,“我怕我死了以后,汤英他们会在这个世界乱来。怕他们成为上位者把这里变成权利的地狱。我如此欺骗他们,是希望他们更多的尊重这个世界的发展规律。欺骗他们飞升能避免记忆抹杀,是想他们能把自己关在洞府里好生修炼。”
素汐看着她,忽然问:“你以为这样,他们就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留在洞府好好修炼?从而不去祸害其他人?”
沈素汐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这么认为的,可我没想到,他们为了飞升,居然能做出这般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是我低估他们的恶了。”
素汐冷笑一声:“你们曾经是队友,你竟连自己的队友,都看不清是什么人?这不是很可笑吗?”
沈素汐:“是很可笑,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善后。把他们赶出这个世界,还给这世界一点清明。我最后悔的便是将他们带到这个世界来……”
素汐愣了一下。
沈素汐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按在素汐胸口。
那里没有伤口,但素汐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在涌动。
“我的意识一直在这里等你。等你足够强,等你能承受这些东西时,我才会出现。”
沈素汐的声音很轻,“汤英他们以为我死了,什么都没留下。但他们不知道,我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你。”
“什么?”
“真相。”沈素汐收回手,“还有,他们的命门。”
素汐的眼神变了。
沈素汐继续说:“汤英的异能是吸收,但她有个弱点。她吸收的力量越多,体内积攒的怨念就越多。那些被她害死的人,那些被她吞噬的力量,一直都在她体内。她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怨念就会反噬。所以她拼命修炼,拼命变强,拼命吸收更多,她以为这样就能压住那些东西。”
“所以她的命门是恐惧,是死去人的报复。”
“让她停下来。”沈素汐说,“让她想起那些被她害死的人。让她害怕。”
素汐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沈素汐看着她,目光变得复杂,“奇门……是我们那个世界的副本。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跟着过来了。大概是这个世界的裂缝太多了,给了它们可乘之机。”
“裂缝?”
“死的人太多,怨气太重,天地灵气失衡,这个世界就像一件破了洞的衣服。奇门就是从那些破洞里钻进来的。”沈素汐顿了顿,“要关上那些洞,就得把洞补上。”
“怎么补?”
沈素汐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素汐,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会知道的。”她说,“但不是现在。”
素汐还想再问什么,却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梦境的边缘开始崩塌,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渗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时间到了。”沈素汐的声音越来越远,“素汐,记住你是我,我也是你。你不是一个人在活着。”
“等等——”
“替我好好活着。替那些死去的人,好好活着。”
白光吞没了一切。
素汐猛地睁开眼。
后背的伤口还在疼,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醒了。
眼前是熟悉的院子,奇门里的那个院子。
水云舟挡在她面前,浑身是血,浊气触手断了大半,身后的虚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汤英站在对面,周身灵气翻涌。
她明明被拉进了奇门里,灵力似乎并未受到浊气的影响。
素汐坐起身问身旁的曹星刃:“这是怎么回事?”
“你醒了?你身上的伤……你没事了?”
曹星刃问完又觉得自己这问题实在多余,又喃喃自语道:“也是,这里是奇门,浊气利于你,也不奇怪。毕竟你夫君可利用浊气强大己身,而你两个女儿也能打开奇门,将我们所有人拉回奇门。”
素汐看向前方。
汤英的身后裂开一道缝隙,源源不断的灵力从缝隙里涌进来,正灌入她体内。
她想起沈素汐说的话,汤英的异能是吸收别人的力量。
所以,她在吸收的灵气,也是别人的。
素汐不解:“为何奇门没有完全关闭?还留了一条缝隙?”
曹星刃解释说:“她是用了可以出奇门的神器。那东西是通关其它奇门才可以获得的神器,汤英那里有一枚。不过她想逃出去的时候,又被砚砚给拉回来了。现在只留了一条缝隙没有合上,这缝隙太小,她出不去。”
素汐听明白了,接话说:“她出不去,但她可以让灵气进来。”
曹星刃叹气:“没错。”
汤英占据上风,很快将水云舟压制,眼看着他身后的浊气触手一根根断裂,粉碎,她愈发得意忘形。
“哈哈……”汤英大笑,“这个奇门并不完善,有缝隙,我就能撕裂空间缝隙,让外面的灵气进来,为我所用!我的异能是吸收别人的力量,你有浊气,我有外面修士的力量加持!你以为区区一个奇门困得住我?”
水云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挡在素汐面前,一步不退。
“爹爹!”棠棠和砚砚缩在廊下,被曹星刃护在身后,两个小丫头满脸泪痕,却不敢哭出声。
水云舟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将唇角的血擦拭:“乖,别怕。”
汤英一掌拍过去。
水云舟举刀格挡,却被那股灵力震得倒飞出去,连连后退,撞在院墙上,连带着墙塌了一半。
他站起身,又将对方飞来的剑也挡了回去。
一掌。两掌。三掌。
每一次,他都挡在素汐和孩子面前,每一次都被连连后退。
他的浊气越来越少,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红发被血浸透,贴在他苍白的脸上。
那双红眼睛却始终亮着,始终看着汤英,始终没有退。
汤英一抬手,天空雷云搅动,威压如同排山倒海一般直泻而下。
强悍的雷霆朝着水云舟急窜而下。
水云舟伸手挡住,却被雷霆万钧压得不能动弹。
他此时不能收手也不能退,否则那些雷霆之力就会落在孩子们以及素汐身上。
曹星刃急得咬牙:“这样下去不行!得找到她的命门!得找到她害怕什么。”
水云舟被雷霆之力压得摇摇欲坠,最终无法直立,单膝跪地,用手托举着大乘修为的致命一击。
他身后的浊气触手已经溃散了大半,雷霆之力窜下来,他就用手里的刀去挡。
刀被弹飞,他便继续赤手空拳接住。
汤英一脚踩在黑金短刀上,满眼蔑视。
“邪神?”她冷笑,“也不过如此。”
水云舟吐出一口血,身后的触手却还是伸过去,缠住了她的脚踝。
汤英皱眉,一脚踢开触手,又是一掌拍在他胸口。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水云舟在倒下去之前,将所有雷霆之力吸收进了自己身体,痛的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
素汐连忙冲过去将他扶起来。
孩子们急得大喊:“爹爹!!”
他在素汐的搀扶下重新坐起身,手一伸,剩下的浊气触手如同一道屏幕,再度挡在了素汐和孩子面前。
汤英看着他,忽然笑了。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你倒是有情有义。可惜,有情有义的,都死得快。”
她抬手,灵力汇聚,对准水云舟的头顶。
“去死吧。”
就在这时——
“住手。”
汤英的手停在半空,大乘修为却不断溢出,打在素汐身上。
素汐忍痛站了起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浑身是血,后背那个窟窿忽然又裂开,又开始往外渗血,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她站得笔直。
她一步一步朝汤英走去。
水云舟伸手想拉住她:“娘子……回来!”
素汐低头看他,笑了。那笑容温柔如水,和从前一模一样。
“夫君,你歇一会儿。这次,换我。”
她绕过水云舟,站在汤英面前。
汤英看着她,眉头皱起:“你找死?”
素汐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汤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汤英,”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还记得我吗?”
汤英一愣:“你什么意思?”
素汐往前走了一步。
“你还记得,当年你说,只要我自杀,你就放过他们。我按照你说的做了,你可做了什么?你和顾成峰、南伯温在这个世界肆意为非作歹。”
汤英的脸色变了。
素汐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信了你的鬼话,乖乖的站在城墙上履行诺言,心甘情愿自杀,把自己烧得骨头渣都不剩。可你呢?对这个世界到底做了什么?”
汤英后退了一步:“你……你没死!”
素汐再往前走一步。
“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我怎么会死呢?我怎么会不留后手。”
汤英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会……还活着?不,你不是沈素汐,你是素汐!休要诓我!”
素汐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汤英,目光平静得像在审视一个死人。
“你还记得那些被你变成兽人的人吗?那些老弱妇孺,那些跟着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普通人。他们信任你,依赖你,把你当救命恩人。你是怎么对他们的?”
汤英的手开始发抖。
“你把他们变成怪物,让他们自相残杀。你用他们的命来威胁我,逼我自杀。我死了,你答应过放过他们。可最后呢?你做了什么?你对这个世界做了什么?”
汤英的眼神开始涣散。
那些被她吸收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不……不是……我……”
素汐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害怕我。你害怕我没死。你害怕我回来找你。所以你这些年拼命修炼,拼命吸收别人的力量,拼命想变强——就是怕我回来。”
“闭嘴!”汤英嘶吼,一掌拍向素汐。
素汐没有躲。
那一掌停在半空。
不是汤英收手,而是她的手开始痉挛,那些灵力在她体内反噬,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
“啊——”汤英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她的七窍开始流血,那些被她吞噬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来,化作无数张模糊的脸,在她身边盘旋。
那些脸,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男人,尽是被她害死的人。
“还我命来……”
“你答应过放过我们的……”
“骗子……”
汤英抱着头,蹲在地上惶恐:
“不……不要……我不是故意的……”
素汐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怜。
“你不配活着。”她说。
水云舟动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的,手里握着黑金短刀,刀身上沾满了他自己的血。他一刀刺入汤英的胸口。
那里,是她灵根所在的位置。
“啊——”
汤英惨叫一声,灵根碎裂,灵力溃散。她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眼神里满是不甘。
“你……你们……”
水云舟拔出刀,退到素汐身边。他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却还是把她护在身后。
汤英挣扎着爬起来,身后那道被她撕裂的缝隙还没有合拢。她拼尽最后的力气,一头扎进缝隙里,消失在黑暗中。
“跑了?”曹星刃皱眉。
素汐摇头:“她的灵根碎了,活不了多久。”
她靠在墙上,浑身脱力。水云舟也靠在她身边,两个人谁也说不出话。
棠棠和砚砚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们。
“爹爹,娘亲,你们没事吧?”
素汐低头,亲了亲棠棠的额头,又亲了亲砚砚。
“没事。”她说,“我们都没事。”
……
汤英从缝隙里跌出来,摔在石殿冰冷的地面上。
她的灵根碎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灵力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失,怎么抓都抓不住。她活了一千多年,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汤长老?”沈沐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汤英抬起头,看见沈沐影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碗药。魏黎之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救……救我……”汤英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的灵根碎了……灵力在流失……”
沈沐影蹲下来,把药碗放在她嘴边。汤英一口灌下去,药很苦,但她顾不上。
“还有吗?”她抓着沈沐影的袖子,开始病急乱投医。
沈沐影摇头。
汤英的脸色变了。那碗药没有任何作用,灵力还在流失,更快了。
“你……你给我喝的什么?”
“安神汤。”沈沐影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你伤得太重,普通药没用。”
汤英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活了一千多年,从那个恐怖的世界逃出来,在这个世界修炼成仙,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活下去。
“去……去找他……”她抓着沈沐影的脚踝,“四方城……隐居的那个人……只有他能救我……也只有他能杀素汐……”
沈沐影低头看着她,没有动。
“他是谁?”
汤英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带出血沫。她的记忆开始模糊,那些很久远的事反而变得清晰。
“我们……一行六个人……”她喃喃道,“从那个世界来的……从恐怖游戏里逃出来的……”
沈沐影蹲下来,给她盖上一层薄毯。
“你们在那个世界,关系很好吗?”
汤英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
“好……很好……”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梦话,“我们是最好的队友……一起通关,一起活下来……我受伤的时候,她会背着我跑……她受伤的时候,我给她挡刀子……”
“谁?”
“沈素汐。”汤英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竟然微微上扬,“她是我们的队长。没有灵根,没有异能,脑子却比谁都好用。每次副本,都是她带着我们活下来。”
沈沐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她觉醒了异能……空间。通道的另一头就是这个修真世界。我们过来了,她教我们修炼,带我们在这里住了一百年。一百年啊,没有恐怖,没有杀戮,每天只需要安心修炼。那是我这辈子……最舒服的日子。”
汤英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
“可她要回去……她说那边还有人在受苦,她说要把这个世界打开,让更多人来……我们怕……怕恐怖游戏跟过来……怕好不容易得到的安宁没了……”
“你该休息了。”沈沐影的声音很平静。
汤英没有休息。
她只是看着石殿的穹顶,那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是她花了几百年刻上去的,用来隔绝外界,用来保护自己。
“只剩我和他了……”她喃喃道,“六个人………加上南兼沈素汐……死了四个……只剩我和他了……”
“他叫什么?”
“顾……顾……”汤英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沈沐影俯下身,把耳朵凑近她嘴边。
“……顾长明。”汤英吐出最后三个字,眼睛还睁着,看着穹顶上那些符文,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沈沐影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
“你睡吧。”她说,声音很轻。
汤英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沐影站起来,退到一旁。
魏黎之走过来,低头看着汤英。
“她死了?”
“快了。”沈沐影说,“灵根碎了,灵力散尽,活不过今晚。”
魏黎之沉默了片刻。
“四方城那个人……要去找吗?”
沈沐影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汤英,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皱的眉头,看着她微微翕动的嘴唇。
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她刚才说,人族开国皇帝南兼,竟也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沈沐影忽然问。
魏黎之点头:“人之将死,应该不会说假话。”
沈沐影想了想,忽然笑了。
“有意思。原来这个世界的人族皇帝,也是从那边来的。”她转身,朝石殿外走去,“走吧。”
“去哪儿?”
“四方城。”沈沐影头也不回,“去看看那个顾长明,到底是什么人。”
魏黎之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汤英还躺在地上,呼吸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魏黎之收回目光,跟着沈沐影走出石殿。
殿内安静下来。
灯火明灭不定,照着汤英苍老的脸。她的嘴唇还在动,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队长……等等我……”
“我跑不动了……”
“你背我好不好……”
“就像以前那样……”
灯火跳了一下,熄灭了。
石殿陷入黑暗。
汤英的手渐渐垂在地上,五指微张,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石殿陷入黑暗的瞬间,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那人浑身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在汤英的尸体前蹲下,伸手探入她的眉心,取出了一枚晶体。
这里面有汤英毕生的记忆,关于那个世界的知识,也有她的所有异能。
金光从汤英的眉心渗出,顺着那人的手指流入他的掌心。
汤英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的嘴唇翕动,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你……你不是……”
那人没有回答。
他抽回手,金光消散。
汤英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那个模糊的黑影。
她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不可置信的震惊。
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黑影站起身,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汤英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她死了,带着那个秘密,一起死在了黑暗里。
*
翌日。
清通背着个大包袱,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奇门的院门口。
“师姐!姐夫!我来了!”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院门,看见素汐坐在廊下,浑身是血,正靠在水云舟肩上闭目养神。
水云舟也好不到哪去,红发还没褪干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缠满了布条。
曹星刃靠在另一边的墙上,腹部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棠棠和砚砚蹲在院子里,用小木棍戳地上的蚂蚁。
清通:“……”
“师姐,你们这是……”
素汐睁开眼,看见他,忽然笑了。
“来得正好。”她说,“孩子交给你了。”
清通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撸起袖子就冲过去。
“棠棠!砚砚!想不想清通叔叔?我给你们带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异修!我给你们做了好多肉干!”
两个孩子抬头看见他,立刻丢了木棍扑过来。
“清通叔叔!”
“抱抱!”
清通一手一个,把她们抱起来,熟练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饿不饿?叔叔给你们做好吃的。”
“饿!”棠棠用力点头。
“要吃肉肉!”砚砚补充。
清通抱着孩子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三个伤兵,叹了口气。
“我待会多做点,你们都吃点。”
素汐靠在水云舟肩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她小声和水云舟说:“太好了,这次我们是真的有救了。”
水云舟把头朝着素汐偏了偏,叹气:“娘子,有人救的感觉挺不错。”
他一语双关,既在说喜欢被素汐救,也在说喜欢被清通救场。
清通抱着两个孩子进了厨房,嘴里不停的叨叨:“宝贝儿们,可想死我们啦!叔叔这就给你们做好吃的!”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饭菜的香味。
素汐闭着眼,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娘子。”水云舟轻声唤她。
“嗯?”
“门开了。”
素汐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院门外面,那扇一直关着的奇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门外是东泉的街道,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曹星刃也看见了,皱起眉:“怎么突然开了?”
素汐想了想,说:“应该是汤英死了。罪有应得的人遭了报应,奇门的门才会打开。”
水云舟扶着她站起来。三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出院门。
门外就是灵泉城的街道。阳光有些刺眼,素汐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去找汤英。”
她说。
素汐说:“不急一时,先吃饭吧。”
……
汤英的府邸已经空了。
门房不知去向,院子里一片狼藉,像是被人翻过。
他们一路找到了石殿。
石殿的门开着。
里面灯火全灭,只有穹顶上那些符文还泛着微弱的光。
汤英躺在地上,眼睛睁着,表情凝固在脸上。
震惊,不可置信。
曹星刃蹲下来,探了探她的脉搏。
“死了。灵根碎了,灵力散尽。”她顿了顿,“但她眉心里有东西被人取走了。”
素汐皱眉:“什么东西?”
“不知道。”曹星刃摇头,“手法很干净,不像是修士的手段。”
水云舟走到一旁的石桌上,那里放着几本手札。他翻开看了看,递过来。
“娘子,你看这个。”
素汐接过手札,一页一页地翻。
那是汤英的笔记,记录着四方城的事。每一页都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数、死因——像是某种忏悔录。
太初历九百六十年,四方城,老弱妇孺一百三十七人,全部兽化。
太初历九百六十一年,四方城,兽人自相残杀,死亡八十九人。
太初历九百六十二年,四方城,余者四十八人,全部被处决。
太初历九百六十三年,四方城,无人生还。
素汐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发抖:
“我听见他们在叫我。每天晚上都听见。队长,等等我。队长,你背我好不好。队长,我跑不动了。”
素汐合上手札,闭上眼睛。
曹星刃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旭东云失踪了,我要留下来找他。南景昭让我查的事,还没查完。”
素汐点头:“好。那我和夫君去四方城看看。”
“你们伤成这样还去?”曹星刃皱眉。
素汐看了一眼水云舟,他皱了皱眉,很快,面前的空气拉开了一条裂缝,紧跟着,他们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素汐和水云舟同时抬手扶额:“…………”
孩子一哭,不仅能把人拉回奇门,还能从奇门出来找到父母?
清通抱着两个孩子从门口走进来,嘴里还咬着一只食盒,一脸无奈。
他放下孩子和食盒,这才腾出手解释说:“孩子非要找你们。”
棠棠和砚砚朝着水云舟扑过去。
她们在父亲的怀里亲呢了一会儿,又从水云舟怀里探出头,看见素汐,立刻伸手。
“娘亲!也要抱抱!”
素汐接过孩子,一手一个,亲了亲她们的额头。
“娘亲要出远门,你们跟着清通叔叔乖乖的,好不好?”
棠棠摇头:“不要!我要跟娘亲一起!”
砚砚也跟着起哄:“我也要!我也要!”
素汐看着两个女儿,有些无奈。
水云舟走过来,把棠棠接过去,又看了看砚砚。
“那就一起去。”他说,“一家人,整整齐齐。”
素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她说,“那就一起去。”
清通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师姐!你们伤还没好!孩子跟着你们……我不放心!”
“清通。”素汐打断他。
“嗯?”
“你留下来再做点孩子的吃食,不出意外,四方城也会有奇门出现,到时候你快些过来!”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我们自己带。”
清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素汐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他叹气,“那你们小心。”
素汐点头,转身往外走。
水云舟抱着棠棠跟上。砚砚趴在素汐肩上,朝清通挥手。
“清通叔叔再见!”
清通站在石殿门口,看着一家四口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师姐,”他喊,“我会早点赶到的!!你说你们,怎么人家刚到,你们又要走呢……呜呜呜呜……”
他忍不住眼睛发酸。
素汐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摆了摆。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走出灵泉城,走上那条通往四方城的路。
路很长,天很蓝,风很轻。
棠棠趴在爹爹肩上,小声问:“爹爹,四方城远吗?”
水云舟想了想,说:“很远。”
“那有坏人吗?”
“有。”
“那爹爹怕不怕?”
水云舟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儿,笑了。
“不怕。”他说,“你娘亲在呢。”
棠棠想了想,认真地说:“那砚砚也不怕。”
砚砚趴在娘亲肩上,已经睡着了。
素汐走在他身边,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
“夫君,”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哄孩子了?”
水云舟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水。
“跟娘子学的。”
素汐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别给我扣高帽子,我不吃这套。夫君,你爱我吗?”
水云舟:“娘子有多爱我,我便有多爱娘子。”
素汐嘿嘿笑道:“夫君,我很爱你,所以今夜就由你带睡,我去外面给你们守着,以防有人入侵。”
水云舟哪里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当场戳穿:“娘子,你这是想逃避带孩子?”
素汐脚步一顿,回过头,一脸正气:“夫君,你这话说的,我像是那种人吗?”
水云舟抱着棠棠,认真地看着她,认真地点头。
“像。”
素汐:“……”
她开始一本正经狡辩:“我这是为了保护你们!你看,这荒郊野岭的,万一有异修偷袭,万一有坏人摸过来,万一……”
“娘子。”水云舟打断她。
“嗯?”
水云舟看着她,目光温柔又无辜:“娘子赤手空拳去守夜,是为夫担心。不如,我来守夜,娘子带孩子睡觉?”
素汐立刻摇头:“不行不行,你伤还没好。”
“娘子的伤也没好。”
“我皮糙肉厚,抗揍。”
水云舟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娘子,我不抗揍,但我为了你,愿意被揍。所以你带睡,我守夜。”
素汐败下阵来,微笑:“夫君,我们一家人要整整齐齐,还是一起睡吧。”
谁也别想偷懒!谁的夜晚也别想清净。
第70章 四方城01
十州各城的伏魔壁上,画面还在循环播放,温十七与曹星刃带出奇门的画影。
那几个大乘修士的恶行,已经传遍了十州每一个有传影石的地方。
灵泉城、坤岳城、上京城……甚至偏远小镇的茶肆里,到处都围满了人。
一遍又一遍观看者之前的奇门内景。
修士、凡人、老人、孩子,所有人都在看。
看顾成峰如何创造异修,吃异修。
看东泉长老、汤英母子如何发疯围剿素汐一家,对他们痛下杀手,又得知汤英当年把四方城的人变成了兽,十恶不赦。
反复观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乘修士,如何吃修士,如何窃取灵气,如何把天下苍生当成棋子。
“畜生!”
坤岳城的老者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我早就说过,那些大乘修士没一个好东西!什么闭关修炼,什么不问世事,都是在背后捅刀子!”
灵泉城的广场上,年轻的修士攥紧拳头,眼眶通红:
“我的师父被异修给吃掉了……我一直以为是异修害的……原来是被这些所谓的长老害死的!是他们创造了异修……”
上京城的茶肆里,说书人拍案而起,当场改了词:
“列位看官,今儿不聊才子佳人,咱说说那些披着仙风道骨、干着魑魅魍魉的大乘修士!”
人群沸腾了。
骂声、哭声、怒吼声,此起彼伏。
可骂着骂着,有人忽然想起什么。
“不对啊,咱们是不是漏了一个?”人群中一个中年人挠着头,“十大宗门,一共四个大乘长老?南伯温、顾成峰、汤英……还有一个呢?”
众人面面相觑。
“许褚!”有人一拍大腿,“赤炎宗的大乘长老许褚!”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许褚?”有人皱眉,“那老东西倒是没听说干过什么坏事……他闭关好些年了,连赤炎宗的事都不怎么管。”
“没干过坏事?”一个老者冷笑,“赤炎宗干的坏事儿还少吗?赤炎宗宗主那个小儿子,仗着宗门势力强抢民女、霸占灵田、欺压散修,哪一桩不是打着赤炎宗的旗号?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可不信许褚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有人附和,“这些大乘修士,蛇鼠一窝!顾成峰吃人,汤英害人,南伯温把子孙当成容器。那个许褚能干净到哪去?”
“可别这么说……”有人小声嘀咕,“许褚确实好些年没出关了,也没听说他害过谁……”
“没害过?”老者啐了一口,“那他现在在哪儿?顾成峰死了,汤英死了,南伯温被困在上京皇宫里。他许褚呢?躲起来了?还是跑路了?他作为大乘修士,有其它大乘修士害人的时候,他不该站出来吗?”
人群中忽然有人举起一张泛黄的符纸。
“我收到消息了!”那人高声喊道,“许褚就在四方城!他收到了奇门的召唤,已经去了!有人看见了!”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四方城?”老者眯起眼睛,“那座死城?”
“对!就是四方城!”那人把符纸举得更高,“这符纸上写着,四方城奇门已开,大乘修士许褚已入其中,另有数人同往。”
人群中响起一片哗然。
“走走走!去四方城外面看看!若他从里面出来,指不定能亲手宰了那个老东西!”
“你们疯了?那是大乘修士!你们去送死?”
“送死?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
吵嚷声中,那个老者忽然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好啊!”他大声道,“之前觉得这奇门是个坏东西,现在觉得是个好东西呢!指不定能搞死许褚那个大乘修士!我早就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不顺眼了!”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老李头,你一个凡人,连灵根都没有,凑什么热闹?”
老李头哼了一声:“我没灵根,但我有嘴!我去骂他!骂不死他也气死他!”
众人哄堂大笑。
笑声中,不少修士默默攥紧了手里的传送符。
四方城。
那座曾经被遗忘的死城,忽然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
西沙,四方城。
素汐站在城门口,望着眼前这座荒废已久的城池,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城墙还在,但墙砖上爬满了黑色的苔藓,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城门歪斜着,半扇已经掉在地上,被野草吞没。
城内一片死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都是静止的。
“娘亲,这里好臭。”棠棠捂着小鼻子,皱着脸。
砚砚直接趴在素汐肩上,把脸埋进她脖子里,不肯抬头。
水云舟看着城内,那双一向温柔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丝凝重。
“娘子,”他轻声说,“这里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这里是奇门,但又不是他熟悉的奇门。
奇怪的是,这里只有微弱的浊气,让他有一种陌生感。
水云舟企图调动周身力量,催动浊气,却没有一丝浊气集聚。
素汐也知道不对劲。
从踏入四方城地界开始,她的黑金短刀就在鞘里嗡嗡震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
沉渊盾也被她重新戴在腕上,盾灵缩在里面,一声不吭,这是它极度紧张的表现。
“进去吧。”素汐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来都来了。”
一家四口跨过城门。
就在他们踏入城内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荒废的街道不见了,倒塌的房屋不见了,黑色的苔藓和野草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完整的青石板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旌旗招展,人来人往。
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
素汐猛地停下脚步,把水云舟挡在身后。
“很奇怪……”她猜测说,“莫非,我们又进入了奇门?”
水云舟点头。
这里是奇门,却又不是简单的奇门。
里面的一切气息,都让他感到十分陌生。
他怀里的棠棠抬起头,好奇地四处张望,小手指着一家糖葫芦摊:“爹爹!那个红红的!想吃!”
素汐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的人群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一样,齐刷刷往两边让开。
一条路从他们脚下,延伸到城中央的广场。
广场上立着一座高台,高台上绑着一个人。
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宗主袍,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
他被捆在柱子上,脚下堆满了干柴。
素汐的瞳孔猛地一缩。
竟是旭东云那小家伙!
“救……救命……”旭东云看见他们,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救我……”
高台旁站着一群人。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修士的法袍,有凡人的布衣,有商贾的绸缎,甚至有几个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服。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眼睛是红色的,浑浊的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很久。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大汉,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一把剔骨刀。
他看见素汐一家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哟,来新人了!”他大声招呼,“正好正好!今天我们祭祀,烤了这个小宗主,大家一起分着吃!你们来得巧,一起啊!”
素汐皱眉:“吃人?”
“不然呢?”光头大汉理所当然地拍了拍肚子,“我们只吃肉,不吃素的。这小宗主细皮嫩肉的,烤出来指定香!”
旁边一个瘦削的女人跟着起哄:
“对!一起吃!这小宗主灵力可强着呢!吃了能涨修为!还有大乘长老来一起吃呢,你们不试试?”
素汐皱眉:“大乘长老?谁?”
确定了这里是奇门,否则不会这么诡异。
光头大汉嘿嘿一笑,朝人群后面努了努嘴。
人群自动让开,露出后面站着的人。
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赤红色的法袍,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是赤炎宗大乘长老许褚。
素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没见过许褚,但可以从对方灵根断定他是许褚。
灵剑宗和赤炎宗虽然同属十宗,但大乘长老深居简出,从不参与宗门事务。她只在传闻中听过这个名字。
据说许褚是六人中最沉默寡言的一个,不爱与人交往,常年闭关,连赤炎宗的弟子都很少见到他。
可此刻,许褚站在那群要吃旭东云的人中间,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参与,只是静静地看着。
素汐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确定自己没见过许褚。
可许褚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不对,许褚没有看她。许褚在看水云舟。
不,也不是在看水云舟。是在看水云舟怀里的棠棠。
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素汐还没来得及细想,广场上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哨声。
光头大汉举起剔骨刀,朝高台一指:“时辰到!点火!”
几个喽啰举着火把,往柴堆上一丢。
火焰“轰”地蹿起来,舔舐着旭东云的脚底。
“啊……”旭东云惨叫,拼命挣扎,“救命!救救我!我是东泉宗主!你们不能杀我……”
素汐握紧刀,正要冲上去。
一滴水落在她鼻尖上。
冰凉,刺骨,瞬间就把她的鼻尖肌肤腐蚀,几乎要腐穿她的鼻骨。
素汐下意识举盾挡住水云舟怀里的孩子。
她抬头看天,还是蓝的,没有云。
但是紧跟着,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的诡异雨水,忽然落下来,没有任何征兆。
不是普通的雨。
雨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石板上立刻冒出白烟,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落在店铺的旌旗上,旌旗瞬间烂出窟窿,落在那些围观的人身上。
但他们好像并不觉得疼。
那些雨水落在人皮肤上,瞬间烧穿皮肉,露出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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