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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被迫营业的航校代购 他喵的果然


    总有人托她出去买东西, 或者帮带家人邮过来的东西,还经常塞给她各种票证答谢。


    一开始她不好意思收,只帮忙跑腿, 票证原样退回去。


    可后来托她办事的人越来越多,每回回来都大包小包的, 大家过意不去非要塞钱给她当跑腿费。


    她推了几次推不掉,后来也就不推了。


    每回出去都能赚个块八毛的, 手头渐渐宽裕起来。


    她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罗超英不会才是真正的气运之女吧?


    毕竟她可是凭一己之力, 把自己活生生搞成了这个年代的代购。


    谁也不知道这辈子谁会旺自己啊!


    ……


    一晃就到了十二月底, 期末考试快来了。


    凌微月文化体能两手抓, 铆足了劲要在第一学期末考个好成绩。


    以前大家不知道她是凌占忠的女儿也就算了,如今知道了, 要是考砸了, 丢的可不只是自己的脸。


    她现在总算懂了什么叫人怕出名猪怕壮, 原来被人架起来是这种感觉。


    偏偏越忙越乱。


    这天上午, 乔志东走进教室:“说个事儿。后厨的给养员前几天送粮时摔伤了,估摸着年前好不了。这期间每周得派两个人去粮站拉粮食, 大家抓阄分组。”


    凌微月抓了个七号。


    雷道清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一号,又往顾云铮那边瞟了一眼。顾云铮手指间那张纸条上写着七, 雷道清急忙不动声色地给林莉递了个眼色。


    林莉会意, 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一号,立刻站起来四处张望别人的号码。看到凌微月手里的七后,她眼睛一亮:“咱俩能不能换换?我是一号。”


    凌微月一愣, 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林莉要跟她换号,肯定是因为知道了顾云铮的号。


    所以顾云铮一定是七号。


    一想到跟顾云铮一组她就头皮发麻,之前那些倒霉事儿历历在目,她现在恨不能跟他隔八百米远。


    “换换换!”她把七号纸条塞进林莉手里, 顺势抽走对方的号码,生怕晚一秒对方反悔。


    顾云铮看着林莉跑来跑去地找人换号,又看着凌微月如蒙大赦地把号甩出去的样子,微微皱了下眉。


    他顺手抽走正跟人侃大山的雷道清手里的纸条,把自己的塞了进去。雷道清刚吃惊地啊了一声,就被顾云铮一个眼神威逼回去。


    “现在报号,”乔志东拿起笔示意大家安静,“一号是哪两位?”


    凌微月站起来:“我。”


    乔志东勾了一笔:“好,另一位?”


    顾云铮站起来:“我。”


    凌微月诧异地回头,瞪着后排站起来的他,又下意识地看向林莉。


    林莉气得脸都绿了,正用手指恨铁不成钢地拧着雷道清的肩膀,雷道清疼得面目狰狞。


    这个不中用的原书女主!


    凌微月气得转回头去托腮郁闷。


    回到男生宿舍,傅以渐进门看见顾云铮正在换床单,想到他平日里那副独来独往的性子,越发放心不下凌微月周日跟他一组去卸面粉的事。他眉心微蹙,难得主动过去开了口。


    “顾云铮,周日我们换——”


    话还没说完,顾云铮已经把换下来的床单抖开,面色如常地丢进脸盆里,端着盆子便出了门。


    傅以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话咽了回去。


    ……


    周日下午,凌微月和顾云铮跟着运粮的货车出了校门。


    货车是老式解放牌,驾驶室挤不下人,两人便都坐在后车厢里。


    冬日寒风从车斗灌进来,凌微月把军大衣领子竖到最高,只露出一双眼睛。顾云铮默不作声地看着远处光秃秃的田野,出了会儿神。


    土路本就坑坑洼洼,连日大雪泡过后更加泥泞不堪,车颠得厉害。不过经过了半年转椅训练,这点颠簸对凌微月来说,洒洒水啦。


    拐弯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个佝偻的身影,正弯着腰在地上摸索着什么。凝眉细看,像是个盲眼老人,脚下散落了一地土豆。旁边蹲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笨手笨脚地往筐里捡。


    两人对视一眼,顾云铮马上敲了敲驾驶室的后窗,先跳了下去。


    凌微月也紧跟着跳下车,两人小跑到老人身边,二话不说蹲下来开始捡土豆。


    小男孩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有些警惕地抿着嘴没出声。


    老人听见动静,拐杖在空气里探了探,声音有些慌:“谁,谁啊?”


    “大爷,我们是路过的,帮您把土豆捡回来。”凌微月说。


    老人愣住,随即露出一个憨厚的笑,连声道了好几遍谢。


    土豆不算多,两人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全捡回了筐里。


    凌微月拍了拍手上的土,顾云铮单手把筐拎上小推车,用绳子扎紧固定住。


    老人朝他们声音的方向转了转脸:“你俩这是搁哪儿去啊?前头就是我家,走,喝口水,歇一会儿。”


    “不了大爷,”凌微月笑着摇摇头,“我们还要去粮站办事,赶时间呢。”


    老人又谢了几声,让孙子给他们指了指不远处的家,说回来路过口渴了就进去喝口水。


    凌微月随口应了一声。


    货车继续往前开,到了粮站。


    司机放下两人,探出头说:“我去办别的货,你们先排队领面粉,等会儿我回头接你们。”


    两人下了车,进到粮站大厅排队。临近年关,来领粮的人不少,队伍排了两条长龙。


    凌微月站在顾云铮前面,低头清点粮票。


    一张、两张、三张……


    少了一张。


    她皱起眉头,又数了一遍,还是少一张。


    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她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又翻另一边,也没有。


    “怎么了?”顾云铮出声。


    “粮票少了一张。”凌微月顾不上看他,又把粮票数了一遍,还是只有二十九张,“出门前我明明数过,一共三十张,现在只有二十九张了。”


    她飞快地把今天出门后的经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下车帮老人捡土豆。


    她眉头一扬,对上顾云铮的眼睛。


    当时弯着腰,口袋口朝下,会不会就是那时候滑出去的?


    “走。”


    ……


    两人跟粮站工作人员借了自行车。


    顾云铮飞快骑着,凌微月坐在后座,盯着自己脚底下那片不断后退的土路,心里崩溃啊。


    他喵的果然碰见顾云铮就没好事!


    到了帮老人捡土豆那段路,顾云铮停下车,凌微月跳下来。两个人蹲在路边仔仔细细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找着。


    凌微月站起来,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间矮矮的土坯房:“去他家看看。”


    顾云铮点点头。


    刚走到篱笆门外,那个小男孩正蹲在院里的空地上收拾晌午晒的干货。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飞快地低下,然后站起来,伸手把篱笆门从里面拉上了。


    凌微月和顾云铮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顾云铮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眉目锋锐,少年意气,伸手就要推门。


    凌微月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朝他轻轻摇了摇头,自己走了过去。


    她蹲在篱笆门外面,笑盈盈地冲着那个低着头一脸防备的小男孩:“你是不是饿了?”


    小男孩愣了一下,瘪瘪嘴角没说话。


    凌微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姐姐送你一颗。”


    小男孩迟疑了一下,还是张了嘴。


    脏兮兮的腮帮鼓起来,他木讷地等待糖慢慢融化。


    屋里传来老人的声音:“建华,谁来了?”


    凌微月直起身来朝里应了一声:“大爷,是我俩,刚才帮您捡过土豆的!卸完货正好路过,口渴得厉害,过来讨碗水喝。”


    老人摸索着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笑:“嗐,我还当是谁呢!快快快,进来进来!”


    小男孩神色不安地解开篱笆门,让开了路。


    屋里灰蒙蒙的,泥土地高低不平,凌微月习惯性地抬脚低,进门被绊了好几下。她稳住身子,随口问了一句:“建华怎么没去上学呀?”


    “他早都过喽上学的岁数了,去年我就撵他去,去了没俩月就跑家来了,说一瞅黑板就脑瓜仁子疼。”老头儿摸摸索索到灶台那边,蹲下点火:“你俩坐着歇会儿,我去烧壶水,给你们煮面条吃。家里没啥好玩意儿,好歹整口热乎的。”


    凌微月连忙说不用了大爷,我们坐坐就走。老人不听,点燃了茅草,嘴里念叨着“来都来了,吃了再走”。


    她没再推辞,按着建华瘦削的小肩膀进了里屋。炕上铺着一床薄薄的旧棉被,墙角堆着几袋杂粮,屋里冷飕飕的。


    “你爸爸妈妈呢?”凌微月坐在炕头,温柔地问。


    小男孩眨眨眼睛,舌尖在糖上奢侈地舔了一下:“挖矿的时候塌了,都死了。”


    顾云铮站在一旁,眉心微动。


    凌微月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今天姐姐帮你爷爷捡土豆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个东西,你有没有看到呀?”


    小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舌尖再次舔了一下从未吃过的甜味。


    他的手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摊开手心递了过来。


    一张粮票。


    凌微月把粮票收好,笑着摸了摸建华的头:“太谢谢你了。这是军用粮票,要是弄丢了,哥哥姐姐回去是要挨处分的。而且啊,”她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要是被附近的人捡去用了,是要被抓起来的。如果因为姐姐的疏忽害了别人,姐姐会很难过的。”


    建华低着头,含在嘴里的糖终于被吸出了一声响,手指紧紧抠着裤缝,不敢看她。


    顾云铮的目光从凌微月身上移开,落在墙上。


    一张黑白照片,一家三口,年轻的父母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时候的建华,还有疼爱他的爸妈。


    还不知人间愁滋味。


    顾云铮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目光移开,落在角落里一叠卷烟纸上。


    凌微月拉着建华走出去,老人还蹲在灶台前摸索着添柴。她笑着跟老人拉话:“大爷,我看你门口晒了好多干货,木耳晒得真不错,卖吗?我想买一点。”


    “拿回去吃就行,不值钱的东西。”老人憨厚地摆摆手。


    凌微月说那可不行,拉着建华去门口挑货。


    顾云铮疑惑地跟了出来。


    她蹲下来挑了一把干木耳,又抓了一捧干土豆片,用报纸包好,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大团结递过去。


    建华接过去愣住了:“我……我找不开。”


    “那你进去找找,我等着。”


    建华攥着那张大团结,转身跑回了屋里。凌微月趁他转身的工夫,飞快地拍了一下顾云铮的胳膊:“快走快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凌微月和林莉到底谁第一 她伸手解开


    顾云铮还算孺子可教也, 长腿一跨上了车,等凌微月攀着他肩膀跳上后座,脚下一蹬就飞了出去。


    “哎!哎!”


    身后传来建华追出来的喊声。


    凌微月回过头, 小男孩正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一把零钱, 脸上的表情错愕又慌乱。


    她远远地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眼睛弯成了月牙。


    屋子里传来老人的声音:“建华, 怎么了?”


    “……没什么, 爷爷。”


    小男孩低头看了一眼满手的零钱, 又看了一眼他们根本没带走的那个干货包, 脸上一阵滚烫。


    回到屋里,他把零钱放进饼干盒里。眼角余光扫到炕头挡板下压着一张卷烟纸, 顺手拿起来, 下面滑出好几张大团结。


    这辈子还从未见过这么多钱。


    他愣了一下, 才发现纸上还有一行字, 字迹比他的语文老师写得还要好看。


    【去上学,去改变命运。】


    一滴热泪啪地打在命运两个字上, 缓缓晕开。


    ……


    两人回到粮站,顺利买到了三十袋面粉, 跟司机一起装到车斗里。


    车子开出粮站大门, 拐上土路。凌微月眼神飘忽了一阵,还是开了口:“顾云铮,你会不会跟教练员告状?说我差点把粮票弄丢。”


    顾云铮闭着眼靠在面粉袋上, 两条长腿伸着,姿态舒展。过了好几秒,才懒懒地回了一句:“粮票丢过吗?”


    凌微月把下半张脸埋进衣领里,只露出弯起来的眼角。


    车子又颠出去一程。


    顾云铮缓缓睁开眼睛。


    军大衣裹着凌微月, 只露出冻得通红的鼻尖和一双眼睛,鼻尖上还蹭了一块面粉袋上的白粉。


    她缩成一团窝在角落,像只把自己埋进洞里的土拨鼠。


    他皱皱眉,环顾了一圈车斗,慢慢挪动身子,侧了侧角度,替她挡住了风口。


    凌微月额前那几缕飘来飘去的碎发,渐渐停下了摆动。


    ……


    期末考试前,熄灯后的宿舍楼一片昏暗,很多人打着手电趴在床上临时抱佛脚,有人披着棉被在走廊背公式。


    顾云铮当然除外。


    雷道清凑到顾云铮床前:“铮哥,你带小弟我复习吧,让小弟我好歹能及格。”


    顾云铮闭着眼睛正在酝酿睡意:“我不需要复习。”


    “就给我补一晚上也行啊——”


    “晚上我要睡觉。”


    雷道清委屈巴巴地退回自己的床上,上床的何蜀江冷哼一声:“跟他废什么话,热脸贴冷屁.股。”


    别看顾云铮每天按时作息,熄灯就睡,该打球打球,该放松放松。可每次高难度的航理考试,他的卷子总被教练员贴在教室前面当标准答案。


    傅以渐就更不用说,即使每天课后被一群人围着请教问题,他也耐心地挨个解答,上次模拟考依然稳稳拿了第二名。


    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毕竟顾云铮之前上过军校,文化课没断过,而傅以渐是部队出身,基础薄弱不少,能考到这个成绩已经是硬生生追上来的。


    至于凌微月这个没有主角光环的小炮灰,就只能靠自己了。


    她白天练体能,晚上啃书本,笔记本上画满了树状图和知识点。幸好前世学的是理科,加上外语成绩突出,文化课名次还是很有希望再突破一次。


    晨练时,她照常把沙袋扎紧。


    脚腕上的重量又比一个月前重了不少,但奇怪的是,现在跑起来反而没有最开始那么痛苦了。


    她忽然想起前身。


    如果此刻是她在这里,一定会比自己做得更好吧!


    那自己更不能给她丢人了。


    凌微月呼出一口白气,又加快了一点速度。


    天光更亮了一些。


    月底文化课考试前,体能考核先来了。


    转椅、蛙跳、俯卧撑、折返跑,几项下来,不是林莉第一就是凌微月第一。


    两人各拿了三项第一,势均力敌,谁也压不过谁。


    最后一项是一千五百米。


    到了第四圈,周挽兰直接摆烂了,拖着步子走起来。余慧君从后面追上来拽她:“别停啊!还有一圈!”


    “你快跑吧,”周挽兰弯着腰大喘气,摆摆手,“微月已经超我一圈了,我太无能了啊啊啊啊!”


    最后一圈冲刺,凌微月和林莉同时加速,几乎是肩并肩冲过终点线。


    终点线旁,两个监考教练员面面相觑。一个说凌微月先到的,一个说林莉先到的。


    围观的男生们开始起哄。


    “林莉的头发先过的!”


    “头发不算!得躯干!凌微月的鼻子先到的!”


    林莉站在终点线边上,瞥了一眼旁边低头撑膝喘气的凌微月,嘴角懒懒一翘,转向教练员:“教练员,我还能再跑一遍,就是不知道另一位还有没有力气了。”


    凌微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慢悠悠直起身来,不疾不徐地卷起袖子。


    一个缠在手腕上的沙袋露了出来。


    她伸手解开系带,沙袋啪地掉在地上。


    围观的人安静如鸡。


    凌微月卸掉另一只手腕的,又弯下腰卷起裤腿。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纤细的脚腕上竟然各绑了两个沙袋。


    最后地上一共躺着六个沙袋。


    雷道清上前拎起一个扔一下试重量,夸张地冲众人无声龇牙咧嘴。


    凌微月活动了一下手腕,整个人都轻了一圈,笑眯眯地看向教练员。


    教练员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排沙袋,嘴角抽了抽。


    从业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么操作的。


    考试的时候还绑着沙袋跑,要么是不想赢,要么是太有自信,根本没把对手放在眼里。


    林莉眼睛瞪圆了,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下文来。


    一旁抱臂围观的顾云铮扯了扯嘴角,转身活动肩膀,准备自己的男子一千五百米去了。


    傅以渐走到教练员面前,比自己得了第一还骄傲:“齐教练员,这谁是第一,应该没有疑问了吧。”


    林莉虎下脸来,怒气冲冲地瞪向傅以渐。


    ……


    期末考试那天早上,凌微月走进食堂,一眼就看见了傅以渐。


    不蹭一把气运岂不是浪费。


    她转了转眼珠,笑着跑过去,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


    “以渐!”


    傅以渐抬起头,看见她那张笑盈盈的脸,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这么早。”


    “今天考试嘛。”凌微月身子微微前倾,“紧张死了。”


    “不用紧张,”傅以渐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碟子里,推到她那边,“你上次模拟考成绩不错,正常发挥就行。”


    凌微月眨了眨眼,带着点狡黠:“以渐,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


    “什么话?”


    “你就说——凌微月,你这次考试一定会考得很好!”


    傅以渐眉头微皱,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有什么用吗?”


    “你别管那么多,就说嘛!”凌微月双手合在一起冲他拜了拜,一脸郑重,“一句话的事,快快快。”


    傅以渐看着她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认认真真看着她的眼睛:“凌微月,你这次考试一定会考得很好。”


    凌微月笑出一口白牙,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冲他摆摆手:“好嘞!我走了!你慢吃!”


    傅以渐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摇头笑了笑,低头把那个没送出去的鸡蛋夹了回来。


    他身后背对背坐着顾云铮。


    “凌微月,你这次考试一定会考得很好~”


    雷道清嘴里塞满了蛋炒饭,学着凌微月的语气,捏着嗓子来了一句。


    周围的男生都跟着闷笑。


    航校明文禁止恋爱,虽然傅以渐对凌微月的特殊照顾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但毕竟没有越界举动,大家谁也没闲到去举报,平日里也就开个不痛不快的玩笑,图个乐子。


    顾云铮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蹙眉用舌尖抵了一下腮帮,面无表情地看了雷道清一眼。


    他把筷子往面前的包子里一戳,起身就走。


    饱满的汤汁一下子溅了出来,劈头盖脸地淋在对面埋头扒饭的雷道清脸上。


    雷道清腮帮子还鼓得跟仓鼠似的,茫然地抬起脸,脸上挂着油汪汪的汤汁。


    “又犯得哪门子的轴!”


    ……


    乔指导员笑着走进教室,什么也没说,只把一张成绩单贴在了进门左墙的墙面上,然后迈开长腿就走了。


    刚才还鸦雀无声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大家呼啦啦围了上去。


    凌微月也迫不及待地挤进入群里。


    她可不是成绩稳如泰山的高材生,努力了这么久,当然对自己的成绩好奇加忐忑,必须第一时间看到自己的果实。


    一开始她从下面往上找,目光扫到一半,忽然皱了皱眉。


    真没出息,凌微月同志你敢不敢从第一名往下看?


    她鼓了鼓腮帮,给自己打了打气,重新把目光定在榜单最顶端。


    顾云铮。


    稳如磐石的第一。


    傅以渐紧随其后。接着是林莉、蔡荣华,再往下——


    凌微月!


    全班第五。


    她愣了一下,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凌微月,你也太牛了吧!上次模拟考还在中游晃荡,这次直接蹿到第五了!”


    “嘿嘿,运气好而已,这次考到的刚好都是我复习过的。”


    凌微月冲雷道清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又转回头仔细看了看各科成绩。


    高数和物理确实不太理想,不过倒是比自己预想的高了一截。英语满分,航空基础理论也考得不错,硬生生把总分拉了上去。


    下学期得重点补高数和物理,这两门要是跟不上,后面的只会越来越吃力。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


    第一航校寒假只有十五天,比地方大学短了不少。


    成绩刚贴出来,离得近的同学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往家赶了,不回家的则三五成群往市里跑。


    毕竟过年这几天不限出入,不用批条也不抽签,是难得的自由时间。


    周挽兰和余慧君两家都在江沪,早就商量好了不回去,一早就搭伴进了城,说要挑几件新衣裳过年穿。


    凌微月本来也想跟着去,奈何大姨妈造访,只好打消念头,嘱咐她们玩得开心些。


    校园一下空了下来。


    吃过早饭,她不想回宿舍闷着,便沿着教学楼前的小径慢慢倒走着消食。日子久了,倒走也成了习惯,不觉得别扭。


    顾云铮坐在宿舍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本书。阳光暖融融地铺在书页上,他微微眯起眼,揉了揉眉心,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身影正慢慢往后退。


    低着头,倒着走。


    他面无表情,食指却不经意地摩挲过拇指指腹。


    忽然余光看见一块观景石就立在她身后四五步远的地方。


    可她还在倒走。


    他蹙眉站起身,正要推开窗喊一声,小径另一头却有个人大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小顾:哥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几张大团结,洒洒水啦~


    第23章 冤家路窄过大年 他微微低下


    凌微月吓了一跳, 回过头看清来人,愣了一秒,随即笑了。


    傅以渐跟她说着话, 两人站得很近。


    她仰着头,他俯着身。


    明显不像对自己那般避之不及。


    顾云铮坐回去, 垂眼看向面前的书。


    眼神微微放空。


    中文还是英文呐。


    抑或是无法输入大脑被翻译的外星文。


    窗外那两个身影还站在小径上。


    耳朵竖起也无济于事。


    十秒翻完一本书,又翻回去, 一页也没看进去。


    “怎么老倒着走?”傅以渐松开手, 把围巾往下压了压, 呵出一团白雾。


    凌微月抿唇一笑:“我看书里说倒走能锻炼前庭功能, 刚开始上转椅的时候我真觉得头大,”她夸张地晃了晃脑袋, “练了一阵, 确实好多了。至少转完下来能分清东南西北了, 不用扶着墙缓老半天。”


    傅以渐点头:“有用就行。”他凝眉一会儿才又开口, “对了,我下午的火车回青城, 你要不要一起走?”


    凌微月微挑眉头,没接话。


    “外婆身体这几年不太好了, 假期再短, 我也得赶回去陪她过个年。”他解释,“你要是也回去,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凌微月摇了摇头:“我就不回了。”


    没有丝毫犹豫。


    傅以渐点点头, 像是早就料到:“那你自己在学校注意身体,食堂过年应该还开,但宿舍楼暖气可能会降一些,晚上记得穿厚袜子。”


    凌微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又想起刚认识时他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知道了知道了,不用操心我。黄朝玉已经叫我去她家过年了,不会孤单的。”


    傅以渐神色微顿,大约也觉出自己的多话,笑了笑:“那就好。”


    凌微月却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什么,语气迟疑起来:“那个……你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去,是不是怕外婆那边不好交代?”


    他们毕竟是领了证的“新婚夫妻”,婚后头一年过年不回家,在老一辈眼里怎么说都有些说不过去。


    他摇了摇头:“不会。我会跟外婆说你留在部队食堂帮忙,走不开。”


    凌微月一脸尴尬,有种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心虚样子:“……谢谢你。”


    “不用谢。”傅以渐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语气,“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帮你带的?”


    凌微月想都没想就笑了:“什么都没。”


    那座城市里,确实没有什么是她挂念的。


    傅以渐看着她干净利落的眉眼,欲言又止,末了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凌微月说,“代我向外婆和小姨问好。”


    二楼窗口,顾云铮把目光收回来,重新低头看书。


    几秒后,他盯着书页微微皱了皱眉。


    手一转,把书倒了回来。


    ……


    凌微月想着去黄朝玉家过年,空着手总归不好看。


    自从当了航校代购,手里的钱和票都慢慢多了起来,大小也算个小小富婆了。


    她从柜子里取出那件新做的蓝格棉袄穿上,对着门后的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拆散重新梳过,耳上的部分拢到后面,用皮筋扎了个半淑女头,又从抽屉里翻出上次买的浅蓝色蝴蝶结扣在发顶,正好搭棉袄的色。脚上蹬了一双新买的黑色皮鞋,底子有一点跟。


    收拾妥当,她先去了第一百货挑礼物。


    给黄朝玉父亲买了条好烟,给她妈妈挑了一条红格子围巾,又上二楼食品区给她奶奶买了一盒刚出炉的软糯喧乎的鸡蛋糕。


    路过化妆品柜台,她凑近挨个头油牌子闻了闻,最后挑了一瓶桂花头油。


    她常在黄朝玉头上闻到那股淡淡的花香。


    黄朝玉上面还有个比她大两岁的哥哥,常年不着家,她想了想还是没买他的份,毕竟男女有别,彼此不熟,买了反倒让人尴尬。


    出了第一百货,她乘上公交晃晃悠悠坐了半个来钟头,在部队家属院站下了车。


    在门岗登记了名字,走进大院,她新奇地四处打量。


    一栋栋红砖小楼带着各自的院子,快到中午饭点,空气里满是饭菜香。


    她按着门牌号找到黄朝玉家,抬手敲了敲门。


    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打开。


    凌微月有些忐忑地预先弯起嘴角,正要开口问候,笑容却忽然凝在了脸上。


    开门的人穿着一件手打的灰色毛衣,头发刚剃过,毛寸衬得眉骨更高。一双野性眉下,漆黑的眸子正看着她。


    在看到她的瞬间,他神色微顿,却不像她一样惊讶。眉毛后知后觉地抬了抬,往眉心聚拢,整个人平时人畜勿近的攻击性一下子淡了不少。


    顾云铮。


    凌微月愣在原地,眨巴好几下眼。


    走错了?


    她退后半步,侧过身去看门牌。


    没错。


    顾云铮似乎被她那副傻乎乎转头看门牌的样子逗到,唇角弯起一丝讥诮弧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和平时判若两人。


    在学校里她总是穿着训练服,经常灰头土脸满头大汗的狼狈模样。


    总之,之前留给他的总是一副坚韧不服输的英气模样,今天这一看才让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原来也可以收起尖牙,做个温婉柔美的小姑娘。


    屋里传来脚步声,黄朝玉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是小月来了吗?”一眼看见凌微月站在门口,登时笑弯了眼,“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凌微月回过神,冲她粲然一笑,拎着手里的东西就要往里走。


    刚迈了一步,顾云铮就默不作声地挡在了她面前。一只手松松地插进裤袋,恰好堵住她的去路。


    他微微低下头,眼帘半垂,瞳孔幽深:“不认识了?”


    凌微月斜溜他一眼,冲他皱皱鼻子做了个鬼脸,直接矮身从他胳膊底下绕了过去。


    “快把东西放下,人来就来了还买什么东西呀!”黄朝玉手忙脚乱地用筷子夹起一个炸好的丸子,呼呼吹了会才递到凌微月嘴边,“尝尝咸淡!”


    凌微月张嘴接住,烫得直哈气,牙齿一咬,果然外酥里嫩,香得她腾不出嘴,只伸了个大拇指不停晃。


    黄朝玉得意地一扬下巴,一个穿着褐黄毛衣的圆脸女人走进来,头发烫着时兴的美蝶式短发,眼眸里透着热情。


    她笑着迎上来,双手拢住凌微月的手给她暖和:“这就是小月吧?快坐快坐,阿姨去给你切水果。”


    “阿姨好!给您添麻烦了!”凌微月赶紧把手里的礼品递过去。黄妈接过后放进屋里,不忘嗔怪道:“人来就好了,还拿这么多东西。”


    就在凌微月笑着说应该的的时候,顾云铮进门后旁若无人地上了楼。


    凌微月一脸疑惑地朝他上楼的背影努了努下巴,看向黄朝玉。


    黄朝玉见怪不怪地用袖口擦了擦额前的汗:“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吗,我俩一个大院长大的。我爸和他爸是老战友,他这次来航校读飞,家里没一个支持的,他跟他爸翻了脸,过年也不想回去。”她耸耸肩,“老黄听说了,就去航校把他薅来了。老黄看着他长大的,比疼亲儿子还疼他呐。”


    凌微月了然地点了点头。


    黄妈端着一碟切好的苹果走出来:“来来来,先吃点水果垫垫肚子。”


    她把果盘放在凌微月面前,挨着她坐下,两只手自然地牵过她的手,温柔的目光从她眉眼落到唇边,细细打量了一遍,“阿姨就跟着朝朝叫你小月了啊。长得可真有福气,这眉眼,这脸蛋,你说你妈该多心疼你。”


    黄朝玉眼皮一跳,赶紧用肩膀顶了一下她妈。黄妈被她撞得一愣,满脸疑惑地转头看闺女,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凌微月却眼神清亮地笑了笑,不在意地摆摆手:“没关系的朝玉。”


    她转过来笑盈盈地看着黄妈:“阿姨,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跟着大伯一家过的。现在也不太清楚我妈在哪儿定居,很久没联系了。”


    “哟,看我这张嘴……”黄妈脸上立刻浮起懊恼的神色,还想再找补两句,外头忽然又有人敲门,还传来一道响亮的男中音:“妍姐!给你送大鹅来喽!”


    黄妈疑惑地皱了皱眉,自己嘟哝了一句:“谁给的大鹅呀,我也没订呐。”不过靠年根底下,人情往来多,老黄人脉广,天天有人上门送东西,她便也没多想,起身去开门。


    黄朝玉拉着凌微月跟出去看热闹。


    铁门一拉开,门口站着个高个男人,穿一件黑色棉衣,领口敞开,露出里头深红色的高领毛衣,脸上架着副墨镜,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看着吊儿郎当的。


    一看见黄妈,他立刻嬉皮笑脸地张开胳膊就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还跟小孩撒娇似的晃了晃:“妈!想我没!”


    黄妈又惊又喜,抡起巴掌对着他后背噼里啪啦捶了一顿,嘴上笑骂:“你还记得家门啊!大半年不着家,电话也不打一个!”


    凌微月站在台阶上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长得很标致,但用标致来形容好像又不太对。


    可能是平时在航校看惯了那种收着劲儿一身正气的男人,眼前这位却是浑身松着劲儿的痞气十足,全身上下都是当下最时髦的打扮,脚上一双深棕色皮鞋擦得锃亮。


    她很容易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眉眼跟黄朝玉和黄妈都是一个路子的明艳挂。


    “黄宗玉!”黄朝玉虎着脸喊了一声,双手叉腰瞪着院子里那十几只扑腾着翅膀的大鹅,“你弄这么多大鹅回来干啥!咱家院子可养不开!再说我可不想天天闻鹅粪味!”


    黄宗玉?


    凌微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悄悄挑了挑眉。


    这名字怎么那么耳熟。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作者有话说:


    某个小可爱要求加更~宠一个咱有存稿咱不怕!


    第24章 第三个气运之子上线 “我就喜欢


    原书里, 两个气运之子有个共同的朋友,常在他俩中间当和事佬。他是最早一批南下经商的,后来成了电子业赫赫有名的商业大鳄。


    也算书中商界的气运之子了。


    她记得那人的名字好像就是……


    黄宗玉!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追着大鹅跑的英俊男人, 他正弯腰去抓一只扑腾到台阶上的白鹅,一把攥住鹅脖子, 那鹅嘎嘎叫着挣扎,他却满不在乎地提着它, 又去抓另一只。


    正巧一只大鹅蹿到凌微月脚边, 仰着脖子冲她张开翅膀扑过来, 扁嘴直往她小腿上啄。凌微月吓得往后一跳, 还没来得及叫,那只大鹅已经被一双大手从半空中捞住了。


    黄宗玉蹲在她面前, 一手攥着鹅脖子, 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 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 仰着头用那双桃花眼细细打量她:“这么漂亮的妹妹,怎么会在我们家?”


    凌微月有些赧然地挠了挠眉尾, 还没开口,黄妈已经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宗宗你正经点!让你爸看见又要抽你了!这是朝朝在航校的朋友, 人家可是很厉害的优秀飞行生!”


    黄宗玉一听, 立马把嘴里那根棒棒糖取出来,正了正脸色,两条胳膊一边夹一只大鹅, 冲凌微月敬了个礼:“失敬失敬,优秀的飞行生女同志。”


    右手敬礼的功夫,大鹅又从他胳肢窝底下扑棱着逃了出去。


    黄朝玉一把将凌微月拽到身后,推进了屋里, 然后转回身伸出食指,冲着黄宗玉无声地指了指警告。


    少打她主意!


    黄宗玉耸耸肩,一脸我冤枉的表情,转头冲正抓鹅的黄妈喊:“妈!今晚吃炒大鹅吧!酱香的!”


    ……


    黄宗玉把大鹅安顿好,洗了把手,上了二楼。


    推开自己房门,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两条胳膊枕在脑后,长腿伸着占了整张床,正闭目养神。


    黄宗玉靠在门框上,嘴角一扯,把墨镜别在领口上,嗤了一声:“怎么着,鸠占鹊巢啊。”


    顾云铮缓缓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几年没见,还是那副从小到大的欠揍样。懒得废话,又无所谓地阖上眼:“不服单挑。”


    “呦呵,”黄宗玉嘎嘣几下把棒棒糖咬碎,随手把棍儿丢进垃圾桶,“别以为老子怕你。”


    他把行李包往地上一甩,大步走到床前,一把攥住顾云铮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拽。顾云铮腰腹一收,借他的力在半空中翻身落地站稳。


    黄宗玉把棉衣往床上一扔,揉了揉肩膀,装模作样地做了个拉伸,忽然一个侧踢直扫顾云铮腰侧。顾云铮侧身沉肩,左手一抄他脚踝往前一带,黄宗玉被他拽得失去重心,单脚蹦了好几下才稳住,嘴里骂骂咧咧:“还是老一套,老子都腻了!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打你用老把式就够。”顾云铮松开手,退了一步。


    黄宗玉活动了一下脚踝,晃晃脖颈,舔了舔还带着甜味的嘴唇,慢悠悠绕着顾云铮走了一圈,忽然虚晃一招,右手出拳直奔对方面门,左手却暗度陈仓探下去想抓他腰。顾云铮偏头躲过那一拳,同时手肘往腰侧一甩,正撞在黄宗玉手背上。黄宗玉嘶了一声,缩回手龇牙咧嘴地甩了甩:“这几年没少练啊。”


    顾云铮打算速战速决。他上前一步,腿一插别住黄宗玉的脚后跟,右手压住他肩膀。黄宗玉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攥住顾云铮的衣领,不让对方借力把自己往地上甩。


    两个人僵持着,谁也不松手。


    “你这衣裳还挺结实。”顾云铮淡淡道,手下暗暗加力。


    “那当然,上沪百货买的,三十多块呢。”黄宗玉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生疼,嘴上却还在耍贫。


    又僵了会儿,顾云铮忽然卸了力气,肩膀往后一撤。黄宗玉刚觉出对面力道一松,重心还没来得及调,顾云铮已从他侧后方贴近,膝盖在他腿弯处轻轻一顶。黄宗玉那条腿条件反射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扑了个大马趴。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喘气,瞪了一眼正站在床边整理毛衣领口的顾云铮:“你爸我顾叔曾经说得对,我确实该多练练。”


    顾云铮低头看他,嘴角一挑:“你爸我黄伯说得也对。”


    “我爸说什么了?”


    “说你欠收拾。”


    黄宗玉舌尖顶了顶腮帮,忍不住破功笑出来,一把扯过枕头砸在顾云铮头上,鲤鱼打挺坐起来看他:“对了,楼下那姑娘你认识不?”


    顾云铮刚把被扯歪的毛衣领口正回来,听他这么一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理衣裳:“一个班的同学。”


    黄宗玉哦了一声,凑过来拿肩膀撞他一下:“性格怎么样?”


    顾云铮嗤笑:“能考上那么多男人都考不上的航校,你觉得呢?野蛮彪悍,十足不好惹,一点女人味都——”


    他还没吓唬完,黄宗玉已经爽朗地笑起来,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眼睛都亮了:“我就喜欢这种呛人小辣椒!”


    他腾地站起来。


    顾云铮蹙眉,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怎么这么不上道呢。


    他说得还不够明白?


    顾云铮神色寡淡下来:“航校明文规定,四年内不许谈恋爱结婚,你别去嚯嚯人家。”


    黄宗玉脸一拉:“这什么狗屁规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家小姑娘到了适龄还不能结婚生孩子了?”


    顾云铮冷笑一声,双手叉在胯上,慢悠悠地看着他:“要谈要生,外面有的是上赶着追你的。飞行员有多金贵,你心里没数?劝你少掺和,不然你爸知道了也得打断你的腿。”


    黄宗玉切了一声,根本不听他的恫吓,蹲下来拉开行李一通乱翻,摸出个东西扔过来。顾云铮抬手接住,低头一看是只表。


    “最新款进口电子表,”黄宗玉蹲在地上头也不抬,继续翻找,“广东那边搞的,赏你了。”


    顾云铮蹙眉打量了一番,还没开口,黄宗玉又摸出几样东西,冲他挤了下眼:“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记着了。不过记着归记着,小爷我听不听是另一回事。”


    也不等顾云铮回话,他已经闪出门去了。


    ……


    黄朝玉不满地抱着胳膊,噘着嘴看黄奶奶:“奶奶,您可太偏心了。刚刚还说不饿呢,怎么我哥一回来,您就有胃口了?”


    黄奶奶正捏着一块鸡蛋糕小口抿着,闻言呲着一口小米牙笑了:“你这囡囡可别胡说,奶奶那会儿是真不饿,这会儿又是真饿了。”


    她转头看着凌微月拍拍她的手背,“小月啊,你这鸡蛋糕可真好吃,奶奶这口牙啊,也就咬得动这个了。”


    “奶奶喜欢就多吃点。”凌微月又拿了一块递过去。


    门外传来一阵滋啦滋啦的广播声。


    屋里三个人一齐转过头去。


    黄宗玉从门后面探进半个身子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崭新的收音机,故作神秘地笑着。


    “你这个臭小子还知道回来!”黄奶奶嘴上说得凶,脸上却已经笑开了花,刚要凑过去,又硬生生把脸板下来,想要他吃个教训。


    黄宗玉嬉皮笑脸地走进来,把收音机往奶奶面前一递:“我知道错了,奶奶,你瞧,这是您大孙子给您带回来的收音机,以后您要听评书,直接打开就行,频道我都给您调好了。”他拧了一下旋钮,果然里头正传出评书的声音。


    黄奶奶被投其所好,满脸喜气地伸手摸了一下收音机,又收回手来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黄宗玉的额头:“你说说你,好好的部队不待,非要去搞投机倒把,等你爸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你!”


    “什么投机倒把呀!”黄宗玉叫屈,“奶奶您可别乱说,我做的可是正经生意!”


    凌微月坐在旁边,听着祖孙俩一来一回话赶话,心里倒是明白黄家人的顾虑。


    毕竟现在才刚一九七九年初,大规模的私营经济远没起步,政策风向还不明朗。


    像黄宗玉父亲这样的部队高官,对这种事尤其敏感,万一政策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投机倒把这个帽子扣下来,全家都得跟着担惊受怕。


    不过她记得书里的走向,黄宗玉后来是南方数一数二的电子业大鳄,他一意孤行走这条路是最正确的决定。


    “我的礼物呢?”黄朝玉脸拉得长长,斜着眼睛看黄宗玉,朝他摊开掌心。


    黄宗玉嗤笑一声,摸出两块手表来。


    他把其中一块递给黄朝玉,另一块顺手递到了凌微月面前。


    凌微月一愣,急忙摆摆手:“怎么还有我的。”


    “不值钱,戴着玩吧。”黄宗玉不由分说地把表塞进她手里。


    黄朝玉已经把表戴上了,举着手腕左看右看,喜滋滋地冲凌微月吐了吐舌头:“快收着,不用白不用。”


    凌微月低头端详着手里的表,竟然是牌子货卡西欧。


    这年头电子表在市面上大概比黄金还稀罕,她当下心里混不吝地哈哈一乐,笑想要是万一航校最后把她淘汰了,要不要现在先提前抱上黄宗玉的大腿,留个后路到时跟他一起南下做生意去啊。


    黄宗玉跟黄朝玉侃起大山:“这表至少七年不用换电池,你戴着别瞎磕碰就行。”


    他又拍拍膝盖,眉飞色舞地讲起他在南方的见闻,人提到自己喜爱的事情总是神采飞扬的,凌微月静静听着,从中拼凑出他现在的大致营生。


    跟着大车跑运输,把东北的山货,比如人参木耳等运到南方,再从南方倒腾些电子表和收音机回来。


    说白了,还是倒爷。


    这个年代的行情本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她正想着,院子里传来黄妈的声音:“宗宗快出来,把这些鹅毛送公社卖了去!”


    “哎!来喽!”黄宗玉正要往外走,凌微月想起什么似的急忙开口:“等下,我想先挑拣一下鹅毛,可以吗?”


    黄宗玉停住脚步,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黄朝玉也转过脸来,一脸问号:“鹅毛?你挑那玩意儿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谢谢昨天大家灌的营养液今天日六一个,待会九点再来一更


    第25章 温软的指腹蹭过他的脸。 “她对社会


    两兄妹蹲在一旁, 眼巴巴地看着凌微月在鹅毛堆里挑拣。她手指灵活,将贴着皮长的细软绒毛一根根挑出来,粗硬带梗的则丢进旁边的麻袋里。


    见多识广的黄宗玉最先反应过来:“你要做羽绒被?”


    凌微月笑着摇了摇头:“羽绒服。”


    “羽绒服?”黄朝玉皱了下眉头, 看看她又看看黄宗玉,一脸茫然, “那是什么?”


    也不怪她没听过。


    这年头虽说已经有羽绒服厂了,但大多数人一是买不起, 二是不认这东西。大家都还抱着老观念, 觉得棉花实在、厚实扛风, 谁信几根毛就能比棉花暖和?况且价格摆在那儿, 一床厚棉被才多少钱,一件好的羽绒服能顶好几个月工资, 普通人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所以羽绒服眼下的市场小得可怜, 黄朝玉没听过也算正常。


    走南闯北的黄宗玉倒知道羽绒制品, 但他没想到凌微月一个小丫头, 不仅知道这东西,还懂得怎么做, 更难得的是说得头头是道。


    三个人围着一地鹅毛挑了大半个钟头,挑出来的细绒装了小半袋, 剩下的粗毛凌微月重新塞回袋里, 让黄宗玉回头送去公社卖掉。


    她又请黄朝玉端来一盆温水,切了点肥皂进去化开,把细绒倒进去轻轻揉搓。油脂和灰尘慢慢从绒毛里渗出来, 水面变得有些浑浊。换了几遍水,直到水重新变清,她才把细绒捞出来挤干,凑到鼻尖闻了闻, 确认没有腥味。


    黄家保姆刘姨帮她支了张竹筛子,底下垫着干净的白纱布。凌微月把洗好的细绒薄薄地铺开,放在炉子旁边慢慢烘,绒朵在热气中一点点蓬起来。


    她又跟刘姨借了一块细密的纱布袋,把烘干的绒朵小心装进去,扎紧袋口,放进蒸锅里隔水蒸了半个钟头。黄朝玉凑过来好奇地问:“这一步又是干啥?”


    “鹅身上容易有寄生虫和细菌,蒸汽能消毒杀菌。”凌微月把蒸好的布袋取出来,重新晾在竹筛上。


    黄朝玉直起身来,长长地哦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凌微月的肩膀,真诚地赞道:“小月,你可真是什么都懂。”


    黄宗玉靠门抱臂看着这一幕,嘴角一弯:“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喝玩乐,乐天知命的小猪啊。”


    “黄宗玉!”黄朝玉转身一拳头锤在他肩膀上,“你以为你就很好吗?哼!”


    黄宗玉挨了一拳也不恼,低头看着自家妹妹气鼓鼓的脸,玩世不恭地笑出一口白牙。


    等凌微月把鹅绒处理好了,她急着去玄关穿棉衣。


    “你干嘛去?”黄朝玉停下磕松子的手,抬头看她。


    “趁着还没过年,外面的布店应该没关门,我去买点布回来做羽绒服的外罩。”凌微月一边说一边弯腰换鞋。


    黄宗玉把黄朝玉辛辛苦苦扒了半天的松子仁全倒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伸手拦住她:“你先别急。”


    他迈着长腿几步上了楼,又开始翻他那堆行李。顾云铮靠在床头翻书,抬眼瞟了一下,又垂下眸去。


    黄宗玉走回凌微月面前,把一块黑布抖开:“这是之前有人顶账给的,高支高密的尼龙布,应该适合做你说的那种羽绒服。”


    凌微月接过去,眼神晶亮地端详着布料。


    没错,她要的就是这种面料,防风密实,缝起来也不容易钻绒。她伸手去翻自己的包:“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黄宗玉把手插回裤兜里,“你要是有剩下的布料和鹅绒,给我也做一件就行。”他懒散地冲她挑了挑眉,自以为很帅的样子。


    凌微月刚要点答应,旁边的黄朝玉已经白了黄宗玉一眼:“不行!要做也是先给我做,你怎么还排我前头呢?”


    “你已经那么多衣服了,要什么羽绒服。”黄宗玉抱着胳膊,挑了下眉。


    “那我不管!反正小月不能先给你做!”


    ……


    简单吃过午饭,三个人在客厅里腾出一片空地。


    凌微月在茶几上铺开那块尼龙布,捏着裁布剪比划了几下就开始裁剪。前世她妈开了十几年制衣店,她从小在裁缝铺里长大,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没想到今天倒真派上了用场。


    黄朝玉和黄宗玉一左一右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凌微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让他们上楼睡个午觉,自己低头继续缝那些装绒的布格子。缝完一格就拎起来对着光看看,确认没有漏光才接着缝下一道。她做事向来这样,想到什么就非得一口气做完不可,扔下手再捡起来就没那股劲头了。


    等黄朝玉午觉睡醒下楼的时候,凌微月面前已经摊着一只半成品,黑色尼龙布面上缝好了一道道规整的方格。


    “呀,你缝了这么多了!”黄朝玉刚凑过去想帮忙,顾云铮正好从后面楼梯上下来喝水。路过客厅时,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凌微月手边那团蓬松的羽绒上,脚步也跟着顿了一下。


    黄朝玉立刻朝他招手:“顾云铮你来得正好!过来帮忙!”


    顾云铮倒没推辞,径直走过来,听凌微月指挥,用两只手分别抓住编织袋口的两个角。凌微月把鹅绒分装好,指挥他们:“咱们三个人一人抓一头,把它晃起来,让里面的绒蓬开。”


    三个人开始使劲上下抖动。


    袋子里的鹅绒在剧烈的摇晃中迅速膨胀开来,越鼓越大。可能是顾云铮力气太大,握着袋口的手忽然一滑,整袋蓬松的鹅绒倏地从袋口涌了出来,白蒙蒙地扑了他一身。


    空气里全是细白的绒毛,慢悠悠地往下飘。顾云铮整个人像是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的,面无表情,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挂着无数细绒,要掉不掉的刺挠人。


    “哈哈哈哈哈哈!”黄朝玉笑得直接蹲到了地上。


    凌微月“呀”了一声,心疼自己忙活大半天攒出来的绒,赶紧抓住顾云铮的手腕不让他扑拉,急急地说:“别扑!别扑!好不容易收起来的!”


    顾云铮刚抬起手想拍掉脸上的鹅绒,被她一拦,手停在了半空中。凌微月凑近了,指尖贴着他的脸颊,一点一点把细绒拈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袋子里。


    温软的指腹蹭过他的脸。


    好痒。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眉头微微蹙着,隔得这样近,眼神认真地盯在他脸上,手指扫过他的眉骨,把一朵朵小绒花摘走。


    凌微月把最后一朵绒从他下巴上取下来扔进袋子里,满意地呼了口气,往后撤了半步:“好了,应该没浪费多少。”


    温温热热的话音儿轻轻摇曳去他心尖。


    她眉眼弯弯地笑着,额角的碎发贴在腮畔,清丽而不自知。


    顾云铮的目光无声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


    凌微月低头把装鹅绒的布袋重新扎好,继续往缝好的格子里灌绒。黄朝玉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手痒得不行,又怕自己笨手笨脚把绒弄得到处都是,便跑去厨房把刘姨请了出来。


    刘姨戴上老花镜穿针引线,黄朝玉打下手递布头,凌微月专心填绒。三个人各忙各的,一直忙到月上柳梢头。


    第二天早上凌微月醒来的时候,窗台上已经挂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刘姨昨晚又熬了一个多钟头,把最后一排格子缝好封口,又锁了边,看着跟商店里卖的一样。


    凌微月走过去按了按,绒回弹得很快。她赶紧穿在身上试了试,拉链一拉,又轻又暖和。


    黄妈从楼上下来,也凑过来摸了摸羽绒服:“哎哟,这么轻呐,真能保暖?”


    凌微月脱下来给她穿上,自己披上蓝格棉衣,两人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


    寒冬腊月的风刮过来,黄妈啧啧称奇:“还真暖和!比棉衣轻快多了。我这老脑筋,以前总觉得羽绒服不靠谱,没想到穿上倒比棉袄还实在。”


    回屋后她脱下羽绒服,笑夸道:“小月你这小脑瓜可真灵光,什么都懂,以后谁娶了你谁有福气。”黄奶奶也跟着点头:“谁说不是呢,谁娶了小月谁有福。”


    黄朝玉从厨房端着一碗东西出来,一听这话立刻不乐意了:“小月谁也不嫁!”她把碗往桌上一搁,转过身叉着腰,一副替人打抱不平的样子,“她可是咱们国家难得的女飞行员!她对社会的用处大着呢,才不便宜那些臭男人!”


    凌微月被她那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脸颊发红地低下头,腼腆地笑了笑。


    黄妈扭着眉啧啧道:“朝朝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越来越像你爸了,动不动上纲上线的。”


    “我是老黄的女儿,不随他随谁!”黄朝玉一扬下巴,满脸骄傲。


    ……


    除夕夜,黄家的厨房从下午就开始热闹了。黄妈过日子一向舍得,这次过年更放开了手脚。案板上堆着一盆剁好的肉馅,肥瘦相间,还掺了满满一碗炼油剩下的猪脂渣,香气扑鼻。


    凌微月一板一眼地低头包着饺子,黄朝玉拿着炉钩子捣了捣,从煤灰里扒出几个烤地瓜来。


    “太幸福啦太幸福啦!”


    她最喜欢过年,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今年又多了好朋友,别提多高兴了。黄朝玉蹲在炉边扒着烤红薯,烫得嘶嘶哈气:“我这辈子啊,最大的理想就是平平安安活到九十岁,然后死在暖和的被窝里。”


    黄妈擀着饺子皮,头也不抬地笑了一声:“没出息。”


    “没出息怎么了?”黄朝玉翻了个白眼,吹了吹烤地瓜冒油的红瓤,“没出息的人活得久。”


    包饺子的几个人全笑了。


    喝茶的老黄放下茶杯,把嘴一撇:“我争强好胜了大半辈子,怎么生了你和你哥两个没志气的家伙?你看看人家小凌和云铮,人家怎么就能为国争光做了飞行员。”


    黄宗玉正从柜子里翻出一副陆战棋,一听这话就悄悄翻了个白眼,暗中指了指坐在对面等他的顾云铮,无声地张开嘴用口型说了一句。


    都怪你。


    顾云铮抱臂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第一锅饺子上桌的时候,黄宗玉已经被顾云铮杀了个片甲不留。他的军长被炸了,司令被围了,最后连工兵都没剩几个,气得他把棋子往桌上一推:“不下了不下了!”


    老黄夹了一个饺子,冷哼一声。黄宗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爸在想什么。


    “让小月来!”黄朝玉一把把黄宗玉从凳子上拍起来,“以前我跟她下过,她可厉害了呢!”


    凌微月刚包完最后几个饺子,正在厨房洗手,急忙走出来婉拒:“我不擅长的,都是瞎玩。”


    “乱拳打死老师傅,你来。”黄宗玉急于报仇雪恨,一把将凌微月按在了自己刚坐过的凳子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黄朝玉旁边,满眼期待地托腮看向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赢了气运之子怎能不爽? “可是傅以


    凌微月看了看对面云淡风轻坐着的顾云铮, 他正慢悠悠地把刚才那局剩下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摆回原位。


    开局几步,她还带着些试探的意味,走得小心翼翼。但走到中盘的时候, 她渐渐放开了,不再缩手缩脚, 随着本性下棋,步子越迈越大。


    她的军长直接压过了界, 师长跟在后面步步紧逼, 坦克开路, 工兵断后, 每一招都不留退路,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对面同归于尽。


    顾云铮原本一只手撑着下巴, 另一只手随意地拨着棋子, 目光散散地落在棋盘上。下到一半的时候, 他那只撑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 坐直了身子,眉心微凝。


    他换了一步棋, 把原本藏在后方的师长往前调了一步,又在左翼布了一个陷阱。这样等对面的工兵来挖雷的时候, 他的旅长就会从侧面包抄。


    凌微月无视陷阱, 她的工兵直接绕过雷区,直插后方,把他的军旗旁边的地雷先给挖了。


    顾云铮的眸色渐渐幽深。


    他沉默片刻, 把棋子收回来重新布了一局,这一回他落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凌微月怎么可能被他的节奏带着走。


    她好像根本不在乎输赢,只在乎过程的爽快,所以每一步都走得不拖泥带水。她的旅长拼掉了他的司令, 她的团长又拼掉了他的军长,每一步都是拿自己的子换他的子,换完她还剩下一排工兵,他的后方已经被她凿穿了。


    老黄背着手站在桌旁观了一会儿棋局,忽然笑了起来,眉眼间的满意遮都遮不住:“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还真以为小凌这棋风是个男孩子,攻势凌厉,大刀阔斧,像推土机一样步步紧逼,胆量颇大,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在下。”他又转头看了看顾云铮,“云铮呢,又是面上云淡风轻,实际全是阴谋,喜欢诱敌深入,善于给对手留陷阱,等对手发现的时候,早已经回天无力。”


    黄妈凑过来探了探脑袋:“老黄你说这么多我听不懂的,那到底谁会赢啊?”


    “我输了。”顾云铮皱眉看了一眼棋局,把手里捏着的那颗棋子放回棋盘上,抬眼说道。


    凌微月的棋风太过于速战速决,根本不给他铺垫的时间。


    黄妈愣了一下,看看顾云铮:“这就不下了?”


    老黄噗嗤一笑,伸手拍了拍顾云铮的肩膀:“云铮啊,你要知道,有时候心思再缜密、计谋再周到的人,在绝对的横冲直撞、勇往无前的直率面前,也会输得倾家荡产。”


    凌微月把棋子的排位收回,冲对面一抱拳,神色特别正经:“承让。”


    她心里可是爽得飞起,赢了气运之子怎能不爽?


    老黄追着凌微月的背影进了厨房,眼里满是欣赏。


    他转过身刚要坐下,黄宗玉挤到他旁边,嬉皮笑脸地低声说:“老爸,我要是把这小姑娘追回来给你做儿媳妇怎么样?”


    话音未落,老黄的手已经拧住他耳朵往上一提,黄宗玉吃痛啊了一声。


    老黄咬着牙根战意昂扬:“你小子给我把那套歪心思收起来!人家小凌将来可是要做飞天英雄的!是属于国家的!”


    “你儿子我就是开个玩笑嘛——”黄宗玉被拧得龇牙咧嘴,一只手护着耳朵不敢挣扎。


    “玩笑都不能开!”老黄松开手,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


    晚上洗完澡,顾云铮躺在床上,后脑勺枕着交叠的双手,盯着天花板出神。


    白天她凑过来摘鹅绒的时候,呼吸扑在他下巴上,温温热热的,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茉莉甜气。


    他闭了一下眼。


    旁边的黄宗玉鼾声震天响。


    他翻了个身,面无表情地又睁开眼。翻到另一侧,还是睡不着。


    他想起她的眼睛。


    第一次看她的时候,她总是从下往上怯怯地望过来,带着警惕,看着温软又纯良。


    后来熟了些,那双漂亮的杏眼里便有了鲜活的倔强,透着一股什么都不怕的劲。


    他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


    年后开学,傅以渐给凌微月带回了些家乡小吃,还有一件粉丹丹的红棉袄,说是外婆亲手缝的,用的还是年底新弹的棉花。


    第二天凌微月就穿上了新棉袄,图个喜气。中午黄朝玉喊她一起吃午饭,一见面就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过门了,”她伸手拨了拨凌微月的袖口,“这红彤彤的,真跟小媳妇似的。”


    凌微月佯装生气推开她的手,皱皱鼻子,继续吃自己碗里的水饺。黄朝玉笑嘻嘻地也塞了一个饺子,鼓着腮帮低声问她:“傅以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呀?大老远的还专门给你带衣裳。”


    “别胡说,”凌微月啧了一声,“我们就是老乡。”


    “老乡——”黄朝玉拖着长音重复了一遍,挤着眼睛逗她。


    “别逗我了,说正事,”凌微月吃完饭擦了擦嘴,“秒表带了吗?”


    黄朝玉从包里掏出秒表冲她晃了晃。


    两人吃完午饭一起去了黄朝玉的办公室。


    ……


    “可以了可以了,别再继续了,已经很棒了。”黄朝玉紧张地看着脸都憋红了的凌微月,急忙拍她的肩膀让她停。


    凌微月缓缓松开紧抿的唇,慢慢吸进几口新鲜空气,调节着呼吸。


    “两分十六秒,真的挺厉害了。”黄朝玉把秒表递给她看。


    凌微月低头看了一眼,站起身来活动了几下,等呼吸彻底平复下来。


    昨天开学,他们加了一门新课——低压舱模拟课。


    进了低压舱后,教练员会模拟飞机上升高度,锻炼大家的身体适应能力。随着气压下降,舱内氧气自然降低,教练员会观察每个人的反应,在缺氧接近极限的时候敲窗下令戴上氧气面罩。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好争人先的林莉竟然是女生里最先示意要出舱的,最后还是被教练员扶着出来的,脸色发土,四肢发软。


    凌微月倒是表现不错,可能跟她会游泳有关。


    现世教练曾训练过她一段时间水下憋气,让她坚持不住就浮上去示意。结果两分多钟了她还没上来,教练吓得跳进水里找她,却发现她抱着腿坐在池底,跟没事人一样。


    虽然昨天是第一次上低压舱,但她想缺氧环境和水下应该差不太多。与其被动适应缺氧,不如主动从憋气练起,慢慢学会放松身体,降低耗氧量。


    所以从今天开始,她决定每天坚持憋气训练。


    又过了一个月,依旧是一节低压舱模拟课。


    排在凌微月后面的周挽兰抱着脑袋直叹气。


    上次模拟课缺氧之后,她听余慧君说,自己竟然在舱里傻乎乎地笑个不停,净说胡话,跟喝醉了似的,惹得大家笑到现在。


    “微月,我现在真怀疑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要么就是基因突变,嗯,肯定是这样。”周挽兰苦着脸假装拭泪,把脑袋往凌微月肩上一靠,寻求安慰。


    凌微月一边轻拍安抚她,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两个同时运行的模拟舱。


    里面分别坐着傅以渐和顾云铮,两人同时进去,现在已经模拟到气压稳定在五千米的阶段,他俩同时摘下氧气面罩,按教练员指示做动作。


    “这也太牛了吧。”雷道清看得瞠目结舌。


    好几个男生在第一阶段就因为耳压疼得表情扭曲,被教练员叫停。


    大部分人在第二阶段,也就是升至五千米前的过程中,就开始有呼吸困难、身体僵硬的表现。能顺利进到第三阶段,还像他俩这样行动自如地听从指示的,还真没几个。


    凌微月只看到眼前四个大字。


    男主光环。


    不过没关系,她笨鸟先飞,提前下了苦功,表现应该也不会太差。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他们竟然进了第四阶段!”余慧君压着声音惊讶道。


    那是模拟万米高空的低压缺氧状态。


    凌微月注意到,傅以渐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明汗,顾云铮则眉心紧蹙,显然也有些不适。


    可两人依旧能跟上教练员的每一个指令。


    两个教练员对视一眼,各自点头,在表上做了记录,随即敲窗示意他们戴回面罩。


    傅以渐听从指令,先一步戴上了。顾云铮看他戴好,才把氧气面罩重新扣回去。


    凌微月被他不服输的小心思逗笑了,这家伙还真是非要当第一不可。


    两人出舱,大家自发鼓起掌来。


    “云铮你真棒!我看到你坚持低压缺氧的时间更久哎!”林莉立马凑上去给顾云铮吹一波彩虹屁。


    凌微月轻笑一声:“林莉同学,教练员之前说过,成绩优异可不是看谁在低压缺氧状态下撑得更久,而是看谁在缺氧时大脑依然清醒、动作精准、先听从指令。刚刚教练员示意戴回面罩的时候,可是傅以渐同学先做到的,不是吗?”


    顾云铮冷着一张脸,默默转身走开了。


    林莉气得回头瞪她一眼,刚要开口怼回去,教练员已经叫到了她和凌微月的名字。


    傅以渐轻轻叉着腰调整呼吸,递给凌微月一个加油的眼神。


    她笑着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走进了舱门。


    林莉在进舱前大口呼吸,势必要一雪前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野外生存训练 “那你凭什


    模拟舱内气压缓缓升至两千五百米。


    凌微月感觉耳膜微微鼓胀, 她悄悄用舌尖抵住上颚,不动声色地缓解了那股压迫感。


    气压继续爬升,逼近五千米。


    教练员示意两人戴上氧气面罩。


    凌微月平稳地照做。


    这一个月私下苦练的憋气训练现在见了成效, 她到现在还没什么明显的不适。


    很多人败在第二阶段,其实大多是心理先垮了。


    真正的难关还没来, 内心就先慌乱起来,焦虑感一上来, 呼吸就开始失控, 过度换气、恶性循环, 接着手指发麻、手脚冰凉, 整个人就必然导致失败。


    她尽力放空大脑,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向教练员的指令上, 像平时训练那样, 徐徐平稳地调整呼吸节奏。


    模拟高度稳定在五千米, 教练示意两人摘下氧气面罩。


    顾云铮神色寡淡地观察着模拟舱里的两人。


    凌微月面色如常地摘下面罩, 目光转向林莉的时候,发现她狠狠又吸了几口氧气, 才将面罩摘下,顾云铮一下子蹙起眉头。


    坏了。


    他负在背后的手缓缓握紧, 未雨绸缪地往模拟舱的方向挪近。


    傅以渐显然也注意到不对, 紧紧盯着林莉的脸。


    刚开始林莉还能跟着教练员指示正常操作,但她的脸色越来越红,唇色越来越苍白, 忽然就毫无预兆地栽倒在了舱内。


    果然出事了。


    傅以渐立刻提醒负责林莉的教练员叫停,顾云铮大步冲上前拉开门,把林莉抱出来,让她重新接触氧气。


    几秒后, 她缓缓睁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云铮……”


    林莉心里一阵发酸。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表现成这样。


    只要一进模拟舱,空气开始变薄,眼前就会涌出深蓝色的海水,四面八方地灌过来。


    她打了个寒战。


    前世她就是死在水里的。


    所以她这辈子格外怕那种缺氧的感觉,像是一遍遍重温死亡的过程。


    可这样下去不行啊,连模拟舱都扛不住,等下学期真正上机,她该怎么办。


    她痴痴地看着面前那张冷峻的脸,不甘地抿紧了嘴唇。


    顾云铮松了一口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绷紧的肩松了下来。


    这是典型的过度换气导致的晕厥。


    林莉为了憋更久,在摘面罩前拼命深呼吸,把体内的二氧化碳浓度压得过低,结果身体对缺氧的警觉性下降,直接昏了过去。


    这根本就是在拿命犯险,愚不可及。


    凌微月全然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一旦专注一件事,整个人眼里就只剩下教练员的指令,脑子里只有下一步该做什么。


    模拟舱继续加压,来到一万米快速失压状态。


    凌微月没办法再全然地放空自己了,心率肉眼可见地飙了上去。


    她使劲集中精神,强迫自己不去管呼吸这件事,冷静地回答教练员抛过来的每一个问题,手指在旋钮上操作,她能看见自己的手已经有些失控地微微发抖。


    吞了一下口水,她把跳到嗓子眼的心脏硬压回去,不断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象,不是身体真实的反应。


    她皱着眉听完教练的下一步指令,从容地把氧气面罩重新戴上,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地慢慢吸气,不准像饿了几天的人猛然见到饭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徐缓地打开呼吸通道,稳住心率。


    等待了漫长的一阵,教练员终于点头,示意她可以下舱了。


    她点头,摘下面罩推开舱门。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才发觉两条腿软得像坐了一整夜绿皮火车的硬座。


    她轻轻迈步,努力不让人看出来。


    舱外,大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傅以渐站在人群中看着她,眉眼间带着称赞的笑,还有隐约几分压抑的担心。


    凌微月腼腆地低头笑了一下,慢慢回到队列里,耳边是余慧君和周挽兰叽叽喳喳的夸赞声,这时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早被汗浸透了。


    ……


    春暖花开的时候,中队长薛阙武开始组织野外生存训练。


    他们从课本上学到的根据地形判断水源方向,通过植被疏密和动物足迹辨认路径,用简易器材搭建求救电台这些内容到底还只是纸上谈兵,现在才是真刀真枪地实践。


    一开始还只是按小时计,后来变成半天,再后来干脆一整天,开着卡车分小组把人往山里头一扔,每人发一张地图和一个指北针,傍晚自己找回来。


    起初大家都很兴奋,像是春游一样,但慢慢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食物和水都是有限的,吃完限制带的那一点点,剩下全靠自己去寻找。


    凌微月发现自己别的困难都能咬牙撑过去,唯独有一个坎怎么都迈不过去,那就是捕猎。


    她倒也不是什么圣母心发作,只是觉得没必要。


    其实还是她太胆小了!


    光是远远看见蛇爬过,她头皮就先麻了半边,跑都来不及,别说动手抓了。野兔倒是没那么吓人,可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她的心就软趴趴的。


    好在飞行员训练跟陆战队不一样,教练员的重点是他们得学会怎么在山里活着走出来,而不是非得亲手宰杀什么来证明自己的胆量。


    所以凌微月每次出发前,都会在口袋里多塞几颗花生糖,实在饿得发慌的时候吃一颗,至少维持住身体的能量。


    加上春天山里野果多,几个月的训练下来,她已经能认出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了,野莓子野栗子多的是,反正饿不死。


    这样又训练了几个月,第二学期也快到头了。学期末的成绩不只算体能和文化课,野外生存也成了一项重要的考核内容。


    盛夏来临,薛队长宣布最后一场考核即将开始。


    卡车再次把一行五个人扔进了航校后面的山卡卡里。


    凌微月对目前的抽签队容很是满意,因为这次有傅以渐。


    有气运可蹭,又不用提心吊胆什么潜在危险,这趟考核心里总算有了底。其余三个人里,何蜀江和蔡荣华她不算太熟,庄宝菊虽然事多,但实力一直不错,不至于拖后腿。


    眼下已经是正午。


    按训练流程,几人需要先找一处安全的歇脚地,把今晚的营帐扎起来,再去寻水源和食物。


    说到选址,凌微月就格外感谢现世的老妈,硬逼着她去学了土木工程。


    搁在野外生存里,这不就是专业对口么,毕竟选地基勘地形这种技能,她简直手到擒来。


    一行人跟着傅以渐走,没多久就找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凌微月心里清楚,这是男主光环又在发挥作用。


    大家在小溪附近的高处观察了一圈,挑起了扎营的地儿。


    凌微月仔细看了看山体的坡面,用脚试了试几处土质的软硬,最后选定了一处背风的位置。


    可庄宝菊马上就不乐意了:“这么热的天,这儿一点风都没有,夜里不得热死?”她热得脸红扑扑的,草帽不停扇着风,随手一指下面那片低洼地,“你看那儿花花草草多,还有点小风,晚上指定凉快,咱俩的帐篷就搭那吧。”


    凌微月无语。


    可两人一个帐篷是早就排好的,今天队伍里就她们两个女生,她总不能跑别人帐篷里去睡。


    “宝菊,夜里跟白天不一样,温度降得快。而且那片低洼地到了晚上风大,帐篷容易被刮破,万一下雨……”凌微月耐着性子解释。


    “就你懂得多,我不懂吗?”庄宝菊眉宇间满是厌恶之色,冲她瞪眼,“反正我不睡这破地方,帐篷给我,我自己下去!”


    凌微月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四周树木不少,大不了在两棵树中间拴个吊床,也不跟她计较了。


    毕竟这是大一的期末考核,注定要筛掉一批人,她犯不着因为庄宝菊这点事就乱了阵脚。


    她默默放下背包,把压缩好的帐篷递了过去。庄宝菊白了她一眼,气哼哼地拽着帐篷包朝她看中的那块风水宝地去了。


    “今晚你睡我的帐篷,反正我也要守夜。”傅以渐从一旁走过来,刚才他正帮何蜀江和蔡荣华搭好帐篷。


    他扫了一眼下面正哼着歌忙活的庄宝菊,把自己的帐篷包拎出来,在凌微月刚才选好的那块地上开始搭。


    “不用,我睡吊床就行。”凌微月扯出一块吊床布,正找树固定。


    傅以渐伸手拉住她胳膊:“大夏天的,不怕夜里的蚊子把你当夜宵?”


    凌微月噗嗤笑出声来。


    “况且,蛇也最爱爬树。”傅以渐板着脸一本正经,眉尾却微微挑着,眼底藏了点促狭。


    “啊啊啊不听不听……”凌微月赶紧捂住耳朵,一双清凌凌的杏眼怨念地瞪着他。


    傅以渐摇摇头笑了,低头专心拆帐篷包。


    “以渐?以渐——”


    下面的低洼处传来庄宝菊夹着嗓子的喊声,带着一股讨好的黏腻,不厌其烦地一声接一声。傅以渐刚用石头把四角砸进土里固定好,抬手擦了把额前的汗,蹙着眉转过头去。


    “你下来帮我扎一下帐篷嘛,我一个人弄不好……”庄宝菊咬着嘴唇,眨着眼睫,一副柔弱又无辜的模样。


    “以后每次野外测试我都要跟着你吗?还是你每次都要让队友帮你搭?”傅以渐语气冷淡,头也不回地继续支帐篷框架。


    “你、你……”庄宝菊被噎了一下,脸涨红了,“那你凭什么帮凌微月搭!你偏心!”


    “说话前先过过脑子,”傅以渐依旧没回头,冷着一张脸继续动作,“这是我的帐篷,凌微月的帐篷不是在你那儿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目光缓缓移到她和傅以渐紧紧相握的手上 “顾云铮,


    庄宝菊你了半天, 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回。


    这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她气得跺了跺脚,扭过身去对着地上那摊支不起来的帐篷一阵乱踢。


    蹲在背包旁找工具的凌微月,把嘴堵在膝盖上, 才勉强没笑出声来。


    想不到傅以渐这家伙,嘴还挺毒的。


    ……


    大家原地歇了一阵, 就着水把压缩饼干咽下去,补了点力气。


    歇好了便开始分工, 何蜀江和蔡荣华去找吃的, 她和傅以渐负责净化水源。


    庄宝菊倒好, 直接在自己搭好的帐篷里呼呼大睡。凌微月本来也没指望她, 便和傅以渐沿着山坡往下走了一段,先前探到的那条溪水就出现在眼前。


    两人蹲在溪边, 把容器摆好, 开始搭简易的三层过滤装置。将细沙、石子和木炭依次铺平进容器, 舀水倒进去, 慢慢往下渗。反复滤了七八遍,水色总算清澈起来。


    凌微月把过滤好的水搁在一旁, 弯下腰掬了捧溪水泼在脸上。


    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她眯着眼甩了甩头, 正要伸手去擦, 忽然听见傅以渐压低声音说了句:“别动。”


    她的手顿在半空,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慢慢看过去。


    就在她蹲着的位置不远,一条黑鱼静静地停在水中, 尾巴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她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傅以渐弯腰卷起裤腿,赤脚轻轻踩进水里。凌微月也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把脚探进溪中, 两只手在身前微微张开。两人一左一右,从鱼的两侧慢慢逼近。


    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尾巴轻轻一摆,往旁边游去。


    傅以渐的手跟了过去,凌微月从另一侧包抄,忽然合掌往下一扑。


    结果扑了个空,鱼从她指缝间溜走,还溅了她一脸水。


    她抹了把脸,听见傅以渐低低笑了一声。她也不恼,抿着唇重新弯下腰,蓄势待发。


    水底那鱼又游到了他那边。


    两人弯着腰在水里左扑右抓,这回傅以渐也出手了,两只手在水底撞到一起,鱼又溜了。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也跟着低低笑了,那双好看的瑞凤眼弯起来,清澈明亮。


    凌微月欣赏了片刻男色,又弯下腰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


    那条黑鱼刚一游过来,她本能地用力攥住,同时傅以渐的手也覆了上来,四只手紧紧扣在一起,中间夹着那条拼命甩尾的黑鱼。


    两人同时直起腰,鱼还在交叠的手心里挣扎,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凌微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傅以渐,笑容明媚阳光:“今晚有加餐了。”


    傅以渐也笑了。


    他看着她发自内心的笑容,眼神柔软。


    “云铮!云铮!你要是走了他们怎么办呀!我们是一组的呀!”


    岸边传来熟悉的女声,打破了这片刻的旖旎。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


    林莉气喘吁吁地追在顾云铮身后,顾云铮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山顶走去,冷着脸丢下一句:“那个地方万一下雨塌了怎么办,他们不听,那我就换个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时,正好转过脸来。


    水光潋滟间,他看见赤脚站在溪水里的两个人,四只手交叠在一起,中间夹着一条还在甩尾巴的黑鱼。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凌微月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到她和傅以渐紧紧相握的手上。


    眉心微不可见的蹙起,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他转回头继续往上爬。


    林莉在后面追着喊他,声音急得带着卑微请求的哭腔。


    凌微月站在水里,倒是有一点理解顾云峥的想法。


    听他们的对话来看,估计是遇到了和自己一样的问题。


    看来他们组的组员也在因为选驻扎的地方起了分歧。


    她倒是不担心顾云峥单独行动,反正他是气运之子,不会有什么闪失。


    话说,今晚不会真的下雨吧。


    她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


    ……


    入夜后,大家围着火堆把何蜀江和蔡荣华抓回来的山鸡和鱼烤了,晚餐丰盛得不得了。


    庄宝菊一分力气没出,吃得却比谁都香,嘴角油光锃亮,一点愧疚的意思都没有。


    吃完收拾干净,大家各自回了帐篷。


    凌微月没跟傅以渐客气,钻进他的帐篷后把电子表调了个凌晨两点的闹钟,想着到时候起来守夜,换他眯一会儿。


    她一向睡得浅,迷迷糊糊间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揉揉眼睛坐起来,拉开帐篷往外一看,雨水正顺着帐篷顶滚下来,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夜色里,傅以渐正弯腰往包里塞东西,浑身已经被雨水打透了。


    “以渐,快进来避雨!”她半探出身喊他。


    傅以渐回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摇摇头:“本来想收拾好再叫你们起来,但这雨越下越大,这儿待不住了,得赶紧往山顶撤。”


    话音未落,下面不远处传来庄宝菊抓狂的声音:“啊啊啊气死了!这帐篷怎么渗水啊!”


    凌微月赶紧缩回去,手忙脚乱地把东西一股脑塞进背包里,傅以渐已经去拍何蜀江和蔡荣华的帐篷了。


    她收拾好钻出来,往庄宝菊那边看去。


    庄宝菊下午扎帐篷的地方地势低洼,雨水顺着坡面冲下来,全灌进了帐篷周围的低处。帐篷本身也撑得不结实,风一吹就东倒西歪的。


    她站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叉着腰正怨天怨地,忽然又一块泥土松动,混着泥水朝她那边滑过去,她没地方借力,被惯性带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进了泥地里。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手在泥里一滑,又坐了回去,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用力蹬着脚,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凌微月扶着旁边的树干,踩着斜坡小心翼翼地往下挪了几步,一手抱树,一手探出去把她拽了起来。


    ……


    匆忙收拾完东西,五个人顶着雨往山顶爬。


    天黑雨大,头顶的树叶被风刮得哗哗响,雨水砸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脚下全是泥泞的山路。


    何蜀江走在最前面开路,傅以渐走在最后面押阵。


    凌微月走在他前头,鞋里灌满了泥浆,脚趾在里面磨得生疼,还得时刻提防滑倒。


    庄宝菊走了没几步,攒了一晚上的怨气还是发泄出来:“啊啊啊全湿透了!这什么破考核!哪有雨夜爬山的!摔死算了!早知道这么倒霉我就不来了!”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前面传来何蜀江不耐烦的声音,“又不是就你一个人湿了,谁不是全身湿透?再叨叨天都亮了还到不了顶。”


    庄宝菊气鼓鼓地哼了一声,闷头往上走。


    蔡荣华跟在何蜀江后面,不时回头拉庄宝菊一把:“这真不算啥,我家就在大山里头,小时候上学每天翻好几座山,天不亮就出门。碰上下大雨也是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习惯了。”


    凌微月听着他的话,心里有些触动,一不留神被脚下突起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踉跄。


    “走靠树那边,土能硬些。”


    傅以渐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迅速托住她的手肘,沉声叮嘱。


    她低声道了句谢。


    坡越往上越陡,傅以渐走到她前面,一只手扳着树干,另一只手回过来递给她。


    她攥住他的手,借力往上爬,可掌心全是雨水,一用力就滑脱,他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上带了一把。


    不知爬了多久,山顶终于到了,雨也小了不少,已经有不少人先上来了。


    庄宝菊坐在地上双眼无神,不再吭声,大概是力气全耗尽了。


    ……


    上山难,下山更难。


    被雨水冲刷了一整夜的泥路又滑又松,稍不留神就往下溜,摔下去就是万劫不复。


    大家围在一起商量,傅以渐提出用衣服绑在一起下山,提议很快被采纳。


    大家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打个死结,再把另一边系在前一个人身上,这样一个人走不稳,前后的人都能拉住他。


    当然,这里面不包括顾云铮。


    天一亮,他就背上包准备自行下山。林莉急忙从后面追上来:“云铮,你等等我,咱们一起——”


    顾云铮脚步怎会为她停留。


    下山的路已经发生多处泥石流滑坡,凌微月知道单凭傅以渐一人的气运不足以保证这么多人都安全下山,必须头尾各有一个气运之子,才能保证大家的安全。


    凌微月上前几步,把手里的袖子递到顾云铮面前:“顾云铮,我们都知道你一个人走下去肯定比跟我们在一起快。”


    顾云铮看到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女,半敛着眸沉沉扫向她。


    凌微月见他停下了脚步,心里忽然觉得有戏。


    “但这一段太陡了,少了你,剩下的人就少了一股劲儿。队伍里有人脚程慢,下山的时候特别容易滑倒。你一向优秀,在前面带着,后面的人踩着你走过的脚印走,这样能省不少力气 ,我们真的需要你。”


    顾云铮听到需要两个字,眉头微微一扬,转眼看向眼前淋得狼狈的凌微月,眼里闪着真挚的光芒。


    “你帮我们稳住重心,我们也帮你拉着后面,万一你脚下踩空了,整条队伍都能拉住你,这是互相的事。”


    说完她把袖子往前递了递。


    顾云铮看了她一眼,又越过她看向身后那长长一串人。林莉站在旁边心里冷笑,等着看顾云铮怎么回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跳伞空中相撞事故 “我们会死


    却没曾想, 他竟然伸手接过了那只袖口。


    林莉气得睁大了眼睛,不甘心地咬唇瞪向凌微月。


    凌微月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地道了声谢。


    前后都是气运之子, 下山这一路,应该不会再有人出意外了。


    一行人就这样串在一起, 顾云铮在前面开路,傅以渐在后面压阵。


    一路无惊无险, 相安无事。


    山脚下等着的教练员远远就看见了他们。看着那串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 教练员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和旁边的另一位教练员交换了一下眼神, 两人不约而同地都点了点头。


    ……


    大一的期末综合成绩出来那天,凌微月排在第三。


    已经没什么人对此感到惊讶了。


    她第一学期期末就是第五, 这一学期的努力, 大家都看在眼里。


    顾云铮和傅以渐是天赋型选手, 可凌微月却让人相信, 努力真的能创造奇迹。


    成绩公布的同时,学校也贴出了劝退名单。


    四个中队里, 综合排名最末的十名学生被通知下学期不再有继续学习的资格。


    有人不肯走,就留下来从飞行学员转成了地勤学员。


    专业不收的, 只能收拾行李离开学校。


    这件事给所有人狠狠上了一课, 原来表现不好,是真的会被淘汰的。


    整个年级气氛都压抑下来,再没人敢松懈半分。毕竟谁都不想灰溜溜地回老家, 被街坊四邻问起来,那才真叫丢人。


    航校本就没有暑假。


    大一结束没歇几天,紧跟着就是大二的新学期。


    新课程里最难的是跳伞训练,他们在平地上练了无数遍动作, 终于等来了第一次真正的跳伞机会。


    十二月初,教练员正式通知:“这次跳伞将作为淘汰环节,决定谁有资格去哈市或曲市进入上机训练。”


    消息一出,有人兴奋得跃跃欲试,也有人开始忧心忡忡地失眠。


    毕竟在这所航校埋头苦练了一年半,终于有机会真正到高空中去实践。


    八百米的高度,对飞惯了的人来说不算高,可对一群新飞菜鸟来说,真的不算低。


    很多人心里都发怵,但不是每个人都肯诚实承认自己胆小。


    比如凌微月。


    她在八百米高空听到螺旋桨的暴风声,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反复做着深呼吸来稳住心率。


    等待的时候她胡思乱想了很多。


    想起现世里的坠机,但在飞机坠毁前她就已经穿到了这里,若说阴影,倒也没那么深。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肾上腺素飙升。


    薛队长拉开舱门,冬天的寒风猛地灌进来,直升机里坐着六个学生,除了临危不惧的顾云铮,大家彼此看了一眼,都是一副同病相怜的表情。


    凌微月鼓足勇气往舱外扫了一眼。


    天空一眼望不到边,她的腿也跟着抖了起来。


    勇敢,凌微月,勇敢。


    你这样胆小,以后还怎么开飞机?


    这是筛选名单的淘汰赛!


    请你打起精神好不好!


    跳伞的每一个步骤你都记得那么清楚,就像每一次模拟那样!


    只不过高度有差别罢了,没什么可怕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万分之一发生了不幸,你本来也不属于这个世界,活到这里已经是赚了!


    有人不诚实,也有人诚实得很彻底。


    凌微月正闭着眼默默做心理建设,一遍遍平复呼吸。风从机舱门缝里灌进来,冷得耳朵发麻,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跳伞背包带子。


    旁边被点到名第一个跳的周挽兰,忽然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凌微月一怔,睁开眼看见周挽兰仰着脸,眼泪从两侧淌下来,哭得酣畅淋漓。


    “我不行,我真的不行,我放弃!”她一边哭一边喊,“薛队长,周挽兰放弃!”


    舱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她。没有人嘲笑她,也没有人开口安慰她。


    薛队长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像是在给她最后一个反悔的机会。


    但周挽兰显然坚持自己的决定。


    凌微月本想开口,想说挽兰,你已经走到这里了,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能承受住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吗,以后想起来不会后悔吗。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那些话没有用。


    这真的和努力无关。


    每个人对恐惧的承受力不一样,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迈出那一步。


    这里需要的不是努力,是勇气。


    热爱能支撑一个人来到八百米高空,站在这舱门口,却未必能推着她跳下去。


    热爱和勇气,终究不是同一件事。


    凌微月看着周挽兰的眼泪不断地涌出来,心里反而松了一下。


    她自由了。


    也许这从来就不是周挽兰真正想要的,只是父母从事这个行业,世俗的眼光让人觉得她好像就该有飞行天赋。


    能勇敢地承认自己不勇敢,何尝不是另一种勇敢。


    由己及人,前身选了这条路,她也选了这条路,那就没什么可多想的。


    “凌微月。”薛队长在冽风中眯着眼看过来。


    “到!”她应了一声。


    周挽兰那通哭,反倒让她浑身绷紧的神经莫名松弛了几分。她低头沉默着确认了一遍跳伞背包,毫不犹豫地站起身走到舱口。


    风大起来。


    她站在舱门口,低头往下看。


    风从脚下灌上来,冷得刺骨,她却忽然平静了。


    想采取习惯性麻木抽离自己去旁观这具身体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又很快被她否定了。


    她必须保持清醒,才能应对后面每一步动作。


    “顾云铮,准备。”薛队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到。”


    凌微月听见他的声音就在不远的位置,有人站到了她身后。


    教练员走过来,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脚下是一片空茫茫。


    教练员竖起大拇指。


    接收到指令的一瞬间,她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风灌进耳朵,世界只剩一片轰鸣。


    今天的风似乎格外大,也可能是她第一次跳伞,不习惯空中的气流。


    她聚精会神地在心里默数三秒,果断拉下开伞索。


    引导伞弹出,主伞顺利打开。


    一切平稳,她悬在空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刚在上面做的那些心理建设,现在看来有些好笑,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


    她抬头望向天空,另一个人影正往下坠,越来越近,大约是顾云铮。


    她正要收回目光,一阵猝不及防的横风忽然从侧面袭来,伞面被刮得猛烈一偏,伞绳收紧,整个人朝一侧荡去。


    顾云铮恰好在此刻开伞。


    体重悬殊加气流影响,两顶降落伞在空中以不同的速度和轨迹移动,靠近。


    凌微月的伞在风里打转,她的身体失控地朝他的方向撞过去。


    来不及喊出声,他的脸已经迅速逼近。


    两个人狠狠撞在一起,伞绳在风里瞬间纠缠成一团。


    顾云铮本能地用手臂环过她的腰,牢牢扣住她。


    凌微月迅速抬头,发现自己主伞的伞面正在发瘪。


    她迅速拽伞绳调整,可伞面的形状迅速塌陷下去,大脑一片空白,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完蛋了。


    第一次跳伞,就要落地成盒了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自己胸前还有副伞,可主伞没完全解除的话贸然打开副伞,两具伞在空中只会互相缠得更乱。


    她飞快往下瞟了一眼,高度大概只剩二三百米,这点距离,就算副伞现在开了也来不及减速了。


    呼吸都停滞起来,凌微月边帮顾云铮一起解开自己的主伞伞绳,脑海里忽然闪过系统给过的那句承诺。


    【只要和两个气运之子有肢体接触,就不会有坠机或其他风险。】


    “我自己解,你抱紧我。”


    顾云铮正单手试图解开缠绕的绳线。


    凌微月正有此意!


    她迅速挑高眉,没时间多想,求生本能驱使她一把搂住顾云铮的脖子。


    风在耳边呼啸。


    “我们会死吗?”


    她拼命想让自己冷静,却还是问出了这句蠢话。


    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距离正在急速缩短。


    两个人缠在一起往下坠,伞绳还在不停绞紧,她的主伞已经几乎无法完全打开了。


    顾云铮那顶倒是还好,但她实在拿不准一顶伞能不能兜住两个人。


    他成功解开凌微月的主伞扔掉,垂眸迅速判断了一下高度,果断调整了身体角度。


    凌微月感觉到他把自己往怀里一带,然后侧过身,用他自己的后背对准地面。


    “你……”她刚想开口。


    忽然意识到他想做她的肉垫。


    这还是原著中那个自私自我的孤狼吗?


    “抱紧我,就不会死。”顾云铮面色如常,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


    凌微月的眉头微微一动,心莫名其妙地为之颤动一瞬。


    人在面临突然的死亡性可能时,好像对任何自己能抓到的人或物体,都莫名其妙开始充满从未有过的盲目的信任感。


    高空中寒风灌得人睁不开眼,她却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那干燥而温热的体温,竟奇异地让人心安。


    两个人一起撞进树冠层,树枝噼里啪啦地断裂,缓冲了一部分冲击力。


    顾云铮始终把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和肩膀去撞那些枝干。


    凌微月没有听到他一声闷哼,他像一个没有知觉的物体,可他分明还在呼吸,她的眼眶忽然一酸。


    最后一刻,他收紧手臂,带着她翻滚在草坡上。


    世界在剧烈旋转,她趴在他胸口,世界只剩下了他的心跳声。


    滚动戛然而止。


    她撑起身子低头看他,他的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口子,细细地往外渗血,航校制服肩头和袖口都豁开了几处。


    “你没事吧?”她担心地问。


    顾云铮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她的脸。


    她的头发散了一肩,发顶还挂着一片枯叶。


    “嗯。”


    他说,目光缓缓往下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火车遇毛贼 “第24期


    凌微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挂在他身上, 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顾云铮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环顾四周。


    刚才承载两人的降落伞挂在高处的树枝上,伞绳已缠成一团乱麻。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 便敏捷地爬上树去解绳子。


    凌微月站在下面仰头看他,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是他救了她, 但根据以往经验,难保不是因为他才让自己倒霉的。


    她无奈地摇摇头, 暗自叹气这不干人事的剧情排斥。


    正出神时, 天上传来一声大喊:“快让开!”


    凌微月刚抬起头想一探究竟, 就被火速跳下树来的顾云铮一把扑倒, 两人又在草坡上滚了几圈。


    拽着降落伞飞来的雷道清的两条长腿在空中乱蹬,若是她刚才还站在那里, 绝对会被踢晕。


    巨大的风力刮过, 翻滚停下, 凌微月完好的被顾云铮圈在怀里, 由于惯性,她的唇一下子磕在了他侧脸上。


    温软的触觉贴上来, 顾云铮后知后觉地挑起眉头,缓缓看向眼前的人。


    凌微月也尴尬地眨了眨眼, 急忙捂住犯事的嘴巴, 正想说声意外,就听雷道清扯着嗓子大喊:“不是我说你们,倒是过来搭把手啊!”


    两个人同时转头, 只见雷道清的伞挂在树上,整个人头朝地,像荡秋千似的晃来晃去。


    ……


    初次跳伞,大家几乎没几个不出岔子的, 大大小小都挂了点彩,轻的擦破点皮,重的落地姿势不对,崴了脚的也有好几个。回到航校,医务室一下子挤满了人,黄朝玉忙得脚不沾地,跟个陀螺似的转来转去。


    “给!小月,帮我处理一下他。”


    凌微月手里忽然被塞进一瓶紫药水和棉签,还没反应过来,黄朝玉已经头也不回地跑去了雷道清那儿,一边催他脱鞋一边准备给他复位。雷道清龇牙咧嘴得把鞋一蹬,黄朝玉顿时捂住鼻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大雷子,你几天没洗脚了?”


    雷道清嘿嘿讪笑:“小爷天天洗,就是脚汗重点……”


    熏得周围一圈人都皱着脸往后退。


    凌微月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跟前的人,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起来。


    顾云铮的俊脸上挂了好几道彩,血珠早已凝固,看着还颇有几分战损美。


    好在是冬天,制服棉衣厚实,身上没怎么伤着。


    “今天谢了啊。”凌微月拧开紫药水瓶,蘸了棉签。她心里其实清楚,那阵妖风确实是顾云铮跳下来以后才突然刮起来的,可就算今天他没排在自己后面,像她这种书里连名字都不怎么起眼的小角色,在这种高危训练里出了什么事,对剧情来说大概也无关痛痒。


    想着想着,她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抬眼正对上顾云铮微眯的审视目光。


    “怎么,给我上个药就这么为难你?”见她长吁短叹的,他脸一板,眼底掠过一丝不太高兴的神色。


    凌微月刚要假笑敷衍一句,手里的棉签却忽然被人抽走了。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傅以渐垂眸将棉签在紫药水瓶里又捣了捣:“小月,周挽兰找你,在外面等着呢。”


    “啊……哦。”凌微月愣愣地点了点头,“那这边就麻烦你了。”说完就如蒙大赦地遁走了。


    顾云铮脸色一沉,抬眼看向傅以渐。


    傅以渐没说话,冷冷淡淡瞥他一眼,蘸满紫药水的棉签径直往他脸上招呼,下手毫不客气。


    凌微月跑到医务室门口,外头只有一阵冷风扑过来,周挽兰的影子都没见着。


    人呢。


    是不是冻得跑哪儿取暖去了?


    她裹紧棉衣,缩着脖子四处张望,没找到周挽兰,倒看见有人正往对面宣传栏上贴明晚告别晚会的通知。


    ……


    这次淘汰赛,女生里只有周挽兰被淘汰转去了地勤,剩下的六个女生都顺利通过,四个中队则统共淘汰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


    留下来的学员,都将获得去哈市或曲市进行初教机练习的机会。


    根据这一年半的表现,大部分男生都被分配去哈市学轰炸机和运输机方向,女生里也只有凌微月和林莉获得去曲市学歼击机方向的名额。


    “地勤也要有人做呀,说不定以后你们的飞机还是我检修的呢。”


    告别晚会上,周挽兰眼睛红红的,但依旧傲娇地呲着小米牙笑得灿烂,“小月,不许给我修飞机的机会喔!”


    凌微月也笑了,无声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她当然不会忘记那个喜欢用花露水浸小手巾的可爱娃娃脸,也不会忘记两人分工合作排队打好菜的时光。


    “还有慧君呢,她去哈市□□输机,以后万一你开歼击机遇险跳伞了,她就开运输机去捞你——”


    周挽兰话没说完,就被余慧君夹了只饺子堵住了嘴。余慧君哭笑不得地呸呸两声:“小月才不会遇险呢,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三个姑娘笑成一团。


    笑声大了,旁边桌的男生也凑过脑袋来问笑什么呢,又有人接话:“周挽兰说要给人家修飞机。”桌上几个人跟着乐起来,七嘴八舌地说将来修飞机,可千万不要碰到周挽兰,说不准起飞才发现飞机轮漏安了一个。


    周挽兰气得掐着腰,挨个指过去笑骂,一个没落下。


    食堂的桌子自发摆成几道长龙,朝夕相处了一年半的大家,今晚都格外珍惜这最后的时光。有什么嫌隙也都默契地暂时搁在一边,外面冰天雪地,屋里热气腾腾,推杯换盏间笑声不断。


    “班长,咱可说好了啊,等去了曲市,咱俩还做上下铺。”雷道清给傅以渐倒上一杯桔子汽水,傅以渐笑着点了点头。


    “云铮,快尝尝这冻梨,汁水可甜了。”林莉咬了一口化得差不多的黑冻梨,眼睛一亮,急忙送到顾云铮嘴边。


    顾云铮微微皱眉,向后偏了偏脸,看着上面那个明晃晃的牙印,不动声色地把她的手推开了。


    林莉嘴角一瘪,自己低头闷闷地继续吃。


    吃了一会儿,不断有人上去表演。


    有人扯着嗓子唱了一首《送战友》,唱到一半忘了词,底下的人齐声帮他吼完了后半段。还有人上去打了一套军体拳,拳拳带风,打得满头大汗。


    林莉瞥了一眼只顾慢悠悠吃饭的顾云铮,自己站起来大方上了台:“顾云铮,帮我用口琴吹曲《绒花》伴奏。”


    男生们立刻兴奋地扔了筷子,使劲拍巴掌。


    顾云铮正在喝水,闻言顿了一下,目光无意间扫到凌微月也正看过来,眼里带着些许好奇。


    他放下水杯,从裤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口琴,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下擦了擦琴口,轻轻放到嘴边。


    清亮的口琴声响起,林莉缓缓抬起手臂,跟着旋律舞动起来。


    她跳得真好。


    凌微月看着她,想起林莉重生前是文工团的台柱子,如今为了一个人,人生从头再来,换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赛道,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佩服自然是有的,可她也忍不住想,林莉对飞行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前身那样非做不可的决心?


    如果没有,那她放弃自己真正擅长的事情,究竟值不值得。


    她也问自己。


    不过说到底,甲之砒霜,乙之蜜糖,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林莉重来这一回,大概是想明白了什么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顾云铮吹口琴最好听了,”黄朝玉给凌微月倒满汽水,小声跟着哼唱起来,“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


    大家都沉浸在悦耳的口琴声和优美的舞姿中。


    一曲终了,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林莉微微喘着气,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顾云铮身上,他正低头擦口琴,收进裤袋后又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夹菜。


    她垂下眼睫,落寞地回了座位。


    凌微月看在眼里,忽然想起之前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


    人期待被谁认可,就会被谁奴役。


    她垂下眼眸,默默在心里重复一遍,也告诉自己,她只需要被自己认可。


    乔志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食堂门旁。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等所有人安静下来后,他笑着走上台。


    “一年半前的盛夏,我们在这里相聚;一年半后的寒冬,我们即将各奔东西。”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一年半,我看到了你们的汗水,也看到了你们的成长。不管多苦多累,没有一个人当逃兵,我为你们骄傲。”


    台下响起一片自发的掌声,大家拍着手,也揽着彼此的肩。


    其实每一次有同学被淘汰被劝退,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绷着一根弦。一边替走的人可惜,一边又暗暗给自己打气,已经坚持到现在,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


    “大部分同学将前往哈市继续学习运输机和轰炸机,我和薛队长则会跟一小部分去曲市学习歼击机的同学同行。”


    台下响起一片遗憾的啊声,乔志东笑了笑,抬手扶了扶镜框。


    “人生就是这样,有聚就有散。往后你们遇到的风浪,只会比现在更大。身体上的极限,精神上的考验,家人的不理解,战友的受伤甚至牺牲,还有可能在某个时刻,你们会写下那封最不想写的信,给家人留下一些最不想留下的东西。”


    食堂里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乔志东儒雅一笑,好像刚才那些大家都不愿见到的场景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但我有一句话,送给大家。这是我当年入学时,我的老师送给我的。”


    “选择了这条路,便只顾风雨兼程。”


    掌声雷动。


    一夜大雪。


    按上面的安排,分配学歼击机方向的学员要在年前赶去曲市安顿。


    原本学校统一订了下午四点的火车票,谁知天公不作美,一场鹅毛大雪把铁轨覆得严严实实,除雪车迟迟没来。大家在候车室里一等就是四五个小时,等火车终于进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晚上九点多,一行人总算上了车。车厢里暖气烧得旺,只是一股煤烟味有些呛嗓子。这趟列车是开往首都的,得坐一整夜硬座才能到,到了那边再转去曲市的硬卧火车。


    凌微月和黄朝玉肩并肩坐着,凑着脑袋翻一本《沪上时装》,津津有味地看那些时兴的衣样,不时低声笑着讨论。


    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她们对面的位置上,怀里抱着一个奶娃,约莫四五个月大,裹在小被里睡得正香。


    妇女自己也困得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每次歪到车窗上就懵懵地眨眨眼,又把身子正回来。


    灯忽然灭了,只剩尽头一盏应急灯还亮着。


    鼾声渐起,此起彼伏。


    黄朝玉打了个哈欠,把书收进包里:“快闭眼歇会儿吧,睡起来就到了。”


    凌微月点点头,让她先睡,自己还不困。


    黄朝玉脑袋往她肩膀上一歪,没几秒呼吸就匀了。


    凌微月侧着头看了一眼,很是羡慕她这种倒头就睡的本事。


    她轻轻调了调坐姿,让黄朝玉靠得更稳当些,自己无聊地打量了一圈车厢。


    外面的雪还在下,偶有灯光一晃而过。


    她的眼皮也开始沉了,刚想阖上眼,忽看见一个黑影在眼前一闪。


    凌微月心头一跳,瞌睡虫跑了大半。


    她眯眼看过去,只见一个壮汉已经站到了那中年妇女旁边,手正探向她放在膝盖上的包。


    凌微月皱眉,脑子登时清醒了。


    那妇女还在睡,怀里抱着孩子,脸上全是长途跋涉的倦容。


    她的手指上生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冻疮,一看就是大老远赶回去过年的人。


    凌微月心里腾地冒起火来。


    她当然知道出门在外不该管闲事,可她实在忍不了。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那壮汉的胳膊上拍了一下,轻声说:“喂,我和这位大姐是一起的。”


    壮汉怔了一下,侧过头来瞪了她一眼。


    阴狠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唬人。


    大概不把她这棵豆芽菜放在眼里,他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摸那包。


    凌微月想过会被警告,甚至挨拳头,但没想到自己竟然被无视了。


    一股火直冲头顶,她咬着牙又抬手拍了他一下,声音微微放大:“你听见没有?我们是一起的!”


    壮汉再次回头,脸上的横肉偾张,嘴里只蹦出一个字:“滚。”


    是可忍孰不可忍。


    凌微月怒目圆睁,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黄朝玉正睡得香,脑袋忽然没了靠处,向下一栽,迷迷糊糊地喊:“怎么了怎么了——”


    凌微月顾不上跟她解释,盯着那壮汉,这次声音洪亮地喊道:“第24期歼击机飞行学员,全部起来!起来起来!”


    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一停。


    壮汉一怔,还没反应过发生了什么。


    他身后的座位先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忽然呼啦啦站起几十个人,一个个严肃脸往这边看过来。


    后面的车厢也听见了动静,过道里开始有人往这边挤过来。


    傅以渐从靠后几排的座位上站起来,推开过道里的人,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警惕地看了一眼那个壮汉,又低头问凌微月:“怎么了?”


    顾云铮也拨开人群走了过来,微锁眉头看向眼前的壮汉。


    一时间三十几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们围了过来,过道被堵得严严实实。


    雷道清大马金刀拱起肱二头肌,用鼻孔望着眼前的壮汉哼哼出气。


    被包围的壮汉这才彻底懵了,他抬头看了看凌微月,谁想到这一车都是大学生啊!还是个个身体素质惊人的空军大学生!


    眼下是寒冬,大家都在校服外头套了好几层衣裳,根本看不出是一起的。


    他急忙抽回还搭在妇女包上的手,脸上的横肉卸了下来,慢慢换上一副尴尬的笑,露出一口黑黄的牙:“妹子……都是误会,误会喔……”说着连连往后退几步:“我就是,就是看看这包是不是我丢了的,看错了看错了。”


    凌微月严肃皱眉看着他。


    周围的人也没有退开的意思,都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壮汉干笑两声,灰溜溜地往后挤,从人缝里钻出去消失在了视野。


    临下车时,凌微月看了一眼对面的大姐,她还睡着,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大概是梦见一家人团圆了吧。


    她笑了笑,拉着黄朝玉轻手轻脚地在首都站下了车。


    车厢外是拥挤的下车人潮,喧嚣声把那位妇女惊醒了。怀里的孩子也跟着醒过来,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去挠她的下巴。


    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手,又抬眼往窗外看去。


    天已经大亮了,雪也停了,远处的原野白茫茫一片,站台上人头攒动。


    她正要低头去翻提包里的干粮,忽然手指触到陌生的物体,下一秒就看见包里多了几块花生糖,还有一小包钙奶饼干。


    妇女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


    曲市第十航校食堂。


    “秦教练员,我知道您也是京市人,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六必居酱菜和秋梨膏——”林莉笑盈盈地把东西推到正吃饭的中年男人面前,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上下两辈子加起来,能让林莉放下身段去讨好的人,屈指可数。但眼前这个男人,确实有让她低头的资本。


    上一世她就知道,顾云铮后来能在飞行事业上走那么远,很大程度是因为遇上了个好师傅。就是眼前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秦慎明。


    初教机阶段,每个教练员通常只带两名学员,手把手地教,资源高度集中。她得抢占原本属于傅以渐的那个名额,成为秦慎明的徒弟。毕竟,被他认可的人,后来都成了王牌飞行员。


    入校以来,她刻意接近秦慎明,上课永远坐第一排,作业从来精益求精,态度也格外乖巧。


    可秦慎明始终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作业批得认真详细,但从不多一句点拨。她课后去请教问题,他解答完就起身走人。


    林莉很挫败。


    两辈子了,向来是别人围着她转的,能让她主动讨好的人屈指可数,偏偏眼前这个连头都没抬的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眼下正吃饭的秦慎明连头都没抬,眉尾略抬高了一下,又咬了口鸡腿:“我不吃甜,也不吃太咸,你拿回去吧。”


    林莉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收回手搭在膝盖上,没急着走:“那您喜欢吃什么?下回我从京市再给您带。”


    秦慎明眉头一锁,眼神冷冷淡淡地瞥来。


    林莉微微红了脸,咬住了下唇。


    他这态度,明显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秦教练员!中午好!没座位了,我和朝玉可以坐这儿拼个桌吗?”


    一个明朗的女声在林莉身后响起。林莉皱了下眉,不太乐意地转过头去。


    凌微月端着饭盒,正笑盈盈地站在她身后。


    秦慎明抬眼看了一下,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坐下。


    林莉咬了下后槽牙,在心里骂了声没眼色,脸上却挤出笑来:“秦教练员,那我先回去了。”


    秦慎明嗯了一声。


    林莉站起来时,飞快地白了凌微月一眼,拎着那两样没送出去的酱菜和秋梨膏转身走了。凌微月和黄朝玉挨着坐下来,旁若无人地叽叽喳喳开了。


    “我师傅那人啊,什么都好,就是管得太多!比我爸还大男子主义。”黄朝玉咬了口红烧肉,满足得直眯眼。秦慎明继续低头吃饭,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知道她说的是军医陈益非。


    “也别那么想,他啰嗦也是想让你多学点嘛。”凌微月随口劝着,眼角余光却悄悄往秦慎明那边瞟了一眼。


    原书里这个人占了不小的篇幅。


    他是两个气运之子在蓝天上的启蒙师傅。


    俗话说,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顾云铮和傅以渐纵然天资出众,也得好玉遇良匠,才能打磨出真正的光芒。


    秦慎明自己就是飞行员出身,又极擅长飞行数据分析,算是飞行员和工程师两条路子都占了。用现在的话说,是少见的拔尖复合型人才,能把理论数据和飞行手感结合起来,这一点书里几乎找不到第二个人能比。不过书里也只是简单提过他正当壮年就退到二线教书了,好像跟某次事故有关,具体怎么回事,写得含含糊糊,她一直没弄明白。


    她倒没觉得凭自己现在的实力,能让这位传奇教练员选择自己而放弃顾云峥或傅以渐任何一位。


    但若是能多在这位传奇人物面前露露脸,过两天选学员的时候他能多留意自己一眼,那也算添了几分胜算。


    现在从全国航校选出来曲市学歼击机的女生拢共四个,她体测和摸底考都是第一,成绩就摆在那儿,她不觉得秦慎明会完全忽视她。


    机会这东西,总得自己伸手去搏一搏。


    凌微月还在跟黄朝玉叽叽喳喳,没注意到秦慎明的目光也正默默落在她身上。


    他眼神一向坚毅幽深,此刻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痛意,嘴角微微一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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