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市的冬天晴朗干燥, 天空湛蓝,穿得也不用太厚实,凌微月还挺喜欢这儿的。
除了……
林莉打开新分配的座舱练习器舱门, 探头瞅了一眼,脸立马就拉了下来, 啪地摔上门,扭头去找正分派练习器的班长蔡荣华。
“蔡班长, 你怎么又把最差的分给我们四个女生。我上回就说过了吧, 练习器就这么多, 条件有限我们当然都理解, 但总可以每天轮换着来吧?不能回回都让我们用最差的那台吧?”
林莉在那边说得义愤填膺,凌微月走近这次分到的那台看了一眼, 果然是老样子, 还是那台最烂的。
座舱练习器是上机前的地面模拟设备, 基本是用废弃的初教机机身改的, 操纵杆、脚蹬、油门杆都配备。
开学一个多月了,蔡荣华回回都把最差的分给四个女生用。都是来学飞行的, 谁也不乐意总将就着用次品。
蔡荣华又跟往常一样打哈哈:“哎呀林莉同学,你想多了, 我哪能刻意给你们分差的?随机随机的, 下次啊,下次一定给你们留好的,今天就先凑合……”
“凑合你大爷!”林莉脸都气红了, 嗓门一下子高亢起来,“叫你一声蔡班长是给你面子。原来在哈市傅以渐当班长的时候,好练习器先紧着女生用。到了曲市你当上班长了,当时说得倒好听, 什么为每个同学谋福祉,让大家安心学习。全放屁!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给姑奶奶滚!”
来曲市之后,一百五十多名拔尖学员从各地航校汇到一处,分了四个班。蔡荣华当时游说大家选他当班长,傅以渐本就不爱揽这个差事,有人抢自然乐得让位。
“你你你……”蔡荣华被她怼得大冬天的脑门上全是汗,下意识抬手摸鼻子想反驳。
“哎呀呀,都是同学,别吵别吵,伤了和气多不好。”岑歌挤到中间开始打圆场,“林莉啊,不是我说你,咱们女生本来就少,用个差点的练习器也不是什么大事,别上纲上线的……”
“你爱舔男生你自个儿舔,别捎上我!”林莉一点没客气,拍开岑歌按在她肩上的手,瞪圆了眼睛,“你到底是不是女的?”
“嗨,我好心来调解,你怎么不识好歹呢?”岑歌也被她怼得掐起了腰。
凌微月在旁边冷眼看着。
岑歌是四个女生里年纪最大的,典型笑面虎人格,刚来的时候对谁都热络得不行,她还以为这人是真热情,后来才发现人家最擅长的就是打探别人私事,回头当自己的社交谈资。
林莉已经这样跟蔡荣华吵过两三次了,可他也总是车轱辘话敷衍她们。
打蛇打七寸。
她皱眉上前一步,拦下还要继续开炮的林莉,转向蔡荣华,语气平静:“班长,按往年的训练纲要,所有学员应该轮换使用不同的设备。我们申请从明天开始,严格按照轮换表来执行。”
“这……不用了吧……”蔡荣华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怎么,你身为班长,竟然没按指导员要求制定每周轮换表?”凌微月扯着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不会吧?”
邱菲菲也凑了过来,抱着胳膊看着蔡荣华。邱菲菲名字倒是秀气,人却剃了个平头,很英气飒爽的一个小女生。
蔡荣华回头扫了一眼渐渐围过来的男生们,支吾了半天也没支吾出个结果,一脸为难。
凌微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淡笑补充道:“那也行。我们四个女生一起写份书面申请交给区队长,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班长,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哎哎哎,不是我说,你们女生本来就少,再说了,谁听过以前咱国家还有开歼击机的女飞行员啊?让你们来上学都不错了,还想占我们学习资源。”旁边一个黑脸男生听不下去了,从练习器里跳下来甩着膀子走过来,满脸不服。
“就是,真要开歼击机上了天,碰见敌人还不得吓得哭鼻子啊哈哈哈。”旁边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
蔡荣华有了人撑腰,背脊又直了几分。
“凌微月,你说你挺漂亮一小姑娘,干嘛来学飞行员啊?赶紧转去学空中乘务吧,到时候我优先让你给我倒果汁。”那黑脸男生坏笑着,周围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林莉虽然平时不待见凌微月,但眼下她俩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对方嘲笑凌微月就是嘲笑她。
她气得撸袖子就要上去扇人,凌微月刚伸手去拉她,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看见眼前场景的她俩同时睁大了眼。
“想喝果汁?”顾云铮眯着眼笑得有些危险,手举着一把军用水壶,一股黑乎乎的液体浇在那男生头上,“老子现在就让你喝个够。”
“哟,怎么是酸角汁,呵,也是便宜你了。”他眉目冷峻,似笑非笑地盯着对方,“去去口臭。”
后面雷道清追过来扯着嗓门喊:“顾云峥你拿我水壶干——”
“嘛。”雷道清跑了过来,看到眼前的场景急忙转过身去清了清嗓子,无奈地扶额。
得,自己开小灶花钱买的酸角汁全被顾云铮祸害了。
“你……你……”那黑脸男生抹了一把脸,看清楚是顾云铮,愣是一声没敢吭,灰溜溜地用袖子擦着脸,被身后的男生拽走了。
“云铮。”林莉感动得就要凑上去,顾云铮淡淡扫了一眼凌微月,把水壶往肩上一甩,径直朝自己的训练器走去。
远处傅以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看了一眼蔡荣华。
蔡荣华心虚地垂下眼,又往旁边瞟。
“我问过我们组的组员了,他们同意今天跟你们换练习器用。”傅以渐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训练器,那边站着七八个男生,正朝她们挥挥手,面色热情和善。
凌微月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蔡荣华:“蔡班长,下次实操课前,我希望能看到你排好的轮换表。”
蔡荣华心虚地瘪了瘪嘴。
林莉白了他一眼,轻哼一声:“不会当班长,就看看别人怎么当的。”她扭过头冲傅以渐甩了一句“谢了”,便大步流星地往远处那台训练器走去。
凌微月笑着在胯边冲傅以渐偷偷竖了个大拇指,傅以渐嘴角微翘,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快去。
……
“左操纵杆。”邱菲菲坐在副座上,口齿清楚地报出指令。
凌微月戴着黑色眼罩,唇瓣微压,凝神锁眉,右手迅速握上两腿之间的操纵杆。
坐在后面排队的林莉挑了下眉。
“油门杆。”邱菲菲继续。
凌微月左手迅速从操纵杆移向左侧面板的油门杆。
“起落架手柄。”
她的右手又摸去右下方控制台上的起落架收放手柄。
岑歌不自觉地张大了嘴。
她们上这练习器才一个月,那么多旋钮、开关,她连名字都没记全,瞪着眼找都得反应半天,凌微月却闭着眼都能精准摸到。
林莉抿紧唇,目不转睛地盯着凌微月的手指动作。
邱菲菲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了点欣赏,继续指挥:“无线电开关。”
凌微月手指很快摸到左侧面板的无线电通信开关。
邱菲菲正要报下一个,忽然看到秦慎明踱步到了练习器旁边。
几人刚要开口问候,他迅速摆摆手示意噤声,透过敞开的窗户继续发令:“地平仪。”
凌微月微微皱眉,但还是照做,手指轻触正前方仪表板中央的地平仪外框。
秦慎明扫了一眼地平仪,眼睫微微垂下又抬起来:“右手握杆,左手同时找到油门杆。”
凌微月咽了一下口水,左右手同时动作,毫无停顿。
其他三个女生都瞪大了眼。
她们还没学到双手同时操作这一步,可凌微月那架势,完全不像个生手。
秦慎明继续追进:“收油门,起落架手柄,放襟翼。”
凌微月随即跟上。
“检查地平仪,高度表,空速表。”
凌微月手指依次点过几个仪表外框,嘴里同时报出:“地平仪正常,高度表正常,空速表正常。”
舱内安静一瞬。
林莉偷偷扫了一眼秦慎明,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凝眉思索片刻,又看向凌微月:“发动机火警,请处置!”
凌微月愣了一下,其他三个女生也傻了眼。
怎么还带突发状况的?
想到待会儿秦慎明也可能这样考她们自己,手心顿时攥出了汗。
凌微月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学过的应急流程,右手立刻摸到油门杆收回慢车位,左手找到灭火瓶开关,再摸火警告警灯确认点亮,最后摸到发动机停车开关。
一套动作可以说是行云流水。
林莉刚觉得对目前她们的水平来说,这已经是难度之巅了,不成想秦慎明又开口:“改出螺旋,左操纵杆推到底,右舵蹬满。”
凌微月精神高度集中,脑中先预演了一遍,随即右脚果断踩蹬右舵到底,右手同时将操纵杆向左推满,重心顺势偏移。
秦慎明盯着她:“现在什么姿态?”
凌微月后背已经冒了汗,按下扑通乱跳的心脏,强逼自己镇静,无边黑暗中思绪从左边的动作飞快闪现右边,吞咽了一下才开口:“左操纵杆推到底,右舵蹬满,正在改出螺旋。”
邱菲菲觉得自己快跪了。
光记住那么多旋钮已经够难,秦教练员这套考法还要根据突发状况及时调配操作,最后还得复述处置过程,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
可凌微月做到了!
秦慎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背着手走开。
舱内其余三个女生松了口气,庆幸秦慎明没拿这种难度来考自己。
凌微月摘下眼罩往外看了一眼,秦慎明已经站在别的练习器旁开始抽查别人了。
她用袖口蹭了把额头上的汗,长长呼了口气,让出位置给邱菲菲。
“微月,你也太厉害了吧,私下练了多少回啊?”邱菲菲忍不住赞叹。
凌微月笑着坐上副座,准备发指令:“我可能就是记忆力还行。”
这倒不是谦虚。
她现世学土木工程,日常画了那么多设计图,三维空间感确实比一般人好一些,记这些旋钮位置不算太难。加上她一旦专注起来就不容易被打断,对飞行员来说也算是天赋了。
只是不知道刚才那一套,能不能入秦教练员的法眼啊。
……
“老秦,这批学生你打算带谁啊?可别把好苗子全挑走了,好歹给我们留口汤喝。”
教练员刘超启抱着一摞资料走进办公室,看见秦慎明正埋头填训练报表,便打了杯水凑过去闲唠。
秦慎明随手抽了张名册递给他。
刘超启接过去一看,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学员名字里,秦慎明只拿红笔勾了两个。
他先看到第一个:“凌微月?”喝了口茶,眼往上一瞟,琢磨了一下这姑娘平日里的表现,咂了咂嘴,“不错不错,是棵好苗子。”
再往下看第二个名字,愣了一下,差点让茶水呛着,“你……你怎么会选他啊?”
秦慎明抬了抬眼皮:“怎么,你觉得他哪儿不行?”
刘超启拨浪鼓似的摇摇头:“那倒不是,他可太行了,就是……他这调性跟你不太搭啊。”
秦慎明挑了下眉,示意他说清楚。
刘超启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把名册放回去,乐呵呵地说:“也好也好,给我也留个好苗子,回头我也凑个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组。”
……
凌微月晨练结束后,按秦慎明的吩咐,吃过早饭就拎着水桶站到了一架初教螺旋桨教练机前。
上面用白漆喷了三个数字。
027。
洞两拐。
她仰头看着它,心里翻涌着一阵说不清的激动。
前身,你知道吗?
我真的走到这儿了!
她抿抿嘴唇,望着蓝天下似乎在闪闪发光的初教机,按捺住激动的心,恍惚间像是看见自己正握着操纵杆穿过云层,自由翱翔。
一架训练机正巧从头顶呼啸掠过,剧烈的气流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眯眼迎着刺眼的阳光追着那架飞机越升越高的轨迹。
如果这个时代注定要有人飞上蓝天,为什么不能是一名女性?
她才不要给别人倒果汁!
上辈子被母亲一手掌控人生的她,这辈子不想再被任何人掌控。
她要成为被时代记住名字的人!
“怎么还不开始擦?”
一阵冷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她激动的思绪。
凌微月回头,秦慎明穿着教练员制服,胳膊夹着训练笔记本正看着她。
“擦!这就擦!”
她笑嘻嘻地从桶里捞出抹布拧干,兴冲冲地往初教机跑去。
刚绕到机头,就看到顾云铮正皱着眉头,站在另一面一脸不痛快地擦着舷窗。
两人对视一眼,凌微月的笑僵在脸上,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怎么是他?
不不不,就在不久之前,秦慎明过去通知她拎个水桶来训练场的时候,她当然想过自己的队友有可能是他,但更有可能是傅以渐啊!
秦慎明没理由不选傅以渐啊!
像带过那么多学员的如此有经验的教练员,按理说应该更中意听指令又有天赋的,怎么会自找麻烦选了顾云铮这个刺头?
不远处另一架初教机舱内,刘超启用笔敲了敲正看向不远处初教机的林莉的脑门。
“如果现在是在空中,我和以渐都因为你的走神而小命呜呼了。”
林莉回过神,红着脸低声道歉。
她只是怎么想不明白,明明前世是傅以渐和云峥被秦慎明收为徒弟,如今怎么会收了凌微月。
难道是因为她的重生引起了蝴蝶效应?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以渐,过来坐副座,和林莉熟悉一下舱内构造,待会儿我带你们飞一圈。”
刘超启让出位置,傅以渐应声坐进去。
林莉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刘超启透过舷窗看了不远处背着手的秦慎明一眼,又想起那天他问秦慎明为什么不选傅以渐的话。
“傅以渐当然很好,只要他想,做什么都会很好,”秦慎明翻着这段时间他记录的所有人的训练数据,缓缓同刘超启说道:“可是他欠缺的恰恰是一个飞行员最基本的东西。”
他看向刘超启:“他没有非飞不可的执着。”
刘超启凝眉等他继续。
“我查过他的档案,招飞不是他自己报的,是招飞组发掘的苗子。”秦慎明当时目光落在顾云铮的资料上,“他不适合飞歼击机。”
“飞歼击机的,得有非飞不可的执着,势不可挡的自信,还有绝不退让的勇气。”
刘超启停止回想,将视线聚焦在舷窗外。
顾云铮正一脸没好气地擦着飞机,凌微月却一头热血的干劲十足,拧着抹布绕着机翼忙前忙后。
他轻轻扯起嘴角。
很有意思的组合。
……
其他同学早就跟着教练员上了天,飞了好几个来回,可连着好几天,顾云铮和凌微月还是被留在地上擦飞机、涂润滑油、做机体检查。
凌微月倒是一点不着急,她知道秦慎明作为书里那个神秘的天才教练员,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但顾云铮这个刺头忍不下去了。
“秦教练员,别人都已经上机飞行了,我们为什么还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顾云铮摘下被机油染黑的麻线手套,皱着眉看向一旁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的秦慎明。
凌微月鼻头上也蹭了一块黑乎乎的机油,一边装作认真擦飞机的样子,一边偷偷竖着耳朵听热闹。
“叫我师傅。你觉得这是毫无意义的事?”秦慎明薄唇微抿,皱眉看了看被他挡住的那片阳光,指了指身后的飞机,“你们知道吗,飞机也是有灵魂的。”
他看了一眼面前黑着脸的顾云铮,又瞥了一眼后面正竖着耳朵的凌微月,不由挑眉:“你们俩谈过恋爱吗?”
凌微月一皱眉,立马义正言辞地从飞机那头探出脑袋来:“报告秦教——师傅,我们两当然没谈恋爱。”
顾云铮跟被人毒哑了是的,紧蹙着眉没否认也没确认。
“我是说——”秦慎明被自己这个女徒弟逗到了,“你们俩有没有谈对象的经验?”
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秦慎明这才收了二郎腿站起来,走到初教机旁边,抬手摸了摸机身。
“开飞机和谈对象其实挺像的。你得先把飞机的脾气摸透,它每一个按钮都像恋人不为人知的小习惯。你得花时间在地面上反复模拟、做绕机检查,甚至把飞行手册翻烂,就像你得陪恋人聊无数个夜晚,弄清她的家庭背景和性格。两个人磨合清楚了,才敢郑重地推下油门。反过来,贪图新鲜匆匆上天,等飞到几万英尺高空才发现液压渗漏、仪表漂移,那就是机毁人亡,万劫不复。”
凌微月连连点头,心里很是认同这番话。
“我让你们花几天时间熟悉初教机,就是希望你们能早点做到人机合一。”秦慎明拍了拍机身,“它不是一件死物,是你们最忠诚最亲密的伙伴。再技术高超的飞行员,如果不爱自己的飞机,那也是失败的。”
顾云铮的眉心微微舒展开来,方才那股要和秦慎明较劲的戾气消了大半。
“上来吧,带你们兜一圈。”
秦慎明戴上墨镜,长腿一迈上了初教机。凌微月把抹布往桶里一丢,坐去了副座,顾云铮沉默着跟在她后面坐进另一侧的后座。
舱门合上,秦慎明没急着推油门,先扫了一遍仪表盘。他调整了一下喉麦,按下通话键:“塔台,洞两拐请求起飞。”
耳机里很快传来回音:“洞两拐,跑道清空,可以起飞。”
凌微月坐在后面,目光紧紧跟着他的手部动作,不敢漏掉任何细节。
“坐稳了。”
秦慎明推杆,油门缓缓前送。螺旋桨加速旋转,机身轻轻颤了一下,初教机沿着跑道颠簸滑行。凌微月攥紧安全带,心跳越来越快。
秦慎明拉杆抬轮。
机身微微一沉,随即脱离了地面。秦慎明再次按下通话键:“洞两拐已升空,高度三百米。”塔台回复:“洞两拐收到,保持当前航向。”
凌微月看向窗外,田野在脚下缓缓铺开。这不是她第一次坐飞机,但却是第一次坐八十年代初的飞机。
秦慎明的飞行技术确实过硬,即便初春风大,飞机也飞得很稳,几乎没有大幅颠簸。他在上空盘旋了一圈,很快绕回训练场。
凌微月正解安全带,忽然听见秦慎明回头喊了她一声:“凌微月,你带我们飞一遍。”
“喔。”她边解边应,忽然一顿,“……啊?!”
“怎么,你不行?”秦慎明压了压眉。
“行!必须行!”她吞了下口水,鼓着腮帮,脑子一片空白。
这么突然的么!
她和秦慎明换了座位,坐上驾驶座,双手握住操纵杆,掌心微微出汗。初教机座舱不算宽敞,视野倒很开阔,跑道笔直地铺在眼前。
深呼吸一口气,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几个在地面上练了无数遍的旋钮,然后按着理论课上学的步骤开始操作,同时按下通话键:“塔台,洞两拐请求起飞。”
塔台回复:“洞两拐,可以起飞。”
她抿紧唇瓣。
说不怕是假的。
可当初教机越滑越快,机头抬起来,轮子离地的瞬间,一阵奇异的兴奋从她心底蹿上来。
作者有话说:
小凌终于摸上飞机操纵杆了哇咔咔咔!
第32章 上机! 再也不会被
在极致的未知和危险面前, 本该是极致的恐惧,她却感到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秦慎明坐在副座默默观察着她。
顾云铮也认真在后座凝眉看着她的每一个操作,连呼吸都放轻, 唯恐打扰到她开机分神。
她爬升到预定高度,稳住航向, 刚想松口气,秦慎明忽然开口:“凌微月, 看到右边那座山头了吗?”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 确实有座山, 但怕偏离航向, 迅速收回视线集中前方:“看到了,师傅。”
“那是什么山?”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 师傅。”
“为什么不提前看航图?”
凌微月懊恼地咬了咬唇。
正好气流颠簸了一下, 她的手跟着一晃, 飞机往左偏了一点, 她赶紧修正回来。
秦慎明又开口:“现在几点?”
“下午三点十二——哦,三点十三了, 师傅。”
“高度?”
“一千三百米。”
“襟翼在什么位置?”
“收——”话还没说完,注意力一散, 机头往右歪了几度。她心口一跳, 赶紧压腕把飞机拉平。
后座安静得很。
出糗了。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
秦慎明却没训她,又问了一句:“刚才我问你襟翼位置的时候,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回答您的话。”她难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很好。”他语气平淡, “我说过人机合一,你走神了,飞机也随你走神了,是吗?”
她握住操纵杆的手指收紧, 惭愧地抿了抿嘴:“是。”
“燃油余量多少?”
她迅速打起精神:“四分之三以上,师傅。”
“右上角那个红色指示灯,什么时候亮?”
“燃油过低时。”
“如果它在飞行中亮了,你怎么办?”
“报告塔台,评估到最近降落场的剩余航程,确认能否安全落地。如果不能,寻找备降场。”
这些问题她在地面上背得滚瓜烂熟,几乎不用过脑子,声带自己就发出了答案。
她有些庆幸,又有点后怕。
记住是一回事,真正在高空中能不能把这些知识迅速变成正确的动作,又是另一回事。
凌微月有些后怕,但不能让畏惧的火苗在此刻燃烧。
现在是她在掌控飞机,旁边还坐着两个被她掌控安全的生命体。
她轻轻吐了口气,努力把注意力一分为二,准备一半用来维持飞行,一半应付提问。
塔台的声音切进来:“洞两拐,注意前方有慢速机通过。”
凌微月迅速扫了一眼窗外,调整了一下航向:“洞两拐收到,已避让。”
刚说完,副座传来一声轻笑。
脑神经绷到极致的她已经不确定那是不是笑。
“降落吧。”秦慎明说。
“是,师傅。”
凌微月出了一身冷汗。
她按下通话键:“塔台,洞两拐请求降落。”
塔台回复:“洞两拐,可以降落。”
回去这一趟,绝不能再生任何差错。
她打足十二分精神,分了两分给应变,稳稳地把飞机降在了跑道上。
长舒一口气,她迅速解开安全带,准备换顾云铮过来驾驶座。
顾云铮已经等在旁边准备换位,秦慎明却自顾自摘下墨镜,跳下了初教机。
顾云铮皱眉看向他离开的方向,凌微月也有些错愕,冲他背影喊了一声:“师傅,顾云铮他还没——”
“等他什么时候把飞机当战友,而不是工具,我再来陪他飞。”秦慎明头也不回地走了。
凌微月尴尬地拿起旁边的军用水壶拧开喝了一口,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
他一定气疯了。
怎么还不爆发。
她要不要找个借口先跑路,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那是我的水壶,你的在这。”顾云铮提着她的水壶,递到她眼前。
“噗——咳咳咳咳咳咳……”她被呛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他敢不敢在自己拧开壶盖之前就提醒!
……
开春后,航校沿着操场东边划出一大片菜地,每个中队分到一块。
地闲置了一冬,开春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翻地。
凌微月举着锄头,边学着旁边傅以渐的样子,把锄头举到肩高,再落下去,往后一拖,就露出曲市特有的红土来,不一会儿额头就冒出了明汗。
傅以渐打完自己那一垄,走过来蹲在凌微月刚刚翻过的地旁,把混在土里的石头捡出来。
“你们是不知道,开飞机可太爽了!那感觉简直了——”
雷道清站在不远处另一头,手肘拄在锄头上,又开始扯着嗓子贫。
“确实,飞过后才发现,之前受的苦都值得了。”
“教练员就算让我多飞几圈我腿都不带酸的。”
“什么酸的,你那是吓的吧。”
大家各自发表感受,最后哄笑起来。
雷道清也跟着傻乐,转过头看见旁边的顾云铮正弯着腰翻地。
他挑下眉,坏笑着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哎呀,我差点忘了呐,咱这里还有人没飞过呢。”雷道清抱臂逗他,“你们说这成绩第一有什么用啊,连飞机的操纵杆都没摸过——”
说完之后,雷道清还没来得及看清顾云铮的表情,就看见他手里那把锄头高高地举了起来。
雷道清急忙用双手抱住脑袋蹲下去,没骨气地哼唧:“我错了——错了错了——”
锄头咔嚓落在雷道清脚边的土里。
顾云铮松开锄头柄,弯腰捡起刚才翻出来的几块石头,往筐里一扔,又拿起锄头继续翻地。
旁边几个男生笑得直不起腰,林莉上来就踢了雷道清一脚,小心地瞥了一眼顾云铮的脸色。
云铮他从小到大就没输过,这回却是最后一个还没飞过的,心里肯定不痛快,雷道清还在这儿火上浇油。她叹了口气,默默跟在他身后捡石头。
“这根留着?”
凌微月方才翻完自己那块地,就跟着傅以渐去剪果树枝去了。
她拿着剪子看着满树的枝条,煞有些不知道如何下手的意思。
“这根去年发过芽的,春天不会再抽新枝了,留着白耗养分,需要剪掉。”傅以渐跟她耐心解释。
凌微月点点头,剪了下去。
傅以渐又指了指上面另一根枝:“这根也剪。”
两个人站在果树下,一个指一个剪,配合得很是默契。
顾云铮锄完自己那块地,走到地头旁的树下拧开水壶,正巧看见附近果树下两个有说有笑的身影。
他滚动下渴得冒烟的喉咙,垂眸扫了下自己的军用水壶。
想起她那天抱着它喝得咕咚咕咚的样子。
眼睫颤动,满是汗珠的手臂高高举起水壶,烦躁地裹着壶口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珠顺着下巴淌下来,滑过他突出的喉结。
……
“师傅!吃烧饵块不?”凌微月用油纸包着两个刚烤好的烧饵块一路从食堂跑到训练场来。
秦慎明还是懒散地坐在他的交叉椅上晒太阳。
他斜溜了一眼凌微月手中的烧饵块,嫌弃地摇了摇头:“年纪大了,吃不得这些不好消化的喽,你年轻多吃点。”
凌微月马上溜肩怕马屁:“师傅,您正当壮年呐。”
秦慎明压了下嘴角,很是受用。
凌微月忍不了了,今天下午跟着秦慎明在天上飞了好几圈,又被他盯着自己练了好几遍起飞降落,脑细胞早就耗掉一大批,飞行还是个体力活,饿得她心慌手抖的,一下初教机就赶紧去了食堂买了点吃的垫垫肚子。
冬去春来,眼下已是阳春三月。
顾云铮还没摸过初教机的操纵杆。
凌微月边吃着糯叽叽香喷喷的饵块,边甚是同情地看着不远处正在例行每天飞行结束后擦洗初教机任务的顾云铮。
自从上次跳伞事故,他毫不迟疑用自己的身体做她的肉垫后,她开始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冷血。
而且,她感觉自己和他之前的剧情排斥好像越来越少,毕竟现在每天都跟他一组练习,再也没发生过什么幺蛾子。
她有些搞不清楚为什么,之前也尝试想把系统喊出来问一下,可是人家5176根本不搭理她,从来没回应过,她也就歇了这个心思。
眼下他双眉微蹙,认真地擦过飞机的每一处。
凌微月边鼓着腮帮咀嚼,边小心翼翼地将眼睛溜回秦慎明脸上。
他正凝眉改着手里的手绘航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允许顾云铮上机。
顾云铮拿着抹布擦到机头前风挡的时候,忽然眉头一皱,又踮起脚凑上前仔细观察一番。
他放下抹布,朝着秦慎明这边招了下手。
秦慎明停下笔顺手插回制服胸前的口袋,站起身来踱步过去。
正吃着饵块的凌微月也跟了上去。
“师傅,前风挡夹层周边脱好像脱胶了。”顾云铮让开那处,额头一片明亮的汗意。
秦慎明将墨镜推到头顶,他不如顾云铮那么高,便低头找了个凳子,站上去皱眉认真检查前风挡。
“确实……”他用手指摁了摁,拍了拍手跳了下来,又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今天有些晚了,估计修理组都下班了,这样,你明天一早上课前先去机务大队打个报告,填个修理单据,让他们尽快联系原制造厂过来看看给补补胶。”
顾云铮点头应是。
“行吧,今天就到这里,回去休息吧。”秦慎明背着手不急不慢地走了。
凌微月刚得空能站上板凳凑上去瞅了一眼脱胶的地方,跳下来就看见顾云铮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两个烧饵块。
一个已经被她吃掉一多半,另一个完好无缺。
她眨眨眼,飞快地在那个刚刚给秦慎明买的烧饵块上咬了一大口,然后一脸无辜地眯眼笑。
“不好意思,这个我已经咬——”
“哎哎哎!”
凌微月话还没说完,顾云铮一把抢过她手里那块咬了一口的饵块,两三口就塞进了嘴里,两边腮帮都鼓囊囊的。
他一脸得意地将油纸又塞回到凌微月手里,弯腰拎起水桶,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人!
怎么这么不讲究呢!
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凌微月看着手里空空如也的油纸,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
“咦,小月你回来啦,快来,”邱菲菲捧着几个浅黄色的果子过来,“快尝尝,这是我上周帮扶的乡亲刚刚送来的野枇杷,润嗓子很厉害的!”
凌微月笑着把暴晒了一天的被子放在床上,转过身刚接过来两个野枇杷要道谢。
“菲菲,人家吃烧饵块都吃饱了,哪还吃得下你的野枇杷呀。”林莉在镜子前梳着长发,语气酸溜溜的。
她刚下机回来,正好撞见顾云铮和凌微月分食饵块那一幕,又气又堵,晚饭都没吃就回了宿舍。
“没事,我能吃。”凌微月一笑,接过那两个野枇杷,“谢了啊菲菲。”
邱菲菲爽快地摆摆手,回床继续看书了。
林莉咬着唇,手里的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头发,目光透过小圆镜落在正在叠被的凌微月身上。
她怎么都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比凌微月差?
为何,为何云铮他就是不肯多看自己一眼!
她咬过的冻梨他嫌弃地推开,凌微月咬过的饵块他倒是甘之如饴。
凭什么呀。
越想越委屈,眼眶一热,她把梳子往桌上一拍,翻身上了床。
吃了饵块,凌微月也不饿了,便也没再去食堂吃晚饭,看了会书就开始晕碳,很快睡了过去。
不知睡到几点,听见外面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她吧唧下嘴巴,翻了个身,没当回事儿。
曲市这边是高原气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凌微月忽然睁开眼睛。
洞两拐的前风挡好像……
脱胶了!
她一个翻身坐起来,摸黑套上外套,轻手轻脚出了宿舍。
暴雨砸得人睁不开眼,她顶着雨披冲到后勤库房门口,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可里面的大爷睡得正熟,雷声盖住了她的敲门声。
凌微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左右一扫,看见墙角堆着一批蒙布,急忙扯出一块抱起来就往训练场跑。
这么大的雨,若是雨水顺着前风挡开胶的地方渗进去,导致电源导线被浸泡的话……
凌微月越想越后怕,雨水灌进鞋里,路上大大小小的水洼看不真切,她摔了好几跤,泥水沾了满身也顾不上,终于跑到停在南边的洞两拐前。
正要动手,却见一个披着雨衣的高大身影正把蒙布往机头上盖。
是顾云铮。
凌微月愣了一下,雨水煞得眼睛生疼,她没再多想,冲上去帮忙把蒙布往上抛,可力气不够,布又沉又滑,很快坠了下来。
顾云铮护好机头,回身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弯腰重新展开蒙布用力甩了上去。
凌微月默契地跑到另一边,两人一人拉一边,终于把机头整个蒙住。
闪电撕裂夜空,两人隔着暴雨对视,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对方一身狼狈。
也笑对方跟自己默契想到了一处。
借着闪电的余光,凌微月看见顾云铮脸上那难得一见的笑容,忽然愣住了。
她脑海中突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之前看这本小说时,作者放在前面文案的某句话。
上面说,两个气运之子在某个雨夜建立了战友情,一笑泯恩仇,从此成为并肩作战的好兄弟。
雨夜……
原来是今夜。
她恍惚地眨眼。
秦慎明手下的徒弟本该是顾云铮和傅以渐,他们才是那个雨夜里并肩的人。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却是她自己。
从她分到秦慎明手下和顾云铮成为一组的那天起,两个人之间的剧情排斥就再没出现过。
她本来匪夷所思,现在却忽然想明白了。
她,凌微月,一个原本是无关紧要背景板的炮灰空白小角色,从今晚开始,再也不是个小挂件,她改变了剧情重要节点,再也不会被剧情随意吞噬了。
她走出了自己的剧情线!
胸腔忽然激动又骄傲地鼓胀起来。
她真的做到了!
远远的,秦慎明撑着一把伞站在场外,看着在雨中护住洞两拐的两个徒弟,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欣慰的笑容。
……
暴雨过后,天朗气清。
上午机务大队来人查看了一下洞两拐的脱胶情况,说问题不大,自己用胶处理一下就行,下午就能正常用。
洞两拐初教机上。
“阿嚏!”
“阿嚏!”
凌微月和顾云铮一前一后在后舱打了个喷嚏。
秦慎明挑高右眉,回头瞥了两人一眼:“怎么,你俩昨晚合伙去挖地——阿嚏!”
他自己也没绷住。
凌微月和顾云铮对视一眼,又齐刷刷看向秦慎明。
“师傅,你昨晚也去挖地雷了?”
凌微月笑嘻嘻地补了一刀。
秦慎明吸了吸鼻子,从驾驶座站起来。
凌微月以为轮到自己了,赶紧跟着起身,没想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按在她头顶,把她又摁了回去。
秦慎明顺手拿着笔记本坐去了副座:“顾云铮,你来一把。”
凌微月缓缓地睁大了眼睛,转过头压着嘴角看向顾云铮。
顾云铮似乎也有些怔住,不自在地滚动下喉结。
“愣着干嘛,赶紧的呀。”
凌微月低声催他。
顾云铮点头,微微鼓了下腮帮,眼神一定,迅速坐去了驾驶座。
他个高腿长,先调了调座椅才坐进去。
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这两个月他没少在后座看秦慎明教凌微月,心里早就把流程过了无数遍,所以没等秦慎明说太多,他已经把飞机稳稳推上了天。
秦慎明照例问了些冷不丁的问题,顾云铮答得没一个错漏,甚至飞机都没有一丝颠簸。
凌微月在后座仔细盯着他每一个操作,好的记下来,不太顺手的也默默记一笔,提醒自己别犯同样的毛病。
降落的时候一切正常,顾云铮却突然又打了个喷嚏,手上不自觉地多加了点力,飞机偏了出去。
凌微月呼吸都停滞了,急忙扯住自己的安全带。
这可是马上要上跑道了!现在出现这种状况,那是十分之危险。
凌微月嘴都张开了,就差吓得喊一嗓子。
没等秦慎明出声,顾云铮就镇定地凝眉蹬舵拉杆,收襟翼起落架,飞机斜斜的又复飞了出去。
重新爬升。
舱内死一般安静。
凌微月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犯的那些小错跟顾云铮这次比起来,那才真的是洒洒水。
她甚至都没心情去看秦慎明的表情,凌微月现在只担心自己今天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下去!
虽然是和气运之子处在同一飞机上,可是谁也不能保证飞机坠毁,她就一定能活着呀!
杂念乱飞间她又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这么好的反面教材就在眼前,得认真看看他怎么补救,好好学习一下。
“再来一次。”秦慎明语气平常,似乎没有愤怒。
“是,师傅。”顾云铮的唇瓣微微一动,深吸一口气,重新集中注意力,再次尝试降落。
这一次,飞机稳稳地落了地。
“顾云铮,我看你啊,是想让我和凌微月陪你上英烈墙是吧。”
凌微月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前的冷汗,就听见秦慎明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师傅,不会有下次了。”顾云铮懊恼地皱了下眉。
“你得知道,这次是幸运,下次如果油量不够你复飞一次呢?你还能这么幸运吗。”
秦慎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顾云铮默默听着。
秦慎明摘下墨镜挂在领口,解开安全带起身离开。
“不过,今天你的应急措施很出色。”
他扔下一句走人。
凌微月抿着嘴不敢出声,透过舷窗看着秦慎明远去的背影。
“刚刚怕了吗。”
顾云铮摘下耳机口麦,转过脸来黑眸微微垂着,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
凌微月呲牙一笑。
“当然没有。我呀,得感谢你这个反面教材,”她站起来活动了下胳膊腿儿,“吃你的堑,长我的智,受益匪浅。”
她得意地冲他比了个手下败将的手势。
“你——”顾云铮嘴角的笑意一僵,正要解开安全带教训她,后座舷窗却被轻轻敲了两下。
凌微月转过脸。
窗外的傅以渐冲她招招手:“小月,出来一下。”
“来啦!”
她回头冲顾云铮做了个得意鬼脸,小跑着下了初教机。
顾云铮舌尖顶了顶腮帮,气闷地转过脸看向窗外。
凌微月背着手,蹦蹦跳跳地跟在傅以渐身边,看上去心情好得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特技飞行!状况突发! “你师傅我
“看你表情有些紧张,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凌微月看傅以渐一反常态沉默着,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傅以渐眼神微顿,刚刚透过舷窗看见她和顾云铮打闹的那一幕还沉在胸口。
他摇了摇头, 嘴角牵出一个浅淡的笑,抬眸警惕地看了眼四周, 压低声音说:“刚刚训练结束,通讯处有人过来找我, 说我原部队的许师长来过电话。”
凌微月认真地点了点头, 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去回了电话, 他说外婆把电话打到了他那儿。他以为她是找我, 结果竟然是找你聊天。说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很想你, 让你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他有些抱歉地皱了皱眉, “对不起, 这本是我的家事, 不该把你……”
“不不不,”凌微月赶紧打断他, 也跟着愧疚地摇头,“是我没想周全。到了航校之后只顾着自己训练, 从来没主动给外婆打过一个电话。她和小姨还给我做了衣裳, 我连声问候都没有。咱们本来就是……那样的关系,快两年了不回去看看也就算了,连个电话也没有, 她老人家心里肯定会多想。”
傅以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来到曲市以后,这里的日照充足,她原先白皙的皮肤渐渐变成了健康的颜色,整个人更加英姿飒爽, 还是那张脸,却怎么都找不到当初那个病恹恹的白皙少女的影子了。
她如今健康自信,早已不再是需要他护在身后的模样。
他落寞垂下眼,再抬起时已经换上温和的神色:“我说这些不是想要你自责,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你平时训练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因为这些杂事再打扰你。”
“以渐,你真的没有把我当朋友。”凌微月眼神清亮地捶了他肩膀一下,“走走走,去通讯室,现在就给外婆家旁边的邮电局打电话去!”
不等他回话,她已经转身小跑着往通讯室的方向去了。
傅以渐站在原地,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可是小月。
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
“哟,小傅,又来给你外婆打电话报平安啊?”
通讯室的小常乐呵呵地抬头看向老熟人。
傅以渐笑着应了一声,从裤袋里摸出一包烟,默不作声地塞到他手里。
“哎呀呀,你看看你,又客气了不是……”
小常边笑边推辞,傅以渐不给他拒绝的机会,顺手塞进他口袋。
“咳咳,行,你打着,我出去抽根烟。”小常叼上一根烟,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藏在门外树后的凌微月迅速闪了进来。
傅以渐已经熟门熟路地拨起了号码:“于姐,哎,是我,傅以渐。”
他腰背挺直,声音清和,“又得麻烦你跑腿去喊我外婆过来听电话了。”
又寒暄两句,便挂了电话等回铃。
凌微月背着手打量墙上的宣传报,等着电话响起来。
“最近上机还适应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
傅以渐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
军绿色的飞行制服将她的腰身束出纤细的线条,却没有一丝柔弱之态,反倒生机勃勃得像一支暖春里新发的韧绿柳条。
“当然有出糗啦。”凌微月转过身来一脸懊恼,“你知道吗,我师傅总是在我飞得最专注的时候突然冒些难题出来考我。这也就罢了,有时候净问些无厘头的。譬如我正忙得一头汗,他突然问我,前天晚上吃的什么。我哪儿记得呀!他怎么不问我去年年夜饭吃的什么呢?”
傅以渐看着她生动地学着秦慎明的口气,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不过呀,不光我一人出糗就对了。”凌微月想到今天顾云铮吃瘪的样子,又笑开了,“哎以渐,你知道吗?今天顾云铮那家伙在准备降落的时候,居然打了个喷嚏!飞机一下子就偏出去了,差点栽到地上!”
傅以渐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看她神采飞扬地提到别人。
“好在挽救及时,又复飞了一次。你不知道,我师傅说他的时候,他那张脸臭得呀哈哈哈——”
【铃铃铃——】
电话铃适时响了起来。
凌微月急忙收了话匣子,三两步走到傅以渐身边拿起话筒,试探地开口:“外婆?”
“哎哟喂,小凌呀,外婆硬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你打电话来咯!”对面传来傅以渐外婆惊喜的声音。
凌微月马上笑弯了眼,傅以渐站在一旁,也不由自主跟着弯了嘴角。
想到她现在的自由和幸福,自己也曾帮上一点忙,他心里就涌起一阵暖意。
凌微月心里也有些酸,越发觉得自己不懂事:“外婆,我也很想你。对不起,是我不好,应该早些给你打电话的。”
“哎哟,没得事没得事!猪娃儿天天给我打电话,我早就听腻咯!就是我每回喊你接,他都说你在忙,肯定是他搞的鬼,不让我们婆孙俩说话。我有办法噻,找了干儿子大鸟,你看,这下安逸了哇,咱俩总算联系上咯嘛!”外婆在电话那头笑得开心。
“外婆我……”凌微月嗓子眼堵堵的,叹口气,“我是有些忙,不过以后我会常给你打电话的!”
傅以渐也浮起少有的孩子气的笑意,微微挑了挑眉。
如果眼前这一幕是真的,他该有多幸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外婆一问到部队的情况,凌微月就翻着眼睛开始胡诌:“我可受欢迎了呢!他们都夸我饭做得好吃!红烧大排,醋溜土豆丝,香煎鲅鱼,我都样样拿手!”
傅以渐凑到话筒另一边倾听外婆的笑声,垂眸压着嘴角。
“小凌嘞,你莫说外婆爱管闲事哈。你跟猪娃儿都扯证两年了,也该给外婆生个小猪娃儿耍咯!再不生,你外婆我老了,连奶瓶都端不起,想帮你们带都带不动了哦!”
傅以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与凌微月面面相觑。
凌微月尴尬地眨眨眼,他皱眉赶紧把话筒接过去:“外婆,你又乱说啥子嘛!你忘记我们领证大家都不知道的嘛!再说我们都忙得要死嘞,不说了哈,下次再联络!”
还没等外婆回话,他就果断挂了电话。
凌微月垂下眼,不自然地抠了抠突然发紧的飞行服领口。
傅以渐也很是尴尬,无所适从地清了清嗓子:“今天谢了,晚上一起吃饭吧?”
她连忙笑着嗯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窗外,抱着一堆资料的岑歌正睁大眼睛躲在墙后,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
“谢谢。”
傅以渐夹了块鸡腿放进凌微月饭盒里,她笑着道了谢。
“明天周六,我出去领抚恤金,有什么想让我从外面带的吗?”凌微月边吃边抬头问他。
傅以渐刚要摇头,一个身影就从后面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一掌拍在凌微月肩上。
她嘴里的鸡腿啪嗒掉进盘里,一脸懵地抬起头。
黄朝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叉着腰缓了好一阵。
凌微月顺手递过拧开的军用水壶,黄朝玉摆摆手,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十万火急地说:“赶紧……赶紧跟我走,帮我个大忙!”
“到底怎么了?”凌微月放下筷子,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地问。
“出大事了!都怪那个大雷子!”黄朝玉一脸怨气,“他今天开初教机偏航了,直接冲进训练场外头那片果园,把人家老乡刚种的新苗子压坏了一大片!”
“啊?!”凌微月惊得瞪圆了眼,条件反射地站起来,“那他人没事吧?一起的教练员和其他同学呢?”
傅以渐也惊讶地站起身。
“放心放心!他们人倒是都好好的,飞机也就蹭了点漆,但人家老乡的果园可是遭了殃!”黄朝玉摆摆手呼口气,一脸心累不想赘述的样子,“我这是回来找几个人,今晚连夜去帮忙把树苗重新种回去。”
“我跟你们一起。”傅以渐很快就收拾好了。
黄朝玉感激地点点头:“小傅哥哥就是好!都跟我走吧,我跟乔指导员说过了,不用再去打招呼了。”
三人匆匆往校外赶去。
……
赶到果园的时候,初教机正被人从泥地里往外拽。
大家喊着号子合力把它抬上了货车,准备送去原厂检修。
“我噶,就听着外头噼里啪啦一阵响,我还以为是哪个瞎眼的来偷我家果子,提起锄头出来一瞧,老天爷,竟然是个飞机!”老乡亲扯着嗓门跟新来的人翻来覆去地说着刚才的遭遇。
雷道清闷头坐在树下,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就是降落的时候打了个喷嚏,谁知道威力这么大!
要不是教练员眼疾手快把操纵杆掰了过去,他现在估计已经在阴曹地府排队了。
一抬头,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走过来,他干巴巴地扯了两下嘴角,忽然看到里面有顾云铮的脸,他又尴尬地低下头。
得嘞,这回儿又得招他笑话,少不得混上句蠢货。
自己上次可是没少拿他上机的事儿嘲笑他。
一双白胶鞋出现在眼前。
一双大手按着他的脖子和胳膊腿儿检查了一遍。
“人没事吧?”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雷道清疑惑地抬起头,看见顾云铮正微微蹙着眉,捏他的肩膀到处检查。
他傻乎乎地摇了摇头,又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夕阳的方向。
今天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
……
还是人多力量大。
在老乡亲的指挥下,五个人从晚上七点多一直忙活到快十一点,终于把果园恢复了原样。
这一整天大家都先是紧张飞行,接着又是体力活,体力和脑力可是全被榨得干干净净。
五个人头顶头倒在草地上,谁也没力气说话,只听见彼此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夜空寂静,繁星满布。
耳边不时响过悦耳的昆虫叫声。
一道银色长尾扫过黑幕。
“呀!流星!”黄朝玉惊喜地坐起来。
“流星,好看,嗯,吼——”
雷道清含糊地哼哼一声,很快响起了震天的呼噜。
黄朝玉踢了他一脚,又躺回去,伸手和凌微月十指相扣。
“好多流星呀,像下雨一样,”她眼睛亮晶晶的,“小月你看到了吗?”
凌微月点点头,也新奇地仰望着。
“书上说看到流星雨要赶紧许愿的,快许愿!”黄朝玉晃了晃她的手,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愿望,你许吧。”凌微月笑着说。
黄朝玉许完,啧了一声:“是人都得有愿望,这样活着才有盼头呐。”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甚是烦心地叹口气,“你知道吗小月,黄宗玉那家伙这段时间总摇电话来骚扰我,拐着弯打听你的消息,还说他现在在广东,要过来看望也方便,我哪能让他这么胡闹呀!就都帮你挡回去了,你以后万一要是碰见他呀,可千万别搭理,他可配不上你。”
黄宗玉这个家伙!
跟凌微月头碰头躺另一个方向的顾云铮,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凌微月噗嗤笑出声。
黄朝玉偏过头看她:“你这么优秀,将来一定要找个跟你相配的。话说回来,小月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啊?”
躺在凌微月另一侧的傅以渐缓缓睁开了眼。
顾云铮也缓缓松开拳头,呼吸停滞。
“我啊,”凌微月拖长了声音,认真想了想,“其实我觉得喜欢这种事不能凭空去想,可能等你真的碰到那个人了,你的心脏会诚实地告诉你吧。”
“哈哈我懂,就是心动的感觉呗!”黄朝玉一乐,又转回去看向星空,“那我就祝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她转过头去,“顾云峥。”
顾云铮心跳骤停。
“你带口琴了吗?”
顾云峥暗自呼了口气。
这大气喘得。
害他差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微微挑眉,缓缓嗯了一声。
“吹首《乡恋》吧,我想家了。”黄朝玉闷闷地说。
顾云铮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悠扬的口琴声在夜色里响起来。
黄朝玉跟着小声唱。
【明天就要来临】
【却难得和你相逢】
【只有风儿送去】
【我的一片深情】
少女清亮的嗓音散在风里。
凌微月听着歌儿,夜风的吹拂下,她微笑着阖上双眸。
朝玉的嗓音真甜,若是没有学医,进文工团肯定也有一席之地。
她又睁开眼睛,想再看会这场百年难遇的流星雨。
傅以渐缓缓偏过头,看向凌微月正专注仰望星空的侧脸,和她那双灿如繁星的眼睛。
一阵春风袭来,裹着他的心动,吹去抚摸她额前的细碎发丝。
……
密集的上机训练一日复一日,转眼就到了盛夏。
凌微月已经掌握了基本的起落航线训练,秦慎明开始教他们两个特技飞行的训练。
特技飞行是歼击机方向飞行员必须掌握的基本功,也是把他们和其他飞行方向区别开的关键训练。
听说这一阶段的训练对飞行员的身体考验极大,凌微月已经听说不少比他们早学的同学被大量劝退了。
被劝退的同学中,倒不都是因为动作频频不到位,问题主要出在心理素质上。很多人在地面练习时好好的,可一到空中做机头朝下急速旋转下坠的动作时,就开始极度恐惧,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理论知识呀,什么应对动作呀,全部都忘了,更夸张有的甚至哭爹喊娘,弄得教练员们也很是头疼。
所以,有的学生就算在地面上练得技术再扎实,如果在空中做高难度动作时,心理素质不过关也是白搭。
教练员们再可惜也得让人退学,否则以后上了歼击机实战,真出了事就后悔莫及了。
秦慎明一直有自己的训练节奏。
即便傅以渐已经独立做特技飞行两个多星期了,秦慎明才刚刚开始给两个徒弟演示。
凌微月站在地面,仰头看着傅以渐在空中驾驶的初教机忽然翻了过来,她呼吸一滞,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只见空中的初教机灵活地打了个滚,机腹朝天机背朝下,在完美完成一整圈横滚后稳稳回到平飞,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还没等平复下来呼吸,她又眼睁睁看着那架初教机做了个急转盘旋,回正后又绕了一个更小更圆的圈,下面围观的同学们顿时纷纷为傅以渐鼓掌叫好。
凌微月紧紧抿着唇。
在地上看他做特技都这么紧张,换成自己驾驶,不知道会是什么乌龙状况。
“怎么,害怕了?”秦慎明拿笔记本拍了她一下,径直上了洞两拐。
凌微月嘴硬地回了句当然没有,和一旁一样抬头沉默观看傅以渐练习的顾云铮先后坐进后舱。
秦慎明驾驶着洞两拐滑出跑道,机头匀速仰起。
虽然已经飞过很多次,可这次她却一直悬着颗心,刚才看了傅以渐的表演,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到了预定高度,机身忽然歪向一侧。
来了。
凌微月紧张的抿紧唇,刚觉得左肩往下一沉,视线就倾斜了将近九十度。
她下意识抓住身前的安全带,机身继续倾斜,天空从视野里消失了。
凌微月感觉自己完全倒了过来,大脑开始充血。
还没来得及害怕,秦慎明已经干净利落地回正,拉起机头继续爬升。
她的后背紧贴椅面,天空重新在眼前展开湛蓝的怀抱。
引擎声再次拉高。
又来了。
机头倏地向下俯冲,失重感猛地袭来,她差点没反应过来咬到自己的舌头。
差点尖叫出声。
坐飞机和开飞机的感觉还不一样。
区别就是小命掌握在自己手里,还是他人手里。
飞机很快恢复平飞状态,她轻轻呼了口气,有些不自然地皱了皱眉头,忽然余光察觉到有人在看她。
凌微月迟疑地望了过去。
顾云铮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似乎无声地在说她胆小鬼一个。
她朝他无声皱皱鼻子,示意他少小瞧人。
他瘪下嘴角,压低右眉用眼神示意她往下看。
凌微月一脸迷茫地往下望去,顿时红了脸。
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鬼使神差地拽住了他的制服衣角。
她赶紧松开手,顾云铮无声地轻笑,摇了摇头收回视线。
她郁闷地咬住唇,转头看向窗外。
肯定是她的潜意识记得只要跟气运之子有肢体接触就不会嗝屁这件事,才不由自主在千钧一发的情况下拽了他的衣角。
“感觉怎么样?”
停好飞机后,秦慎明扯起一边嘴角,意味深长地回头看向他俩。
“还……还行。”凌微月努力保持平静。
“那谁先来试第一个盘旋?”秦慎明抱臂。
凌微月刚鼓起勇气,顾云铮已经松开安全带。
“让我来抛砖引玉吧。”他意味深长地边看着凌微月,边松松手腕,笑着跟秦慎明说。
凌微月知道他想让自己先平复心情,便眼巴巴看着他跟秦慎明换了位置。
飞机再次升空。
“压杆,”秦慎明盯着顾云铮的手,“倾斜到四十五到六十度,好,就是现在,立马回杆至中立,稳住。”
顾云铮微压住唇,双手分开操作,准确完成了指令。
“保持盘旋。”秦慎明继续指挥。
凌微月已经平复下来紧张的心情,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顾云铮的手部动作,顺便观察着外面的天景变化,耳朵也不放过秦慎明的所有指令。
“好,反方向压杆,向前松杆,机头不要上飘。”
顾云铮随之动作。
“坡度不稳,顾云铮,你确定你画的是圆不是个大鸭蛋?”秦慎明又开始无差别攻击。
顾云铮沉眸呼气,努力稳住握杆力度。
还算完整顺利的完成刚学会的动作。
落地之后,换凌微月上。
她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顾云铮刚才的动作和被指出的问题,紧皱眉头准备发动。
秦慎明拿笔记本拍了拍她肩膀:“放松点,不知道的看你这表情还以为是去英勇就义的。打起精神来!你师傅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没活够呢。”
凌微月干笑两声。
更紧张了。
按照从前步骤一样,她驾驶初教机稳稳地飞上了天空,开始水平盘旋。
“水平盘旋的三个不变是哪三个?”秦慎明看着窗外的白云,懒散发问。
又来了又来了。
凌微月努力保持压杆力度,一边大脑飞快运转。
“高度不变……”她一脑多用回忆道,“速——”
“噢,原来知道啊,你看高度表了吗?”秦慎明没等她说完就抢白。
她赶紧去扫了一眼,好家伙!
比要求掉了四十米不止。
她尴尬地浑身像被暴雨梨花针扎了一样,迅速拉动带杆调整坡度上行。
“哟呵,你这盘旋划圆是顾云铮教的吧,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都不是个大鸭蛋了,是个多边形吧?嗯,我看像我奶奶烙的韭菜盒子。”秦慎明继续输出。
顾云铮在后面默默扶额挡脸。
果然师傅的风格就是主打一个也不放过。
“高度又掉啦。”
“不是,你调油门抖什么,跳迪斯科呢?”
“坡度不对!”
秦慎明不断插刀。
凌微月第一次感到如此如坐针毡,忽然觉得自己不会开飞机了。
她做了近两年的航校优等生,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思考能力。
学过的知识好像都变成了陌生的文字。
她开始质疑自己,越慌越乱。
照秦慎明看自己的眼神,她去开拖拉机都费劲呢吧。
正一脑门汗自乱阵脚时,飞机突然剧烈颠簸起来,机头急剧下沉,随即滚转掉落。
她一脸懵圈,打操纵杆毫无反应,大脑一片空白。
“哟呵,碰见活的垂直气流了!”秦慎明反而兴奋起来,“凌微月,飞机刚刚往哪个方向转的?!”
凌微月在那股颠簸中诡异地再次感到一阵兴奋感燃烧了起来。
飞机刚刚是……向右旋转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这小伙子是你对象啊? “什么事非
她眼疾手快地迅速向左将方向舵蹬到底, 同时将驾驶杆推至中立位,让机翼重新升起来。
天空正了回来,但机身仍在剧烈震颤, 仿佛随时会散架。
“就是现在!”秦慎明喊了一声。
凌微月深吸一口气,轻柔地松开舵面, 果断带杆,推下油门, 操纵飞机从垂直气流中急速冲了出去。
飞机重新恢复了平飞。
“满分。”
秦慎明松了口气, 拍了拍她的肩膀。
凌微月微抿唇瓣, 沉默着将飞机开回地面。
她忽然觉得飞行这件事, 着实是可怕的。
多变的天气才不会管你是老手还是菜鸟,它总是一视同仁。
操纵飞机的人, 生命好像随时都会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后背早已湿了一片。
这一行, 不适合努力的人, 不适合有天赋的人, 只适合无畏勇敢的人。
她想。
自己算哪种呢。
“下雨了?”秦慎明下了初教机,抬手拂去落在额头上的清凉雨滴, 虚扶了一下腰胯,仰头看了看迅速压过来的乌云。
“怪不得刚才有垂直气流。”
他自言自语地摇摇头, 转身走了。
凌微月还坐在舱内, 目光有些发直地望着窗外那片翻涌的天色,一动不动。
一只修长的手探到她面前,食指和中指并拢, 对着她凌空画了个圈。
她无语地挑起右眉,阴恻恻地看向正在搞幺蛾子的顾云铮。
他画完圈,又用过分好看修长的手指在她面前做了个夸张的抓取动作,双手合拢搓了搓, 最后朝她额头轻轻一拍。
“……您这是干嘛呢?”凌微月偏头躲开他的手,一脸嫌弃。
“招魂啊。”顾云铮一本正经地说。
凌微月把手套摘下来拍在他脸上,转身跳下飞机:“给自己招招吧顾云铮,我对现在的你感到陌生。”
简直像被人夺舍了。
……
曲市的雨季来了,缠绵起来能流连一两个月。
连日暴雨,这些新手飞行菜鸟也不好上天,就算上了天,落地滑行时也容易出事。
关键现在是八十年代初,各大航校根本没有水泥跑道,只能在草地上滑跑。
一碰上雨季,草地泥泞不堪,飞机落地容易翻倒,松软的草皮也会影响初教机的滑跑性能。
因此特技训练只能暂停,每天的固定飞行时间改成了地面模拟。
对了,还有帮附近老乡修整被雨水冲毁的小路。
山沟里的路被冲得不成样子,原先铺的砂土带走了大半,本来山路就不太好走,现在更是难上加难。
老乡找上门来,说再不管管,给航校运菜的板车都进不来。中队很快安排了人手,雨还在刷刷下着,大家就披上雨披扛起铁锹出发了。
小路两边是高高低低的废渣堆,高处的水不断往低处淌,雨鞋踩进泥里,拔脚都费劲。
凌微月把雨披帽绳紧了紧,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滑进眼里,煞得生疼。
她不时抬手擦一把脸,弯着腰闷头干活,身上冒着热汗,与雨水混在一起,眼前一片雾蒙蒙。
傅以渐蹲在路边把碎石码好,又用小推车推来的矿渣铲上去压实。
顾云铮在上面的沟里清排水口,徒手把堵住的碎石和泥巴往外掏。雷道清打旁边路过,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他:“好歹戴个手套,待会儿再划伤了。”
“没那么矫情。”顾云铮推回去,低头继续掏,确认水流能顺畅通过才站起来。
雷道清戴好手套一锹下去,铁锹磕在废渣上闷响一声,没铲动多少,倒把他自己虎口震得发麻。
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又试一锹,还是铲不动。
“这什么玩意儿啊,”他把铁锹拄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下了这么些天雨了,按说早该泡软了,怎么还跟石头疙瘩似的梆硬?”
老乡抬头看了一眼,拄着铁锹道:“那个是废矿渣嘛,以前后山矿场倒过来呢。铺路硬扎得很,比青石板还牢实。”
雷道清点点头,往掌心呸了口唾沫,换了个角度继续铲。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凌微月回头看了看路边堆着的矿渣,若有所思片刻后,便走近老乡蹲下身:“师傅,您说这矿渣是附近矿场倒过来的?哪个矿场?”
老乡正忙着码石块,头也没抬:“就后山呢个嘛,出这条沟往南走两三里路,有个老铁矿山。前几年还在挖呢,后来矿质不好,出矿少咯,废渣没得哪点搁,就往这沟头倒,填了好几年咯。”
凌微月默默记在心里:“是国营矿场吗?”
“国营,哪来私人的。”老乡直起腰,用挂在脖子上湿漉漉的汗巾抹了把脸,“老早管得紧,后来效益不好咯,工人都调走掉了。现在就剩个老汉儿守的,哪个要拉废渣自己开车来,不收钱。”
“不收钱?”凌微月放低了声音。
“真不收钱。”老乡点头,“只要有人有车,拉多少都可以,堆的在那点也是占地方嘛。”
凌微月又问了一句:“那这矿渣什么成分,师傅您知道不?”
老乡憨厚地笑了笑:“我个土老帽来的,咋个懂啥子成分嘛,反正前久村头有人拉回去垫院子,铺好踩好几年都不起灰。”
凌微月笑着道了谢。
雷道清干了一会儿又干不动了,把雨鞋脱下来倒了倒水,喘着粗气道:“嘿,小爷我这是来当飞行员还是来当壮工的?怎么成天不是栽树就是修路,合着拿我当全能使唤呢?”
大家被逗笑了,不知脸上是汗还是雨,都默契地没停下手里的活儿。
……
雨季课少,凌微月心里悄悄盘算了个计划。
她提前问了食堂的崔姐,趁休息时间揣着附近的地图,跟队里请了个假出了航校。
那天听老乡随口提起矿渣的事,她心里就动了念头。
目前航校的跑道还是土质的,设施落后,一下雨就泥泞不堪,每年雨季都得停一两个月的飞行课,很耽误进度。
她也知道现在水泥紧缺且价格不低,能安排的话领导早就安排了,轮不到她一个学生来想辙。
但她犯了职业病,毕竟老本行是土木工程,知道矿渣是多孔结构,天然排水层,用来铺跑道正好能解决积水翻浆的问题。
最关键的是,原材料矿渣又不用花钱,最多航校出个运输和堆砌的人工成本,比用水泥划算太多。
“矿渣?随便拿随便拿。”
看门的老大爷一看眼前这披着雨披大老远走来的小姑娘只是要点矿渣,二话没说就放了她进去。
凌微月顺利采了样。
当天回去的路上,凌微月决定趁热打铁,径直揣着矿渣样本直接坐上了去市区的公交。
曲市大学坐落在城南,她到传达室登了记,门卫给她热情指路,她便沿着一条两侧栽满棕榈树的煤渣路往里走。
土木工程系的办公室在二楼,门虚掩着,她屏着呼吸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请进”。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身白衬衫,脸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正抬头看她。
“同学,你找谁?”
“请问您是徐老师吗?”凌微月站在门口,“我是第十航校的大三学员,凌微月,今天来想向您请教一个关于矿渣的问题。”
“我是。”徐老师放下手里的书,打量了她一眼,微微扬了下眉:“坐下说。”
凌微月坐下来,打开包取出两小袋东西。
一袋是黑色粉末,是她从矿渣堆里研磨出来的。
另一袋是几块大小不一的渣块,表面粗糙泛哑光。
她又取出一页纸,是她这几天在图书馆画的跑道结构草图,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大致厚度和分层设想。
“我在航校附近找到一处铁矿废渣堆积点,当地人用它铺路,硬度好,渗水快,铺了几年都没变形。”她把图纸双手递过去,“我们航校目前还是在草地上起飞落地,一到雨季就容易翻浆,轮子容易陷进泥里。我想试试能不能用这种矿渣铺一层基础层,改善跑道的排水和承载力。”
徐老师扶了扶眼镜,低头看了看图纸,又抬头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动,又低头去看。
“你说你是航校的大三飞行生?”
凌微月应了一声。
他嗤地笑了一下,边看图纸边摇头:“你在天上开飞机我没见过,不过这图画得比我手底下任何一个亲传学生都好。”
“您过奖了,飞行是我的主业,土木算是爱好。”凌微月说得一本正经,心里却在暗暗酸自己。
徐老师点点头,拿起那袋黑色粉末捏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拿起几块颗粒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
“这几块是从哪里取的样?”
“堆积区表层往下大约半米的地方。”凌微月收起笑意,认真答道,“表面那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很细了,我取的是下层那些大一些的,掂着比重不小,断面能看到铁灰色光泽。”
徐老师又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墙角书柜前翻出一本书对照着看了一会儿,合上书转过身来。
“高炉重矿渣。”他语气笃定,“含铁量比较高,冷却过程中形成了比较稳定的多孔结构,抗压性和抗冻性都优于普通碎石。如果是老式铁矿废渣,经过长期自然风化,含水量已经很低,可以直接夯实基层。你说的那种铺法,和当前工程上常用的矿渣稳定土基层工艺近似,排水设计得当的话,效果不会差。”
他又拿起那张草图看了一遍,指着铅笔画的虚线:“这里是排水沟的位置?”
“对,我打算把矿渣层铺在跑道两侧各延伸半米,边缘挖一道浅沟,用碎石做垫层,把水引到两边的排水渠里去。”
“行得通。”徐老师思索片刻,很快肯定道。
他打开笔记本写了个号码,撕下来递给她:“做的时候有工程上的问题,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工作日基本都在。”
凌微月双手接过来:“太感谢您了,徐老师。”
徐老师摆了摆手:“客气了,你前期准备工作做得已经很充分了,我其实也没帮上什么。”
凌微月礼貌地道了别,正要带上门,徐老师忽然叫住她。
“凌……凌微月?”他努力回忆起她的名字,和善的微微一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要是有一天你放弃了飞行,来找我,我帮你转土木系。”
凌微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谢谢您看重。不过我想,我终生都会为我国的飞行事业而奉献。”
“徐老师,再见。”
……
凌微月抱着徐老师借给她的《高炉重矿渣应用》翻了好几天,把跟矿渣相关的重点一条条摘抄在笔记本上,又把自己的发现和分析整理成一份详尽的材料。
她把航校雨季跑道问题写在最前面,附上矿渣性能对比,再放上具体的方案设想和草图,信心满满地去了校长办公室。
怎么想,都没理由被拒绝。
“凌微月,有什么事?”周校长放下钢笔,抬头看她。
凌微月把文件推到他面前:“周校长,我在附近发现了一处矿渣堆积区,是种高炉重矿渣。我查过资料,这种矿渣适合用作道路基层材料,渗水性好,压实后强度也够。我想申请用这些矿渣对草地跑道做一次基层改造,解决雨季跑道翻浆的问题。”
周校长舔舔干燥的唇面,没有翻开那摞她精心准备的资料,靠回椅背,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你这想法从哪儿来的?”
“曲市大学一位土木系教授帮我确认过矿渣成分,还借了我一份冶金工业部的资料,上面有相关的工程案例,我在材料里附了那本书的摘要和具体数据。”凌微月把早已打好腹稿的话不疾不徐地说了出来。
周校长点点头,这才拿起她的资料翻了翻。
“想法很好,”几分钟后他开口,“能发现问题,想办法解决,还查了资料、请教了专家,说明你是认真思考过的,这一点我很肯定。”
他掀开杯盖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又接着说:“不过你也要理解,跑道建设不是小问题,关系到日常训练的正常运行,更涉及飞行安全的整体考量。我们对跑道材料的选择有非常严格的规范要求,不能随意更换或改造。”
严格你二大爷!
就那么块草皮你跟我扯什么规范?
凌微月面上挂着笑,心里早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另外,像这样的大型工程,无论规模大小,都需要经过可行性论证、经费预算审批,还有上级部门的意见,这不是我个人能直接做决定的。”周校长用指关节漫无目的地敲了敲桌面,目光微微严肃起来,“况且,你现在还是一名学员,主要精力应该放在飞行技术上。学员们投入到跑道改造里,既分散注意力,也影响课程安排。”
他把资料推回到凌微月手边。
凌微月看着被退回来的方案,忽然觉得这场景格外熟悉。
现世工作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无数次跟领导提方案,对方不认可的时候,就会笑着岔开话题。
这次也一样。
有问题的从来不是方案本身,而是领导怕麻烦怕改革,便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责任推到名为客观不可违因素的ABCD上去。
她礼貌笑笑:“我明白了,谢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看我的方案。”
……
回到宿舍时,岑歌正坐在自己床铺上,举着一面小镜子端详刚剪的刘海。
她瞥了一眼推门进来的凌微月,目光落在那摞资料上,嘴角微微一弯:“哟,找校长汇报回来啦?怎么样,领导怎么说,批了没有?”
凌微月懒得搭理这只恨人有笑人无的笑面虎。
岑歌却并不打算停嘴:“我说什么来着,你那矿渣铺路的想法也太异想天开了。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航校!飞行员训练用的!你用废渣铺跑道,那上面跑的是飞机,又不是拖拉机,万一出点闪失,谁担得起?”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像是越想越觉得好笑:“而且啊,你这一通忙活,腿都快跑细了吧,最后递上去不还是白费功夫?不是我说你呀微月,你这想出名的念头也太强了些,咱们小女生呀,还是沉下心来含蓄一点是最好——”
凌微月捏拳,回头冲她甜甜一笑:“岑歌你这话可说岔了,不靠这一出,我的排名也比你靠前,本来就很出名。”她慢悠悠又补了一句,“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猪八戒戴花照镜子,自以为美呢。”说完转身出了宿舍。
她这人向来如此,心情好的时候怎么让人搓扁捏圆都行,可要是心里不痛快了,小嘴也是一点儿不饶人的。
“你……你!”岑歌气得脸上一阵青白,瞥了一眼手里还握着的镜子,扬手把镜子甩到了一边。
……
凌微月长这么大,认准的事从没想过放弃。
直线走不通,那就绕弯子。
就算最后结果还是一样以失败告终,她也要把所有路都试过一遍才肯服气。
她开始偷偷做实验。
食堂东边有一片废弃的墙角,以前堆过旧建材,清理走后剩下一块十来平方米的泥地,平时没人过去。
凌微月趁周末借了辆手推车,从矿场运了两袋粗矿渣回来,倒在泥地上用铁锹铺平,把大点的颗粒敲碎,再用脚来回踩实。她又搬了几块砖沿着边压住,做成了一段约两米长的样板路面。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午休都跑过去看一眼。等路面干透了,她推着小推车在上面来回滚了几趟,又骑着自行车急刹了好几次,都没问题。
但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毕竟飞机落地的冲力毕竟不是小推车能比的。
不过她很清楚,怎么着都比原先的草地要强得多。
……
食堂进了一批新面粉,凌微月去帮忙卸货。
她和崔姐一人抬一袋,从后门绕过去时,崔姐脚底踩了一滩泥水,鞋底一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哎哟,这破路!”崔姐被扶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弯腰去捡那袋面,嘴里不住地念叨,“一下雨就这个样,防都防不赢。上回老张也是在这点跌了一跤,腰杆疼了好几天。”
凌微月帮她把面粉搬回后厨,又站在后门口来回走了几趟,低头打量那条水洼小路,心里默默盘算着。
第二天下午,凌微月借了辆三轮车,打算找个人搭把手。
去矿场的路倒不算太远,只连日暴雨,坑坑洼洼的,一个人去装矿渣有点吃力,有个帮手更稳妥。
到了男生宿舍楼下,她拽住一个路过的男生,正想让他帮忙叫一下傅以渐,忽然一边的麻花辫被人扯了一下。
她扭过头,正对上顾云铮的脸。
“什么事非得找傅以渐?”他垂眼看她,挑了下右眉,“我不行吗?”
凌微月愣了一下,随即嬉皮笑脸道:“行,当然行,只是怕您累着了朝小的我开炮。”
“切。”顾云铮径直走到三轮车旁,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车把,“上车。”
凌微月坐进车斗:“走吧,出航校一路往南。”
矿场在沟底,一条土路七拐八拐地绕下去,颠得她隔夜饭差点吐出来。
“凌微月。”他在前面蹬着车,风把话送到她耳边。
“嗯?”她正托着腮看路边的风景。
曲市的天是真的好看,每时每刻都像油画一样。
“你干嘛什么事都找傅以渐?”他语气不大爽快,“你俩什么关系啊?”
凌微月差点从车斗里一头栽出去。
“我们……”她抬眼看了看天,“我们是老乡啊,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有事不找他,还找你啊!”
她鄙夷地看着顾云铮的后脑勺。
以前倒没看出来,顾大少还有打听别人隐私的爱好。
到了矿场,凌微月跳下车斗。
看门的老大爷握着旱烟杆,正慢悠悠地往外吐烟:“又来啦?小姑娘,你们学校咋个老用矿渣搞哪样嘛?”
“铺路。”凌微月笑嘻嘻地答,“大爷,我上次拉的几袋用完了,这次想多装点。”
老大爷把烟杆从嘴边拿开:“随便挖。”
凌微月道了谢,转身走到废渣堆前,从车斗里摸出铁锹。还没来得及用力,手里的锹忽然被人从侧面抽走了。她一愣,转头便看见顾云铮把锹头往渣堆里一插,开始往车斗里铲。
“我来就行——”凌微月上去装腔作势。
“我嫌你慢。”他又弯腰铲了一锹,“去那边坐着等,很快。”
凌微月乐得清闲,当然不会傻乎乎去跟他抢。
老大爷吧嗒着烟,目光慢悠悠地从顾云铮身上移到她身上:“小姑娘,”他乐呵呵地笑,“这小伙子是你对象啊?”
凌微月差点栽倒,急忙摆手:“不是不是,同学,我们一个班的。”
老大爷哦了一声,又抽了一口烟,半晌又冒出一句:“那他喜欢你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三等功一枚! 又!是!窗
“那当然更没有!”凌微月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一脸正气凛然。
老大爷拿烟杆在墙上磕了磕,慢悠悠地啧了一声:“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走吧。”落花铲完最后一锹, 拿麻绳把两个编织袋在车斗里扎紧,自行上了车握住车把, 手背蹭了把额头上的汗。
流水嗳了一声,跳上车斗抓住边沿, 冲老大爷热情摆手:“大爷, 说不准过几天我还得来呢!”
“哪阵来都够得嘛。”老大爷眯着眼, 吧嗒抽了口烟。
一车两人磕磕绊绊地骑远了。
“以后有困难来找我。”顾云铮蹬着车, 凌微月看到他后颈上的汗明亮一片,“怎么说, 咱俩也算师出同门。”
凌微月笑着瘪了下嘴角:“是, 小师弟。”
“叫师兄。”
“师叔?”她故意装没听清。
“差辈了。”他淡定回了一句。
“噗哈哈哈哈哈——”凌微月清亮的笑声在羊肠小道上荡开来。
……
“往左一点, 对对对, 就那儿,再压一块小的石头进去……”
顾云铮蹲着正铺石头, 边听指挥边侧过头问:“这样?”
“稍微再偏一点,往右右。”凌微月干脆也蹲下来, 两人一起动手。
几个路过的后勤员停下脚步围过来看。
“还是小凌有办法噶, 这个小脑壳咋个就那么灵光哦。”
崔姐洗了个葡萄塞进凌微月嘴里,满眼宠溺。
甘甜的葡萄汁在舌尖炸开,凌微月笑着摆手:“我可没动手, 都是顾云铮出的苦力,我就站旁边瞎指挥。”
“那也是你指挥得好嘛。”崔姐叉着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顾没得你, 光是会搬有哪样用噶?又不费脑壳。”
被吐槽不费脑壳的顾云铮面无表情地学着崔姐的曲市腔接了一句:“搬东西嘛,还是要动脑壳呢,不然一不仔细把矿渣甩你大锅里头,晌午吃哪样?”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平时看顾云铮冷面冷情的,没想到也会有幽默感。
给养员小邓悄悄戳了戳崔姐,眼神往地上那一对一蹲一递砖的两个人身上示意。
男的肩宽背阔,军绿色半袖被撑得特板正。旁边女生腰身纤细,正把砖块往他手边递。
小邓两根大拇指对在一起点了点,笑着冲崔姐挤眼,崔姐也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老天照应,砌好地面后一连几天都是大太阳,厨房后门那段新铺的小道晒得硬邦邦的,小推车每天来来回回碾无数趟,连条缝都没裂。
凌微月看着心里很是满足。
费了这番功夫,虽然没直接跟飞行沾边,但能给负责飞行员肚子的后勤员以方便,也算没白忙活一场吧。
……
“嗯,今天这筋斗翻得不错。”秦慎明慢悠悠地评价,“我还以为雨季歇了一两个月,你又得给我画个韭菜盒子出来呢。”
凌微月眼睛盯着前方,嘴角微微一挑:“师傅,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您可不能总用老眼光看我了。”
秦慎明轻嗤一声,侧头扫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那个方案被打回来,没能出成风头,今天上机得蔫得跟黄花菜似的。”
“啧,师傅,别人误会我就算了,怎么您也觉着我是为了出风头?真让人伤心。”凌微月半真半假地自嘲着,顺手利落地又做了个横滚,秦慎明和顾云铮跟着被倒扣过来转了一圈。
她恰到好处地回杆改出,恢复平飞。
顾云铮在后座轻轻呼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松开了不知什么时候攥紧的安全带。
“行了,别贫了,集中注意力,练螺旋改出。”秦慎明收了话头。
螺旋改出算是整套特技科目里最危险的一项,连一向爱打岔的他,每次两人练这个时都会主动闭嘴,不敢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别介呀师傅,我得好好跟你掰扯掰扯,”凌微月故意憋着笑,余光瞥见秦慎明默默攥住了身前的安全带,“好还我清白啊!”
她脸上笑着,眼神却专注地扫过前方,心里确认好旋转方向后,迅速返舵推杆,飞机从高空进入螺旋,机头朝下急速旋转下坠。
“闭嘴!”秦慎明在白噪音里提高了音量。
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凌微月倒好,把师傅那些旁门左道学了个全,还反过头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怼起师傅来毫不嘴软。
这小丫头片子!
顾云铮面无表情地看着舱外疯狂旋转的天地线,默默把手又放回了胸前的安全带上。
“师傅您怎么不说话了?”凌微月果断推杆改出,嘴角一挑,“是天生不爱说吗?”
秦慎明缓缓斜了她一眼。
杀气很重。
旋转渐渐停下,她柔和地收杆拉回,飞机逐渐恢复平飞,稳稳地落回地面。
连日的汛期让跑道松软不堪,落地时颠了好一阵。
“真是……”秦慎明解开安全带,“好样的。”
“谢师傅夸奖!”凌微月笑盈盈地应道,“都是师傅教得好!”
秦慎明呼了口气,正准备说什么,舷窗忽然被人敲响。
舱内三人同时转头,看到刘超启教练员站在外面,正冲秦慎明招手。
“老秦,赶紧跟我去校长办公室集合,有大事发生!”
……
“什么?!南海军区要来我们航校紧急转场?”刘超启大吃一惊,跟一屋子教练员大眼瞪小眼,最后齐刷刷看向带来消息的周校长。
“大家对这事怎么看?都积极发言。”周校长面上看不出喜怒。
“这可是航校立功的好机会!咱们当然要敞开大门,积极迎接!”齐教练员兴奋地第一个开口。
周校长脸上刚露出点笑意,任教练员立马接上:“拿什么迎接呀,拿烂了的臭草皮迎接啊?下了这么多天的雨,咱们飞行训练都停了快两个月。现在就算雨停了,跑道还是松软不堪,军区战机比咱们教练机重多了,强行接纳,降落的风险得有多大!”
周校长两道短眉跟着蹙起来,叹了口长气。
这么大一桩好事砸到头上,他没急着应下,担心的就是这个。
他看向一贯心有乾坤的的秦慎明。
那人还在角落老神在在地喝茶,一声不吭。
“慎明,你有什么看法?”周校长点名。
“南海军区一向是我国最厉害的空军主力,他们有所需要,我们当然全力迎接。”秦慎明放下茶杯,“至于跑道问题,也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
“哎呀老秦,都火烧屁股了,你还卖什么关子!有什么好办法赶紧说啊,大家也好劲儿往一处使!”周校长急得差点拍桌子。
“这方法您知道啊。”秦慎明一笑,“可听说您给拒了。”
周校长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这——”
……
凌微月真没想到,自己之前在别人看来“献殷勤”的方案,竟然成了解决航校燃眉之急的及时雨。
“他们预计多久到?”她一被叫到办公室,从秦慎明那儿听完情况,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转了转眼珠,直接问工期。
“七天。”秦慎明挠了挠眉尾,知道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眼巴巴等着她跳起来喊不可能。
没想到她面不改色,眨眨眼琢磨了一会儿:“能借我多少人?”
秦慎明讶异地一挑眉:“你要是要,全校三百多个大三大四的飞行男学员,都可以停课上阵。”
她毫不客气地从他桌上的本子上扯了张纸,又顺手从他制服口袋里抽了钢笔,低头飞快地写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场地勘测至少一天,这期间可以同步派人去运矿渣回来。放线半天后开始清草皮……”她认真蹙着眉,笔在纸上刷刷滑动,“碾压路基……铺矿渣……再铺黏土石灰……最后等干燥硬化需要……”
笔一停,她抬起头,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师傅,借电话用一下。”
她拨了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徐老师您好!我是第十航校的凌微月。”她礼貌一笑,“对,感谢您还记得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就是……”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给了她痛快肯定的答复。
秦慎明靠在椅背上,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这个得意门生。
他起初觉得这丫头跟占忠很像,连长相带性格都像。
可相处久了,才发现其实很不一样。
这丫头比占忠更灵活,更懂得为人处世之道。
她外圆内方,擅长抓大放小,看着傻乎乎好欺负,实则大智若愚,不拘小节,原则上的事儿一步都不让。
占忠啊,你真的生了个好女儿。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勘测搞定了。”凌微月放下电话,低头在纸上补充,“徐老师说今天下午就会派他们系最专业的十几个学生过来,截止到明天上午就能勘测完,下午就可以放线。师傅,下午得麻烦你联系运输车去矿场拉几车矿渣回来,具体要多少,我待会儿细算。”
秦慎明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航校这边今天下午就要开始清草皮,但得叮嘱他们别妨碍土木系的学生们勘测。”她低头又写了几笔,“我建议不要所有人一次性都上,容易乱糟糟手忙脚乱,不如分成两拨人日夜两班倒,能省差不多一半时间。”
她把钢笔头抵在下巴上想了一会儿:“碾压机得提前跟工程部借出来,前面清草,后面就可以跟着压,这一步最快也得两天半。”
“第二步,铺矿渣,再碾压,至少铺两遍,最快两天。”
“第三步,铺黏土石灰封面,一天就能弄好。”
她停了一下,算了一笔总账:“算上今天下午,这就要五天半,最后新跑道还得在晴天大风里晾一两天才能干硬。领导给的七天,真的是我们能做到的最最最极限的时间了。”
“最后就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了,祈祷这几天最好都是大太阳。”她放下笔呼口气,把写满字的纸递给秦慎明。
他没急着看,反倒扯着她两只耳朵左转右转地打量。
“干嘛呢师傅!”凌微月赶紧把耳朵夺回来。
“看看你脑袋里装的什么,是不是个外星人。”
秦慎明笑笑,起身开始安排人手。
……
新跑道的建设任务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航校的所有课程和飞行训练都暂时停下,为这项工程让路。
虽然航校没有硬性要求女生上阵,但除了林莉和岑歌,邱菲菲和凌微月都不约而同地撸起袖子加入了。
没想到,南海军区的首长秦武提前到了。
他是来摸情况的。
之前周校长在电话里提过一嘴,说航校的草地跑道因为连月汛期泥泞不堪,不好落地。
秦武当时没为难他,只是这附近再没有更大的场地能容纳多架战机的临时停靠,而周校长又一再保证能搞定这个小麻烦,他才下了命令,确定了这个停机点。
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本着对所有作战队员的安全负责,索性提前赶过来亲眼看看,若周校长是打肿脸充胖子,他也好赶紧另寻去处。
跟着周校长走了一圈,他看见一群年轻的学员正热火朝天地铺压材料。
前面的铲草皮,中间的碾压机跟着,后面还有人顺着铺矿渣,干得有模有样。
秦武暗自赞叹这训练有素的同时,心里那根弦还是没松下来。
“老周啊,”他琢磨开口,“感谢你这次为我们南海军区出的力。不过我有个顾虑啊,这跑道是现建的,会不会太仓促?三天后战机过来,这跑道它——”
话音拉长,没说出后话。
周校长心领神会,本想顺着凌微月给的方案鹦鹉学舌一遍,又怕自己说不清楚反增首长的忧虑,干脆笑着摆摆手示意稍等,转过身在人堆里找了半天,终于从拔草的队伍里把凌微月薅了出来。
正值日头最毒的时候。
虽然曲市四季如春,可连着几天脑力体力一起耗,凌微月热得小脸泛红,额上全是汗珠。周校长凑过去小声解释了几句,她立马点头,小跑着来到不远处的一行人面前,利落地敬了个礼:“首长好!”
秦武眼前一亮,还没来得及问她是谁,周校长已满头大汗地从后面追了上来:“首长,这位就是我们这次跑道改造的设计者,大三飞行生凌微月同学。让她给您具体解释一下。”
秦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凌微月抹了把头上的汗,带着一行人沿着跑道边走边介绍,有条不紊。
走到跑道尽头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秦武:“首长,我知道您担心新跑道不够结实。请您放心,等干燥硬化后,我们会用自己的初教机反复试降多次,确保百分百安全,才会允许战机降落。退一步讲,就算真的不够理想,让战机们降落在草地上也不是完全不可行。毕竟这半个月阳光充足,草地已经没那么软塌了,可以作为退而求其次的备选方案。汇报完毕!”她又敬了个礼。
秦武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威严但不失温和的笑意:“凌微月是吧?我记住了。”
他转头冲周校长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这苗子我先预定了,后年毕业让她来南海作战部队,我那儿正缺这么灵巧的女兵。”
周校长笑呵呵地应着“那一定那一定”。
凌微月站在一旁,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鼓胀起来。
南海作战部队!
但凡飞行学员都知道,那几乎是航校毕业后可去的最高殿堂了。
战机降落前一天的黄昏,凌微月和其他十几名优秀飞行生轮番驾驶初教机在新跑道上降落测试,秦武就站在不远处观摩。
机翼卷起的气流裹着风扑面而来,螺旋桨的轰鸣声里,几位领导互相看了几眼,各自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几十架南海作战部队的战机依次降落在这条临时抢建出来的跑道上,落地平稳,无一异常。
几天后秦武离开时,笑着跟周校长随口提了一句。
“老周,你可得好好奖励一下那个女学生啊。”
……
在全校师生大会上,凌微月被周校长授予一枚三等功奖章和一份立功证书。
她脚步轻盈地走上台去,不卑不亢地接过荣誉,端正地敬了个礼。
台下,邱菲菲第一个鼓起掌来,双手拍得呱呱响。
岑歌一脸苦大仇深地把她的手扒拉下来:“哎呀呀你烦死了,拍手就拍手,扯我头发干什么?头皮都红了,没看见啊?”
“你头发那么短我哪儿扯得到?”邱菲菲好笑着斜她一眼,压低声音道,“再说了,你那个哪是头皮红,是眼红了吧。”
“你!”岑歌气得扭过脸去。
坐在邱菲菲另一侧的林莉没有理会她们的斗嘴,她正出神地望着前面几排左侧的位置。
顾云铮坐在那里,嘴角正微微翘起,在默默拍掌。
他从小到大向来只关注自己,眼下这副样子倒让她有些意外。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台上凌微月正微微笑着感谢大家的发言。
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从眼角滑落。
为什么……
为什么一切重来了,她还是得不到云铮的心。
昨夜得知凌微月即将被授予三等功的小道消息,她心里堵得整宿没睡。
她喊出系统5176,愤怒的质问:前世她根本没有遇见过凌微月这么个人,为什么她处处压自己一头?
5176查了一会儿,面露难色,语气却努力保持镇定:“宿主,蝴蝶效应你也该懂吧?你的重生已经改变了之前的轨迹,自然会带来不一样的变数。况且,按规定重生是不给金手指的,我都破例给了你学什么都快和体力远超常人的能力,已经够意思了。你又不用为系统做什么任务,以后……还是少叫我上线吧,我手下宿主多得忙不过来呢。”
声音渐渐远离,敷衍倦怠。
林莉攥紧了拳,在心里狠狠骂自己没用。
就算有了这些金手指,她还是输给了凌微月。
她当初信誓旦旦,以为只要有了超常的体力和学习能力,就可以在航校所向披靡,就能和云铮一起飞向同一片天空。
可她太天真了,越学飞行才越发现,那些都只是附加值,她对飞行本身根本没有热忱。
那些枯燥的空气动力学知识,就算她凭借金手指很容易就学会了,可上了天,她该害怕还是害怕,该忘记动作还是忘记!
她根本就不适合飞行。
林莉悄悄抹去眼角的泪,看着台上笑如春风的凌微月,恍惚间竟像是在看前世那个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跳舞的自己。
真的值得吗?
她又一次将模糊的视线移到顾云铮淡笑着的侧脸上。
还要坚持么。
……
“哟,这不是三等功得主凌小姐吗?”顾云铮在滑轮拉力器上挥汗如雨,嘴角一挑,看着凌微月走过来,“怎么还得您亲自来练?”
大会后正是傍晚,周五晚上大家都松懈下来,器材训练室空荡荡的。
凌微月没料到会在这儿碰上他,切了一声,本想把刚拿到的奖章放在一旁,听他这么一激,干脆利落地把别针压开,端端正正别在左边衣领下,在他旁边的拉力器上坐了下来。
就气他。
奖章随着她拉力的动作一晃一晃,顾云铮余光瞥见,暗笑了一下。
她故意加快速度想压过他一头,他哪肯让她得逞,微微侧着头笑着看她,手下也跟着提速,身子随着滑轮一前一后。
凌微月见他快了,自己也更猛,两个人很快都大汗淋漓。
“不来了不来了。”顾云铮先撑不住,他在凌微月来之前已经拉了半小时,实在没劲了。凌微月这才慢慢收住,哼了一声:“手下败将。”
“我还没得过三等功呢,让我戴戴试试什么滋味儿。”他拿脖子上的毛巾随意擦了把脸,坏笑着伸手松开她衣领下的奖章,就要往自己身上戴。
“还给我!”凌微月急得跃下滑轮拉力器,冲过去抢。
他还没来得及戴上,只得举高了奖章往后面几排男生换衣柜那边跑。
“顾云铮!”她气冲冲地追上去,汗水煞进眼里生疼,随手抹了一把就去抓他。
“不给!”他闪进柜子后的窗帘前,转过身来逗她,“叫声师哥就给。”
“叫你二大爷!”凌微月哪肯顺他的意,跳了几下够不着,又嫌这地方逼仄,干脆上下其手去挠他腰间的痒处,“还给我!”
顾云铮被挠得突然啊了一声,“别挠了别挠了,那别针扎我肉了!”
“活该!还不快还我!”凌微月嘴上凶着,手里还是松了劲,伸出手要他还回来。谁知他耍赖,刚要把奖章放回她手里,又忽然收回去冲她吐了下舌头,长腿一迈就要往外跑。
“骗人精!”凌微月不想跟他纠缠个没完,索性一把扯住他汗湿的训练服,把他拽了回来。顾云铮正拿着张开的别针,怕扎着她,急忙把双臂绕过她,胸膛整个压在了她面前。
还没等被夹在大奔驰里的凌微月抗议,器材室那扇年久失修的大门又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几个男生的说笑声往更衣室这边传过来。
“以渐,今天我雷小爷一定要跟你比个高下。”雷道清的声音大大咧咧地飘进来,还夹着个饱嗝。
“随时奉陪。”傅以渐笑着应道。
“呵,雷道清,你可别招人笑了,哪回你不是被以渐杀得片甲不留?”蔡荣华的声音也在后面跟着。
角落里,两个人四目相对,同时眨了眨眼。
凌微月刚想往外跑,顾云铮已经眼疾手快地拉上了窗帘,把她拽进了逼仄的角落。
又!是!窗!帘!
凌微月气得抬头怒视着这个始作俑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天上炫技,整蛊领导 “接下来,
“咦, 云铮没在这儿啊,刚才还说过来拉会儿滑轨再回去的。”雷道清扫了一圈器材区,连个人影都没有。
“可能练完直接去吃饭了吧。”蔡荣华的声音先一步进了换衣区。
凌微月屏着呼吸, 抬头瞪了顾云铮一眼。
他故作夸张地瞪大眼睛,无声晃了晃手里的军功章, 知道她现在不敢动,故意逗她。
两个人身上运动后的热气蒸腾交织, 把她脸颊烘得泛红。
潮湿, 逼仄, 暧昧的氛围渐渐浓郁。
顾云铮见她不搭理自己, 便盯着她的脸看个没完。
凌微月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挥了挥拳头示意他不许再看。
本来两个人就都汗津津的, 现在被迫挤在一起, 裸露的胳膊贴在一块已经很要命了, 他还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下巴都快耷拉到她头顶了。
顾云铮垂眸沉眉看她这副窘迫的小模样。
两人见天儿一块儿训练,熟了之后她就跟个冲天小辣椒似的, 动不动就对他吹胡子瞪眼,难得看到她吃瘪的样子。
她两鬓的汗珠汇聚到小巧的下巴上, 眼看就要滴落,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右手食指接住那颗汗珠。
然后当着她的面佯装嫌弃地撇了撇嘴,抹在了她胳膊上。
湿漉漉的潮意从他温热干燥的指腹贴上她的皮肤。
凌微月侧眼盯着那块皮肤,心脏诡异地怦怦乱跳起来。
跳动的声音太大, 以至于震得她两边的耳膜都在轰隆作响。
怎么回事。
她脸颊不由自主赧然地泛上红晕,怕他发现她的不自在又招他取笑,赶紧垂下脑袋不再看他。
他玩世不恭地再次把军功章递到她眼前,引她伸手去抓, 他又坏笑着抽回去。
她又气又羞地瞪着一双清凌凌的杏眼看他,他无辜地摊了摊手。
凌微月觉得自己开眼了。
书中说好的孤狼呢,说好的严肃话少不合群呢?
他现在……明明是一只精力旺盛的烦人精二哈才对!
忽然他鼻头微皱,像是要打喷嚏的样子。
凌微月唯恐被傅以渐发现,如临大敌般伸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哎以渐,你磨蹭什么呢!我姿势都准备好了!”雷道清的大嗓门从器材室那头传来。
换了一半衣服的傅以渐正凝眉看着角落里窗帘下露出的一点点暗影。
那是两双鞋。
被一双大号白胶男鞋抵着鞋尖的,是一双白底红线的回力女鞋。
航校女生几乎人手一双,但是……
他眼前闪过下午凌微月上台接受荣誉时穿的,正是这样一双鞋。
“来了。”他随口应了一声,心却倏地沉了下去,垂下眼把还挂在腰间的训练服拽下来,大步走出换衣区。
凌微月趁机抢回军功章,气冲冲地伸出食指警告地指了指顾云铮,小心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确认没人后从后面的小门溜了出去。
刚出门她就后悔了。
证书和军功章的盒子都还在里面!
她郁闷地拍了下额头。
顾云铮在角落里轻笑了一下,舌尖缓缓舔下干燥的唇面,平日冷淡疏离的眼神此刻温软得出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腹,轻轻用食指和拇指捻过,上面还残留着她刚才那颗汗珠的潮意。
“咦,怎么这儿有个军功章的空盒子,还有证书。”雷道清刚等来傅以渐,眼神就落到前面柜子上摊开的空盒子上,“这不是凌微月的吗?估计训练完走时忘带了。”
傅以渐默默扫了一眼那本证书,坐上滑轮拉力器自己拉了起来。
“耶耶耶,以渐你怎么一声不吭就开始了!”雷道清连忙跟上,“以渐,待会儿你给凌微月捎过去呗,你俩不是老乡吗。”
傅以渐还没应声,后面传来一句“不必了”。
雷道清扭头一看,顾云铮看起来心情大好的大步走了过来。
傅以渐没有回头,只默默拉着滑轨。
“云铮?你怎么从更衣柜那边过来的?大变活人啊?”雷道清吃惊地边拉绳边问。
“刚练完肚子饿,从后面小门绕出去吃了点东西。”顾云铮面不改色地撒谎,顺手把凌微月的军功章盒子和证书收了起来,“我顺路给她捎过去。”
等顾云铮出了大门,雷道清啧啧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云铮以前是我嘎嘣在他面前他都懒得给我收尸那种人,现在怎么好像变了个人,居然还会主动给人捎东西了。”
“还是小凌同志面子大啊。”他笑着打诨。
傅以渐微微蹙眉,一言不发,任由汗水顺着下巴滑落。
……
曲市的秋天明净温厚,天高云阔,傍晚霞光铺了满天。
“别擦那么干净,那层油是防锈的,你擦掉了明天飞前还得重新涂。”顾云铮擦完前面的舷窗,看见凌微月正仔细擦起落架上溅到的滑油,便上前提醒道。
凌微月拧着眉转过头来:“可师傅之前说过,每次飞行后要把外露的滑油擦干净,不然下次检查时,万一有渗漏,就辨别不出来了。”
顾云铮把手虚搭在腰胯上,不厌其烦地跟她解释:“师傅说的是引擎舱和管路接头那块,起落架本身允许轻微渗油,擦太干净反而容易磨损密封圈。”
凌微月被他这一通说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觉得他记错了。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夕阳底下吵得面红耳赤。
这种唇枪舌剑的场景几乎每天都会上演。
秦慎明懒洋洋地坐在交叉椅上,提着一串葡萄吃得优哉游哉,已经见怪不怪。
“不是我说啊老秦,”刘超启顺了他几颗葡萄扔进嘴里,“你这当师傅的也不劝劝,就让他俩这么吵着?”
“让他们吵,”秦慎明吐了一颗葡萄皮出来,“吵出大小王了,以后就和谐了。”
刘超启被他这套歪理整得说不出话,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两个闷头擦飞机的徒弟。
一个天天跟丢了魂似的,到现在都不敢整套做完特技训练的林莉。
另一个样样出色,却从来不会质问他教授的任何技术上问题的傅以渐。
刘超启又扭回头看正为飞行专业问题吵得不可开交的老秦的两徒弟。
两边一对比,真是冰火两重天呐。
他无奈地叹口气。
这还真让老秦给说中了,傅以渐这苗子天赋是顶好的,但跟顾云铮比起来,在飞歼击机这件事上,确实少了点非飞不可的热忱和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执着。
至于林莉就更别提了,明显每天就是在这完任务。
啧啧,老秦这徒弟运怎么就这么好呢。
把顾云铮那个刺头收拾得板板正正不说,凌微月还是这一届里唯一拿了三等功的,男女加起来,独苗苗一根啊。
他吃着巨甜的葡萄,嘴里却泛起酸来。
这到底是他这当师傅的不会教呢,还是这种子就出了问题。
……
时光飞逝,转眼来到曲市已经一整年了。
十二月底的曲市温度刚好,不冷不热。
期末考试的淘汰氛围还沉甸甸的,黄朝玉这个社交小达人就召集了好几个朋友,一起去潇泽小雪山徒步散心,换换心情。
男男女女,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鲜衣怒马,心比天高的时候,满眼皆是未来可期的万丈风光。
平时训练有加,爬上山顶时大家状态都还不错,只有缺乏锻炼的黄朝玉有些气喘吁吁。
山势雄奇,草甸松翠,风一吹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来来来,都看镜头啊!”被黄朝玉拉来的大四学长刘宇举着从航校借来的相机冲大家招手。
大家赶紧各自整理仪容,雷道清臭美得不行,不停地抿头发想让它再支棱起来一点,黄朝玉坏笑着伸手给他揉乱,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凌微月。
凌微月的另一只手则跟邱菲菲亲热地揽在一起。
站在凌微月身后的傅以渐忽然被肩膀撞了一下。
他凝眉转过脸,正对上顾云铮那张若无其事的侧脸。
对方挤过来,面无表情地在凌微月头顶比了两只兔子耳朵。
傅以渐没客气,也撞了回去,板板正正站回凌微月身后。
顾云铮蹙着眉转过脸看他,又撞了回来。
“不是我说,”被挤来挤去的雷道清终于抓狂了,“你俩身上有虱子就挠挠,在这儿挤什么挤?小爷我都快笑僵了!”
两个人同时别过脸去,谁也不看谁。
……
轮到黄朝玉说人生目标时,她坐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双手托腮,笑盈盈地说:“我的梦想啊,早跟小月说过了,那就是平平安安活到九十岁,然后在暖和的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睡过去。”
凌微月笑着看她这副无忧无虑的模样,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嗯,最好再配个男保姆,每天给你做好吃的,给你扫地,给你讲卫生,真不知道哪个冤大头摊上你这个小懒太婆。”雷道清嘴欠地接了一句,被黄朝玉一记爆栗敲下去,顿时老实了。
他就这德行,纯属二手自行车欠收拾,一不修理就霹雳哐啷的招人烦。
雷道清叼着根狗尾巴草,换了一副神气活现的表情:“小爷我呀,跟你可不一样。我这辈子,一定要飞上国内最先进的战斗机,当最拔尖的那批飞行员。越难飞的我越要飞,越难的任务我越要接。到时候——”他坐直身子,得意的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你们在报纸上看到我的照片,得说,哎呀,这小伙子可真帅呆了。”
顾云铮在旁边凉凉地接话:“上报纸倒不难,就怕到时候不是因为帅上的,而是某雷姓飞行员把飞机开进老乡果园,导致一批果树遭殃——”
“喂!好汉不提当年勇,你还是不是我兄弟!”雷道清一拳捶过去,顾云铮坏笑着闪开。大家都哄笑起来。
轮到邱菲菲,她爽朗一笑:“我没有什么特别远的理想,我爸以前也是个飞行员,不过是飞运输机的,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停飞了。”
她抿抿唇:“他本来不想让我女承父业,但前几年被调去支援那场大地震之后,他改变了想法。”
大家自发安静下来。
“回忆起那几天,他说自己记不清飞了多少趟,运了多少具遗体。飞机上除了他,全是再也不能言语的同胞,身后是千千万万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他的任务,就是把他们送还给最爱他们的人……也许,最爱他们的人,也已经在另一个时空和他们相聚了。”她停了一下,“飞完那阵子,他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看见红色的东西,不然就会习惯性呕吐。”
“后来他对我说,菲菲,人虽然是为自己活的,但也要想着利他。汽车有人开,火车有人开,飞机也得有人开。爸爸不能那么自私,你是有天分的,爸爸希望你能为常人所不能为、所难为的一切有益于社会的事。”
话音落下,大家不约而同的沉默了好一会儿。
轮到凌微月,她抬头望着天空远处:“其实到现在,我站在这里,都还觉得像一场梦。”
傅以渐缓缓转过脸看她,想起那个为了飞行喝肥皂水的傻姑娘。
“我知道这个时代对女生有很多偏见。有人说女飞行员不如男飞行员能扛压,有人说女飞行员早晚会因为生理原因被淘汰。我承认女生在身体素质上先天条件可能弱势一些,但他们不能否认我们付出了同样甚至更多的努力,才能站在这里。”
顾云铮长腿微屈,静静抿唇看着她。
“我喜欢在天上的感觉,因为在天上的时候,我将不会是谁的女儿、谁的对象、谁的母亲。那一刻我没有被任何社会关系定义,就只是我自己——凌微月,掌控这架飞机航向的人。”
“天空它才没空去关心一个人的性别,也不会因为嫌弃谁的出身就瞬间关闭怀抱。只要你会飞,只要你不畏惧下一秒可能迎面而来的疾风骤雨,它就大方地任你敞开去飞。”
大家都微笑着望向她。
“我其实没有什么具体的梦想,与其说是梦想,不如说是必须做到的事。我想证明,女性也可以在极限下保持清醒,也可以在复杂气象中安全落地,也可以在天上做出最漂亮的战斗转弯。”
“但是我想说,不论是男生还是女生,我们肯定不是站在对立面的关系,也不是非得拼个你死我活分出谁第一。说到底,我们是战友,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守卫好咱们头顶这片天。”
“说得好!”雷道清率先喝了声彩,“不愧是三等功获得者!”
大家被逗得哈哈大笑,随即又都真心实意地鼓起掌来。
……
年后时间过得飞快,凌微月和洞两拐的磨合越来越好。
秦慎明给他们俩打的基础扎实,到后来,两个人竟然比其他组的人都更早接触到了基础的双机编队课程。
大三下学期快结束时,凌微月和顾云铮在持续了近一年的教练员跟飞阶段后,完成了所有地面考核和多位教练员评估,被认为具备独立安全驾驶初教机的能力。
同一天,两人双双被批准放单飞。
今天飞得有点久。
凌微月坐在副座上,扫了一眼身旁微蹙着眉头开机的顾云铮。
虽然已经放了单飞,秦慎明还是会经常安排他俩早上组队飞一会儿,找回状态再各自单飞一趟。
跟他同组整整一年,凌微月一看他那副一声不吭的样子就了然。
早上他吃了碗咸豆花,水喝多了,估计这会儿正憋着呢。
“嘘嘘~”
“嘘~”
“嘘——”
她压了压嘴角,悠闲地吹起口哨来。
可惜技术不过关,吹出来的全是让人发毛的嘘嘘声。
顾云铮沉默了许久,终于无语地斜了她一眼:“我敬爱的战友,你可真是心大。”
凌微月一脸无辜:“我这不是怕你打盹嘛。”
“你再吹下去,问题就不是打盹了,是坠机。”他游刃有余地操控飞机,平静恐吓她道。
凌微月别过脸去,吃吃地笑。
飞机停稳,两人摘下手套刚落地,就瞧见秦慎明带着一拨人朝这边有说有笑的走来。
两人对了个眼神,都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
“凌微月,顾云铮,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从京市远道而来的空军总后勤部单超营副部长。他们来考察航校的日常生活,你俩带副部长上去溜一圈——”秦慎明故意拖长了尾音,“好好招待,都给我有礼貌一点。”
凌微月和顾云铮又对视了一眼。
这个年代有句话传得广,说陆军穷,海军富,吊儿郎当是空军。前段时间同学之间就有小道消息,说有别的兵种不服气,说空军待遇太好,跟上面投诉不公平。
他们哪知道,飞机燃料金贵得很,航校那点经费根本撑不起高强度的训练,飞行员们整天吊儿郎当无所事事的模样,不过是飞不起的无奈罢了。
果然,这不就来人了。
“单部长,您好!请上飞机。”凌微月笑着把单副部长和他的助理员引上了洞两拐。
“你来还是我来?”顾云铮快速解决完个人问题小跑回来,理了理制服领子。
“我来,”凌微月挑了挑眉,“你下手没轻没重的。”
她和顾云铮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在空中轻轻碰了碰拳头。
秦慎明在后面悠悠地补了一句,声音像鬼魅似的飘过来:“一定伺候得领导舒舒服服的。”
……
凌微月系好安全带,顺手调了调座椅。
顾云铮坐进副座,单副部长和他的助理员被安排在后舱,两个人带着点新奇的神色,刚坐稳就开始四处打量洞两拐狭窄的座舱。
单副部长探着脑袋看了一圈,忽然笑着开了腔:“小凌啊,你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报告部长,我老家在青城,北方人。”
“青城?好地方。”单副部长点了点头,又问副座的顾云铮,“小顾呢?”
“京市的。”
“哦?”单副部长眼睛亮了亮,“京市哪个区的?我住海区,咱们说不定还是同区呢。”
顾云铮回答:“我也是海区。”
“那可巧了。”单副部长笑着拍了拍膝盖,又转回凌微月,“小凌家里父母都是做什么的?”
凌微月边照例做飞行前的检查,边回道:“我父亲以前是试飞员,后来在任务中牺牲了。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我父亲离婚了,我是跟着大伯家长大的。”
单副部长哦了一声,亲切地叹口气:“小凌不容易,能走到今天,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也会骄傲的。”
他又转向顾云铮:“小顾家里呢?”
顾云铮抬了下眼皮:“我父亲还在部队。”
单副部长来了兴致:“哪个部队?”
“他调任比较频繁,说不准。”顾云铮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单副部长也是人精,笑了一下,没再深问:“行,反正都是为国家出力,走到哪儿都是好样的。”
他打量完了这架飞机,又闲聊道:“听你们周校长说,你俩是这批男女学员里各自飞得最好的?那我今天可算是来着了。”
凌微月笑笑:“部长您过奖了,我们还在学习阶段。”
“单部长,待会儿飞起来可能会有点颠,您要是不舒服就说一声。”她侧过头,冲后舱礼貌提醒了一句。
单副部长摆摆手,带着领导惯有的淡定从容:“没事,你们平时怎么飞就怎么飞,我没那么娇气,这次本来就是来实地考察你们日常训练的。”
凌微月和顾云铮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的嘴角都同时往下压了压。
凌微月推下油门。
洞两拐开始在跑道上滑行,机身微微震颤,速度越来越快。
她盯着前方,左手稳住操纵杆,右手把油门推到预定位置,等空速表指针越过红线的那一刻,果断拉杆抬轮。
机头仰起,轮子离地,洞两拐稳稳地升上了天空。
“单部长,咱们先平稳爬升一段。”凌微月解释道。
“好,挺好,视野不错,跟在陆地上一样平稳。”单部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闲适自得。
凌微月把飞机拉到预定高度,轻轻收了一点油门,让洞两拐进入平飞状态。
她扫了一眼后座,单部长正微微探着身子好奇地看向窗外,助理员在旁边拿着本子记笔记。
顾云铮冲她挑了下眉。
她嘴角微微一翘:“单部长,我下面做几个简单的动作,您要是觉得头晕,随时说一声。”
“好的,你飞你的。”单部长的语气依然放松。
凌微月轻轻往左压杆,洞两拐听话地向左侧倾斜,窗外的地平线跟着歪过去,田野和村庄在视野里缓缓展开。
“小凌同志,技术很稳嘛。”单部长在后舱评价道。
凌微月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一点。
差不多了。
她先是做了一个标准横滚。
洞两拐干净利落地向左猛地滚转三百六十度,机身在空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圆。
“啊呀呀呀——”单部长被猝不及防的翻转惊得叫出声来,黑框眼镜直接滑到了下巴上。
顾云铮抱臂坐在副座,面无表情。
飞机恢复平飞。
“单部长,感觉怎么样?”凌微月问。
后舱安静了片刻,传来单部长匆忙扶回镜框的声音:“挺好,挺好,这个动作叫什么?”
“横滚,”凌微月回答,“歼击机特技训练里最基础的一个动作。”
她余光扫到后舱的助理员默默合上了笔记本,表情视死如归地把钢笔插回衬衫口袋,两只手坚定地抓紧了身前的安全带。
凌微月眯起眼睛,不准备给他们太多喘气的时间。
她把油门向前推满,同时将操纵杆往怀里一带。
洞两拐的机头倏地仰起,开始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爬升。
引擎在全功率下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所有人的后背都牢牢压在椅背上。
“这是垂直爬升。”凌微月笑着解释。
热情亲切的单部长头一次让她的话落了地。
她继续拉杆,等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时,迅速做了一个漂亮的筋斗。
机头在最高点翻转向下,天空和大地在挡风玻璃里瞬间倒转,失重感猛地袭来,后舱传来一阵极力压制的吸气声。
洞两拐完成一个完整的筋斗,重新回到平飞状态。
后舱的人煎熬的感觉这个筋斗翻了一个世纪。
“接下来,会有一点刺激喔。”凌微月兴奋道。
她把操纵杆一把向右压到底,同时左脚蹬满舵。
洞两拐瞬间进入急转盘旋,机身倾斜的瞬间,离心力把所有人狠狠甩向座舱壁。
窗外的地平线急速旋转,机翼下的视野飞快地打着转。
单部长发出一声尖叫,镜框直接甩到了助理脸上。
“哎哟我的娘哎——放我下克噻!我要死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悬在她和傅以渐头顶的一把刀! “你不在乎
助理紧张地抿着苍白的唇瓣, 不敢睁开眼睛,就当一切都是幻觉。
凌微月又让飞机保持倾斜连续转了两整圈。
后舱安静得好像睡着了。
她放平飞机,问了一句:“单部长, 还要继续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好,好, 年轻同志技术很好,国家, 国家有你们真的是——”
单部长的声音总算又响起来, 颤巍巍的有些沙哑, 可能是刚刚的尖叫用了太多力。
凌微月听见顾云铮在旁边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好, 那我们接着来喔。”
她定睛掰住拉杆做了个急盘旋下降,飞机朝下俯冲, 速度表指针快要爆表, 窗前的景物迎面扑来, 好像随时都会相撞。
“停!小凌, 停——”单部长终于叫了停。
“收到!”凌微月顺势收了一个横滚,恢复平飞。
后舱已经麻了。
她这才收了手, 操控飞机回到进场航向,稳稳落在跑道上。
单部长唇色苍白的快速解开安全带, 逃也似的下了飞机。
“呕——”
他弯下腰嘴刚张开, 秦慎明已经不知从哪儿拿了个编织袋,早有远见地接到他面前。
助理员抖着腿下飞机时脚下一个趔趄,直接跪在了地上。
“您小心。”凌微月跳下飞机想去扶他, 被顾云铮抢先一步,一把把人提溜了起来,顺手从另一边周校长手里扯过编织袋,递到助理员嘴边。
“呜哇——咳呕——嗬!嗬!噗噜噜噜——”
众人默契地抿唇皱鼻把头转向另一侧。
单部长把胆汁都快吐干净了, 撑着膝盖直起腰,拿手帕擦了把满额头的虚汗,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们飞行员,平时在天上都是这么飞的?”
凌微月挺直腰板敬个礼,笑容明媚:“今天因为载着您和助理员,刻意平缓了些。”
单部长愣了一瞬,叹着气摇了摇头:“不容易啊,你们真是不容易啊!”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周校长,“老周,我回去请示一下,给你们航校再提一提伙食标准。在天上这么翻跟斗,那米饭不多吃几碗根本扛不住!”
周校长跟个招财猫似的笑着点头:“那先替学员们感谢单部长的理解和支持了。”
单部长拍了拍周校长的肩膀,还想再说几句,可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赶紧闭了嘴,面色沉重地转身往厕所方向去了。
助理员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跟上去。
凌微月和顾云铮刚摘下手套,后脑勺就一人挨了一下。
“你们两个,”秦慎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身后,“飞的高难度动作也太多了吧。”
凌微月揉着后脑勺回过头:“师傅,我可是比平时收敛了很多……”
“你师傅我还没瞎。”秦慎明直接打断她,“机身倒扣通场,连续三圈急转盘旋,你当我没看见?”
凌微月心虚地抿了抿嘴。
“还有你——”秦慎明又把目光转向顾云铮,“怎么也不拦着点?”
顾云铮面不改色:“我就说她油门推得有点狠。”
“你放屁。”凌微月转过头没好气瞪他,“你明明在上面小声跟我说再给点油。”
周校长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快步追面色发白的单部长去了。
秦慎明等他们走远了,才压低了声音:“干得漂亮。”
师徒三个对上眼神,得意洋洋地碰了一下拳头。
单部长回了京市,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打小报告的惹事精叫到办公室骂了个狗血淋头。
“以后谁再有意见,就给我上天去跟着飞一圈!你们知道飞行员有多不容易吗!那么多旋钮要记,特技要练,精神高度集中不说,还得在天上翻来倒去!这活儿是体力脑力一起燃烧!人家多吃点好的怎么了?谁行谁上!”
……
夏去秋来。
傅以渐去传达室取小姨寄来的东西。
丁伯在一堆信件和包裹里翻了好一阵,才把他的包裹找出来,结果粗糙的手指一抖,把紧粘在包裹底下那封厚信给趔开了,信纸跟着散了出来。
“嗨呦呦,”丁伯眯着眼笨拙地捡起来递给他,“小傅,我这老花眼也看不清爽,你打开瞧瞧是哪个呢,我再找哈信封拼一拼。”
傅以渐应了一声,垂眸展开信纸,本想扫一眼人名就行。
【阿华,见信好。你在航校都还好嘛?娘本来不想写这封信嘞,硬是莫得办法咯。你那个不争气的兄弟,又在外头欠了账,六十!足足六十多块钱!这不要了娘的命哦。他们说下个月之前还不上的话,就要你兄弟一条腿嘞!娘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那边有人听到,对你影响不好。娘晓得你一直有奖学金补助起的嘞,再救你兄弟一回嘛,他下回真的不敢咯……】
傅以渐不自觉看完,缓缓皱起眉头。
丁伯正好从包裹底下翻出那个裂了口的信封递过来:“小傅,你看看是不是这封的。”
他接过来仔细一看,信封上写着第十航校蔡荣华收。
他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蔡荣华也算是他的老乡,所以平时他自然也会多照应他一点。
前些日子升大四转高教机训练前,教练员们组织了一次考核,蔡荣华因为表现不佳差点被淘汰,学期末的奖学金自然也没拿到。
他平时一向省吃俭用,能省则省,但凡手里有点钱就全数寄回家里。
想来如今正是最难的时候。
“丁伯,这是我同学的信,我拿回去转交给他。”傅以渐拿好自己的包裹,连同蔡荣华那封信一起收了起来。
“好好好——”丁伯笑着点头。
傅以渐转身走出传达室,刚下了台阶,就听见一个轻快的嗓音在前面响起:“咦,小傅哥哥,好巧!”
他抬头,黄朝玉正挽着凌微月的手臂笑盈盈地站在不远处,身后还跟着乐呵呵的雷道清冲他挥手。
“大部队去哪儿啊这是?”他笑道。
“周末嘛,出去撮一顿儿。”黄朝玉热情地招呼,“小傅哥哥你也来吧,好久没一块聚了。”
“我还有——”傅以渐刚想婉拒,余光瞥见顾云铮从后面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看来是一起的。
“好。”他改了口。
三男两女便一块出了校门。
……
“这家的特色菜就是一毛五一碗的辣子鸡面,我上次出来吃过,超级香!”黄朝玉熟门熟路地领着四个人进了面馆。
档口后面捞面条的老板探出头招呼了一声,打量了他们几眼:“是航校的学生吧?”
凌微月点头。
“老板,来五碗辣子鸡面。”黄朝玉早说要做东,三两步走到前面掏钱结账。
“一人一毛一就行。”老板说完又缩回去捞面。
“咦?”黄朝玉数钱和票的手一顿,“前两天我来的时候还一毛五呢,怎么突然少了四分?老板你这价格跳水有点狠啊。”
“你上回来是不是没说你是在航校呢嘛?”后厨择菜的老板娘扶着肚子笑眯眯走出来,给他们挨个倒茶水,“飞行生都是少收四分钱呢,我们开店那时就定下的规矩咯。”
黄朝玉还想追问,被凌微月拽回座位按了下来,压低声音说:“少四少四,不就是少死么。”黄朝玉恍然大悟,尴尬地嘿嘿了两声,有点后悔自己刨根问底。
五碗面很快端上来,五个人热火朝天地开吃。
“辣死我了辣死我了,”雷道清吸着鼻子,“要是有点爽口小菜就好了。”
傅以渐放下筷子,从一旁的包裹里翻出一罐咸菜:“我小姨腌的酸泡菜,你吃吗?”
雷道清拼命点头。
他之前就跟着蹭过好几回,傅以渐小姨腌的泡菜清爽甜脆,别提多好吃了。
傅以渐拧开盖子放在桌子中间。
黄朝玉眼尖,看见包袱里露出的一角绒黄色布料,像是女孩子的裙边,嘿嘿笑道:“小傅哥哥,怎么你小姨还给你寄裙子穿啊?”
低头吃面的顾云铮也抬了一下眼。
凌微月被辣椒呛住,咳个不停,慌着找水喝。
傅以渐把包裹重新系上:“你看错了。”
黄朝玉讨了个没趣,瘪了瘪嘴,吃饱了便随手拿起一旁的报纸打发时间。
“我的天哪!”她忽然一惊一乍地喊起来。
“不是我说,你这猫一阵狗一阵的干嘛呢。”雷道清拿纸擦了擦鼻子嫌弃道。
黄朝玉难过地扫了一眼正看着她的四个人:“这上面说……昨天北空有一架执行任务的歼击机坠毁了,落地就炸了,军医都没来得及赶到。”
桌上安静一瞬。
凌微月看了一眼其他三个飞行员。
顾云铮和傅以渐是这本书里的气运之子,无疑会安然无恙活到最后。
可她和雷道清的剧情是未知的。
但即便是气运之子,从他们自己的角度来说,对自己的未来也同样是忐忑未知的。
说到底,他们都一样,学习飞行,靠的都是自己的信念在支撑。
“小月,我真的很胆小,”黄朝玉忽然拉住凌微月的手,“虽然我是个军医,应该勇敢地冲上去救任何一个受伤的飞行员,就算飞机要炸了也得去,可我……”她苦恼地呼了口气,“我真的很胆小,我真的不敢……”
凌微月摸了摸她的头。
“不敢就不敢,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雷道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有的是比你级别高的军医排在前头呢,你别在这儿杞人忧天。”
黄朝玉瘪瘪嘴,又垂下头去,闷闷地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不过,如果里面是小月,我一定会冲在最前面。”
凌微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
这么温暖真挚的朝玉,她真的很感激上天把她送到自己身边。
她是比家人还要亲的存在啊。
……
几个人吃过晚饭,在凉爽的晚风里慢慢聊着走回航校。
刚到门口,传达室的窗户就被拉开了,丁伯眯着眼睛探出头来:“小凌,小凌!”
黄朝玉先听见,戳了戳凌微月的肩膀,几个人停下脚步望过去。
“怎么了丁伯?”凌微月示意其他人先走,自己小跑过去。
其余四人继续往宿舍方向走。
“你屋头来亲人了咯!”丁伯有点欲言又止,“在传达室等着呢。”
他实在有些怀疑那人的说辞。
小凌那样水灵灵的姑娘,咋个会有那种不讲究的亲戚噶?
凌微月愣了一下。
亲人?
她现在能算得上亲人的也就是大伯一家,可他们怎么会知道她在曲市?
凌微月只觉不妙,一头雾水地推开传达室的门,一个黑乎乎乱蓬蓬的人影就扑了过来。
“呜呜呜堂姐!你让我找得好苦啊!”
熟悉的声音在胸前响起,凌微月先涌上来的是一股生理性的抵触。
她忍住那股混杂着汗味的酸臭味,把面前这个乱蓬蓬的脑袋推开了一些,定睛一看。
凌……凌学香?
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脏兮兮地黏在额角上,汗渍和灰尘粘成一绺一绺的,脸蛋也脏得不成样子,两行眼泪淌下来,在脸上冲出两条黑汤子。
凌微月大脑嗡地一声。
她第一反应是推开她,迅速拉开门向外望。
四个人正走到拐角处。
“傅以渐!”她喊了一声。
四个人同时回过头。
顾云铮是听见门响最早转头的那个,他本来已经往这边迈了一步,却听见她叫的是傅以渐。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面上一僵,眉眼冷峻地望向她。
傅以渐上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六神无主的表情,还是第一次在医院见到她的时候。
“来了。”
他没多问,大步往回走。
顾云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口气憋在胸腔,缓缓握紧拳头,气恼的扭头呼口气。
……
看着坐在对面狼吞虎咽的凌学香,凌微月和傅以渐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她刚刚回宿舍拿了自己的衣服和鞋子,带凌学香去外面的浴池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裳,又领着她来餐馆吃顿饱饭。
傅以渐拍了拍凌微月的肩膀,示意她先别急。
凌学香吃得太快,噎得直翻白眼,傅以渐把水杯推过去。
“谢……谢谢堂姐夫!”
看到她嘴里喷着饭渣,凌微月头痛地按住太阳穴,不想面对眼前这个现实。
她觉得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被打乱了。
明明所有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学文更不可能出卖她。
她不明白,自己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让人窒息的地方,凌学香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你到底怎么找到这儿的?赶紧从实招来,不然我现在就打电话让大伯来把你领回去!”
凌微月对凌学香一向没什么耐心,也可能是她现在太在意眼下的一切,任何可能威胁到如今生活的危险火苗,她都恨不得立刻掐断。
“你打啊,”凌学香打了个饱嗝,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身后,用以前那副斜眼看人的得意神情望着她,“打给我爸呀,可是堂姐你敢吗?他现在可不知道你上了航校。”
凌微月最讨厌被人拿捏的感觉,那股熟悉的无名火一下子冒了上来。
傅以渐也推一杯茶水过来,示意她平复一下,又转向凌学香:“先说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吧。”
凌学香说到这儿就叹了口气:“我也是被逼无奈。两个月前纺织厂新来了个年轻厂长,把关系户全裁了,我爸妈看我天天闲在家里,没事就找我茬儿。我就想啊,堂姐夫你在部队,既然能把我堂姐安排上工作,那我要求不高,跟在食堂打个杂总行吧。”
“我就骗我爸妈说去南方打工,要了盘缠,直接买了火车票去省城找你了。”
凌微月被气笑了,深深呼了口气,无语地扶额。
“到了部队,我说我找傅以渐,他们帮我查了一下,说傅以渐被招飞部队选去哈市第一航校了。”
凌学香得意地笑起来,贼兮兮地看向凌微月。
凌微月冷冷地望着她。
“我呀,一下就想起我那个考上了第一航校却没去的堂姐。”凌学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事儿啊,一下子全串起来了。”
“我的好堂姐啊,果然不会轻易放弃飞行。”
傅以渐缓缓呼了口气,看向凌微月。
“合着我堂姐和堂姐夫一起上学去了呀。”她眯着眼分析道,“不过我现在有点犯难——到底该喊你堂姐夫,还是小傅哥哥呢?”
“傅以渐。”傅以渐皱了下眉,神色彻底寡淡下来。
“我又买了去哈市的火车票一路往北,好不容易到了那儿,结果人家告诉我,凌微月前年年底就去了曲市学歼击机了。我那个气呀……”凌学香气得拍了下大腿。
凌微月气笑了,感觉自己也是服了。
“我的钱折腾得没剩多少了,买了来曲市的火车票,兜比脸都干净了。好不容易摸到这儿……”凌学香可怜兮兮地望向傅以渐,“小傅哥哥,你行行好,给我在这儿找个工作吧,我真的太难了——”
凌微月从兜里掏出一卷钱,是刚才回宿舍取的,甩到凌学香面前。
“拿着钱赶紧回青城也好,继续去南方打工也罢。你留在这儿,我也不会搭理你。”
凌学香瞟了一眼那卷钱,笑了笑:“堂姐,你搞搞清楚,现在可不是你说了算。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我爸打电——”
“打,现在就打。”凌微月皱着眉冷笑看她,“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任你们宰割的孤女吗?我现在已经二十一岁了,对自己的事有绝对的决定权,怎么,你还想挑战法律不成?”
凌微月不卑不亢地盯着凌学香。
凌学香抿了抿唇,没急着接话。
她这个堂姐从小长得好看,就是腼腆不爱笑,不爱跟人对视,看着总有几分自卑忧郁。
可三年多没见,眼前的人完全换了副模样。
眼神锐利,姿态高傲,一身英姿飒爽的飞行制服,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花苞,露出饱满好看的额头,倒不像县城里出来的土姑娘,反倒像高干家庭出身。
她心里更不痛快了。
“堂姐,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凌学香阴恻恻地笑了一下,目光在凌微月和傅以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你不在乎你自己,总得在乎小傅哥哥的前途吧。”
凌微月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凝,眸色深了几分。
凌学香眯眼一笑:“我早打听过了,上航校的头一条规矩就是单身未婚,四年内不许谈恋爱。所以——”她慢悠悠地扫了他俩一眼,“要么你俩合伙骗了学校,要么你俩那结婚证是假的。不管是哪一条,都够你俩喝一壶的。”
凌微月攥紧拳头,紧咬牙关。
她现在是十分后悔,万分后悔!
当初就该一个人走得干干净净,不该把傅以渐拉进来,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本该堂堂正正地来这儿上学,现在却被她拖进这趟浑水。
她闭上眼深呼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做了决断:“好,我给你在航校找份工作。但我警告你,别再生任何幺蛾子,否则我立刻给你爸打电话让他把你绑回去。你知道的,大伯就算再不同意我在这儿读书,也不会允许你来毁掉我的人生。”
“你把我逼到这份上,那我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了。凌学香,你该知道你堂姐我的脾气。”凌微月盯着她,眼里没有半分退让,“也别想再从我这儿占到任何便宜。”
凌学香被她那眼神盯得蜷缩一下,口吃应道:“那……你得给我安排航校食堂的活儿,我不去外面干。”
凌微月咬了下后牙根:“好。”
……
暂时把凌学香安顿在航校外的招待所,凌微月和傅以渐这才往回走。
凌微月一路沉默。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真切地体会到前身的无奈。
付出了那么多,终于走到今天,如果被那样一个可笑的理由毁了,再也不能飞……
光是想想,她都觉得心脏快停跳了。
她和傅以渐的□□,那不过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一个为了能让自己来到这里的敲门砖!
可如今却成了悬在她和傅以渐头顶的一把刀!
快到校门时,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傅以渐。
月光下他面色如常,还是那副认真而温和的神情看着她。
“以渐,我真的对不起你。”她声音发颤,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都是因为我自私,把你拉下了水。本来这一切都跟你无关,可……”她说不下去了,攥紧的拳头抵在胸口,“如果你真的因为我不能再飞,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她穿进这本书后从没掉过泪,可此刻胸口堵得发疼,恨不得以死谢罪。
傅以渐低头看着她,轻轻回应:“那就不飞啊。”
凌微月一怔,抬起眼。
他嘴角微微弯着,眼底是温柔的笑意:“我没觉得这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部队派我来学飞,我就来了。如果不让我飞,我就回部队。反正都是守卫国家,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他垂下眼,打开提了一路的包裹,从里面取出那件绒黄色的长裙,递到她面前:“小姨给你做的,回去试试合不合身。”
凌微月伸手接过,眼泪啪地落在他还伸着的手背上,千言万语都再也说不出口。
她吸了吸鼻子:“谢谢小姨。”
傅以渐看着她哭得鼻头通红的模样,沉默了一瞬:“小月,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凌微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他。
“我们快毕业了,再忍你堂妹不到一年。”
“可是……”她吸了一下鼻子,“我们还要分配去各个部队,到时候要是被捅出来,还是——”
“把证变成真的,一切就都是真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醋坛子翻了 “因为我想
凌微月的大脑短暂地失去了运转的能力。
他……
他刚才说什么?
她蹙了蹙眉, 把残留的泪挤出眼眶,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表情。
认真,温和, 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是啊,如果忍过凌学香这一年, 等毕业就跟他去把结婚证领了,那她以为的把柄也就不复存在了。
傅以渐当然很好。
如果非要挑一个人说他哪里不好, 大概是挑不出什么的。
他学什么都又快又好, 情绪稳定, 习惯把所有情绪自己消化。
伤痛自己扛着, 麻烦自己解决,从不声张。
对人谦和从容, 遇事坚毅担当, 天生就是那种让周围人安心靠过去的肩膀。
他有顶级的头脑, 会为了队伍拼尽全力去争胜。他也有极致的担当, 哪怕不是自己的错,也愿意替队友担下来。
他的好, 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这样觉得,没有人会觉得他不好。
他有这么多好, 可是……可……
如果他想跟她在一起, 他的家人也喜欢她,日子大概会过得安稳而顺遂。
可……
她脑海里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和幽深的眼。
“对不起。”她垂下眼。
不敢去望他真挚的眼睛。
沉默一瞬。
“傻瓜。”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随即他故作轻松地一弯嘴角, “我是跟你开玩笑的。”
凌微月也笑了一下,鼓起勇气回望他一眼。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傅以渐侧过头来,想要宽她的心:“有时候是我们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也许根本不会走到最坏那一步。”
凌微月点了点头,可心里那团乱麻还是让她怅然若失。
为眼下的自己,也为身边的傅以渐。
凌微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看他:“以渐,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抿抿唇,“我们去跟航校领导坦白呢?会不会从宽处理?毕竟我们不是那种真正的关系,当初办那张证也只是为了骗外婆的权宜之计……”
傅以渐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小月,”他停下脚步,声音低下来,“如果学校派人去家里核实,外婆就会知道我不在部队,而是在航校。她如果知道我做了飞行员,我怕她……受不住。所以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凌微月迅速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告诉你。”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歉疚,“那张假的证,是许师长帮我办的。如果我们去坦白,证交出去,一定会被查来源,他也得跟着影响不好。他当初是帮我才冒了这个险,我不能把他拖下水。”
凌微月听完,重重点了点头:“是我想得不周全了,当然也不能连累许师长。”
她低下头叹了口气:“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愿凌学香能安分点。”
……
“堂姐,我在这儿!”
凌微月下机后回去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跟着师傅和顾云铮去食堂吃晚饭。
每天这个时候,秦慎明都会指出她和顾云铮当天上机的问题,边吃边讲,早就成了固定的习惯。
一进食堂,远远就看见穿着一身白色食堂工作服的凌学香举着饭勺冲她拼命招手。
凌微月懒得搭理她,扭头去了另一边窗口。
站在凌学香窗口的岑歌看到这一幕,挑了挑眉,笑着低头跟她说:“小妹妹,你刚才喊谁呢?”
凌学香热情地给她叩上一勺排骨,下巴骄傲地往凌微月那边一扬:“看见了吗?那个穿浅黄长裙的,就是我堂姐!”
岑歌的八卦雷达嗡地启动了:“哦呵呵,难怪我看你也眼熟,原来是小凌的妹妹呀,长得可真水灵。”
她假惺惺地套着近乎。
凌学香立马害羞地缩了缩肩膀:“姐姐你也认识我堂姐吗?”
“岂止是认识,我们还是一个宿舍的呢。”岑歌笑盈盈地回道。
“真的吗?”凌学香眼睛亮了亮,又偷偷给她加了一勺排骨。
岑歌噗嗤一笑:“小凌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啊。”
“谢谢姐姐!你人真好!”
凌微月端着打好的饭盒坐到秦慎明和顾云铮对面,默默低头吃饭。
秦慎明照例一边吃一边给他两复盘今天的失误,凌微月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好不容易听完讲评,她刚伸筷子去夹炸鱼,就被一双长筷截了胡。
她抿了抿嘴,又去夹肉丸。
又被抢先一步夹走了。
她满脸戾气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始作俑者。
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她这几天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呢,他还巴巴地凑上来送人头。
“怎么,我碗里的格外香是吗?”她冷眼如刀地盯着顾云铮。
顾云铮面不改色地鼓着腮帮,来不及咀嚼从她那霸来的食物,挑衅地上下打量她刚换上的那条绒黄色长裙。
和傅以渐包裹里那条颜色一模一样。
他心里的醋坛子早就翻了,嘴上理直气壮地嗯了一声。
一副你拿我怎么办的无赖样。
“都吃枪药啦?”秦慎明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排骨夹进凌微月碗里,“赶紧吃,吃完了都跟我走。”
……
凌微月和顾云铮大眼瞪小眼,然后转过头,面前齐刷刷几十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他俩。
“小凌姐姐好!小顾哥哥好!”
两人摸不着头脑地点头,扯着嘴角笑了笑:“你们好,你们好。”
后窗边上,秦慎明抱臂站着观察着里面,偏头对福利院院长说:“人我送来了,这段时间他俩晚上都会过来帮你哄孩子睡觉,直到你们找齐帮工。”
“这怎么好意思呀,”院长也笑着看向窗内,“不耽误他们晚上休息吗?飞行生白天训练应该就很累了。”
秦慎明哼了一声:“他俩精力好得很,与其用在没意义的事上,不如来干点正事。”说完打个招呼转身就走了。
“时间不早了,小凌姐姐给小朋友们讲几个故事,大家乖乖躺回床上好不好?”凌微月尽量放软了声音问。
“不好!”小朋友们异口同声。
看她小辣椒伪装小甜椒,顾云铮压住嘴角,强忍着没笑出声。
“呃……那大家想做什么呢?”
“老鹰捉小鸡!”
“丢手绢!”
五花八门的。
凌微月拧着眉,为难地看向顾云铮。
“行行行,老鹰捉小鸡就老鹰捉小鸡!”她一拍手,“但不许跑太远,不许撞到床和桌子,谁要是不听话,待会儿就没故事听。”
“好——”孩子们齐刷刷应了一声,自发在屋子里排成一列长龙。
最大的那个男孩本来想当母鸡,却被一个小姑娘拽着衣角拉到了队伍后面。
小姑娘指着顾云铮脆生生地说:“顾哥哥当母鸡!顾哥哥最高!”其他孩子立刻跟着起哄:“顾哥哥当母鸡!顾哥哥当母鸡!”
顾云铮挑了挑眉,难得听话地走到队伍最前面张开双臂。
一米八七的个子往那儿一站,身后那一串小萝卜头顿时显得无比娇小,凌微月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顾云铮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开始吧。”
凌微月摆出老鹰的架势,左右虚晃了几下。
顾云铮只微微侧了下肩膀,身后的小鸡们已经尖叫着往另一边涌去。
她往左边冲,顾云铮脚步一横,张开臂展挡在她面前。她又往右虚晃一下,他大步一迈顶她好几步。
谁让人家胳膊腿都比她长。
“这么认真干嘛!”她叉着腰喘气。
顾云铮嘴角微翘:“老母鸡当然要认真护崽。”
身后的小鸡们咯咯笑成一团。
凌微月趁他答话,迅速绕着队伍跑圈,逼顾云铮带着整条队伍跟着她转。
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她忽然耍诈扭头折返,直冲队尾。
裙摆在她转身的瞬间扬了起来,像一朵在风中盛开的郁金香,飘飘荡荡地落进他眼底。
顾云铮的眉头微微一扬,心脏漏跳了一拍。
就这一瞬的走神,凌微月已经从队尾捞住了一个小女孩,高高举起来转了一圈。
“抓到喽!”她得意地喊。
“再来再来!”小朋友们大喊。
“顾哥哥你不要走神啦!”身后将他蓝色制服下摆拽得皱巴巴的小男孩嚷嚷着,“慢得跟只老黄牛一样,哞——”
顾云铮忍俊不禁地捏了捏他的鼻尖,回头冲他们双手在头上比了个牛角,嘴里发出哞哞的闷声,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凌微月趁他不注意,直接赖皮地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抓小孩。
顾云铮反应也快,急忙放下扮牛角的手,弯腰反手一把从后面捞住了她的腰。
茉莉花的香气轻飘飘地扑进他鼻子里,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迅速用手臂将她弹了回去。
“跟小朋友们耍赖皮,你真有出息。”他戏谑她。
“略略略。”凌微月跟个孩子王似的回头朝他扮鬼脸,声音都疯哑了。双手习惯性地去捋制服袖子,却忽然想起自己今天穿的是裙子,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干笑两声。
顾云铮压下嘴角,垂眸低笑。
几个回合下来,小朋友们是真的玩累了,有的已经开始揉眼睛。
两个人把孩子们都在小床上安置好,凌微月在幽暗的灯光里开始讲豌豆公主的故事。
顾云铮靠在墙壁上,抱着胳膊看着她侧脸。
“骗人!哪有人皮肤那么娇嫩,隔十几层被子还能感受到豌豆呢?”一个小姑娘不服气地质疑。
凌微月刚想回答,旁边一个小男生已经回怼过去:“丫丫,你怎么能拿自己和公主比呢?那可是娇贵的小公主呀!”
凌微月憋笑憋得难受。
奇异的是,因为凌学香不请自来而笼罩在头顶好几天的乌云,竟然不知不觉地散开了。
……
曲市的十月空气里总是湿气很重,几乎一半的日子都在下雨。
凌微月和顾云铮一前一后走在回航校的小路上。
这个年代路灯少得可怜,加上今天阴天,月亮躲在乌云后面,她只能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大大小小的水坑。
可白色回力鞋还是总被人踩掉。
她狼狈地提了五六次鞋跟之后,终于忍无可忍,倏地拉下脸转过身去:“顾云铮,你干嘛总踩我脚后跟!”
“有吗?”他一脸无辜地耸耸肩,“冤枉我了。”
“无聊。”她懒得跟他掰扯,扭过头加快脚步,只想赶紧离他远点。
偏偏天公不作美,雨点啪嗒啪嗒就落了下来。
她本想小跑回去,可离航校还有半小时脚程,硬淋回去怕感冒耽误白天的训练。
曲市的雨向来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如找个地方先避一避。
她左右扫了一圈,看见路边有个白天卖水果的草棚,便用手遮着头顶小跑过去。
刚躲进草棚,就看到顾云铮冒着雨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了。
她本想喊他过来避雨,见他头也不回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头顶乌云压着,雨声淅淅沥沥,夜里的凉气渗得她起了鸡皮疙瘩。
她有些怕,抿着唇不敢往远处看,生平第一次恨自己视力太好。
凌微月抱起双臂,心里打着鼓,不知这场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忽然一阵突如其来的凉风吹在她后脖颈上。
“啊啊啊啊啊!”她失声尖叫,拔腿就往草棚外跑,却被一只大手用力拽了回去。
“救命啊——”她脑子一片空白,不管对方是人是鬼,左右分不清哪个更糟糕,身体已经本能地启动了保护机制,闭眼使出了在哈市学的基本擒拿术之高扫踢,用足了十成力道。
“呃——”
一声闷哼。
凌微月一怔,急忙睁开眼。
装神弄鬼的顾云铮正捂着鼻子,鲜血从指缝里汩汩流出来。
“怎么是你!你不是走了吗?”她又气又急,伸手去扯他的手腕想看他伤势。
“我这不是想吓吓你——”他仰着头,鼻血还在淌,一副很无辜的语气。
“活该!”她急忙打开肩上的布包,翻出些纸来替他堵住鼻子。
好不容易止住血势,两个人并肩站在草棚下,无声地看着外面的雨势。
顾云铮偏过眼去,目光落在左边的凌微月身上。
她堪堪到他肩膀,绷着一张脸,还在赌气,低头不时搓着露在冷风里的胳膊取暖。
他的视线顺着她的动作往下,落在她手上。
修长纤细的指节,甲床透着淡粉。
真好看。
他想。
再往下是绒黄色的裙袖,正随着她搓胳膊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眉头一蹙,嫌弃地白了一眼那条裙子,清了清嗓子:“冷吗?”
凌微月转过头扫了一眼只穿着航校制服的顾云铮,他正要把衣服往上套头脱掉。
“不要脱给我。”她说完又觉得人家好心好意,自己太不近人情,又补了一句,“你不也只有一件吗?”
顾云铮微微抿住唇,憋着坏笑:“还有一个办法,要试试吗?”
“什么办——”她转过头去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眼前一黑。
顾云铮双手撩起下摆抬高,径直从她头顶套了下去。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整个人钻进了他的衣服里面。
“顾云铮!”她气得疯狂挣扎,扭头尥蹶子,“放我出来!”
顾云铮得逞地垂眸看着怀里乱动的形态,憋着坏笑把自己的下摆往下一拉,凌微月乱成鸡窝的脑袋钻了出来。
不大的领口被撑得有些变形,她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想往后退离他远一些,奈何领口就那么大,她往后挣,他的头就被迫跟着往前伸。
她真是要气死了。
“暖……咳,暖和点了没?”他抿着唇线,因为过于亲近的距离也有些眼神闪烁。
他从前很讨厌别人过于靠近自己,可唯独在她身上打破了惯例。他总想挨着她贴贴她,想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就算不说话也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明明知道她吃软不吃硬,可他就是忍不住想惹她生气,拽她的发尾,抢她的食物,或者突然从背后吓她一跳。看她瞪圆眼睛炸毛的样子,他就心里得意。
这么幼稚的事,怎么是他做出来的?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可哪怕她是在瞪他,也比她看向别人要好。
除了惹她生气,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让她记住自己。
“托你的福,我都要烧起来了。”凌微月咬牙切齿地准备用额头狠狠撞他的下巴颏。
“别别别,这就放你出来。”顾云铮可算知道她生气起来尥蹶子杀伤力有多大,急忙将她后脖颈的领口往上扯。
“你配合一下呀。”他示意她别往后跟他用反力。
凌微月气哄哄地往前凑了凑,热气喷在顾云铮的锁骨上,他不自然地滚动了下喉结,按住她的后脑勺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就在他轻轻往上一提的瞬间,感觉有什么湿润温软的东西擦过了他的皮肤。
凌微月蹲下身,终于从他衣服里逃了出来。
她气鼓鼓地抱臂看着眼前越下越大的雨,恶狠狠地顺了顺自己毛躁得跟鸡窝一样的头发,只恨刚才就该淋雨回去,不该留在这儿。
顾云铮侧脸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得逞地坏笑了一下,试探着伸出手去帮她捋顺长发。
“别碰我,”凌微月还在气头上,“你既然跟林莉不清不楚,就不应该再来招惹我。”
顾云铮一脸无辜地蹙眉,眨眨眼急忙收回手:“不不,不是,你哪只眼看到我和林莉不清不楚了?”
“两只眼。”
凌微月用食指和中指指着自己的眼睛,迅速转过头又迅速转回来。
“她是喜欢追着我跑,但那不代表我喜欢她呀,”顾云铮急于辩白,转过身探过头,转到她视线正面。
凌微月又转了九十度,始终侧对着他。
“你可不能这么冤枉我,我可不喜欢她,拒绝的话我都跟她说过十万八千多遍了,可她就是当耳旁风,她一个小姑娘,我总不能广而告之,林莉你离我远点!那又太不男子汉大丈夫了吧。”
顾云铮又跟着转,凌微月又转九十度。
“我和林莉可真是天地可鉴,清白得很,”顾云铮见她不理自己,也有点冒火,“那你和傅以渐呢,是什么关系?我可起码没穿过没用过林莉送我的任何东西。”
他瞥了眼她身上的黄色连衣裙。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她穿着确实非常漂亮,但一想到送的人是谁,他就憋屈得难受。
凌微月刚要抱臂转过来跟他掰扯,顾云铮急忙抬眉伸手制止她:“不要跟我说老乡,我已经听过了。”
“我和他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跟你解释?”凌微月昂着下巴瞪他。
“因为我想和你搞对象。”顾云铮真挚地看着她,就这样打出了直球。
凌微月一怔,呼吸不自觉停滞。
雨声啪嗒,啪嗒。
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她的嘴唇动了动,平日跟顾云铮打嘴仗时伶牙俐齿的自己竟然……
词穷了!
半天才挤出一句:“航校有……有规定,我们——”
她磕磕绊绊地想找理由推脱,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忽然掰正了身子,面对面看着她。
他探过身来,双眼明亮如星:“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之间除了校规,再也没有任何其他阻止搞对象的因素了,是吗?”
凌微月脑子一片空白。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的。
“雨停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外面,随即收回视线,得意挑唇,“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温热干燥的大手自然且不容置疑的握住她的手腕。
“回去吧。”
……
“那群娃娃有这么难搞的吗?”次日下机之后,秦慎明压低一边眉毛,看着顾云铮挂了彩的鼻子。
凌微月侧身凑近舷窗哈下气,默不作声擦着不存在的灰。
事不关已,高高挂起。
顾云铮清了清嗓子,唇角闪过一丝讥诮:“是挺难搞的,还是个挺大的女娃娃。”
秦慎明嗯了一声:“相处几天熟了就好了,你俩再坚持几天,于院长说很快就能找到帮工。反正你俩天天精神头足得很,与其用来干仗,不如多做点对社会有意义的事。”
“是!师傅!”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
……
晌午食堂。
凌学香捶了捶酸胀的后腰,不知道这种起早贪黑的日子还要熬多久。
她无意间抬头,正好看见蔡荣华朝自己窗口走过来,垂眸一笑,立马打起精神。
“蔡大哥,今天想吃点什么?”
蔡荣华假装低头看了看菜,才抬眼看她:“菌子炒腊肉还有吗?”
“有的。”她转身去端刚出锅的菌子炒腊肉,多舀了两块肉盖在米饭上,又顺手浇了一勺汤汁,“上午开飞机辛苦了吧,多吃点。”
蔡荣华腼腆地笑了笑,接过饭盒时手指不经意蹭过她指尖。
“票放这儿了啊。”他压在窗口。
凌学香笑着嗳了一声,见后面没人排队,又压低声音说:“晚上我换班早,五点就下工了。你要是训练完得早,路过后勤后门不?我做了点腌萝卜,给你带一罐。”
蔡荣华眼神闪了一下,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行,我路过。”
凌学香甜甜一笑,冲他摆了摆手。
她本是纺织女工出身,哪里干过食堂这种油烟浸透的活儿。
可她当初主动跟凌微月要这份工作,就是因为只有食堂才能接触到航校所有的男学员,她好借这块跳板,相个有潜力的对象把自己嫁出去。
凌学香自认是个有头脑的人。
这些日子她都打探清楚了,蔡荣华虽然家在农村,但将来分配到哪里都是个军人,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总能跟着住进空军家属大院,日子也不会差,总算不用再东奔西跑、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飞行员的家属,街坊邻居谁不得高看一眼。
她家楼下老曲闺女嫁了个营长,就天天回娘家大包小包地显摆。
飞行员毕业就是大军官,她爸妈脸上可不得光彩得要命。
想到这儿,凌学香又觉得浑身是劲,好像空军军官夫人的位子已经在朝自己招手了。
……
“我就说这条丝巾最配你了,超级好看的。”
黄朝玉正了正凌微月脖子上的浅兰色丝巾,退后半步又欣赏了一番。
今天周末,她拉小月逛街时一眼就觉得这条丝巾跟她特别搭。
浅兰色丝绸,两边尾部带几道条纹,看着就英姿飒爽。
“好看当然是好看,就是又让你破费了。”凌微月揽着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说。
“哎呀,你也给我买了不少呢,咱俩之间算这个就生分了。”黄朝玉捏了捏她的鼻子,目光被旁边嘈杂的篮球场吸引过去。
“咦,今天有篮球比赛?”她好奇地踮了踮脚,“走,看看热闹去。”
“好像前两天听雷道清摇人来着——”还没自言自语完,凌微月就被黄朝玉拉了过去。
场上正打得热闹。
凌微月视线转了一圈,意外发现林莉不在附近。
奇怪,以前只要是顾云铮在的场合,她准会出现在周围。
顾云铮晃过防守迈步起跳,球擦着篮板稳稳落进筐里,围观的同学一片喝彩。
他抬头往场边扫了一眼,看见凌微月正皱着眉头跟黄朝玉说着什么。
转回头发现傅以渐接到球准备起跳,顾云铮忽然从侧面绕过去,回手把球要了回来,一个急停跳投,球干脆利落地落进网里。
又是一阵欢呼声。
雷道清跑位时忍不住训他:“你今天吃错药了?怎么还抢队友的球?”
顾云铮冲他灿烂一笑。
笑得雷道清一头雾水:“真吃错药了啊。”
中场休息。
顾云铮径直跑向凌微月,眼角余光看到傅以渐正在看这边,直接顺手从她肩上抽走了军用水壶。
凌微月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喝得那叫一个痛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过年 “穿这一身
“你干嘛喝我的!”她伸手去抢, 他故意把壶举高,偏过头来看她,一脸得意的模样。
“我的水喝完了。”他喘着气笑道。
“那也不能喝我的!”凌微月一把拽回水壶, 嫌弃地用袖口擦了擦壶口,又瞪了他一眼。
黄朝玉也在一旁帮腔:“我说你怎么这么不讲究啊?人家小姑娘的水, 也好意思张嘴就喝?”她又小心翼翼地扫了眼周围,“得亏林莉没在, 要不然瞅见了, 那还不把我小月给生吞喽!”
顾云铮啧了一声, 脸色端正了些:“黄朝玉, 我跟林莉可压根儿就没半毛钱关系,往后你别老把我俩搁一块儿念叨。”
黄朝玉眨眨眼, 看看顾云铮, 又看看正嫌弃地擦壶口的凌微月, 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道……难道你……顾云铮你不会——”
顾云铮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嘴角隐隐带点弧度,听见后面哨响, 又看向凌微月,没再多说, 转身跑了回去。
傅以渐双手虚扶在胯上, 喘着粗气将目光不动声色的,收了回去。
“不行!顾云铮,我跟你说不行!”黄朝玉像自家辛辛苦苦浇水施肥的白菜要被猪拱了一样, 叉着腰在后面吼了一声。
凌微月尴尬地扶了扶额,拽着她就赶紧撤离了现场。
……
航理课刚结束,大家三三两两地吆喝着往食堂走。
傅以渐从蔡荣华身边经过时,不经意扫了一眼他的笔记本, 脚步微顿,又退了半步回来:“高度和速度的换算系数,你用的是哪个版本的?”
蔡荣华皱眉思索了一下:“就是教材上写的,不能有错。”
“教材上用的是标准大气条件下的参考值,”傅以渐耐心解释道,“但咱们这边是高原机场,密度高度差了不少,你算出来的速度会偏快一些。”
蔡荣华不耐烦地皱下眉,半晌才接话:“那刚才老师怎么不提一下,真是的。”
“他提过高原机场要自己加修正,你可能没注意听。”傅以渐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期末了,这个知识点肯定会考。”
恰巧外面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蔡荣华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正要收拾课本去吃饭,又一个男生小跑过来:“老蔡,耽误你一分钟,你帮我看看,这个航段要是遇上雷暴区,我是绕飞西南方向,还是升高度从云顶上面过?”
蔡荣华急着去找凌学香,顺手接过本子扫了一眼,语气有些急躁:“肯定西南绕飞啊,气流更稳定。”
刚拎起包要走,那男生又嘀咕了一句:“可刚刚我听傅以渐跟别人说还得参考云顶高度。要是云顶高度低于飞机升限,还是优先考虑从上面过,这样不用绕——”
“那你就信他的吧。”
蔡荣华冷笑一声,压着火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
“岑歌姐姐,你对我可真好,什么好吃的都想着我。”凌学香今天轮休,难得这个点儿有空在亭子里闲聊天。
她又咬了一口蜜甜蜜甜的甑糕,笑得眼睛弯弯地看着一旁的岑歌。
“嗨,我妈寄来的太多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就拿来给大家分一分。”岑歌笑着摆摆手,眼珠转了转,话音一转,“不过呀,你堂姐凌微月,从来不吃我给的东西。哎,也不知道她到底爱吃些什么。”
凌学香一听,连忙同仇敌忾地摆了摆手:“岑歌姐姐你别搭理她。我堂姐呀,就是来这儿把嘴养刁了。以前在我们家,剩饭没别人吃的,都是她包圆儿。”
岑歌微微挑了下眉:“啊?她以前这么艰苦朴素的吗?看不出来呀。我看她穿衣打扮都可洋气了——当然也是人家身段好,穿什么都像衣服架子。”
“切,那还不是现在生活好了,以前她都捡我不要的衣服穿呢,现在呀,呵呵——”凌学香鼓着腮帮子翻了个白眼。
“对了,”岑歌状似不经意地引向正题,“听说傅以渐也是你们老家那边的?我看你堂姐跟他走得挺近,他俩什么关系呀?”
凌学香嚼甑糕的动作一顿,眨眨眼,一脸懵圈地看着她:“傅以渐?谁呀,我没见过。”
“你真的不知道傅以渐?”岑歌压低声音,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凌学香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这里的男学员那么多,我哪能个个都认得。”
她说完又低头咬了一口甑糕,忽然余光瞥见旁边大树后躲着一个人,是蔡荣华。
这甑糕也吃不下去了,她脑子里一转,连忙笑着对岑歌说:“姐姐,瞧我这脑子,突然想起跟裁缝约好了去改件衣服,眼瞅着过了时间,我先走了啊,下次再聊。”
“好好好,快去吧。”岑歌笑眯眯地冲她摆手。
等凌学香一转身,岑歌脸上的笑就耷拉下来,嘴里凉凉啧了一声。
白搭了一块甑糕。
凌学香快步走到拐角处便慢了下来,蔡荣华已经绕路追了上来。
“蔡大哥,我这就回去拿个包,咱们出去——”她笑着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身强力壮浓眉大眼的男人,越看越顺眼。
“你怎么跟岑歌混在一起的?”蔡荣华擦了一把额头的虚汗,语气有些急,“以后离她远一点。”
“嗯?她对我挺好的呀。”凌学香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一脸疑惑。
“你可知道她在航校的外号?”蔡荣华压着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忌惮。
凌学香疑惑地眨了眨眼。
“第十航校二百五十瓦的高音喇叭头子,”蔡荣华一脸严肃的说,“谁沾上都得被电掉一层皮。”
……
大四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快到了,凌微月这段时间除了上机和理论学习,其余时间基本都泡在图书馆。
图书馆晚上十点关门,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顾云铮站在书架前翻了一会儿书,目光往不远处的书桌区扫了一眼。
凌微月正咬着铅笔头皱眉思考,不时低头往纸上写几笔。
他抿下嘴角,把书放回架上,正准备过去吓她一下,脚步还没迈出去,就看见一只修长的手点在她面前的模拟卷上。
她原本紧锁的眉头在那个人的讲解下慢慢舒展开来,笑眯眯地跟手的主人在说着什么。
他蹙了下眉,停住脚步。
手的主人绕到了她对面坐下。
是傅以渐。
他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又随手抽出一本书,走到离他们最近的书架后面,假装继续翻书,耳朵却竖了起来。
“怎么还不回去?”凌微月打了个哈欠,眼皮有些发沉,看向傅以渐。
“我找你有事。”傅以渐把她桌面上摊得乱七八糟的资料一一归拢整齐,放到一旁。
“什么事?”凌微月把笔收好,将那摞资料塞进包里,准备待会儿就走。
“期末考试之后,能跟我一起回一趟青城吗?”傅以渐眉目清朗,语气里却带着少见的沉郁,“外婆的病又加重了。前几年她总是念叨想见你,我都找各种理由挡了回去。可现在……所以——”
“我陪你回去。”凌微月打断他。
她很少见傅以渐露出这种有些无措的模样,知道事情怕是比他说的还要严重。
傅以渐的外婆总说自己老糊涂了,但凌微月根据她的表现和傅以渐平时的描述,几乎能断定她得的是阿兹海默症。
想到那样好的小老太太被疾病折磨着,却还一直开朗爱笑,她垂下眼,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
为自己撒过的谎,也为自己从没真正去陪过她。
书架后面,顾云铮微微蹙起了眉头。
……
从曲市到青城没有直达火车,得在郑市周转,来回两三天的路程,傅以渐都买了卧铺。
火车一路向北,天气越来越冷,凌微月翻出几年前傅以渐外婆亲手给她缝的那件粉碎花小袄穿上,想让老人家看了窝心。
到郑州转车时已是夜里,两人在外面溜达了一圈,找了家馆子吃了顿热乎饭,又上了下一趟火车。
车厢里煤烧得旺,加上呜呜泱泱上上下下的人流涌动,舟车劳顿的凌微月被暖意一熏,眼皮越来越沉,跟隔壁铺的傅以渐打了声招呼,便裹着被子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听见这间四人铺位又陆续有人进来。
睡到半夜,凌微月被隔壁下铺震天响的呼噜声吵醒了。
那动静简直像打雷,估计隔了好几节车厢都能听见。她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睡不着,索性决定下去上个厕所透口气。
她推开被子,披上小袄,抓住上铺的栏杆小心地往下探脚,怕踩到下面的乘客。
车厢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失了重心,眼看就要磕下去,突然一只长臂伸过来,稳稳地把她捞住了。她顺势坐在那人的床沿上,借力稳住肢体。
“谢谢……”她压低声音道了个谢,也看不清对方的面孔,红着脸匆忙摸索着找鞋穿上,“不好意思,打扰了。”
“小月,怎么了?”傅以渐的声音从旁边上铺低低传来。
“没事,我去个厕所,你不用起来。”凌微月小声安抚了他一句,摸黑出了车厢。
回来的时候继续往上铺爬,月光从车窗洒进来,她瞥了一眼自己下铺。
那人面朝里侧躺着,个高腿长,就算蜷着身子,两只脚也无处安放,只能探在床外。
她没好意思多看,赶紧爬了上去,在震天响的呼噜声里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
“怎么是你俩。”
“嘿!巧了嘿!你也在这火车上呢?咱俩在航校就上下铺儿,这到了火车上还上下铺儿,嚯,你说说,这不是天定的缘分嘛!”
凌微月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雷道清标志性的大嗓门,还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明明已经是在回青城的火车上了呀。
她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正好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天生自带眼线,幽深暗沉地盯着她,像鹰隼正在锁定势在必得的猎物。
“咔嚓。”他咬下一块苹果,几点清甜的汁水溅到她脸颊上,苹果香一下子钻进鼻腔。
真是阴魂不散,怎么在这儿都能梦见他。
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直到一个苹果砸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缓缓睁开眼,她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眨眨眼睛,慢慢转过头去。
顾云铮已经转过去,往傅以渐那边也扔了一个苹果:“怎么,只准你们放假回家,不准我们放假旅游吗?”他咔嚓又咬了一口。
傅以渐微微皱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拇指慢慢在上面摩挲。
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雷道清正大马金刀地削着苹果皮,皮削得又厚又宽,技术实在堪忧。
凌微月腾地坐起身,惊恐地看着这两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顾云铮听见动静,不疾不徐地侧过脸回头望她一眼,边似乎恨恨地咬了一下苹果。
一脸“看你往哪里逃”的霸道表情。
“以渐,看你这表情,是不是不欢迎我们去你家借住?我们在青城人生地不熟的,这大过年的你可不能抛下我们不管啊。”雷道清讨好地把削好的苹果双手递到傅以渐面前。
“你俩不是来旅游的吗?那么多招待所不够你们住啊?”凌微月急着想把两人打发走,毕竟她和傅以渐这次回来有要紧事,不想节外生枝。
“别别别,小凌同学儿,你怎么也这么狠心呐。要不……” 雷道清义正言辞地数落她,忽然眉梢一挑,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上你家住去?”
凌微月二话没说,一把将手里的苹果塞进他笑得大开的嘴里:“我哪儿有家。”
“不是,那你这次回家住哪儿啊?”雷道清倒是知道凌微月是烈士家属,可人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他懵懵地看看傅以渐,又看看凌微月,忽然恍然大悟,拔下嘴里的苹果,轮番指着他俩:“你俩不会……不会……”
顾云铮停下咀嚼,面色不豫,冷淡的目光扫向傅以渐。
“可以来我家住。”傅以渐呼了口气,利落地下了铺,站在雷道清和顾云铮面前。
凌微月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他。
让他们去家里住,那岂不是……
“但是我有言在先。”傅以渐看了凌微月一眼,眼神示意她安心,“我外婆并不知道我去上航校的事,她一直以为我还在部队里,所以我也会跟她说你们是我的战友。至于小月,这次确实会住在我们家。”
雷道清眼睛一亮,满脸写着有情况。
“因为小月的父亲和我父亲是老战友,所以从小就认识,我的家人也都认得她。她这次是跟我回来看望外婆的,所以希望你们一定不要露馅。”
傅以渐的话半真半假,说得滴水不漏。
“哟喂!敢情以渐你跟凌微月是青梅竹马呀!还净一口一个老乡的糊弄我们,不厚道啊!” 雷道清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啪地敬了个礼, “不过你呐放心,咱这嘴,绝对把得严!”
凌微月无奈地扶额,心里直打鼓。
这两个家伙,到底靠不靠谱啊?
……
傅以渐提前在车站打电话给小姨,嘱咐她跟家里说一声,别乱提他和凌微月的事。
这趟回家跟做贼似的两头瞒,好在假期短,统共就十来天,掐头去尾也就待四五天,他得打起精神应付过去。
他放下电话,皱着眉长长呼了口气。
四个人下了公交,傅以渐走在最前面带路。
顾云铮落在最后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走在前面的凌微月。
脱了那身英姿飒爽的航校制服,她换了一身粉色碎花小袄,头发用一根粉色的细发带束了一半在发顶,另一半松松地搭在肩上。冻得发红的鼻尖上划过几缕碎发,整个人温婉明媚,和学校里的小辣椒判若两人。
“穿这一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小媳妇回门呢。”顾云铮几步赶上去,顺手夺过她手里的行李包,嘴上没句好话,手里倒挺自觉。
“要你管。”
凌微月瞪他一眼,又把包夺回去,大步去追前面的傅以渐。
……
一推开大门,屋里的小姨余思巧听见动静,急忙笑着迎了出来。
小虎穿着毛衣先冲出来,一头扎进傅以渐怀里:“舅舅!你回来咯!我好想你哦!”
他又从傅以渐怀里探出头,欣喜地看向凌微月,嘴一张就要喊“舅——”,还没喊完,就被追过来的余思巧一把拧住屁股提醒。
小虎“舅”了半天,忽然呲着掉牙的嘴一乐:“就——晓得小凌姐姐会一起来咯。”
凌微月出了一身冷汗,干笑着捏捏他的脸蛋,庆幸没露馅儿。
“哎呀小凌来啦!我这个老太婆想你想得心慌哦!”外婆推开门就要往外走。
凌微月急忙扔下行李迎上去:“外婆别出来,院子里都是积雪,会滑倒的!”
她快步上前,握住了外婆那双热乎乎的手。
“回来就好咯,回来就好咯嘛。”外婆喜极而泣,紧紧搂着凌微月不松手。
“外婆,我给你介绍哈,这个是我部队的战友,这次跟我一路回来过年咯。”傅以渐把雷道清和顾云铮带到外婆面前。
“哎哟好,娃娃们这一路过来好遭罪哦,部队那边怕也冷得够呛哦?”
外婆稍微松开凌微月,笑呵呵地挨个握住雷道清和顾云铮的手。
“不冷不冷,我们那儿十几度呢,还挺——”雷道清马大哈地笑着回,被顾云铮从后面一脚踢在腚上。
“嚯!冷!怎么不冷!”雷道清醒过闷儿来,赶紧装蒜打了个大喷嚏,“那雪都埋到膝盖了都!火车差点儿没赶上发车!”
凌微月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急忙揽着外婆的肩膀往屋里走。
屋里烧着暖炉,凌微月坐了一会儿就热得穿不住袄,脱下来挂好,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
“妈,你在外头找啥子嘛?”正往外端瓜子和糖块的余思巧一抬头,发现外婆不见了,急忙扬声喊她。
“哎,我昨天给小凌炸的翻花跑哪去了?咋个翻都翻不到咯!”外婆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几分焦急。
余思巧和凌微月对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连忙出去找她:“妈,你记不到咯哇?提前炸出来容易绵塌塌嘞,我们讲好今晚炸的嘛。”
“是哇?”外婆脑壳晕乎乎地想了想,“嗨呀,记不清咯!那你赶紧把面和好,我马上就做给小凌吃。”
“中午就给你说过了面和好了咯嘛,就在橱柜里醒好的。”余思巧边在外头忙边回。
凌微月和傅以渐不由得对上一眼。
满眼都是无奈和心疼。
凌微月急忙出去,扶住外婆的胳膊:“外婆,不用特意给我炸翻花,太麻烦了,我什么都能吃的。”
“哎,那咋个一样嘛。”外婆抖抖嗦嗦地把袖子往上挽,“你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肯定想吃家乡味道了嘛。我这个还是前几年跟街坊邻居学的,不然也不会整咯哈哈。”
凌微月搬了个小板凳坐过去:“那我给你烧锅头。”
外婆笑着点点头,手指灵活地翻动着面皮,不一会儿就抻出一排溜圆匀称的翻花来,嘴上也没闲着,絮絮叨叨地说着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又问凌微月在部队有没有受人欺负,嘱咐她一定要硬气些,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都是我欺负别人,哪有人家欺负我的。”凌微月调皮地一乐,跟她有说有笑地搭着话。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凌微月低着头往里头添柴,火光映在外婆那张不如从前红润的脸上。
她嘴上还跟着笑,眼泪却不知不觉滑了下来,又被火苗悄悄烘干。
傅以渐站在门边,看了片刻,转过身去抬手蹭了一下眼角。
……
吃过晚饭,傅以渐的小姨夫给几个男人倒了酒,几杯下去,一个个脸上都有了醉醺醺的红意。
顾云铮被小虎拽着去下陆战棋,凌微月则陪外婆说了会儿话,等她睡下了才出来。
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们该回招待所了,今天打扰了。”顾云铮拍了拍正倚在沙发上打呼噜的雷道清,笑着跟傅以渐的小姨和小姨夫告辞。
“别介呀,挤挤都能睡。”余思巧热情地挽留,“大过年的,哪能让客人去住招待所。”
“小姨你不知道,我这兄弟睡觉打呼噜震天响,要是在这儿歇,大家都别想睡了。”顾云铮不动声色地踢了踢雷道清的小腿。
“是是是,”雷道清被踢醒,红着脸迷迷糊糊点头,还顺着他的话往下败坏自己说,“我人如其名,睡觉跟打雷似的。”
凌微月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顾云铮已经穿好了外套,顺手把雷道清的也披上,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看着凌微月:“怎么还不穿衣服?”
凌微月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余思巧已连忙解释:“小月就别去招待所了,和我睡一间,我都收拾好了——”
“在外面等你。”
顾云铮冲小姨一笑,无声婉拒,又似笑非笑地瞥了凌微月一眼,便拉着雷道清出了门。
哪里是笑,明明是警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发现结婚照 “凌微月,
凌微月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低头想了想, 又觉得自己住在这里是有些不太合适。
自己又不是傅家真的儿媳妇,大过年的在人家家里过夜,确实说不过去。
她心下这样一想, 就赶紧取下墙上挂着的小袄,边穿边跟傅以渐和余思巧笑着摆了摆手:“小姨, 以渐,我还是去住招待所比较好, 明天见。”说完就拿起包推开门, 快步追了出去。
“哎哎哎——”余思巧着急把凌微月叫回来, 傅以渐淡笑着揽住她的肩, 将她推回了屋里。
……
“像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那感觉如此神——呕——”
雷道清旁若无人的在夜里的街道上纵声歌唱, 唱着唱着弯下腰就开吐了。
凌微月皱着眉, 不动声色地落后了几步, 跟那俩人拉开距离, 假装不认识他们。
虽然这个点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白皑皑的雪地一片。
顾云铮倒是不急不躁地站在旁边, 一手替他拍着背。
雷道清打了个哆嗦,回过头来, 眼神迷离:“哥们儿, 我想放水。”
顾云铮无语地看了一眼四周,抬了抬下巴给他指了公厕的方向。
雷道清又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歌声断断续续飘回来:“那是你的眼神, 明亮又美——呕——”
看着他踉踉跄跄的背影,顾云铮皱眉纠结要不要跟上去。
真怕他一头栽坑里去。
凌微月双手插兜站在树下,低头用棉鞋尖儿一下一下踢着地上的雪块,等着雷道清回来。
忽然头顶哗啦一响, 一团雪劈头盖脸地砸在她后脖颈上,凉意顺着衣领钻进去,冻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她急忙抖落肩上的雪,转过头去。
顾云铮站在自己身后,一脸酒意微醺,眼尾泛着红,正眼带亮晶晶的揶揄笑意看她。
“顾云铮,你找死啊!”凌微月气得弯腰攒了一捧雪,朝他扔过去。
他居然没躲,只笑着闭上眼睛,很是享受的任雪炸开在脸上,睫毛上沾了洁白的雪晶。
凌微月又蹲下滚了一个大号雪球,抱在怀里,三两步轻盈迈到他身后高高的石阶上,对准他头顶就想扣下去。
谁知他忽然转身,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从台阶上转了下来。
凌微月猝不及防,身子一晃,手里的雪球还是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头上,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放开我!”她窘迫地推他捶他,他却怎么也不松手,抱着她的腰在原地不停转圈。寒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去,她的脸却烫得像要烧起来。
顾云铮慢慢停下来,却还维持着那个把她高高抱起来的姿势,仰起下巴,醉意微醺地看着她。
“为什么傅以渐的家人都认识你?”他十分不渝地嘟哝了一句,隐约有点儿闹脾气的意味。
喝了酒的顾云铮看着还算清醒,但仔细看他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了。
他今晚喝得不比雷道清少,撑到现在大概全凭意志力在硬扛。
竟然……还挺可爱的。
凌微月垂眸看着他:“他不是跟你们解释过了吗,我们的父亲是战友——”
“那为什么他的家人对你那么好,不像是普通的那种好……”
他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件事。
凌微月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就不该跟一个醉鬼讲道理。
“放我下——”
“凌微月,你知不知道,我好嫉妒傅以渐。”
他仰头看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孩子气,跟平时那个冷着脸的孤狼判若两人。
凌微月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孤狼在说他嫉妒别人?
这还是那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顾云铮吗?
“我嫉妒他认识你更早,嫉妒他总是能随心所欲地插手你的事,嫉妒他……”他长叹口气,“总是能轻易得到你的笑容。”
凌微月脸上促狭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变成一种温软的眼神,安静地看着他难得絮叨的样子。
“我在图书馆听到他让你跟他一起回家过年。”他眯起眼睛,脸冷下来,“他想弯道超车,不可能的。”
凌微月低垂着眉眼,水盈盈地看着他固执的脸:“所以,你是故意追来的?”
他的目光从她眼睛缓缓移到嘴唇,慢慢地,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凌微月噗嗤一笑,眼波流转,热烈明媚,顾云铮痴痴地看着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她好香。
“你笑我。”他揽在她腰上的手开始作乱,去挠她的痒痒肉。
“没有——哈哈哈——痒死了,快放开我!”
凌微月最怕痒,弓起身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求饶,他却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越发不肯放手。
“啊有情天地,我满心欢喜——”雷道清五音不全的歌声从后面响起来。
“他回来了!”
凌微月急得用额头狠磕了一下他的前额,顾云铮吃痛一松手,她顺势往后一挣,仰跌进了雪地里,四脚朝天。
雷道清摇摇晃晃地走回来,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揉了揉眼睛,咦了一声:“小凌同学儿,你也喝醉了吗?”
凌微月和捂着额头的顾云铮对视一眼,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次日一早,凌微月就带着雷道清和顾云铮去供销社排队。
毕竟大过年的,傅家多了三张嘴吃饭,他们可不能真的空着手去。
临近年关,供销社里人头攒动,都想抢最好的猪肉部位和最新鲜的食材。
凌微月仗着人多,和其他两人分头排在不同的队伍里,一早上下来,战利品也攒了不少。
她正指挥着两个大小伙子往外走,准备去傅家送礼,忽然胳膊被人一把拽住。
“小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手上拎满东西的凌微月一挑眉,转过脸去。
“大伯?”
她惊喜地将手里的东西分给顾云铮和雷道清,快步迎上去握住了凌占华的手。
凌占华也很吃惊,一张消瘦了不少的脸上浮起激动的神色,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小月,你变白了,也高了,这几年一切都好吧?”
顾云铮站在一旁没说话,目光在大伯脸上打量一圈。
他之前见过凌占忠的遗照,和眼前这个男人有几分像,但凌占忠是瘦长脸,眼前这位是方圆脸。又听凌微月叫他大伯,心里大致有了数。
“小傅呢,你跟他一起回来的?”凌占华这才注意到她身后那两个高大精神的年轻人,“这两位是——”
“喔,他俩是小傅在部队的战友,这次一起回来过年的。”凌微月连忙答道,“我让他们今天来出苦力,帮我拎菜的,呵呵呵——”
凌占华点了点头,还想接着问:“哦,那你和小傅——”
凌微月赶紧扯开话题:“对了大伯,这个点您没上工,是放年假了吧,学香和学文最近怎么样?好几年没见了。”
一提到凌学香,凌占华的脸就沉了下来,重重哼了一声:“别提那个丧门星,我没她这个女儿。”
丧门星这个词可不算轻,更别说拿来骂自己的亲闺女了。
凌微月皱了皱眉,回想起凌学香之前说自己是因为纺织厂裁员才休业在家、被父母天天嫌弃才出去打工的。可照大伯这个态度,里头怕是还有别的事。
“她做什么了,让您气成这样?”凌微月见街上人多,便将大伯拉进旁边一家小餐馆,让顾云铮和雷道清去另一张桌吃早饭,自己给大伯点了碗馄饨。
“嗨,家门不幸啊。”凌占华双手捂脸直叹气,这才慢慢说起了那桩让他觉得丢尽了脸的事。
原来今年夏天,纺织厂小王总的太太挺着大肚子找上门来,说凌学香跟她老公眉来眼去好久了,哄得小王总给她买金买银,前不久终于让她抓奸在床。
凌占华老实了一辈子,没成想到了这把年纪,好名声全毁在了这个女儿手里。
凌学香的工作自然是保不住了,他这五级保全工也被老王总毫不留情地撸了下来,一点面子都没给留。
“她要是消停了也就罢了,”凌占华放下勺子,碗里的馄饨热气腾腾,他却吃不出什么滋味,不自觉气得掉泪,“那个不争气的,非说小王总爱的就是她,挺着脖子去厂里找老王总要赔偿,说什么自己一个黄花大闺女,不能让他儿子白糟蹋了——”
凌微月听得直皱眉,这确实是凌学香能干出来的事。
老王总气得让她滚,一分钱都不会给。
小王总也骂着难听的话让保安把她扔出去。
凌学香就跟小王总扭打起来,两人推搡间不小心撞到了人家身怀六甲的太太,那孕妇一下子倒在地上,胎气大动。
老王总又气又急,当场中风撅了过去。
万幸的是孩子没出事,只是七个月就早产了,跟只小猫似的,在医院花了不少钱才保住。
凌学香这才知道怕了,一边强压着畏惧喊是小王总推的,不干她的事,一边拔腿回去卷了钱就跑,再也没有联系过家里。
凌占华没了工作,凌学文上学还等着用钱,以后还得娶媳妇,马丽芬急得天天以泪洗面。有时候气得骂恨不得凌学香死外面,有时候又哭着求爷爷告奶奶找找自己的闺女。
后来又听说老王总中风瘫在了床上,小王总一边照顾老爹和早产的孩子,一边放话重金悬赏凌学香的下落。
从那以后,马丽芬也再不敢打听女儿的消息了。
凌微月听完,心里冷笑了一声。
凌学香当初是怎么有脸拿给大伯打电话来威胁她的?
她敢打这个电话吗?
这一趟青城还真是没白回。
要不是傅以渐开口叫她,她也不会得知这个意外的消息。
大伯对她到底还是有几分真心的,凌微月不便多说什么,趁他去洗手间洗把脸的工夫,往他菜篮子里塞了七张大团结,就当把几年前学文拿凌学香那七张大团结给她一样,悉数转给孝顺他爹了。
她冲顾云铮和雷道清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提起东西赶紧溜了。
……
“不是,小凌同学儿,咱不是去傅以渐家吗,你怎么领我们来纺织厂了?”
雷道清两只手都挂满了东西,累哈哈地跟着凌微月走了半天,发现绕到了纺织厂门口。
“你俩在外面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她把东西往他俩手里一塞,自己转身进了传达室。
顾云铮把东西搁在脚边,抱臂打量着这间纺织厂,不知道她小脑袋瓜里又在盘算什么。
“大爷您好!”凌微月笑着敲了敲传达室的窗户。
看门大爷拉开窗问她什么事。
“我看外面贴着招工启事,说缺总经理秘书,我看我的条件都达标了,就想面试一下。”她脸上适时浮起一点为难的神色,“可我刚大学毕业从外地回来,这还没回家呢,厂子里应该也放年假了吧,您能不能把总经理的办公室电话给我,我好年后联系联系。”
看门大爷背着手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眼前这小姑娘相貌清丽,说话也流利干练,小王总见了怕是没看不中的。
他点点头,便把写了电话的纸条撕给她。
……
“你们几个北方人过年嘛,都吃饺子,”外婆一边拌着馅儿,一边乐呵呵地看着眼前几个分工明确的年轻人,“我们家这几个南方人喃,肯定要吃汤圆的嘛。今年过年真是热闹,我老太婆心头欢喜,就两个都做来吃!”
“谢谢外婆!”几个人异口同声地笑应道。
“小凌,你来闻一下外婆拌的这个饺子馅儿香不香,放了好多猪油渣儿嘞。”外婆把盆子递到正低头擀饺子皮的凌微月鼻子跟前。
凌微月夸张地深吸一口气,竖起大拇指:“猪肉大葱馅儿的吧,香得我能吃二十个!”
傅以渐低笑一声,把面剂子一个个揪好码在她面前:“你可别先夸下海口,外婆包的饺子各个都有包子那么大。”
“哈?”凌微月配合地瞪圆了眼睛,逗得一屋子人全笑了。
顾云铮本来在一旁包饺子,看见傅以渐站在凌微月身边有说有笑地干活,眉头一压,垂下眼假装过去蘸面粉的工夫,不动声色地挤到了两人中间。
傅以渐微微一挑眉,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外婆拌好馅儿放下盆,看见自己乖外孙和孙媳妇中间插了个灯泡,不由皱了皱眉,转转眼珠便有了主意:“那个那个,是小顾呢哇?”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过来帮我个忙嘛,这个花生碎儿我老太婆擀不动,你来搭把手哈。”
傅以渐刚要起身说外婆我来,外婆又拔高嗓门喊了一声:“小顾!”
“来了外婆。”顾云铮放下手里的饺子皮,眼神不动声色地警告了凌微月一眼,长腿一迈进了厨房。
凌微月一脸莫名其妙。
包完饺子天已经黑了,大家又开始做汤圆,预备大年初一早上煮。
雷道清笨手笨脚做不好,便主动陪小虎玩去了。
小虎骑在他脖子上,两个人满屋子窜来窜去,怪叫声此起彼伏。
外婆忙了一天又去厨房洗了几个红枣,准备待会儿包在随机几个汤圆里讨个喜气。
她乐呵呵地看了一眼正玩疯了的小虎,又意味深长地瞥了傅以渐和凌微月一眼,一边用牙签剔枣核,一边像是随口说道:“这家里啊,还是得有个孩子,才有热乎气。”
没听出话外音的凌微月笑着点头:“是啊,有小朋友才热闹。几年前见小虎的时候他才到我腰那儿,今年回来都快到我肩膀了。”
她笑着扫了一眼雷道清,那人驮着个半大小子满屋子跑,也真是一身牛劲儿。
凌微月笑着摇摇头收回目光,正好与顾云铮对上眼。
他冲她挤了下眼,她无声冲他皱鼻子。
两人这点动静落在一旁的傅以渐眼里,他低头包着汤圆,唇线微微抿着,看不出情绪。
外婆剔完所有的枣核,揪了一块糯叽叽的糯米面,把馅儿和枣裹进去,一边包一边笑眯眯地说:“我包的这个汤圆啊,是祝我家猪娃儿和小月新的一年,圆圆满满,早生——”
凌微月正带着一脸温馨的笑意准备接受祝福,听到那个早字一发出音儿,浑身的神经就防备性地一齐绷了起来,几乎和傅以渐同时伸出手去捂外婆的嘴。
她快了一步碰到外婆的嘴唇,傅以渐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一时沉寂。
顾云铮清了清嗓子,杀人的眼神从凌微月脸上扫到傅以渐脸上。
傅以渐冲外婆使了个眼色。
外婆笑眯眯地把两人的手拨开:“早日成材!”
凌微月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忙笑弯了眼:“那我就祝外婆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谢谢小月喔。”外婆笑着跟她额头抵额头,亲昵地蹭了蹭。
傅以渐在一旁温润地笑了笑。
顾云铮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多少有些多余,便披了外套起身出去了。
巷子外头,远处正有烟花炸开。
他沿着小巷往外走了几步,看见雷道清正蹲在地上带着小虎放二踢脚,火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孩子的脸上。
雷道清给小虎在雪地里插了几个窜天猴,便把手揣进兜里,哈着白气跑过来。
“没给你爸打个电话拜年啊?”他一边看着小虎捂着耳朵去点引信,一边偏过头问顾云铮。
顾云铮摇摇头,把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漫无目的地追着天上的烟花。
“今天我给我爸打电话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嘴,他说你爸今年又是一个人过年。我爸喊他来家里一起,他不去,你那几个堂兄弟姊妹喊他,他也不去。老头儿真倔。”雷道清呼出一口白气。
“这不是他想要的自由吗?”顾云铮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怎么,年轻时候求之不得的东西,老了反倒避之不及了?”
“嗨,你也别这么说。”雷道清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勺,“怎么说他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脾气是火爆了点儿,可他这个岁数了,难道还非得拉下脸来跟你道歉不成?”
顾云铮皱着眉没接话。
“再说了,他当初虽然不同意你学飞行,可也没真把你腿打断不让你去吧?”雷道清继续劝他,“他要是真像你想的那么蛮横、那么有掌控欲,这几年你在航校早被各种理由劝退不知多少回了。”
“我爸说,他私下跟几个老伙计喝酒的时候,经常跟调任到航校的老战友旁敲侧击打听你的近况,还是很以你为荣的。”雷道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听兄弟一句劝,今天大年夜,别真让他一个人过。哪怕去个电话拜个年,也是咱们做子女该尽的孝道。”
他话音刚落,一转头就看见小虎居然把窜天猴拿在手里准备放,吓得他魂飞魄散地冲过去:“我的小祖宗哎,我看你是要上天啊!”
等他手忙脚乱地把小虎教育了一通,再回头一看,身后已经没了顾云铮的影子。
他四处张望了一圈,看见那人正往不远处的小卖部走去,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拉得长长。
雷道清嘴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行,没白费口舌。
……
【嘟……嘟……】
“喂?”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一声,伴着几声闷咳。
“吃药了么。”
顾云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边愣了一瞬,像是没想到会是他,隔了好几秒才咳着应声:“噢,你啊。”声音缓了缓,又咳了几声,像是喝了口水压住,“怎么,打电话什么事。”
顾云铮闭了一下眼,努力压下即将暴躁的情绪:“吃药了么。”
他又问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吃什么药啊,都不管用,还不如——”
“你是医生还是开药的是医生?”顾云铮一碰上他脾气就压不住,语气硬邦邦的,“把药吃了。”
“知……咳咳,知道了。”那头慢慢应了一声。
“没事了,挂了吧。”
他到底说不出口那句新年快乐,正要撂电话,听筒里忽然传来急匆匆的“喂喂喂”。
“还有什么事?”他又把话筒贴回耳边。
“那什么,你这两天找个照相馆拍张照片寄回来,我这边——”
“又给我介绍对象?”顾云铮不耐烦地打断,“没兴趣。”
“谁稀得给你这浑蛋玩意儿介绍对象啊,哪家的姑娘瞎了眼能瞅上你这个臭小子,” 那边也急了眼, “是你爷爷好几年没见着你了,这两天净念叨你,你麻利给寄张近照。”
“知道了。”他放下最后一句,正要挂,又听见电话那头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抿了抿唇,皱着眉把话筒又拿起来,快速说了一句:“新年快乐。”然后啪地一声搁了回去。
老板娘在一旁嗑着瓜子看报纸,他犹豫了一下:“大姐,我想问一下,这附近有过年还营业的照相馆吗?”
老板娘放下报纸想了想:“有一家,就在那边不远,过年也开门。好多从外地回来的,趁这阵子拍全家福呢。”
……
第二天一早,顾云铮洗漱完就去了小卖部老板娘说的那家照相馆,特意在里层穿了件航校的制服。
他想拍张最板正的照片寄给爷爷。
他以为自己来得够早,没想到有人比他还早。
一个戴着大黑框眼镜的大姐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个粉扑,上下打量他一眼:“前面有组拍全家福的,小伙子你稍等会儿啊。”
顾云铮点点头,大姐笑着夸了句“小伙长得真洋气”,便缩回里间忙去了。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随手抽了张报纸,准备去沙发那边坐着打发时间。
刚坐下,余光扫过身后的墙壁。上面贴了十几张客片,他没太在意,随意扫了圈便低下头翻报纸。
可不知怎么,他觉得有些异样,慢慢地侧过脸,重新看向那面墙。
正中那张,是一对年轻男女。
男的身姿端正笑容儒雅,女的眉眼弯弯清丽明媚,两人并肩微微侧向彼此,笑着望向镜头外。
幸福的眼神刺痛了他。
“慢走啊!”大姐送走前面那组客人,径直朝他走来,见他盯着那张照片,也笑着凑过来看了一眼,“般配吧?”她扶了扶镜框,“虽说是四年前拍的了,可我还记得这对小夫妻,男帅女靓,跟电影里走出来的人似的。你说他俩的孩子得长得多好看?那会儿要是一结婚就生,现在孩子也得有三岁了吧。”
“小伙儿,跟我过来吧,你想拍个什么风格的?”
顾云铮目眦欲裂地看着那张照片。
他怒极而笑,下颌颤抖着收紧缓缓点头,下唇被上牙衔住向内陷进去,似在强行按捺翻涌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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