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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亲一下怎么就违法了? “我们都是


    凌微月的房间跟顾云铮的房间只隔了一面墙, 他和雷道清住一间。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正要推门进去,回头看见顾云铮正要推开隔壁的门, 便问了一句:“你肚子饿不饿?”


    不可能不饿的,他们下午一直在搬补给, 现在都快夜里九点了,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顾云铮点了下头。


    “我屋里有吃的, 你回去换件干衣服再过来。”凌微月说完推门进去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 门被敲响。


    凌微月也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棉衫和长裤, 拉开门让他进来。


    顾云铮还是头一回踏进她的房间, 一进门就闻到那股常在她身上闻见的茉莉香。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随手带上门, 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圈。


    房间虽然不大, 但女生和男生到底不一样。


    他和雷道清那间屋里就两张床两张桌子两把椅子, 再没别的了。


    她这边的上铺放着行李, 下床铺了小碎花的粉色床单,头顶的窗台上摆着两盆小花, 白色的蕾丝窗帘代替了原先那种蓝竹叶图案的窗帘。


    窗边那张桌子上铺了浅蓝格子的桌布,上面除了书本笔具, 还放了几样小东西, 雪花膏、头绳,隐约还看到一支口红。


    训练基地不像航校,对宿舍内务要求没那么高, 她那点小物件总算能名正言顺地摆在桌上了。


    他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窗外台风裹着暴雨肆虐,可窗帘一拉,屋里就是一个只属于她的小小避风港。


    凌微月正背对着他往杯里倒开水,麦乳精的奶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我特意调得稠了一点, 还有饼干,你喜欢泡着吃还是分开吃?”她端着杯子放在桌上,招呼他过去坐。


    顾云铮拉开椅子坐下,凌微月顺势坐在床沿上,弯腰从下面的柜子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饼干,撕开摊在他面前。


    他一眼看见那些憨态可掬的动物形状小饼干,扯了下嘴角:“分开吃。”


    只有小孩子才会泡在杯里吃吧,她竟然还认真地问。


    他看着凌微月轻轻捧着杯子,低头替他把麦乳精吹凉。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带着一点水雾的碎发贴在额角。


    他感觉手心微微出了汗,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


    吹得差不多了,她把勺子搁进杯里,轻轻推到顾云铮面前,自己则偏过头去看窗外。


    雨点大颗大颗地拍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仓促的水痕往下淌。


    顾云铮低头轻轻喝了一口麦乳精,先尝到的是她的茉莉香气。


    私人的物体总是会无形沾上其主人的气息,洗过多少遍也留着一点。


    “你吃过了吗?”他垂眼又喝了一口,顺手从桌上拿了块小熊饼干递过去给她。


    凌微月摆摆手,嘿嘿一笑:“你来之前我已经喝过一碗了,还泡了好多饼干。”恍惚觉得有歧义,又连忙补充,“不过这杯子我洗过的啊。”


    顾云铮把小熊饼干放进嘴里,又喝了一口麦乳精,饼干在口中被温热泡软,和着甜香一起囫囵咽下去,胃里慢慢舒展开来。


    他想,在杯子里泡开和在嘴里泡开,确实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顾云铮暗自好笑。


    半碗热乎乎的下去,被雨水浸了一下午的湿冷像是从内而外地一点点被烘透赶跑。


    手脚干燥的感觉,让他很想好好睡上一觉。


    他看向凌微月,她已经翻开一本《航空火力控制系统》,在灯下凝着眉做笔记,不时在旁边的本子上写几个重点。


    她在写字的时候唇瓣会微微无声翕动,像是写到哪儿念到哪儿,又可能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再写出来。


    忽然就不想走了。


    他放慢了喝麦乳精的速度,只将杯子举在嘴边,微不可察地轻轻嗅着她的气息,看着她认真读书的模样。


    棉质睡衣松垮地挂在肩上,刚剪的短发让她更棱角分明了些。


    额前一缕碎发随着她写字的动作滑到眉间,她也没顾上拨开,他忽然有种冲动,想伸手替她撩到耳后。


    “啪。”


    灯光应声而灭。


    室内陷入一片漆黑。


    “怎么停电——啊!”凌微月一怔,第一反应是起身去查看,却忘了自己坐在下铺,头正撞去上面的床板。


    顾云铮眼疾手快,预判了她的动作,一只大手垫在她头顶,带着她一起栽倒在单人床上。剩下半杯麦乳精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的手!”凌微月摸黑拽过他那只护在自己头顶的手,果然是受伤包扎的那只。


    “你疯啦!”她急得想看清有没有出血,可屋里漆黑一团,只能借着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想确认绷带有没有被渗出的血浸湿。


    黑暗中,她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他下颌上。


    他心跳擂动,开始出汗。


    绷带是干的。


    确认这一状况后她刚松了口气,却忽然意识到两个人的姿势有多糟糕。


    他一只手肘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被她握着,一腿弓在她身侧,另一条腿压在她另一侧。


    她不知所措地咽了一下口水。


    眼前是如大海般宽直的肩膀,鼓动偾张的肌肉。


    她向上望,正对上他饱满的唇瓣,呼吸间飘来麦乳精的奶香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眼前闪过他几天前为了她跟蒋熠燃单挑倒挂卷腹的画面。


    她怎么会不感动呢。


    似乎不只是感动,是又惊又喜,是害怕他靠近,又怕他离去。


    这种情绪早就悄悄在她心里扎了根,发了芽,抽了枝。


    是他热烈直接地问她“我想和你搞对象”那时候开始的吗?


    不,也许更早。


    是他在空中毫不犹豫地做她的肉垫、护着她一起翻滚在草地上那时候吗?


    好像更早。


    或许再肤浅一点。


    他就是她喜欢的长相。


    或许,还可以再近一点。


    顾云铮颤了下睫毛,有些尴尬地撑起胳膊想要退后站起来。


    她却松开他的左手,匆忙而果断地揽住他的后颈,把他拉了回来,勇敢地贴了上去。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靠近,顾云铮的大脑一片空白。


    只能感觉到一片柔软的羽毛落在自己的唇瓣上,并且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他呼吸一窒,长久压在胸口的憋屈、隐忍、阴暗像是要叫嚣着冲破自己亲自设下的牢门。


    可眼前一旦浮现出她和傅以渐那张幸福的合照,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勇气和力气。


    他拉下她的手,迅速后退站直,在黑暗中跟她拉开距离。


    凌微月被晾在原地,红着脸随之坐起,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难道……他已经不喜欢自己了么。


    “对不——”她刚要道歉,为自己突然丧失理智的冲动,为自己没有礼貌失了分寸的主动。


    “凌微月,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顾云铮轻吸口气平复心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恍然失措。


    凌微月一愣。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黑暗中,他又开口:“你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吗?”听起来像是咬着后槽牙在说,“我们都是军人!”


    凌微月眨眨眼,整个人都懵了。


    违法?


    亲一下怎么就违法了?


    哪门子的法?


    “我亲你,难道还要跟上面打报告?”她蹙眉瞪他,心里翻了个白眼。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顾云铮,你不会已经有对象了才——”


    你对得起傅以渐吗?!


    顾云铮在内心痛苦呐喊。


    “下次别这样了。”


    他只扔下一句,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


    台风终于走了。


    台风带走的,还有凌微月单纯的战友情。


    整个训练基地都忙着拆加固清淤泥,还有修门窗。


    凌微月没再像往常那样跟在顾云铮和雷道清身后转,而是自己拎了把铁锹,闷头找了个角落铲泥去。


    她铲着铲着,越想越气。


    是他先说的想搞对象!


    怎么她亲他一口,就跟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天条似的?


    今早出门前儿碰见了,他连正眼都不给一个,扭脸就走。


    哼,男人果然都是善变的专家。


    她恨恨地一扬锹,泥点子溅出去老远,旁边立刻传来一声“嗳呦”。


    “小凌儿啊,你这劲儿大也不能瞎招呼啊。” 航医小齐穿个大白褂子杵了杵她肩膀,嫌弃地指了指她脚底下那一圈儿, “你瞅瞅,你瞅瞅,这都甩我鞋上了,真够埋汰的。” 他又扭过脑袋冲后边后勤的吆喝, “顺着道边儿把那生石灰撒匀乎点儿,这台风暴雨刚过去,可得好好防疫。”


    吩咐完了,他又把目光转回凌微月身上,随口问了一句:“哎对了小凌儿,你那个哥们儿手不是伤了么?我告诉你一连气儿来一礼拜换药,第二天光送回来个桶,咋四五天没瞅着影儿了呢?那手不想要了啊?”


    凌微月铲泥的动作一停,抬起累得通红的脸:“他这几天都没去换药?”


    “嗯呢呗。”小齐又捏着兰花指朝垃圾堆方向比划了一下,“那堆玩意儿可得好好撒,虫卵老鼻子多了!”


    凌微月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


    手都那样了还不换药,真是不想飞了。


    ……


    雷道清正埋头啃排骨,凌微月的饭盒啪地搁在他左边,吓得他差点被骨头卡住嗓子眼。


    她拿筷子拌了拌饭,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跟你旁边那位说一声,手不要了可以剁掉。”


    雷道清一脸懵地转向右边正默默吃饭的顾云铮,又扭回头用口型问凌微月:“你俩吵——”


    凌微月冷冷瞪了他一眼,他识趣地咽回去,清了清嗓子,又扭头去看顾云铮那只没好透的左手:“小凌儿说你手不要了可以剁掉。”


    顾云铮咽下嘴里的东西:“你跟她说,劳她牵挂,我自己的手自己做主。”


    雷道清刚要转头复述,凌微月已经咬下一块鸡腿肉,边嚼边恨恨地接上:“你跟他说,别多自作多情,这只是一个普通战友的客套问候。他的身体当然他自己做主,反正为了飞行九十九个叩都拜了,最后一哆嗦要是废了,哭的也不是别人。”


    “呃——”雷道清张了张嘴,觉得这一连珠炮儿的话可太长,他学不来,又拧回去看凌微月,“要不你再重复一遍?”


    话还没落地,顾云铮又出了声:“你跟她说,好意收到了,点到即止。战友情也是有分寸的,以后别再做出让人猜疑的事。”


    雷道清刚要转述,立刻八卦地转头看凌微月:“你到底做什么让他——”


    话没说完,凌微月重重摔下筷子,端起饭盒,扫了一眼周围没什么人,压低声音看着顾云铮说:“顾云铮,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雷道清眼睁睁看着她端着饭盒就带着气走了。


    她气得胸口发闷。


    什么叫“让人猜疑的事”?


    不是他自己先说的喜欢她吗?


    才过了多久,就变成她没有分寸了?


    那晚真是中了邪,自己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凌微月承认自己恼羞成怒了!她实在不明白,明明在他告白之后,两个人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她以为他们已经情感升华了一个高度,却没想到!


    他那么冷血无情且坚决地拒绝了自己的示好。


    她越想越气,头也不回地出了食堂。


    人走了,顾云铮手里的筷子才慢慢放下来。


    雷道清总算把嘴里的排骨啃完,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瞎子都看得出来你在意小凌儿。有什么事不能低低头?知道你自尊心强,可追小姑娘就得该装孙子装孙子。你这么横,人家早被别的小伙儿忽悠走了,你迟早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


    顾云铮握紧筷子,一声不吭。


    他已经迟了一步。


    事到如今更应该保持距离。


    不能让她误会,也不能把她往错的路上引。


    他自己怎样都无所谓。


    暗地里喜欢她可以,可一旦她也开始回应了,想把他从阴影里拽出来见见光,那才是真正让他们痛苦的开始。


    ……


    来了训练基地一个月,虽然台风已经过去,毫无症状的暴雨还是会突然降临,但好歹有了晴天儿,可以着手分配教练员了。


    这一点训练基地和航校差不多,也是一个教练员带两个学员,手把手教学,只不过学的是歼击教练机。


    二十人分三排板板正正站在训练室里,等待教练员来挑人。


    先进来的是赵拙生,后面跟着九个陆续进来的教练员。


    他个高腿长,一走进来就气势压顶,大家连呼吸都放得很浅。


    这还是凌微月来了训练基地后第二次见到他,上次还是刚来这去给他提交建女厕申请签字的时候。


    那天他一个字也不说,只等她说完来意,就痛快签了字让她走了。


    凌微月心里本能地对他有一种畏惧感。


    赵拙生跨步站立,狭长的眼睛将一张张面孔一个个扫过去,大家都屏住呼吸,正襟危色。


    他的脚忽然动了。


    凌微月的眼神还在他身后的几个教练员脸上打量,想靠面相分辨出哪个教练员更温和一点,就看到一只手指点在自己面前。


    “你出列,那边等着。”赵拙生与她对视一眼,很快又转移目光看向别人。


    “是!”凌微月正步出列,迅速走到一旁,心里还犯着嘀咕。


    难道这赵拙生还亲自上阵带徒弟的吗?


    他不是喜欢带刺头吗?她刺头吗?论起刺头来,他应该找顾云铮和蒋熠燃才对吧?


    “你,出来。”赵拙生指向雷道清。


    雷道清又惊又喜地睁大眼睛,用手指指指自己,仿佛中了五百万彩票一样傻呵呵笑起来,眼看就要出列:“我——”


    “不是你,你后面那个。”赵拙生不耐烦抖抖手,凝眉指去。


    雷道清闪了闪头,露出后面顾云铮冷寂的脸。


    他喊了声到,腰背挺直,脚下生风地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到凌微月身侧站好。


    凌微月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真是……


    冤家路窄。


    ……


    凌微月和顾云铮面面相觑。


    没想到赵拙生是撒手掌柜的路子,撂下一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说怎么着也得在地上练够两三个月,才能摸歼击机的操纵杆,说完就顺手把他俩往座舱模拟器前一丢,自己开会去了,让他俩自个儿练蒙眼盲操。


    安静昏暗的模拟舱里,再没有第三个人。


    凌微月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她不该一时冲动去捅破那层纸。


    这下好了,对象对象没搞成,战友战友也处得四不像。


    她心里叹了口气,按下旁边录音机的按键。


    两人各自默默戴上眼罩,按着录音指令练了起来。


    练完精准定位,又练程序默诵,最后开始极限施压。


    【发动机起火,发动机起火。】录音机里传出指令。


    凌微月立即收油门,关闭发动机,接着去摸右边需要拉出的发动机灭火手柄,却不小心摸到了一只温热的手背。


    两个座舱模拟器是相连的,灭火手柄的位置几乎背靠背。


    蒙着眼的顾云铮微微向她那边侧了一下脸。


    凌微月一触即离,迅速拿下手柄继续操作。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她摘下眼罩放回原处,背起包准备去食堂。


    “听雷道清说建材批下来了,明天周六,我去——”顾云铮将眼罩挂回去,顺势跟她搭话。


    “不用了,人手够了。”凌微月没等他说完,大步流星地出了模拟室。


    顾云铮漆黑深邃的眸子静静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最后颓然呼出一口长气。


    ……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雷道清的声音从已经挖出的大坑里冒出来,只见土不断往外飞,人却连个影都瞧不见,“航空总司令员上个月新官上任,说要搞一个万里大巡查,重振军威,头一站就选咱这儿了。到时候北海航空兵、东海那些领导都要来南海这边,互相交流学习,汇报成果。我看后勤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物资是一批批地往里进呐。”


    “哟,那可是个大活动,”周挽兰一边往小车里运土一边笑,“那到时候食堂的好吃的肯定更丰富了。”


    凌微月噗嗤一笑逗她:“天大地大,不如我们挽兰的胃口大。”


    旁边正收拾工具的余慧君笑着举手:“赞同!”


    周挽兰笑骂她们蔫儿坏。


    “等明天周日完工,我请大家出去下馆子,于叔,你可得给面儿呐!”凌微月笑着对旁边的于叔说。


    谢守扬有紧急任务回队里了,不过他临走前很靠谱地借了个有建筑经验的老兵于叔来帮忙砌女厕的墙,他们这几个臭皮匠就给人打打下手就行。


    于叔只乐呵呵地憨笑,手里的活儿一点没停。


    “那敢情好!”周挽兰一听吃的就来劲儿了,催着雷道清挥锹的速度再快点儿。


    “挽兰妹子,你可真是把我当拉磨的驴使了,就我一个苦劳力,转完一圈,还有一圈!”雷道清挖苦她道。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凌微月抬手擦额上的汗,余光瞥见顾云铮走了过来,径直拿起地上的铁锨跳进坑里,一声不吭地跟雷道清一起挖了起来。


    “得,又来一头倔驴。”雷道清嘴上贫着,嘴角却翘了起来,埋头继续苦干。


    凌微月转过脸去,不想往那边看,眼前却突然飞来一只篮球,吓得她啊了一声,赶紧用沾满泥的手挡在眼前。


    一个身影矫健扑来,一把将球捞了回去,但没刹住劲儿,连凌微月一起扑到了地上。


    顾云铮闻声从洞里探出头,看见是蒋熠燃把凌微月推倒了,皱眉双手一撑就从坑里跃了上来,伸手去拉凌微月的胳膊,顺手把想一起拉她的蒋熠燃的手推开。


    “这里是球场吗?你怎么拿球往这儿砸。”顾云铮脸色阴沉。


    “对不起啊妹妹,我这转球一时没收住劲儿,你看这——”蒋熠燃嬉皮笑脸地把球夹在腰侧,打量他们身后正挖的女厕。


    凌微月皱眉不动声色地抽回被顾云铮握着的手肘,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没好气地对蒋熠燃说:“谁是你妹妹,少乱叫唤。”


    “你二十三,我二十五,不叫你妹妹,难道叫姐姐?”他故作夸张地睁大眼睛,眼角眉梢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别跟我扯皮,帮不上忙就赶紧走。”凌微月不爱搭理他,自从成了她的手下败将,他就总爱油腔滑调地逗她,跟块狗皮膏药似的。


    “谁说我帮不上忙,”蒋熠燃懒散地翘起嘴角,偏过头靠她近了些,丝毫不在意顾云铮刀子似的眼神,“你要是答应我一件事儿,我就帮你建女厕,不干完坚决不走。”


    凌微月本想打发他走,转念一想,壮年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如果是顺手的事,何乐而不为?


    “放。”她低头把两根管子接在一起,给于叔准备前面的步骤。


    蒋熠燃见有戏,眼睛一亮,屁颠屁颠蹲到她旁边:“下周五晚上的舞会,你做我舞伴,我不想当女宾跳女步。”


    说是舞会,其实还是变相的相亲会,部队里女生本来就少,男同志们经常有人跳女步,被大家笑称“女宾”。


    顾云铮两眼紧紧盯着相谈甚欢的两人,双拳紧握起来,等着看凌微月怎么回。


    “你不去参加不就得了。”凌微月实在不理解他的脑回路。


    “那哪行,这可是我们进训练基地以来第一次娱乐活动,我觉悟这么高,必须积极响应!”蒋熠燃说得格外认真。


    “呸!”雷道清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继续在坑里出力。


    “好,成交!”凌微月从旁边拽了把铁锨扔给他,“开干!”


    顾云铮紧锁双眉,瞪着低头干活的凌微月,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怒意。


    她怎么这样?


    那可是暗里的相亲会,她一个……一个……


    为什么要去参加?!


    还跟蒋熠燃那个混球儿一起跳交际舞!


    作者有话说:


    别急!小傅就快来救小顾了!


    第52章 舞会 “呀,你把


    人多力量大, 女厕本来规模也不大,只砌了一个蹲厕,空间也有限, 等周日下午就全完工了。


    凌微月让大家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一会儿在训练基地门口集合。


    她昨天就问过于叔想吃点什么, 于叔想了想说,以前他和战友们常去不远处的羊肉火锅聚餐, 味道不错, 环境也清幽, 周围都是稻田水塘, 夜里凉快得很。


    最大的功臣都发话了,凌微月自然一口应下。


    于叔跟队里借了辆绿皮卡车, 其他六个年轻人就坐在后面露天的车斗里, 一路颠簸, 伴着欢声笑语往火锅店驶去。


    凌微月上身穿了件浅粉绸衫, 下面是高腰浅绿荷叶边及膝裙,这还是上次她跟周挽兰和余慧君逛街时在一家小裁缝店发现的, 一眼就看中了。


    穿上后整个人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荷花,衬得腿长腰细。俏皮的短发已经稍稍长了些, 几缕稍长的刘海被她用两个粉色小细夹别在一侧耳后, 甜美又有元气。


    周挽兰穿了件活泼的浅黄色碎花连衣裙,余慧君则是一条温婉的浅蓝色兰花长裙。三个姑娘花开正好,坐在一起欢声笑语, 惹得对面三个小伙子频频侧目。


    蒋熠燃一改往日的插科打诨,难得有些不自在地频频看向正跟其他两个女生言笑晏晏的凌微月。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穿裙子,或者说,第一次见她这么像个女孩的样子。


    她微微侧坐着, 两条长腿温婉地弯向一侧,平日藏在作训裤下的小腿亮白细腻,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唇瓣像粉色的樱花一样张张合合,他看得微微抿起嘴,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的神色。


    他越想越觉得该给自己来一巴掌。


    当时他是怎么对着这么个又甜又软的小姑娘,说出那些混账话的?


    可转念一想,这丫头穿作训服的时候,可一点都没让人觉着她需要被谁捧着护着啊。


    目光又移回去,落在她身上。


    要是她还是长头发,配这一身裙子,应该更好看吧。


    光是想到画面,他脸就又像着火般烫了起来。


    顾云铮也很上火。


    他双手抱臂,目光在凌微月和蒋熠燃之间来回打转,一个人闷着气。


    本来不想跟来的,可又怕蒋熠燃那混球不安好心,入了夜兽性大发。


    还得盯着凌微月,不能让她做出对不起傅以渐的事,更不能踩到法律的底线。


    他暗暗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目光掠过凌微月那双白到发亮的匀称小腿,皱着眉脱下外套,随手扔到她腿上。


    “哟,顾云铮,你可比原来绅士多了啊。”周挽兰余光瞥见,笑着调侃。


    顾云铮面无表情地勾了下嘴角,没搭腔。


    “臭死了。”凌微月嫌弃地把衣服扔回去,“谁知道你回去换没换。”


    顾云铮噎了一下,刚要开口说是洗过的,另一件外套已经落到了凌微月腿上。


    “妹妹,我的是刚换过的。”蒋熠燃见招学招,特有悟性。


    雷道清“噗”一声,拿手挡住下半张脸,肩膀忍到剧烈颤抖,不敢回头去看顾云铮的脸色。


    凌微月正要也扔回去,周挽兰先开了腔:“哎呀你们男生一个一个的,都是老古董。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啦,女生露个小腿有啥不正常的啦?我们平时天天穿制服,好不容易出来透个气换件私服,你们倒好,一个一个都煞风景。统统收起来好伐!”


    “穿,都给我穿!平时在部队里看你们都是一朵朵木兰花,今儿可不一样了。我大雷子今天可算有福气,小凌儿是绰约的荷花,小周儿是灿烂的向日葵,小余儿是清婉的兰花,真是太养眼了!”雷道清呱唧呱唧鼓起掌来。


    三个人听了笑成一团,纷纷夸雷道清会说话。


    这才算消停下来。


    ……


    “欢迎你们来我店里啊,吃好了下次一定再来,我给你们打折的喔。”老板娘看起来五十多岁,热情地递来桔子汽水时笑着招呼他们。


    凌微月接过汽水,想替大家都打开,却发现老板娘好像忘了给起子。


    她转头往窗外一望,于叔、雷道清和蒋熠燃正在院子里水池边挑鱼,只剩顾云铮一个男的坐在屋里。


    凌微月无语地瘪了下嘴角,把桔子汽水怼到他面前:“帮个忙。”


    顾云铮短促地哼了一声,伸手去接:“怎么不让你哥帮你啊。”


    明显是在讽刺蒋熠燃老喊她“妹妹”那事儿。


    凌微月一听,柳眉倒竖瞪他,攥住瓶颈就要拿回来。


    顾云铮握住瓶身不放。


    二人两相拉锯,各不松手,眼神灼灼,面容紧绷。


    “起子来啦!”老板娘笑着走进来,凌微月忽然撒手,转身假装去夹蘑菇往火锅里涮。


    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戏的余慧君和周挽兰对视一笑,拉着凌微月去调酱料。


    白雾袅袅,白烟也袅袅。


    火锅底下烧的是木炭,白烟裹着热气直往上冒,吃得人烟熏火燎的。凌微月被呛得眼泪汪汪,心里无比怀念后世的电火锅。


    不过这个年代的食材确实是实打实的绿色食品,羊肉鱼肉都鲜嫩得很,吃惯了训练基地健康餐的大家个个满头大汗,赞不绝口。


    顾云铮隔着雾气看向对面被辣得唇瓣水光潋滟的凌微月,不自然地垂下眼,低头吃自己碗里的菜。


    凌微月实在被烟熏得受不了,借口去厕所溜到了院子里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这才缓过来一些。


    连日暴雨停歇后,空气格外清新,月亮高高悬在夜空,万物无所遁形。


    她听到身后传来笑闹声,转头一看,蒋熠燃正把老板娘的小孙子架在脖子上逗他玩。看见凌微月在一旁,他眼睛一亮,把小孙子送回去,挠了挠后脑勺,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溜溜食儿?”他满怀期待地问。


    凌微月背着手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院门出去,是一条长长的土路,两边是稻田和泥塘,稻蛙声此起彼伏,夜色里格外静谧。


    “凌微月同志,我得为我之前那些不合时宜的话和不尊重的态度道个歉,不知道你肯不肯原谅我。”蒋熠燃将平时那副痞气十足的样子难得收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她。


    “不至于吧,”凌微月故意揶揄地扫了他一眼,“就为了个舞会讨好我,代价也太大了吧。”


    蒋熠燃啧了一声,委屈巴巴地摊手:“你看你这,还是不信我。”


    凌微月轻笑一声,没有接话,转头看向远处。


    “不是不信你,只是跟我道歉其实不重要。希望你以后能正视并尊重所有凭自己努力走到今天的女兵,别再刻意刁难她们,那才有损你蒋同志的风度。”


    “是是是,谨记凌同志教诲。”他挠了挠后脑勺,又不死心地偏头看她,“你不喜欢我叫你妹妹,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小凌?小月?微月?”


    “叫我凌微月就行。”凌微月浅浅一笑。


    一阵凉风拂过,茉莉香气幽幽沁入他鼻息。


    他直勾勾看了她一会儿,嘴角缓缓翘起来一个坏笑:“好的,月月。”


    凌微月客气的笑瞬间没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那眼神让他恍惚间想起她穿作训服时不服气的倔强模样,他垂下头背着手哈哈笑起来。


    凌微月懒得理他,自顾自往深处走去。


    “你等我一会儿。”蒋熠燃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眨眼就没了人影。


    凌微月疑惑地回头看了看,没找着人,却与不远处火锅店木屋二楼的窗口对上了目光。


    都怪飞行员眼神儿实在是好。


    顾云铮正拿着瓶桔子汽水默默喝着望向这边。


    她无趣地瘪了下嘴角,转回头来,心里那股憋闷又涌上来。


    他说,下次别这样了。


    她烦躁地闭上眼,专心听蛙鸣,想把那些让她羞恼的情绪赶走。


    “月月,猜猜我手里是什么。”蒋熠燃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吓得凌微月一退。


    他神秘兮兮地把两只攥紧的拳头在她面前晃了晃。


    “什么啊——”她戒备地压下一道眉,生怕他恶作剧抓了虫子来吓她。


    蒋熠燃似笑非笑地咬住下唇,露出两个酒窝,轻轻张开手掌。


    十几个绿黄色的光点从他掌心里浮起来,像是变魔术一样。


    凌微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他抓的萤火虫。


    她惊喜地看着那些光点绕着自己忽明忽灭,美得不像话。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萤火虫!”她激动地伸手轻轻去碰那些光,又欣喜地笑着看向他。


    蒋熠燃背着手,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那我真是太荣幸了。”


    “你会跳交际舞吗?”凌微月望着萤火虫渐渐飘远,转头问他。


    蒋熠燃被她的笑眼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心虚地抬起眼皮,呆呆地摇了摇头。


    “那你还要参加下周五的舞会?”凌微月噗嗤一笑,实在不明白他的脑回路。


    “你可以教我吗?”他眨巴下眼,表情真诚得像换了个人。


    凌微月想着反正也是消食,便没拒绝,立马换上一副小师傅的表情。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把你右手给我。”


    蒋熠燃紧张地滚了下喉结,愣愣地把左手递了过去。


    “右手。”


    她认真地纠正。


    “噢噢。”他赶紧换了一只手。


    温软的指尖若即若离地触上他粗糙发硬的手掌,随即被轻轻引着放在她腰侧。


    “另一只手搭我肩上。”小老师继续发令。


    蒋熠燃别别扭扭地照做,也只敢虚虚扶着。


    “哎哎哎,你肩膀放松呀。”


    “噢噢噢。”


    “喂,你步子小一点好不好,你那么高,一步顶我两三步的。”


    “好好好。”


    “呀,你把我鞋跟踩掉了!”


    “对对对——对不起!”


    “我的天呀,你笨死了!”


    “是是是!”


    两个人笑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回小木楼里。


    雷道清喝了一口汽水,拧着眉站在顾云铮身旁,望着月光下那对笨拙练舞的身影:“这蒋熠燃安的什么心呐,连喜欢的姑娘都跟你挑同一个——”


    顾云铮缓缓转头,用眼神把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雷道清咳了一声,回头冲还在吃火锅的周挽兰喊:“兰姑娘,下周五有空没,能不能赏光做我的舞伴?”


    “一顿大餐。”周挽兰头也没抬。


    “成交。”


    雷道清暗暗挥了下拳头,鄙视地瞥了一眼顾云铮:“干什么都大大方方的,看看你,啧啧。”


    顾云铮没接话,只是神色淡淡地望着窗外月光下那个被蒋熠燃逗得笑出声来的身影。


    他垂下眼,轻轻呼了口气。


    ……


    往小木屋回去的路上,蒋熠燃又忽然说让他等一下。


    凌微月笑着自己走在前面,还挺期待他又会抓什么可爱的东西来给她看。


    没过一会儿,肩膀被人从后面戳了一下,她笑着转过头去。


    蒋熠燃沾着泥巴的双手忽然摊开。


    “噔噔噔噔!”他还自己配了个激扬的背景音。


    凌微月定睛一看,笑容还漾在眼角。


    深绿色的小东西。


    几块不规整的黑斑。


    后腿蜷缩着。


    两只眼睛是V型的纹路。


    它后腿一蹬,朝凌微月扑来,准备送上一个亲密的拥抱。


    是稻蛙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恶心!”凌微月一把推开蒋熠燃,自己迅速弹开。


    【扑通!】


    稻蛙跃进泥塘。


    【扑通!】


    蒋熠燃坠机泥塘。


    回去的车斗里,坐着两男三女。


    还有一个小泥人。


    ……


    凌微月觉得自己原来对蒋熠燃有些误解。


    她以为他真是话多版的顾云铮,相处下来才发现完全不是,他其实是个特别搞笑的乐子人。


    后来她想想,他最初对她的敌意应该根本不是瞧不起女兵,纯粹是为了跟顾云铮对着干,才故意针对她。


    跟他做了朋友之后,她每天都有新乐子,连枯燥的训练都变得有意思多了。


    晚上下课吃完饭,她去澡堂洗了个澡,回宿舍放好东西,正准备去篮球场找他练舞。


    刚转钥匙锁好门,旁边的门也开了,顾云铮背着包走出来,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


    她换下了作训服,穿了条黑色波点的白裙子,发梢还湿着,一看就是刚洗完澡回来。


    顾云铮喉结动了动,凌微月没跟他打招呼,径直往前走。


    他跟上来,语气随意地问:“去哪儿。”


    清新的茉莉香气顺着她的方向飘过来。


    “练舞啊,”她接话,“你呢。”


    “自习室。”他回。


    两人顺了一段路,凌微月在澡堂外停下来四处张望。


    “不是去练舞吗,来澡堂干什么。”顾云铮微微蹙眉,看她像是在等谁,也不回答他。


    洗完澡的蒋熠燃跑了出来,灵活地用食指转着篮球,绕着凌微月的脑袋转了一圈。


    凌微月刚想说别打到我,篮球已经啪地撞在了她脸上。


    “蒋——熠——燃——”她捂着鼻子气恼地叫起来,蒋熠燃尴尬地吐了下舌头,伸手想帮她揉又不敢碰。


    冷眼看着这一切的顾云铮:呵。


    两人走了没多远,忽然发现后面还跟着个人。


    “干嘛跟着我们啊,跟屁虫。”蒋熠燃不屑地回头瞧着他,刻意将尾音咬重。


    “你不是去自习室吗,方向走反了吧。”凌微月也疑惑地看他。


    “顺路。”顾云铮咬着牙根回了一句。


    ……


    闲置营房的门一推开,优雅的音乐声就流淌了出来。


    凌微月和蒋熠燃走进去,顾云铮跟在后面,一眼就看见雷道清正笨手笨脚地被周挽兰训得满头大汗。


    顾云铮抱臂,轻呵一声:“你不是说帮你师傅整理器材去了?”


    整半天跑这儿跳舞来了。


    这群人真是。


    雷道清赶紧把虚揽着周挽兰腰的手背到身后:“咳咳,我是整理完才过来的!”


    “手放好!”周挽兰拧眉训他。


    “是!”雷道清又乖乖把手虚放回她腰际,两个人继续笨拙地练着。


    顾云铮顶了下腮帮,没再说话,走到一旁的休息椅上坐下,顺手从包里抽出本书翻开,目光却总是往凌微月那边飘。


    和那对还在磨合的冤家不同,凌微月跟蒋熠燃明显已经有了默契,两人跳得轻快又舒展。


    看到蒋熠燃虚扶着她的腰际,顾云铮轻轻用上牙咬住下唇肉,徐徐往外吐郁气。


    雷道清练累了,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拧开水壶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拿手臂抹了一把汗。


    顾云铮轻哼一声:“看你们一个个出这么大力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舞会能得什么天大的好处。”


    “谁说没好处。”雷道清啧一声,又怕那边跳舞的人听见,附在面无表情的顾云铮耳边:“能得对象啊!你以为蒋熠燃真爱跳舞啊!你看他身板硬得跟个石头一样的!你再看看那兰姑娘,这不是就被我搂怀里了吗,下一步我就夺得她芳心,再下一步,嗳,我就跟上面打结婚报告,嗳,再下一步我就申请婚房——”


    下一步,顾云铮直接把水壶怼回他嘴里,收起书包,大步流星地走了。


    ……


    周五舞会。


    “云铮,你也来参加舞会?”谢守扬正在登记来参加舞会的人名,抬头看见顾云铮穿着作训服就来了,微微讶异地笑了一下。


    顾云铮摇了摇头:“我来看热闹。”


    谢守扬心领神会一笑,示意他进去。


    平日肃穆的礼堂今晚挂了一排排的小彩灯,室内播放着欢快的青年圆舞曲,灯光和音乐一烘托,确实是个适合加深感情的好场合。


    顾云铮微微咬着后牙,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忽然落在一条看着很眼熟的银灰色西裤上。


    他微眯双眼往上望去,发现雷道清正乐呵呵地揽着周挽兰在舞池里旋转。


    那不是他的么?


    雷道清!


    偷穿了他的私裤!


    就他那腰围,是怎么穿进去的?


    顾云铮呼了口气,无语地用双手虚扶了一下腰胯,身后忽然传来小声的议论声。


    “真是般配呀。”


    “是呀,听说女生是学歼击机的,这可是头一位吧?”


    “哇,那么厉害?看她长那么水灵,我还以为是医院来的小护士呢。”


    “男同志也不错,大高个够精神,浓眉大眼一身正气,再看那对大酒窝,不得把女生迷晕了去——”


    顾云铮皱着眉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


    蒋熠燃穿了件白衬衫,下身是藏蓝色军裤,人模人样地立在舞池里。


    凌微月上身也是白衬衫,下身是条深蓝色及膝军裙,飒爽英气,又不失几分清丽。


    她轻轻后退,他便迈步跟上,将她揽近。她又像只灵巧的鸟儿一样转开,裙摆扫过他的裤线,配合得默契又登对。


    周围的人都被吸引过来,纷纷笑着善意调侃。


    凌微月!


    顾云铮抿唇在内心怒吼。


    你这样傅以渐知道吗!


    与此同时,北上的火车里,傅以渐打了个喷嚏。


    吴师长递给他一杯热茶:“咱们这儿天冷了,小傅你得多加点衣服啊。”


    “师长,没事,”傅以渐接过茶笑了笑,“等南下了就不冷了,听说那边还穿短袖呢。”


    吴师长点头笑道:“南海那边有你航校的同学吧,我还有印象的。”


    傅以渐点点头微笑:“是,我也挺期待见到他们的。”


    ……


    顾云铮在那边气得冒火,雷道清这边却是柔情似水。


    他跟着周挽兰旋转跳跃,闭上眼已经是自己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景,闭着眼美滋滋的,忽然听见周挽兰低低哎呀一声:“我的发卡掉了。”


    她今天穿的裙子短,蹲下容易走光,雷道清自然义不容辞,努力吸着肚子蹲下去。


    只闻咔嚓一声。


    不好!


    怕是□□裂了!


    他低头一看,顾云铮那条价格不菲的西裤,裆线直接被他崩开了一条口子。


    雷道清腾地站起来,一只手捂着屁股,另只手飞快地把发卡往周挽兰头上一夹:“兰姑娘,我裤子开了,我得赶紧撤了——”


    周挽兰捂住脸:“你丢死人了!”


    雷道清捂着屁股仓皇往舞池外跑,好巧不巧撞上正在旋转的凌微月。


    两人撞了个结实,雷道清登时四脚朝天摔在地上,顶着开线的裆,顺着圆舞曲的节奏在地上转了好几圈。


    女宾们纷纷捂眼惊呼。


    蒋熠燃眼疾手快伸手去捞凌微月,她的腰却被另一只大手抢先捞了去。


    熟悉的味道。


    圆舞曲的旋律中,她从蒋熠燃手中脱出,顺势旋进了另一个怀抱。


    凌微月慌乱中一手攀住来人的肩,一只手抵在他胸前,抬头撞进了一双冷傲的眼眸里。


    顾云铮下颌紧绷,眼帘半垂,沉郁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没等凌微月反应过来,他已经攥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绕过舞池,穿过人群和灯光,往门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大雷子:旋转~跳跃~我闭着眼~就算□□裂开,大家也看不见~我继续旋转,你沉醉了没~预告:下一章真相大白


    第53章 他不行,别人也休想! “傅以渐,


    幸好外面是黑夜, 月亮也躲在乌云后面,两人又走得急,路上的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 他们就已经闪过了身影。


    可凌微月今天穿了双小高跟,平时穿惯了作训鞋, 突然踩上这种跟根本走不快。


    她捶着他的肩膀让他松手,他却视若无睹, 径直把她往宿舍方向拽。


    凌微月生怕高声引来旁人侧目, 只得低着头不吭声地跟着, 脚踝酸得发疼。


    进了宿舍楼, 她狠狠甩开他的手,自己扶着墙咯噔咯噔地往二楼走。


    顾云铮跟在后面, 黑着一张脸, 上楼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膝窝处。


    军裙的裙摆随着上楼的步子轻轻扬起, 露出若隐若现的大腿线条, 他眼里的淡漠怨念一瞬间有些慌乱,目光却怎么也移不开, 渐渐变得炽热。


    凌微月不想跟他有任何接触,快步走到走廊尽头, 钥匙插进锁孔时气得手都在抖。


    门刚拉开一条缝, 一只长腿就卡了进来,借力把门推开。


    她被按在了墙上。


    黑暗中,她伸手匆忙去够灯绳, 手腕却被他扣住压在了头顶。


    门缓缓合上,走廊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我才要问你到底想干什么!”顾云铮压低声音,俯身贴在她耳侧,像是怕自己吼出声来, “四年多了,我竟然到现在都没看清你!”


    “又是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看不清的应该是我才对吧?顾云铮!”凌微月眼眶发红,“你已经拒绝我了,那我就不可以跟别的异性正常交朋友了吗?”


    顾云铮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今天化了淡妆,描了眉,唇上还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


    他从来没见过她化妆。


    不,见过的,在那张她和傅以渐的结婚照上。


    他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拇指狠狠蹭过她唇瓣上那一点扎眼的红:“当然不可以!”又用另一只手将她推拒的手反扣回腰后。


    他不行,别人也休想!


    “你别天真了,”他眼里烧着一把名为嘲弄却分明痛极的怒火,“你以为蒋熠燃对你是真心的吗?”


    “他只是我的战友、我的同期,我只是和他作为暂时的舞伴,”凌微月想抽回被他钳制的手,身体却被迫与他贴得更近,呼吸可闻,“他对我真不真心,有什么重要的?”


    “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我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喜欢什么他就要抢走!”顾云铮呼吸急促,下颌紧绷,眉眼间一片压不住的悲凉,“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凌微月停下了挣扎,长睫茫然地颤了颤,缓缓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他。


    “你刚刚说……”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你的意思是,你还喜欢我?”


    顾云铮唇瓣翕动几下,忽然松手,红着眼眶,像是被愚蠢的自己出卖得体无完肤。


    “总之,管好你自己。”他垂下眼睫不敢看她,转身就走。


    凌微月靠在墙上,差点气出一口血。


    这算什么?


    霸道无礼地把人从舞会拽出来,留下一句不清不楚的威胁又转身走掉?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才是要管好自己吧!


    “顾云铮你这个神经病!”


    ……


    雷道清再也没脸见人了。


    自从在舞池惊“腚”一瞥之后,雷道清走到哪儿都有人笑着指指点点,逼得他帽子口罩齐上阵,天天鬼鬼祟祟出入,连他的兰姑娘也不搭理他了。


    他也没心思再去管顾云铮和凌微月之间那些弯弯绕绕了,三人团如今各吃各的,已经很久没凑一块儿了。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他远远看见蒋熠燃挡住了顾云铮的去路。


    “让开。”顾云铮推了他一把。


    “月月是你对象吗?”蒋熠燃眼尾绷着,一脸不善地睨着他。


    “月月不是你能叫的。”顾云铮冷硬地推开他就要走。


    “我问你她是你对象吗?”蒋熠燃一把攥住他领口,逼着他歪头咬牙问。


    “不是。”顾云铮脸色骤沉,火气已经压不住了。


    “那你凭什么老阻碍我追求月月!”蒋熠燃扯着他的领口把他按在墙上。


    顾云铮攥紧拳头正要挥出去,戴着口罩的雷道清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顾哥,消消气儿!赵阎王说了,打架就退训,不带商量的!明天就是各航空部队来开会的大日子,你要整出动静来,丢的是整个南海部队的脸!”


    他又拼命挤进两人中间,冲着蒋熠燃低吼:“蒋熠燃你赶紧走!你不是不知道云铮打起架来有多疯吧!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才来这儿,你也不想想后果!”


    蒋熠燃气红了眼,到底还是垂下拳头,冲雷道清扔下一句:“管好你兄弟,让他少管别人闲事!他算哪颗葱,管天管地还管人自由恋爱了?”


    顾云铮被他这话一激又要动手,雷道清拿大脑袋拼命抵着他起伏的胸膛冲蒋熠燃吼:“赶紧滚呐!”


    等人走了,雷道清累得直喘气:“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云铮,喜欢小凌儿就去追啊,你不追自然有人追,这基地连个母蚊子都没有,更别提花一般的小凌儿了!”


    顾云铮推开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呼出口气,转身往宿舍走。


    雷道清赶紧跟上去,贼兮兮地看看他下面,小心翼翼压低声音:“哥们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毛病,才不敢追人家小凌儿——”


    “放你哪门子的鸟屁!”顾云铮一脸匪夷所思地看向一脸隐秘的雷道清,“你才有毛病!老子好得很!”


    也是,云铮从小尿尿都比大院一圈小子都远。


    但一提屁雷道清就蔫儿了。


    “我告儿诉你啊顾云铮,你在我面前以后少提屁字!老子有阴影了!”他左右看看,总觉得屁股后面凉飕飕的,只得捂着去追头也不回的顾云铮。


    ……


    人一忙起来啊,就懒得跟神经病计较了。


    凌微月的新师傅,也就是赵拙生,可真是把她物尽其用了。


    借着这次各航空作战部队交流活动的由头,他给她派了一摞又一摞的文件,她不是在办公室写,就是在自习室写,晚上回了宿舍还是写,根本没闲工夫去想那个让她莫名其妙的顾云铮。


    航空女兵本来就少,但凡是个女生都被安排到大会上迎宾或端茶倒水。凌微月实在不想杵在那儿假笑说“欢迎光临”,最后自告奋勇领了提着暖壶倒茶水的活儿。


    大会当天,凌微月穿着部队统一发的草绿色小开领短袖衬衫,下装是藏蓝色裙子,头戴藏蓝色无檐软帽,整个人英姿飒爽。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手里随时提溜着一个草编暖壶。


    领导在上面慷慨激昂讲话的时候,凌微月就猫着腰,一排排地给参会人员续茶水。听到有人说谢谢,她就垂眸淡笑,也来不及看是谁。


    续茶续到她对人脸都快产生PTSD了。


    续到第五排座位的时候,她听到一声轻轻的“谢谢”,照例递上一个微笑,却忽然一怔。


    这声音……


    她弯着腰飞快地扫了一眼。


    一双好看的瑞凤眼正温和地笑着看她,一身板正的北海作战部队军装,微微冲她挑了下眉。


    凌微月惊喜地微微张了张嘴,又怕影响领导开会,只敢激动地抿住唇瓣,冲他笑着点了点头,示意结束再聊。


    “下面有请北海作战部队战法研讨小组的青年骨干——傅以渐同志上台演讲!”前面的麦克风传来主持的声音,掌声热烈地响起来。


    凌微月连忙跑到角落站好,把暖壶放在一旁,也激动地鼓起掌来。


    席间响起低低的讨论声。


    “也太年轻了吧。”


    “嗨,听说吴师长很提拔他,当然也是人家有本事。”


    “小伙儿长得真是端正。”


    傅以渐微笑着稳步走向讲台,不卑不亢,口齿清晰,开始了他今天的演讲。


    凌微月注意到他把演讲稿放在讲台上,便再也没有翻开过,也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真心为他感到骄傲。


    同样是从航校毕业,这才分开不过三个月,他就能代表北海发表演讲了,再看看她,连战斗机的操纵杆还没摸到,只能给人端茶倒水。


    但她也不气馁,真心为傅以渐高兴。


    因为他本身优秀,才会有这样的发展。而且,她现在觉得,他转幕后才是正确的选择。


    像外婆那样担心他的安全,他留在地面上做作战指挥参谋,也是很好的。就算有一天外婆知道了真相,也不至于为他寝食难安了。


    “微月,你和他认识吗?”


    身后不知何时聚过来几个学别的专业的小姐妹,激动地向凌微月打听傅以渐。


    “他是我的老乡,也是我在航校的同学,今年刚被北海作战部队选去学作战参谋方向。”凌微月笑着解释。


    “哇,那也太有前途了吧,长得还那么好看,他有没有对象呀?”


    “这个我不太清楚,”凌微月礼貌地笑着回应,“不过等他开完会,你们可以去勇敢地问一下。”


    “啊,那也太主动了吧,还是不了不了。”她们笑着退回了各自的位置。


    还是时代限制啊,凌微月不由感叹,要是在现生,这样好看的小伙子,微信通讯录后台得被加爆了吧。


    开完会,凌微月在门外等着,傅以渐陪着吴师长边说边笑走出来。


    “吴师长您好!”凌微月敬了个礼。


    吴师长眼前一亮,笑着指她:“我记得你,凌微月,是吧?”


    “是的!”凌微月笑着点头。


    “好久没见了,以渐你和同学们好好叙叙旧吧,我也要去见见老朋友们了。”吴师长拍了拍傅以渐的肩膀,又冲凌微月点点头,便迈步离开了。


    “累不累?”傅以渐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她脚上的小高跟,笑着问。


    凌微月瘪着嘴角点点头:“脚后跟痛死了,下午还得接着战斗呢。你肚子饿不饿,我带你去食堂吃点当地美食。”


    傅以渐点点头:“好,不过吃完饭你得赶紧回去休息,不然下午更难受。”


    两人有说有笑地往食堂走去,吃着东西时也聊着各自的近况。


    “耶,我不是眼花了吧!那是不是傅以渐!云铮,你快看!”雷道清正在打饭,无意间扫到座位区,急忙激动地拍顾云铮的肩膀。


    顾云铮循声望去,目光落在蓝色军装对面的女孩脸上。


    能跟她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不是傅以渐还能是谁。


    “我们过去找他叙叙旧吧!”雷道清马上就要过去。


    “人家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好不容易见次面,你一个大电灯泡过去干什么。”顾云铮酸溜溜的拉住他,两人去了另一边吃饭。


    “作战参谋学起来难吗?”凌微月好奇地给傅以渐夹了只鱼丸。


    “还行,只要是自己感兴趣的,再难也不难。”傅以渐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小月,说说你吧,目前的训练生活还适应吗?”


    凌微月热得不行,把头上的无檐软帽摘下来放在一边。


    傅以渐惊讶地眨了眨眼:“你怎么……把长发剪了?”


    因为她一直戴着帽子,他一直没有发现。


    凌微月嘿嘿一笑,习惯性地报喜不报忧:“南海这边实在太热了,头发太长不方便,这样挺好的,洗起来干得快。”


    傅以渐了然地点点头:“这样也很好看,俏皮可爱,很适合你。”


    他看着凌微月正大快朵颐地吃着饭,微微抿了一下唇:“我明天一早就坐火车回北海了,今晚把云铮和道清叫出来,我们四个出去聚聚吧?”


    凌微月吃饭的动作一顿,片刻后眼睛弯成月牙:“都怪我师傅,我是说现在带我的那个师傅,今晚还给我安排了给领导倒茶的任务呢!你们三个聚吧,反正都是男生更自在。”


    傅以渐面露可惜地点了点头:“好吧,只是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


    凌微月啧了一声:“那还不好说。”


    她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意味:“你先在北海潜心学习几年,等掌握了看家技术,就来投靠南海,我们就可以又共事啦!”


    傅以渐噗嗤一笑,宠溺地点了点头。


    凌微月低头含笑,心里却闪过一阵闷堵。


    提起他就晦气!


    ……


    “嗨哟哟哟,傅参谋长,真是多年未见,有失远迎——”雷道清阴阳怪气地笑着跟傅以渐熊抱了一下。


    “才三个月不见就多年未见了?”傅以渐揶揄他一句,顺势跟顾云铮也抱了一下。


    三人在离训练基地不远的部队招待所旁找了家餐馆坐下。


    “看你俩黑了不少,看来这边阳光确实够烈。”等菜的间隙,傅以渐笑着给他们倒酒。


    “老子又黑了?我天,”雷道清郁闷地捧住脸,“再黑下去,掉煤堆里都扒拉不出来了。”


    “不过小月没黑,看着还白了些,也圆润了一点。”傅以渐给顾云铮也满上酒,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小凌儿不挑食,这边气候也养人,确实比原来圆乎了,不过更好看了吧。原来太瘦了,看着可怜巴巴的,现在多明媚。”雷道清已经不见外地开始夹凉菜吃了。


    傅以渐点了点头:“怎么样,这边的训练模式还适应吗?”


    “嗨,”雷道清挥了挥筷子,一言难尽的样子,“战斗机也不是那么好上的,加上一来就赶上刮台风,现在主要还是地面模拟,说得一两个月后才能上机呢。”


    “哦?”傅以渐也夹了片刚上来的鱼,酸得皱了皱眉,“那上机确实有些晚,后面训练来得及吗?你们不是一共只有一年训练时间就要正式进部队了?”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就这么安排的。来来来,喝酒喝酒。”雷道清举起酒杯,跟两人各碰了一下,咕嘟咕嘟全干了。


    “哎哎哎,你慢点儿,这酒后劲儿大。”傅以渐急忙拦他,还没拦住,就看见顾云铮也一口闷了。


    他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你俩今晚这是要不醉不归啊,我可没法舍命陪君子啊,明天还得早起赶火车呢!”


    “没事,我俩干,你随意,反正明天周六不上课。”雷道清打了个酒嗝,又伸筷子去捞菜。


    “小月今晚本来也该来的,可惜听说被借调去帮忙了。她的近况,你们跟我聊聊?”傅以渐喝了几杯脸都没红,雷道清和顾云铮脸上却已经浮起一层绯色。


    顾云铮一声不吭,只低头默默喝酒,他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有愧于心。


    “小凌儿啊,咱真不是夸她——”雷道清用手撑着下巴,已经开始大舌头了,“刚来那阵儿,她是今年歼击机飞行小组里唯一的女苗苗。结果呢,就有那不长眼的欺负她,说什么她上了飞机,难道靠甩长头发去打仗吗?”


    想到今天看到她时的短发,傅以渐眉头一蹙:“然后呢?”


    “结果?呵呵呵,嗝~”雷道清嘿嘿一笑,暧昧地戳了戳傅以渐的肩膀,“她就跟那混球说,蒋同志,难道你将来上飞机发射航弹,是靠X器官发射的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再次想起凌微月那句惊世骇俗的话,雷道清还是不能自己地拍着大腿狂笑起来。


    傅以渐一怔,也忍不住摇头轻笑。


    这一切落在顾云铮眼里,全是他对自己“妻子”的宠溺笑容,心里更是苦涩难掩,只得靠口中的辛辣去覆盖。


    他闷声不吭,又喝了一杯。


    “不是我说云铮,你可少喝点,”雷道清按下他又去倒酒的手,“你酒量不好,一喝就上头,待会儿回去我可背不动你啊!”


    傅以渐拦下雷道清:“没事,待会儿我给你们叫个车,让他尽兴喝一回。”


    雷道清摆摆手,骂他一句窝囊鬼,就起身出去小解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两人对坐。


    看着满脸通红的顾云铮,傅以渐又给他满上一杯:“顾云铮,还记得三个月前离校的时候,我有话想跟你说,结果被打断了的事吗?”


    顾云铮皱了皱眉,一脸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不感兴趣。”


    “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该给你打个电话。”傅以渐自说自话,也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可每到那时候,我心里卑劣的另一面就会跳出来说,让他也短暂尝一尝这求而不得的滋味吧。再多一会儿,再多一会儿。”


    顾云铮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口,冷着脸听他絮叨些没用的。


    “但今天看到小月的状态,我后悔了。”傅以渐眼眶泛红,泪光在眼底闪了一下,“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这样你才会毫无顾忌地去保护她,让她心无旁骛地在飞行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顾云铮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又灌下一杯。


    “我和小月,是小时候定下的娃娃亲。”傅以渐喉结微微一动。


    顾云铮放下杯子,眼睛发红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拿这些来刺激自己。


    是炫耀吗?


    “但等我们长大再次相见之后,已经把婚约退了。”傅以渐说,顾云铮神色一顿。


    “后来养大小月的伯父不让她去航校,她没办法,来找我,和她办了一张□□……”


    顾云铮眼中的混沌渐渐退去,他盯着傅以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后来——”傅以渐清冽的嗓音缓缓地叙述着后来的事。


    “砰!”


    傅以渐被一拳打倒,鼻血哗地淌了下来。


    “傅以渐,这是你欠我的!”顾云铮气得双眼猩红,手指恨恨地指着他,下一秒又霸道地把他拉进怀里。


    “最后,谢谢你!”


    他用力捶了几下傅以渐的肩膀,脚步虚浮地冲了出去。


    放完水回来的雷道清一头雾水:“云铮那么急去哪儿啊——耶?老傅!老傅你鼻子怎么流血了!”


    凉爽的夜风里,顾云铮起初是恍恍惚惚地走着,后来越走眼神越清明,步子也越快,渐渐由走变跑,最后狂奔了起来。


    他的心脏像是漂浮在什么柔软如梦幻泡影般不可捉摸的东西上,找不到落点,嘴角却不由自主地越扬越高。


    他真是个傻子!


    怪不得她,怪不得她主动吻他!


    他竟还傻乎乎地以为她用情不专!


    他还那么坏地警告她不许再那样了!


    他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傻子!


    傅以渐是这个世界最大的骗子!


    所以,他和凌微月在一起,他和凌微月相爱,是不犯法的!


    顾云铮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大喊,惊得路边树上睡觉的八哥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他现在就要找到她,他要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这辈子,他还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兴奋!这样幸福过!


    ……


    凌微月守在几位领导身后,听他们翻来覆去讲那些老掉牙的旧事,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哈欠。


    忽然觉得一道凌厉的目光朝自己扫射过来。


    是赵阎王。


    师傅那双眼正冲她使了个眼色。


    她赶紧把没打完的哈欠咽回去,拎起暖壶上前添水。这个年代真不行啊,要是跟现世一样有个茶吧就好了。


    倒完这一杯,暖壶又见了底。


    凌微月扫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这些老大爷们不知还要聊到几点。


    她小心地开门去楼梯间打热水,看到外面守着两个姑娘正靠着墙眼皮发沉,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薄荷糖分给她们,自己也含了一颗,跟她们随口聊了两句,就往楼梯间拐角走去。


    幸好今天糖带得多,她们晚饭都没吃,有糖垫一垫还不至于撅过去。


    楼梯间光线昏暗,她心里还有点发毛。


    把暖壶放到开水龙头下,刚要拧开关,就听见楼梯传来大步往上迈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好奇看一眼,眼前黑影一罩,胳膊被一只热乎乎的大手拽进了旁边黑漆漆的楼梯间里。


    “救——”她以为遇上了歹人,刚想喊救命,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


    作者有话说:


    小傅:这个家没我得散!


    第54章 上次是我的初吻! “不是你的


    她正唔唔叫着拼命挣扎, 刚要抬腿使出一招擒拿,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乖,别叫, 是我。”


    凌微月倏地睁开眼,待看清了眼前那张绯红的脸, 绷紧的身体一下子松了下来。她拨开他的手,凑近闻了闻, 皱着眉抬眼看他:“你喝酒了?”


    他笑着点头, 久违的灿烂。一只手攥着她的手按在墙上, 手指霸道叉进她的指缝, 与其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 塌下腰歪着头看她, 双眼含泪地微微仰视着, 好像好久好久没见过她一样。


    她今天又涂了口红, 好看的。


    凌微月垂眼看着他放大的醉脸,心道一声不好。


    这症状像是要耍酒疯。


    他前些日子还对自己爱答不理的, 警告她离远点。上一次笑得这么灿烂,好像还是很久以前他跟她告白那会儿。


    由此推断, 这人思想状态极不稳定, 绝对病得不轻。


    “顾云铮,你又犯什么神经,要是让赵阎王看到你在——”她刚压着声音想让他赶紧回去睡觉, 他却歪着脑袋,直勾勾盯着她的嘴唇,霸道地凑了上来。


    他上次就想这么做了。


    很早很早,就想这么做了。


    她惊讶地瞪大眼, 刚要甩脸挣开,他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捏住她的脸颊,强迫她微微张开嘴,舌尖顺势长驱直入。


    凌微月拼命挣扎,头顶的无檐软帽掉在地上。


    顾云铮像吸果冻一样裹着她的唇瓣,把她嘴里那颗还没化完的薄荷糖也一并卷了过去。


    他咬她的唇瓣,咬她的舌尖,咬她的贝齿,咬一切能咬到的。


    她吃痛地唔唔推他,可慢慢推拒变成了依附。


    或许是酒精度数太高,凌微月觉得自己也被灌醉了,竟然鬼使神差地回应起来。


    他慢慢松开与她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去揽她的后腰。她则缓缓踮起脚尖,抬起双手搭在他后颈上,两人推送往来,呼吸渐渐共频。


    门忽然被拉开了。


    赵拙生严肃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凌微月,你去南极打水了?”


    凌微月瞬间清醒,一把推开他。两人急促地喘息着,理智一点点回笼。


    “来——咳咳,来了!”她被口水呛了一下,听见顾云铮含着那颗薄荷糖,在她耳边低低地笑,问她还要回去糖吗。


    “吃个够吧你,还笑。”她穿着高跟的脚踹了他小腿一下,转身要去打水,却被他一把拉了回来。


    “干嘛——”她低声抗议,顺带捂嘴抗议,以为他又要故技重施,却感觉头顶被重新扣上了一顶蓝色无檐软帽。


    “我在下面等你。”他吻了一下她的帽檐,转身大步跑下了楼梯。


    凌微月也忍不住压了压嘴角,快速接满水回了房间。


    给茶水续杯的时候,赵拙生看着她眼角潋滟、唇上的口红消失得干干净净,甚是疑惑地挑了挑眉。


    凌微月站在旁边,眼皮也不沉了,头也不耷拉了,精神抖擞地抿着嘴,眼角眉梢都带着点压抑不住的笑意,直到跟赵拙生对上眼,她脸上的笑唰地收了回去,眉头紧锁,换上一副随时准备迎接战斗的严肃表情。


    赵拙生终于移开目光去给别的领导添茶,凌微月站在角落,又忍不住悄悄弯了下嘴角,整颗心像是飞了起来,晃晃悠悠地飘在半空。


    想到他说“我在下面等你”,她就觉得每一秒都过得拖沓又漫长,时不时侧眼去看墙上的钟,分针才挪了短短一小格。


    十一点的时候,老头们总算唠过瘾了,一个一个地起身散去。


    凌微月把办公室收拾干净,杯子洗完放回原位,压着雀跃的心情下了楼,却在门口看见了赵拙生。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摆了下头,往宿舍的方向指了指。


    她迟疑地“啊”了一声,眼神飞快地往四周扫了一圈,夜色静谧,连个人影也没有。


    师傅在这儿,顾云铮哪敢冒头。


    “磨磨唧唧的。”赵拙生背着手等她,回头啧了一声。


    她一步三回头,还想再挣扎一下:“师傅,这么晚了您快回去休息吧,我自己走没问题——”


    赵拙生沉默地盯着她,那眼神像是早就看穿她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


    她只好把话咽回去:“……谢谢师傅。”


    你人真“好”。


    一路走着,她总忍不住悄悄回头往后面瞟一眼,赵拙生也不戳破,只是默默走着,把她那点心不在焉全收进眼底。


    到了宿舍楼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递过来:“今天辛苦了,回去泡泡脚,把这个贴上。”


    她接过来一看,是一包创可贴。


    心口蓦地暖了一下,转头向下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脚跟。


    一整天的高跟鞋将后脚筋磨得血肉模糊,本来已经忍了一整天已经变麻木的痛,被他一提,忽然又淅淅沥沥地钝痛起来。


    他今天忙着应酬那么多领导,居然还能留意到她这点小事。


    “谢谢你,师傅。”她感动哼唧,暂时将他变成电灯泡的怨念一笔勾销。


    “赶紧回去睡。”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过身却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


    她忐忑地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也不知道顾云铮躲在哪棵树后面喂蚊子,只好先进去再说。


    等她上了楼,躲在树后一身是汗的顾云铮等得心急如焚,却只看见赵拙生背着双手站在楼下,纹丝不动。


    他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她说,也知道她累了一天该早点休息,最后实在焦躁得不行,悄悄绕了一圈,装作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走到楼下。


    “师傅,您怎么在这儿。”他揉了揉眼,脸上还带着点酒后的倦意。


    赵拙生从上往下打量了他一眼,哼笑一声:“出去喝酒了?”


    顾云铮清了清嗓子:“碰到北海的老同学,喝了一点。”


    赵拙生挑了下眉,目光淡淡扫过他嘴角残余外溢的斑驳口红印:“喝的红的吧。”


    “白的。”顾云铮语气笃定。


    赵拙生冷笑一声点点头,别有深意地补了一句:“喝酒容易冲动,以后少喝。”


    顾云铮站得笔直:“是!”


    赵拙生这才慢悠悠地走了。


    顾云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楼里,一路跑到凌微月门前,深吸一口气,压住狂跳的心,轻轻叩了一下。


    门很快开了。


    暖光从桌上的台灯里流淌出来,她赤着脚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他忽然有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喉结动了动,一闪身进了门。


    床前的地上放着一盆热水,她似乎正要泡脚。


    凌微月一想到刚才那个放肆大胆的吻,脸就烧了起来。


    好像刚才那个热烈回应他们人不是自己一样。


    她别别扭扭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自己则坐回床边,小心翼翼地把脚探进盆里试水温,结果烫得一缩,就那样悬在半空吊着,也不敢直视他。


    酒壮怂人胆,等顾云铮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他已经半跪在凌微月面前了。


    他试了试水温,两只大手包住她的脚,轻轻放进了热水里。


    “呀你——”凌微月红着脸往回缩,可挣不脱他的掌心,只得上手去推他的肩膀。


    顾云铮仰头看她,酒后的眼角微微泛着红,轻柔地替她按着踩了一天高跟的脚掌,声音认真:“月儿,跟我谈对象吧。咱俩结婚了,我天天给你洗脚。”


    凌微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泛起一阵甜意,可一想到他之前那些忽冷忽热的态度,又忍不住抱臂睨着他调侃:“喔,今天说要天天给我洗脚,明天是不是又要我下次别再这样了?”


    顾云铮垂下眼苦笑,捏着她的脚轻轻揉按,忽然低声道:“你还记得去年过年,我和雷道清跟你们一起去青城那会儿吗?”


    凌微月点头,顺手把热毛巾敷在脸上,仰头享受。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让我去照相馆拍张近照寄给爷爷。我就去了一家叫友谊的照相馆——”顾云铮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凌微月一怔,缓缓扯下毛巾,定定看着他:“……然后呢。”


    那是她和傅以渐拍假结婚照的地方。


    “我在那儿看见了你和傅以渐的结婚照,就贴在橱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他腮帮微微绷紧,像是想起当时的冲击,颇有怨念地盯着凌微月。


    凌微月瞪大了眼:“他们怎么不经过我们同意就贴?!这叫侵犯肖像权!”


    她话音刚落,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确实是年后,顾云铮开始对她变得冷淡疏离。


    原来……他以为她已经结婚了。


    还有说什么亲他是违法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仰倒在被子上,拳头还砸了几下床。


    这边隔音不好,顾云铮怕引来别人,赶紧把她捞回来,湿漉漉的手就去捂她的嘴。


    “唔唔唔——”凌微月嫌恶地扭开,那只手刚摸过她的脚!


    顾云铮反应过来立马撤手,只能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压着嗓子吓她:“你要想让我被判流氓罪抓走,你就接着笑。”


    凌微月拿热毛巾擦了擦嘴,还是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


    一想到顾云铮这大半年来是怎么咬着牙把满腔热烈压回去、每天自己跟自己较劲地过日子,她就好笑又心疼。


    更别提他还得每每扛住她主动的试探,那几乎就是在考验他钢铁般的意志力。


    她笑得眼角都湿了,也分不清是笑的还是心软泛的酸。


    顾云铮就那样半跪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神里是笨拙的认真,和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个犯了错又不肯认输的小孩,等着她开口审判。


    噗哈哈,还是好笑多一点!


    她笑出眼泪的间隙,他已经低头拿了旁边的擦脚布,小心地绕过她脚后跟的伤口,把水珠一点点吸干,又撕开创可贴,仔细地给她贴好后脚筋的伤口。


    “那你后来又是怎么知道真相的?”她笑得满脸通红,双手撑在身后,歪着脑袋看他,“今晚和以渐见面他告诉你的?”


    顾云铮冷哼了一声:“傅以渐根本就没安好心,明知道我被蒙在鼓里,还一味瞒着——”


    “你可别冤枉他,要不是他,我哪有机会——啊!”她话没说完,眼睁睁看着他低头,在她白皙的脚腕上恨恨咬了一口。


    她低呼一声疼得缩回脚,他顺势跟上来,两手撑在她身侧,塌着腰与她四目相对。


    “我说他一句你就替他委屈,”他怨念的控诉,“我被蒙在鼓里大半年,像个傻子一样患得患失,你还笑得这么开心。凌微月,你真不公平。”他轻轻吹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


    她紧张地往后缩了缩:“可你也让我患得患失啊,还动不动就冷战、放狠话——”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狠话。”他慢慢靠近,目光落在她唇上,声音渐渐低下去。


    凌微月吞了一下口水,直到后背贴上了墙,退无可退。


    “就你说,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她声音越来越小。


    “哪样?”他歪了歪头,避开了上铺的床板,“你帮我回忆一下。”


    “忘了。”她把脸别到一边,被他轻轻捏着下巴转了回来。


    “亲我,”他用低沉的命令语气说道,“快点。”


    “就不。”她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赤着脚就要去开门让他回去。


    毕竟他喝了酒,她可不能也跟着胡闹。


    手还没碰到门把手,就被他一把捞了回去,她打了个旋,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跟我跳支舞,就舞会上和姓蒋的跳的那个舞。”他醉意微醺地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凌微月赤脚踩在他的作训鞋上,手摆成交际舞的手势。


    他的手很快追了过去。


    不同的是,她和蒋熠燃是虚扶着的,和他,是紧紧的十指相扣着。


    “原来你和傅以渐是娃娃亲,”他不爽喃喃道,“都什么年代了,也不怕人家笑话。说真的,你有没有对他有过一丝不一样的感觉。”顾云铮还是不舍气。


    “对我来说,他当然是不一样的。”凌微月抬头看他,眼神真挚。


    顾云铮停了动作,垂着眸子不咸不淡地直勾勾盯着她。


    “我能来航校,实现我的梦想,他是最功不可没的人。”凌微月微微靠近他瘪嘴,“那会儿你在哪儿呢,说不定啊,还被林莉追得自得其乐呢。”


    顾云铮啧了一声,用额头低下去撞她的额头:“怎么回事儿,我不是说过我和林莉没有任何——”


    “那你也不许提傅以渐了。”凌微月瞪他。


    顾云铮讨了个没趣儿,慢慢地移动着舞步。


    “嗯?你怎么会跳的,”她警觉地抬起头,“以前和谁跳过?”


    “雷道清。”顾云铮闷闷地说,“他跳女宾。”


    凌微月想到那个画面,顿时笑得乐不可支。


    他却顺着她的头顶一路贴下来,温热气息扑过她的睫毛,掠过圆钝的鼻尖,最终寻到她的唇瓣。


    轻轻却又重重地啄了一下。


    发出啵的一声。


    凌微月莫名想笑,却又腹黑制止他追上来的动作:“这是你的初——不对,上次,是你的初吻吗?”


    顾云铮直勾勾地看着她的唇瓣,一脸深意地笑着摇了摇头。


    “可上次是我的初吻!”凌微月顿时觉得亏了,就要推开他。


    “也不是你的。”他轻轻说。


    凌微月疑惑地眨眼看他。


    顾云铮一笑,附在她的耳侧轻声说了几句。


    凌微月微蹙的眉头渐渐挑得更高,狠狠锤了下他的肩:“你怎么那么——”


    呼吸交错间,他坏笑着攫住她的唇瓣,堵住她所有的羞恼与抗议。


    属于顾云铮身上的薄荷清凉与酒气将她萦绕。


    原来和喜欢的人接吻,是如此如此美妙的事。


    忍不住想和他贴贴,忍不住体温升高。


    她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睫,睫毛微微乱颤,心脏亦为之炽热狂跳。


    唇瓣有些痛。


    或许是因为他毫无亲吻经验,或许是他在刻意惩罚她。


    他又在啃啮。


    喂,他怎么这么喜欢咬人呢!


    像条狗一样!


    她渐渐脱力,后背抵在门板上,脚趾从他鞋面上滑落。


    他适时揽住她的腰,迫她踮起脚来,加深这个吻。


    【砰砰砰!】


    门板忽然被砸响。


    凌微月本就乱了节奏的心脏差点骇得跳出来,她一把推开顾云铮,剧烈汲取着新鲜空气。


    “云曾,顾云曾,额忘带劳斯了——快嗨门——”雷道清大着舌头在门外嚷着,显然是喝多了摸错了门。


    顾云铮温热的手按在她泛着薄汗的后颈上,安抚地拍了拍,唇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说了句“好梦”,便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你喝多了,门在那边。”他掐着雷道清的后脖颈,把人往隔壁带,掏出钥匙开了门。


    雷道清迟钝地“喔”了一声,进了门又迷糊地转过头来:“不对啊,那你刚才怎么从小凌儿——”


    话没说完,顾云铮把钥匙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


    “雷子,你在梦游,梦游,梦游——”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哄小孩。


    雷道清的眼皮越来越沉,被顺势扶到床上,下一秒就响起了雷鸣般的呼噜声。


    ……


    周六,轮渡码头。


    “怎么会突然感冒呢?”凌微月看着戴着口罩的傅以渐,“不会是热伤风吧?”


    确实,他从已经入秋的北方过来,猛地一热,是容易得热伤风。


    傅以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云铮,顾云铮抬头看天看地看大海。


    “外婆的身体最近怎么样?北海离家近,你有常回去看看她吗?”凌微月将被风吹乱的碎发挽回耳后。


    傅以渐笑着点头:“确实离家近方便,我现在有时间就会回去看看她,你不用担心。”


    凌微月笑着点头,身后的轮船忽然响起厚重的鸣笛声,催着乘客上船。


    “小月,希望我们能很快再见。”傅以渐上前,想要拥抱凌微月一下。


    顾云铮却很快上前,将凌微月挤到一边去,重重地抱住他拍了拍后背:“男人还是要以事业为重。”


    傅以渐轻轻嗤笑一声,也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共勉。”


    轮船缓缓开走,凌微月背在身后的手被一只干燥的大手拆开,强行十指相扣。


    “还对你的小傅哥哥恋恋不舍呢。”某人语气里酸气十足。


    凌微月挣开他的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和他隔开两步远往回走:“我今早跟你约法三章了吧,在任何公共场合不要暴露我们的关系,你答应了的。”


    “可我真觉得没必要啊。”顾云铮又上去牵她的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我就是现在去打结婚报告,也没人能阻止——”


    “打你个大头鬼!”凌微月啧了一声,瞪他一眼,“我们刚进训练部队,还没上机表现呢,就着急忙慌地结婚,让别人怎么看呀,至少等我们正式进作战部队了再说。”


    “等进作战部队再公开?我今年可二十五了,”顾云铮伸出个巴掌在她面前比划,“明年可就二十六了——”


    凌微月不搭理他,自行走在前面。


    她今天穿了个绒黄娃娃领套裙,头发也稍长了些,变成了可爱的妹妹头,引得轮渡码头上的行人频频侧目。


    顾云铮上前又牢牢牵住她的手:“好好好,明年就明年,我看你明年有什么借口!”


    凌微月噗嗤一笑,顺手挎住他的手肘,两人有说有笑往人民公园去溜达。


    ……


    蒋熠燃好烦喔。


    好不容易休个周六,却被他妈千里安排相亲,说是他爸的老战友的女儿也在南海工作,还是个大学老师,小模样儿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可再好看,他蒋熠燃心里已经住了人儿,有再多仙女儿他也不动心。


    “蒋熠燃,你喜不喜欢划船呀。”邵晓冉看着湖边有租船的小贩,便笑着回头看没精打采的蒋熠燃。


    蒋熠燃摇摇头。


    邵晓冉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她也是从小被家里宠着,眼光高得很,一挑就挑到了二十七,同龄的同学同事们早都结了婚有了娃,就她一直不肯降低标准。


    要不是这次家里给递了照片,虽然比她小两岁,但她看着合眼缘,才这样上赶着来相亲。


    “你是不是没相中我。”邵晓冉上前,直爽问他,“你是不是嫌我比你大。”


    蒋熠燃摇摇头:“那可不是啊,只不过,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长得不漂亮?”邵晓冉颇有些不服气。


    蒋熠燃一笑,再次看向眼前的女孩。


    瓜子脸大眼睛,高鼻梁樱桃嘴,乌黑长发披在脑后,戴了个方格发卡,还真是少有的漂亮,更别提家里还有背景。


    “你很漂亮,但我不喜欢。”他坦然说。


    “那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呀。”邵晓冉不泄气,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自己喜欢的,又是很厉害的歼击机飞行员,她才不轻易放手。


    “我喜欢——”蒋熠燃呼口气,双手虚扶在双胯上,凝眉望向远处,随手指向不远处的小船,“喏,就那样儿的,妹妹头,俏皮可爱,还不失英气——”


    这背影别说,还真像月月。


    邵晓冉醋味十足地望过去那小船的方向,里面坐了一男一女,正有说有笑地划船,一看就是热恋中的情侣。


    船头转了个弯儿,露出女孩的正脸。


    真挺好看呐,她心里感叹。


    “月月?!”旁边的蒋熠燃却激动地喊了一声,一转眼又看见她旁边坐了个男的,再一转眼,顾云铮?!


    蒋熠燃头发都气竖起来了,一个横跳钻上了岸边的船,就要划桨去追。


    “哎哎哎,你还没给钱呐!”小贩不肯松绳子。


    邵晓冉急忙坐进去给了钱。蒋熠燃大声朝湖中间大喊:“顾云铮你丫挺的!给我等着!你丫不讲武德!”


    凌微月恍惚听见有人喊顾云铮的名字,回头一看,远远一艘小船飞一般地往这划来。


    蒋熠燃!


    她吓得急忙甩开顾云铮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示意他赶紧划船。


    顾云铮一脸不渝地转头看向身后那艘疯了一般的小船。


    凌微月拼命开始划桨。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呐!


    作者有话说:


    易燃哥:化身大力水手!月月由我来守护!


    第55章 真是好难猜呢! “你为我心


    顾云铮装模作样地划着桨, 凌微月胳膊都快甩出残影了,但终究还是比不过蒋熠燃那股子奋起直追的劲头。


    湖畔周边椰林环绕,湖心上演你追我逃。


    没一会儿, 前面的小黄鸭就被后面的大白鹅堵在了湖中央一丛密密的美人蕉里,进退不得。


    蒋熠燃累得直喘气, 抬手指着顾云铮,愣是半天直哈气, 说不出话来。


    凌微月赶紧干笑两声, 抢先开口:“哟, 怎么是你啊蒋熠燃?真是好巧!”


    顾云铮悠哉悠哉地抱臂靠在椅背上, 看蒋熠燃的眼神明晃晃带着嫌弃。


    “你俩为啥在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众目睽睽, 竟然私自来这里——”蒋熠燃探出身子, 拿船桨去捣顾云铮那边的船身。


    “你可别乱讲啊, 我俩是来给老同学送行的!人家船才刚开走!”凌微月往蒋熠燃的大白鹅船里瞅了一眼,个笑道, “倒是你,大周六的来游湖, 还带着位漂亮姐姐, 还不快给我们介绍介绍?”


    坐在船里本来一头雾水的邵晓冉,听见有人夸自己漂亮,立马含羞带怯地挽了挽耳边的头发, 嘴角也浮起一抹得体的笑意。


    本来一身战意捣船的蒋熠燃回头看了一眼邵晓冉,登时偃旗息鼓,干眨眼半天,邵晓冉也一脸期待地等着他介绍自己。


    他虚握成拳在嘴边轻咳一声, 先对着邵晓冉说:“那什么,这两位是我在训练基地的战友——凌微月,顾云铮。”个心虚地瞥了一眼凌微月,声调低下去,“这是我爸战友的女儿,邵晓冉,南海师范专科学院的老师。”


    邵晓冉和顾云铮互相点头致意后,便热情地探过身来,朝凌微月伸出手:“微月你好,叫我晓冉就行。”


    “你好晓冉。”凌微月笑着与她握了握。


    “你们不是送同学吗?怎么送完了还划起船来了?”蒋熠燃目光灼灼地扫向顾云铮。


    顾云铮抱臂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偏偏一句话不说,倒让蒋熠燃觉得自己被无声地挑衅了。


    “我俩不能来划船么?你不也跟别人来了。”顾云铮这才慢悠悠地扬了扬下巴。


    “我——”蒋熠燃心虚地瞥了一眼凌微月,有苦难言。


    “你们还没吃午饭吧?”凌微月适时打破尴尬,笑着对邵晓冉说,“我们正准备去附近的青口渔村吃海鲜,你们要来吗?现在正是青蟹生蚝最肥的时候。”


    “好啊好啊,我特别爱吃螃蟹!”邵晓冉连连点头,用期待的眼神看向还没表态的蒋熠燃。


    “海鲜有什么好吃的,简直——”


    ……


    “太鲜甜了吧这也!”蒋熠燃连皮带壳咬了一口刚蒸好的青蟹,汁水迸出来,鲜得他情不自禁感叹出声。


    海边支着张矮桌,桌上咕嘟着一锅马鲛鱼,鱼饼皮和粉条吸饱了汤汁,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老板在旁边架着炭火烤生蚝,滋滋的声响和咸鲜的气味一起飘过来。


    凌微月熟练地把青蟹翻过来,轻轻掰掉脐盖,掀开背壳,露出满满当当的金黄色蟹膏,她无声咽了一下口水,顺手把壳搁在一边准备待会儿用勺子挖。


    那里头藏的蟹膏个硬个香,嚼起来最是带劲。


    她把蟹身掰成两半,撕掉蟹腮,黄绒绒的蟹黄和雪白的蟹肉裹在一起,她没忍住,低头照着最肥美的那一块咬了上去。


    其实根本不用费力嚼,只消轻轻一吸,蒜瓣似的白肉和流着金黄油光的蟹黄就一起涌入口中,甜咸交织的鲜味瞬间充盈整?口腔,美得她一时说不出话。


    蒋熠燃那边吃相狼藉,面前的蟹壳碎得七零八落,嘴边还挂着蟹肉碎碎儿。顾云铮稍好一些,但也显得有些笨拙,拿着蟹钳不知从何下口。


    这两人都是地道京市人,这?年代海鲜运输极不方便,条件好也实在没怎么吃过几回螃蟹。


    凌微月是海边长大的,看不下去,顺手把顾云铮手里的青蟹接过去,三下五除二拆得利利索索,肉是肉,钳是钳,整齐地摆回他盘里。


    顾云铮低头看了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挑了下双眉逗她。


    凌微月无声做了?口型:“干嘛。”


    他也学她,无声回了一句:“谢谢。”


    “啊啊啊我的嘴!”蒋熠燃忽然痛呼。


    正眉来眼去的那两人转脸一看,他下唇里侧的软肉正被蟹钳的倒刺勾住,看着就让人觉得嘴皮一痛。


    凌微月正要起身去帮他把蟹钳取下来,顾云铮伸手扯住她后襟,把她拽了回去,皱着眉示意她往旁边看。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正好看见邵晓冉正小心翼翼地帮蒋熠燃把那节卡进唇肉的蟹钳取下来,动作细心加小心。


    凌微月顿时明白了,冲顾云铮皱皱鼻子,心里偷偷乐了一下。


    蒋熠燃呸呸两下,捂着嘴看向凌微月:“月月,你也帮我拆一?呗,你看我都刮嘴了。”


    凌微月刚帮邵晓冉拆完一只,正要应声去拿新的,顾云铮已经捡起一只蟹钳扔到蒋熠燃面前:“惯你些毛病。”


    “嘿,怎么着顾云铮,月月给你拆的时候你咋不说?”蒋熠燃气得就要撸袖子。


    “烤生蚝来喽——”海鲜店老板端着一盘滋滋冒气的烤生蚝走过来,一??肥嘟嘟的,海水咸香扑面而来。


    “哇,好好吃的样子!”凌微月赶紧打圆场,往每人的盘里夹了一只生蚝,“过了这村没这店,赶紧趁热吃。”


    两人这才偃旗息鼓,各自白了一眼收手。


    凌微月小心翼翼夹起一只莹白的蚝肉,汁水还哩哩啦啦往下滴。


    她鼓起腮帮使劲吹了吹,空口送进嘴里,滑嫩的蚝肉几乎在舌尖化开,没来得及细嚼就滑下了喉咙,只留下一股清甜。


    一时她美得顾不上说话,个伸手去拿下一只,顾云铮却抢先一步,不怕烫地拿起生蚝壳,帮她把蚝肉一只一只夹出来,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


    “蒋熠燃,你看看人家多绅士,再看看你,只顾自己吃——”邵晓冉怨怼地看向正被烫得呲牙咧嘴吸汤汁的蒋熠燃。


    “所以嘛,我没什么绅士风度,你就别跟我相亲了,咱俩好聚好散——”蒋熠燃举着生蚝壳个吸了一口汤汁。


    “相亲?”顾云铮和凌微月同时捕捉到关键词,齐刷刷看向蒋熠燃。


    蒋熠燃这才发现自己嘴秃噜了,懊恼地拍了一下嘴,却不小心被汤汁呛到,咳得脸红脖子粗。


    邵晓冉慢悠悠地把桔子汽水递过去。


    蒋熠燃接过来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心虚地擦了一把嘴,眼神似有若无地扫向凌微月:“我声明啊,是我妈逼我来的。”个转头看向邵晓冉,“邵同志,咱俩今天头一回见,你也看出来了,我就是?粗人,和你大学老师的高知形象实在不搭。”


    “自我定位倒挺清晰。”顾云铮夹了一碗粉条,个舀了几勺鱼汤和鱼肉,放到凌微月面前,斜眼看着蒋熠燃,轻轻哼了一声。


    凌微月在桌子底下拐了他手肘一下。


    “蒋熠燃,恕我不能同意你这句话。我一直觉得夫妻要想处得长久,得互补。我爸就是?大老粗,当了一辈子兵,我妈偏偏只喜欢养花看书,他俩照样和和美美过了一辈子。一模一样的两?人凑一块有什么意思?互补才有话聊嘛。”邵晓冉半点不在意旁边还坐着两?外人,大大方方就跟蒋熠燃辩了起来。


    凌微月默默低头吸着鱼粉,心里倒觉得邵晓冉挺招人喜欢的。


    大方,不拧巴,喜欢就争取,成不成都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啧啧啧你这人,”蒋熠燃被她逼得破罐子破摔,恨不得在她面前形象尽毁,好让她死了那条心,“你今天才头一回见我,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就知道我跟你互补了?”


    没等邵晓冉接话,他个恨铁不成钢地敲着桌面:“邵同志,你知不知道,我是歼击机飞行员,天天都有牺牲的可能。你嫁了我,轻则得?缺胳膊少腿的男人,重了就是寡妇。你先想清楚,你受得了吗?”


    “能。”邵晓冉声音柔润,却掷地有声,“我清楚你们这行的危险,也确定自己承受得住。要是按你这么说,那所有飞行员都该找不到对象了,你这想法也太狭隘了。难道就因为风险大,他们就不配拥有真心实意的感情了?”


    凌微月放下碗,真心实意地给邵晓冉鼓了鼓掌。


    蒋熠燃被她堵得一愣一愣的,无奈地冲凌微月摆了摆手:“月月你别添乱——”个清了清嗓子,“你是当老师的,嘴巴利索,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你。但我已经有喜欢的——”


    顾云铮眼疾手快,把半只螃蟹强行塞进他嘴里,随即一脸真挚地看向邵晓冉:“他没有。”


    “啊扎死我了!顾云铮你这缺德带冒烟儿的!”蒋熠燃的嘴再次遭了殃。


    一滴凉意忽然落在顾云铮眉心。


    他恍惚抬头,个一滴打在腮边。


    紧接着,刷刷的雨点急促地落了下来。


    四?人赶紧帮着老板把桌子挪回棚下,老板连声道谢。顾云铮进去付了钱,出来后四?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雨越下越大,一时被困在檐下。


    邵晓冉还在坚持不懈地跟蒋熠燃辩论。


    凌微月和顾云铮对视了一眼。


    大雨,静谧,两?人。


    这种氛围,实在太适合发酵点什么暧昧了。


    两人抿唇轻轻点头,迅速默契达成了一致。


    “我说了,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对你真没什么感觉,你怎么就是听不懂呢——”蒋熠燃说得口干舌燥,忽然余光瞥见两?人影撒腿就跑,急得就要追上去,“哎哎哎,你俩去哪儿!顾云铮!黑灯瞎火的你别拐跑小月!”


    可他一脚刚迈出去,就被邵晓冉一把拽了回去。


    蒋熠燃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按住他手臂借力踮起脚,重重地吻在了他唇上。


    天空一声霹雳,蒋熠燃当场石化。


    磅礴大雨,泥土芬芳,唇上陌生的温热,电光火石之间,雷霹进了他脑子里。


    苍天啊大地啊!他守了整整二十五年的纯情处男吻啊!


    他一把推开邵晓冉,手背堵住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不讲究不含蓄不委婉呢!”


    邵晓冉却一把抱住他,把耳朵贴在他心口:“你为我心动了,我确定!”


    蒋熠燃郁闷得想跳海,他现在只想立刻给他妈打电话,问问她老人家到底是从哪?精神科给他找来的相亲对象。


    “我心不动就死了!”他崩溃地喊了一声。


    他的初吻啊!


    蒋熠燃无声哀嚎,挤出来的猫尿化成了天上的雨,刷刷淋在跑路的凌微月和顾云铮的头顶上。


    两人冒雨拦了辆三轮蹦蹦车,躲进车斗里,伴着突突声往回走。


    想到以后蒋熠燃被邵晓冉缠得没空再来烦他的月儿,顾云铮就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却不小心扯到嘴角,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凌微月正无聊地透过车尾看向外面黑乎乎的椰影,听见动静赶紧转过来,捧着他的脸仔细打量。


    “刚刚吃螃蟹的时候,下唇被豁了一下。”顾云铮把下唇微微嘟出来,让她看伤口。


    “哈?那你怎么不早说。”光线昏暗,凌微月心急地凑近去看。


    谁知他却趁她靠近,坏笑着吻上她的唇,还恶作剧地往她嘴里吹了一口气。


    凌微月登时被气吹得鼓起腮帮子,像只奶凶奶凶的稻蛙。


    顾云铮没忍住笑出两排大白牙,往后一仰乐得不行。


    “顾——云——铮!”凌微月佯装凶神恶煞地掐住他脖子来回晃,顾云铮配合地翻白眼吐舌头,像散了架一样东倒西歪。


    ……


    邵晓冉在学院教古代文学,平时一周也就三天有课,其余空闲时间不少。


    学院离训练基地不算远,她便天天跑来蹲守蒋熠燃,闹得全歼击机飞行小组没人不知道有?漂亮姑娘正跟他处对象。


    “稍——”雷道清从模拟室探出头来,刚朝顾云铮喊了一?字,等在外面走廊的蒋熠燃就烦躁地捂着耳朵大步走了。


    他现在一点都听不得“Shao”这?音。


    “他咋了?”雷道清一头雾水地指了指他离开的背影。


    顾云铮幸灾乐祸地挑了挑嘴角,看向雷道清:“你刚才要说什么?”


    “噢,”雷道清眨眨眼,“我是想说再稍等一会儿,小凌儿排在我后面模拟,估计还得半小时。”


    已经模拟完的顾云铮点了点头,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等人。


    模拟室正中间摆着一台林克练习器,是?带小座舱的机械模拟装置,用来训练飞行员对俯仰、滚转和偏航的操控。


    座舱正前方竖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简单画了?瞄准环和敌机轮廓。


    凌微月坐进座舱里,戴上耳机,盯着黑板上被细绳吊着的小飞机模型。


    赵拙生在旁边缓缓拉动绳索,小飞机便沿着轨道滑行,模拟敌机的航线。


    凌微月凝神捕捉着那架小飞机的动向,脑子里快速判断着速度、方向和高度变化的数据。


    “目标进入射程,准备攻击。”赵拙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她右手握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油门杆上,一边盯着光学瞄准具,一边用拇指在操纵杆上轻轻试探着拨轮,把瞄准环的直径调到与目标翼展相匹配的尺寸。


    飞机模型开始移动,她屏住呼吸,拇指转动拨轮调整瞄准环,刚刚锁住目标,正要按下发射钮,敌机却突然一拐弯滑了出去。


    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这会儿按下去铁定打偏。


    她压住心里的急躁,微微压杆,座舱轻轻倾斜,重新锁定目标。


    这一次她稳住杆,右手拇指从拨轮移到发射按钮上耐心等待,等目标再次飞进瞄准环。


    就是现在。


    她果断按了下去。


    “咔嚓——”


    照相枪的胶片记下了她瞄准的那一瞬间。


    “好,下来吧。”赵拙生说。


    凌微月摘下耳机从模拟舱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时还有些忐忑。


    赵拙生已经取出胶卷,在看片器前低头查看,招手让她过去。


    瞄准环正好套在敌机模型上,几乎没有偏差。


    “最后这次还算合格,”赵拙生在记录本上写下成绩,“前面那几次不够果断,明明机会都不错,我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别总想着补枪,要有一次命中的决心,稳住等那一瞬间,果断按下去。”


    凌微月认真点了点头,心里也清楚自己的毛病。


    她在火力控制上总是放不开,怕表现不好被师傅训,所以谨慎过头,一次次错过最佳时机。


    “再来一次。”赵拙生说。


    “是!”凌微月重新坐回林克机。


    她调整好呼吸,闭上眼个睁开,目光稳稳锁住前方那架小飞机。


    ……


    “我模拟那三次,一次套在飞机尾巴上,一次套在飞机脑袋上,还有一次套了?空气。”雷道清一边嗦着粉一边说,“赵阎王说我,雷道清,你以为你打鸟呢!要是在战场上,前两发的时候你已经没了,第三次还套空气,你连开火的机会都没有了!”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一句回应,他抬起头来,看见凌微月正埋头吃冬瓜排骨,顾云铮也不好好吃饭,总是拿手去捏她的脸颊。


    “喂,顾云铮,你不要把我当空气好不好。”雷道清揉了揉眉心,鄙视地斜了那二位一眼,“你俩简直不要太明显了。”


    别人不知道,他和顾云铮住一?房间,他可清楚得很。


    这小子最近每天都要早中晚刮三回胡子,把下巴修得那么滑溜,是怕亲嘴儿的时候剌着谁啊,真是好难猜呢!


    哼,顾云铮这家伙自己倒是情场得意了,他的兰姑娘却因为上次那件事不理他了,他多可怜啊!作为他最好的朋友,自己正烦心呢,他俩还好意思在那你侬我侬!


    那会儿地主出门前,还晓得拿袖子把嘴角那油光蹭干净呢。


    凌微月啧了一声,烦心地甩开顾云铮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


    “明显什么,我们是战友情。”被嫌弃的顾云铮白了雷道清一眼,“吃你的。”


    雷道清哦呵一声:“那我和小凌儿也是战友情。”说着就伸手也要去捏凌微月的脸颊。


    顾云铮毫不留情,一筷子潲到他手背上。


    雷道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灵活抽回手,冲顾云铮吐了吐舌头:“你丫就装吧。”


    他自讨没趣地扫了一圈,忽然眼神一亮,回头哼了一声:“找我的兰姑娘去。”说着托起饭盒就要开溜,往周挽兰坐着的地方去。


    顾云铮在后面幽幽来了一句:“没拉拉链。”


    这吓得雷道清条件反射,阴影重现,赶紧探下一只手去捂。


    顾云铮没忍住哼哧笑了一声。


    凌微月无语地弹了他一?脑瓜崩:“从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无聊呢?”


    他回过头来,夹了一只虾放到她饭盒里:“跟你在一起,我才发现开心是很容易的事。逗猫遛狗,沾花惹草,时不时让大雷子出?糗,这些以前我都不屑去做的无聊事,原来都会让我开心很久。”


    面对顾云铮突如其来的一本正经告白,凌微月觉得有些煞风景。


    倒不是他煞风景,是食堂的气氛煞风景。


    这么让她心动的话,应该发生在甜香四溢的花园里,优雅静谧的月夜下,总不该是眼下这嘈杂油烟气四溢的食堂吧。


    可她的嘴角还是禁不住翘了起来。


    “油嘴滑舌。”


    ……


    凌微月很受冲击。


    她情不自禁地咽了一下口水。


    站在歼教五下面,她难掩激动地轻轻绕行了一圈。


    跟之前在航校飞过的初教机和高教机一比,她感觉自己像是从骑自行车一下子跨上了摩托车,整?提升了一?档次。


    歼教五座舱小一些,是串联单座,前后舱各一?座位。


    赵拙生坐了前面,她连忙跟着坐进后舱,伸长脖子看他的操作。


    前舱的仪表盘比之前的高教机复杂很多,旋钮也密密麻麻多了不少。


    凌微月几?月没飞,新奇个激动澎湃的心情汹涌而上,让她忽然有些呼吸失律。


    她马上调整呼吸平复情绪,不让自己错过赵拙生的每一?操作演练。


    看到他熟练果断地按压操纵杆,虽然她没有上手触碰,但光看他操作的力度就能判断出来,操纵歼教五的力道比高教机要轻得多,看来歼教机的敏感度更高。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注意事项。


    在天上飞了一圈,赵拙生全程一言不发地落了地。


    解开安全带,凌微月跟着他下了飞机。


    赵拙生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侧头看她:“刚刚飞那圈,我犯了哪三?错误?”


    凌微月一怔。


    师傅怎么会犯错误?师傅的技术万里挑一!


    她是很想这么拍马屁的,但这招用在秦慎明那儿也许管用,换到赵拙生这儿……


    她抿了抿唇,瞥了一眼赵拙生右眉上那道旧疤,还有那双渗人的眼睛。


    指不定就拍到马后蹄上,挨上一蹶子。


    她果断收起了走捷径的念头,闭眼凝眉,回溯起刚才赵拙生的每一?操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他可是个正常男人 “你怎么对


    赵拙生弹弹烟灰, 凝眉看着闭眼回想的凌微月,等待着她的回答。


    凌微月脑子里像放默片一样,从他登上飞机开始, 一帧一帧地往回倒。


    发动机启动没问题,仪表检查也按流程走了, 也看到他的手去按座舱盖关闭按钮。


    她眉心微蹙,耳朵跟着动了一下。


    可当时, 好像并没有听见锁销入位的声音。


    接着他开始逐项口述核对检查单。


    她大脑里的顺序与他的口型一一对应, 一路对下来, 睫毛忽然颤动一下。


    师傅好像漏掉了减速板收起的口令, 只做到了眼到和手到,没有做到口到。


    还有一个错误。


    是什么呢。


    她纠结地抿了抿唇, 又把整个过程重新过了一遍。


    好像真的没有——


    等一下。


    眼前闪过起飞时, 转速表似乎一直在不稳定地摆动, 始终稳不住正常数值, 发动机也短暂喘振过。


    造成这种现象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她倏地睁开眼,透过袅袅的烟圈对上赵拙生微眯的狭长双眸。


    “师傅, 我复盘了你的操作。”她自然跨步站定,“第一个错误, 关闭座舱盖的时候, 你没有按实,导致锁销没有入位。”


    赵拙生挑了下眉,示意她继续。


    “第二个错误, 口述核对检查单时,你漏掉了减速板收起的指令。”凌微月目光笃定。


    赵拙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继续。”


    “第三个错误,”她微微蹙眉,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启动歼教机时,油门杆应该是没有放在慢车位置,导致压气机喘振了一段时间。是这样吗?”


    赵拙生抱臂轻嗤一声:“自信一点,说得都对。只是你的思考耗时太久,而且你既然当时有所察觉,就应该在我做错的时候当场指出来。今天这几个错误虽说不致命,但你对我太过放心,太过置身事外了,你明明也坐在后舱,与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凌微月抿紧嘴唇,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看着他说话。


    “难道只有你握着操纵杆的时候,这飞机才归你管吗?只要你在飞机上,不管是驾驶还是乘坐,都要打起百分之二百的精神。你师傅不是完人,会犯错。你的战友会犯错,敌人也会犯错。你连他们的操作都不放在心上,自己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凌微月脸颊发烫,垂着眼不说话。


    “凌微月,你有很严重的自我病。”赵拙生用记录本戳了戳她的肩膀,“在天上盯着自己做到极致当然是好事,但你也要学会观察别人。战友的指令,敌人的意图,都要第一时间领会。这里不是航校,不是只做个成绩好的乖乖女就行。这里是战场,真实的演练场。你要随时准备好合作和战斗,才算得上一个合格的歼击机飞行员。”


    他看了她一眼,又转向旁边的顾云铮。


    这小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凌微月,眼神里全是担忧。


    赵拙生皱了皱眉,抬手狠狠拍了顾云铮肩膀一下:“不是,我说的是凌微月,你在这儿垂头耷拉脑个什么劲儿!给我上机!”


    顾云铮中气十足地喊了声是,跟着赵阎王登上歼教六。


    凌微月郁闷地抬头看着他们的背影,自行退了几步让路。


    顾云铮回过头,趁着赵拙生没注意,冲她安抚地挑了挑眉,熟练地戴好头盔,朝她笑笑。


    她点点头,无声说了句“加油”。


    下一秒就看见赵阎王拿记录本回头敲了一下他的头盔。


    凌微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改平,准备做斤斗。”赵拙生在后舱发令。


    “收到。”凌微月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发颤,压下操纵杆。


    不舒服,从一早就开始不舒服。


    前身是季经体质,她刚知道那会儿还挺高兴的。毕竟对飞行员来说,这简直算是天赋异禀了。可这几年每次来,她都要脱一层皮,前身的身体太寒凉,每一次来大姨妈都像在渡劫。


    今早穿抗荷服的时候,她就已经缓了好几回才穿好,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飞机开始抬头。


    歼击机的速度比高教机快了将近一倍,手上稍微来点力道偏差都能让航线偏出去老远。


    抗荷服的气囊开始充气,把小腹和双腿勒得紧紧,她咬紧牙关,想把小腹传来的那种痛到无法呼吸的感官忽视掉。


    斤斗越接近顶点,过载越大,她眼前的视野开始发暗变窄,大脑开始充血发胀,她赶紧做之前学的HP呼吸来缓解。


    “保持。”赵拙生在后舱提醒。


    引擎在耳边轰鸣,她忽然一阵恶心翻上来,抿着唇努力压抑下生理不适,尽力完美完成特技动作。


    飞机改平,过载退去,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喉间发干,手还在微抖,握在操纵杆上不敢发力,怕带偏了航向。


    飞机一落地,赵拙生刚开口要总结,她已经先一步解开安全带冲了下去。


    扶着停机坪旁边的垃圾桶,凌微月弓着腰吐得昏天黑地。


    她早上没吃什么东西,本来就痛得没胃口,只吃了小半碗蛋羹,这会儿连黄胆汁都吐了出来。


    早守在一旁的顾云铮几步冲过来,赵拙生已经先他一步到了凌微月身后,轻轻拍着她的背。


    顾云铮插不上手,只能把她的军用水壶拧开,等她缓过来赶紧递过去。


    她满脸虚汗,长睫湿答答地粘在眼角,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一点血色。


    他的心一下子拧紧了。


    “师傅,对不起,我——”她心里又急又郁,第一次摸歼击机就这么脆皮,赵拙生肯定对她很失望。


    “你表现算不错了,”赵拙生松开手,语气倒是难得地轻松,“昨天还有吐在驾驶舱里的。正常,歼击机的过载跟高教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第一次飞,不舒服才正常。”


    赵阎王难得通情达理一回。


    “行了,回去好好缓缓。”他冲顾云铮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照顾好凌微月,自己背着手大步走了。


    赵拙生一走,一直挺着的凌微月就疼得眼前发黑,再也维持不了人状,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仰了过去。


    顾云铮伸手接住她,她急促呼吸着,不敢睁眼,身体微微发抖,下唇被咬得发白。


    “月儿,月儿?”


    ……


    “啧,啧啧。”航医小齐正给凌微月把脉,嘴里不时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啧啧声。


    “她到底怎么了?”顾云铮紧张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紧蹙着眉脸色苍白的凌微月,目光紧盯着小齐的脸。


    小齐摆摆手:“瞅你急那样儿!她这是寒气凝到血里头了,经期肚子疼。本来就身子不爽利,偏偏又赶上头一回开歼击机,让过载那么一折腾,不难受就怪了。”他偏过脑袋瞅向凌微月,“小凌儿,你是想来片解热镇痛药赶紧顶过去,还是我给你熬碗温经汤慢慢儿调?”


    凌微月虚弱地睁开眼,小腹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翻搅,刚要开口,顾云铮已经抢了话:“有什么区别?”


    “西药止痛快,但治标不治根儿,对胃也有刺激。中药见效慢点,但对调理——”


    “那就温经汤吧。”顾云铮没等他说完就做了决定,“对了,也给我颗镇痛药,万一她待会疼得受不了。”


    “行,那你先把她背回去歇着吧,我这人乌泱乌泱的,她也歇不好。过俩钟头你再来取药就中。”小齐塞给他一包西药,转身去后面药柜翻药材,“哎对了,她宿舍有热水袋没?没有的话从我这儿拿一个回去,焐焐肚子也能缓一缓。”


    “好,谢谢。”顾云铮点点头,弯腰去扶凌微月。


    门忽然被砰地推开,发出一声重响,吓得正翻药材的小齐“哎哟”一声。


    蒋熠燃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月月怎么了?我听说她下机的时候晕倒了!”


    “她还没咋地呢,你倒差点儿没给我吓懵了。”小齐翘着兰花指狠狠拍了他胳膊几巴掌,掌心却被硌得生疼,忍不住感叹,说着就上手去摸,“哟,这肌肉练得可真瓷实,咋练的呢?”


    蒋熠燃看见顾云铮正要抱凌微月,也抢着伸手,两个人当场杠上了。


    凌微月虚弱得连开口劝架都没力气,只能皱着眉闭上眼,彻底放弃治疗。


    “哎哎哎,你俩出去比划行不行?把我这医务室整得乌烟瘴气的。”小齐嫌弃地啧啧两声,“那不搁那儿有轮椅吗?显呗你们劲儿大啊咋的?”


    两人回头一看,又抢着去推轮椅。


    凌微月只想找件外套把自己蒙起来,不想陪他两丢人现眼。


    刚躺了一会儿,她感觉自己稍微缓过来一点,便扶着墙自己站起来:“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回去的路上,她也不用人扶,自己慢慢挪着步子往回走。


    两个大高个儿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不知情的还以为她犯了什么事。


    好不容易爬回宿舍,凌微月正要插钥匙开门,两个人又在一旁干上了。


    午休时分,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人拌嘴的回声互不相让。


    “你不准进。”顾云铮挡在门口,一脸不渝地指着蒋熠燃。


    “凭什么你能进我不能进?我还要照顾月月呢!”蒋熠燃说着就要往里闯。


    凌微月趴在门上,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要是有力气,她现在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两个人一起踹出地球。


    “别废话了,她现在不舒服,你少在这儿贫。”顾云铮揽住凌微月的肩,想扶她去床上躺下。


    “你算老几啊,我就要——”蒋熠燃话没说完,忽然看见凌微月白着一张脸,轻轻拽了拽顾云铮的领口。


    顾云铮以为她要说什么,便低下头凑过去。


    凌微月轻轻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


    蒋熠燃瞪大了眼。


    顾云铮也微微一愣,随即嘴角缓缓扬起,带着胜利的笑意挑衅地看向蒋熠燃,无声做了个口型:“再见。”


    门合上了。


    “不是,不是——”蒋熠燃舔了舔嘴唇,半天没回过神来,“怎么就——”他双手叉腰,站在门外缓了好一会儿。


    还是调理不好。


    ……


    凌微月好不容易卸下沉重的抗荷服,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沾了床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小腹上不断传来温热的暖意,像是有只手掌稳稳地覆在上面,那阵翻搅般的钝痛竟也一点点地缓解下来。


    她一向睡得浅,中途恍惚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来来回回好几趟,每一次声响都很轻,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虽然没睁眼,但心里却莫名地踏实下来,那是有人在为了她忙前忙后。


    她很贪恋这种感觉。


    幸福的感觉。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桌上的台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温温吞吞地晕满了半间屋子。


    窗外黑透了,远处隐约传来嬉闹的人声,隔壁雷道清大概又在跟人下棋,一群人时而爆发出激烈的争论和笑声。


    这一方小天地却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缓缓偏过头去。


    顾云铮正凝眉写着笔记。


    他比几年前刚认识的时候黑了不少。


    那时候他还是张白净的脸,眉眼冷冽,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做派。而现在却晒成了匀称的小麦色,只穿着一件黑色背心,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清晰的日晒分界线,肌肉线条利落分明。


    他眉峰微蹙,山根高挺,瞳孔是好看的深褐色,唇形偏厚,棱角分明,带着点固执又认真的劲儿。


    她忽然想起以前,老妈总说找男朋友要找厚嘴唇的,重情义。


    重不重情义她还不确定,她只知道,确实很好亲。


    她的目光落到自己小腹上,那里搁着一个暖水袋,外面裹了一层毛巾,大约是怕烫着她。


    又轻轻动了动脚,脚尖碰到脚底圆滚滚的玻璃瓶。


    应该是他把输液瓶灌满了热水,塞在她脚下给她取暖用的。


    “醒了?”顾云铮听见动静,敏锐地抬起头,看见她正歪着脑袋瞅脚底下的瓶子,便急忙起身把瓶子拿起来放到桌上,怕她踢到地上摔了。


    “还疼么?”他伸手探了探她腹上的热水袋,掀开毛巾试了试水温,觉得凉了,便把里面的水倒进脸盆,重新灌上开水,裹好毛巾放回原处。又拧了块热手巾,坐到床边,轻柔地替她擦了擦脸和手。


    凌微月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暖融融的温度包裹着,连指尖都泛着麻酥酥的热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几点了?”


    “七点多了,起来喝点粥吧。”他把手巾放回盆里,转身从跟食堂借的保温泡沫箱里端出一碗粥,“小齐煮的中药我还给你温着,先垫垫肚子再喝。”


    凌微月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下身涌过一阵热流。


    血下来了,就没那么痛了。


    她轻轻吐了口气。


    “下午的理论课你是不是没去上?”她有些过意不去地喝了一口他递过来的温水。


    “我借了笔记给你抄了一份,不会错过重点的。”他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


    凌微月心口一暖。


    他可是出了名的从不记笔记的学霸啊。


    顾云铮把枕头立起来让她靠着,端了粥碗要喂她。


    她吃了两口就摇头推开了,拉着他坐到面前,张开双臂:“顾云铮,我想抱抱你。”


    他疑惑蹙起的双眉一压,唇角松弛下来,伸手把她整个人抱到自己腿上,像抱孩子似的圈着她,轻轻晃了晃。


    她低低笑了一声,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使劲嗅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薄荷气息。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她仰起头看他硬朗的下颌线,伸手捏住他下巴晃了晃。


    “嫁给我,你会发现更多好处。”他促狭地低笑,捏了捏她的鼻尖。


    “你可真是给根竿子就往上爬。”她轻哼一声,照着他腰侧掐了一把,他吃痒笑着躲了一下,又反手来挠她,两个人在床上笑闹成一团。


    忽然凌微月一愣,脸颊一下子烧起来,手脚并用地从他怀里挣出来,拿脚踹他肩膀让他离远点:“你、你不要脸!”


    “我——”顾云铮耳朵尖也红透了,那反应哪是他能控制的,他尴尬地扯了扯背心下摆,想遮掩一下犯罪证据,可惜效果微乎其微。


    谁让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他可是个正常男人,正好是激素最旺盛、一撩就着的年纪。


    他清了清嗓子,索性转身去端药碗,低头抿了一下试了试温度,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红晕:“喝药。”


    凌微月也不敢转头,怕一歪眼视线就自动聚焦到不该看的地方去:“不喝。”


    他欲言又止地吸了口气:“大小姐,喝一口吧,我前前后后给你热了好几遍了。”


    她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双手捂住眼睛,转过脸去张开嘴等着。


    等来的却不是碗沿,而是一张温热的唇瓣。


    苦涩的药汁顺着舌尖涌进嘴里。


    她猝不及防呛了一下,噗地喷了他一头一脸。


    他怔怔地站在床前,满脸满身的黑色药汁,眼睛瞪着她,一副还没回过神来的样子。


    她喘过气来看着他那狼狈模样,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弯了腰:“哈哈哈哈哈哈——”


    ……


    大姨妈一走,凌微月觉得自己又是一条好汉,重新活过来了。


    她聚精会神地飞到半空,远远看见地面上那三个白色的同心圆靶标,在空荡荡的靶场里格外醒目。


    赵拙生依旧在后舱坐镇,同样凝着眉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地面。


    塔台的指令很快传过来:“三拐幺,可以进入靶场,高度八百,速度六百七。”


    她回复收到,轻轻压杆,机头微微向下倾斜。


    在地面上模拟过无数次的打靶训练,如今终于要转成实弹演练了,说心里不激动那是假的。


    她差点就想哼一句“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不过一想到师傅就在身后,还是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比较稳妥。


    靶标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歼教机已经被她调整到合适的俯冲角度。


    她轻轻松开操纵杆稳住姿态,拇指搭在拨轮上,慢慢转动十字瞄准线,让它一点点靠近圆环中心。


    脑子里同时快速计算着空速、高度、风向以及自身的移动速度,她微微抿了抿唇,等到十字线刚好套住靶心的一瞬,果断按下了发射按钮。


    机身剧烈一震,连她的魂儿都跟着颤了一下。


    只见地面尘土飞扬,靶标被炸得烟尘四起。


    尘埃落定后,塔台那边传来汇报:“三拐幺,偏了一点,换火箭。”


    她遗憾地轻呼一口气,拉杆拉起高度,等歼教六恢复平飞后迅速切换到□□模式,再次压杆俯冲。


    有了刚才的经验,这一次她稍稍调整了俯冲的角度,让机头压得更低些,同时快速而果断地校准瞄准目标。


    等飞机降到四百米左右时,她毫不犹豫地按下发射按钮。


    机身再次猛烈震颤,几发□□拖着尾焰径直扑向地面靶标,正中目标!


    她心里燃起一阵巨大的激动与自豪。


    这可是她亲手发射的□□。


    “全部命中,可以返航。”塔台传来指令。


    “三拐幺收到,正在返航。”她轻呼一口气,拉杆抬头,调转方向准备返航。


    余光又扫了一眼地面上那几个新鲜的弹坑,心里有些可惜。


    要是现在有手机就好了,她一定第一时间拍张照片发给老秦炫耀一下。


    ……


    转眼翻过年来,到了一月,春节临近。


    很多人纷纷申请了二十来天的探亲假,打算回家好好陪陪家人。


    凌微月本来也想过趁这个假期去一趟哈市,陪黄爸黄妈过个年,可后来一想,这毕竟是他们失去女儿的第一年,自己若贸然出现,不知道是给他们添温暖还是添堵。


    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们大概需要的是安静的疗愈,而不是一个外人冒冒失失地闯进去。她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不去打扰了,等明年再说吧,等他们的伤口慢慢愈合一些。


    宿舍大门已经挂上了大红灯笼,到处都张灯结彩,年味渐渐浓了起来。


    凌微月闲来无事,便跟着余慧君学织毛衣,打算给顾云铮织一件薄毛衣当新年礼物。


    可惜她的技术实在是捉襟见肘,针脚歪歪扭扭不说,右边腋窝底下还露着个洞,惹得余慧君笑得前仰后合,非说要给她拆了重新织。


    凌微月哪里还有那个耐心再来一遍,能给他织一件就不错了,他合该感恩戴德才是,哪还能叫她费功夫费眼睛地重来一回。


    不过她倒是喜滋滋地把余慧君织给她的那件薄红毛衣穿在身上,准备当新年衣裳。毛衣前面还缀着几个手工钩的小樱桃,穿上别提多可爱了。


    她忍不住感叹,余慧君的手怎么就这么巧呢。


    顾云铮收到那件毛衣后也乐了。


    一向穿衣很有品味的他,把这件不伦不类的军绿色毛衣往身上一套。不知情的雷道清见了,嘴嫌弃一撇:“云铮,你这是穷得穿不起衣裳了,从哪个垃圾堆里淘来的老头衫?”


    顾云铮啧了一声,说他没眼光。


    他站在门后的穿衣镜前端详着自己,左边袖子长了一截,右边领口歪歪着,胳肢窝里还透着风。他忍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可一想到这一针一脚都是凌微月一边嘟哝着一边学会织的,他就窝心得不行,情不自禁地把毛衣拎起来,凑到鼻尖轻轻嗅属于她的味道。


    门忽然被推开。


    “顾云铮!赶紧去通讯室,你家里来电话了!”谢守扬跑得满头是汗,脸色明显有些急。


    “班长?”顾云铮脸上的笑一僵,有些怔地看向他,又问了一句,“电话里有没有提具体什么事?”


    他心里隐约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几年,家里从来没主动给他来过电话。


    谢守扬皱着眉,神情有些晦涩,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你先别着急,电话是一个女人打来的,口气特别急,好像是……你爸突发心脏病……”


    顾云铮拎着毛衣领口的手一下子垂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家家有本难念经 “结了婚我


    事发紧急, 赵拙生立马给开了介绍信,让他赶紧去买机票往回赶。不然从南岛回京市,光路上转交通方式就够折腾的, 等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凌微月一听,当即自告奋勇要陪他一起回去。还不知道顾云铮父亲的病情到底有多严重, 万一真有个什么,她也能在旁边搭把手, 不想让他独自面对这些。


    这个年代有钱也未必买得到机票, 赵拙生从中周转帮了大忙。


    两人第二天一早出发, 中午便坐上了飞往京市的航班。不过那时候没有直达, 中间还得转两趟,落地京市怎么也得晚上了。


    上了客机, 凌微月发现这时候的飞机上座率其实不高, 五十来个座位只坐了一半, 非常宽敞, 这还是有赶着回家过年的人,平常只怕更空。


    顾云铮两侧的黑发推得短薄, 头顶微长的发向右微微拢起,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沉敛。


    他一路都不怎么说话, 一双黑眸沉沉地望着窗外, 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凌微月轻轻把左手搭上他扶在扶手上的右手,十指相扣,用指腹安抚地摩挲他的手背:“伯父一定会没事的, 你别太担心。”


    顾云铮回过神来,冲她淡淡笑了一下,也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飞了一阵,空乘开始分发吃食, 笑着问凌微月要巧克力还是口香糖。


    她正要笑着摆手婉拒,忽然耳朵一动。


    几年的飞行训练让她对飞机上每一声异响都格外敏感。


    刚才引擎连续的轰鸣声里,夹了一声不正常的异响。


    机身的震动也变得不规律,开始微微摇晃起来。


    凌微月盯着空乘手中香槟杯里摇晃的液面,目光迅速顺着机翼扫向侧窗外。


    机翼下的引擎短舱外侧,有一道淡淡的蓝色火焰一闪而过。


    她转头去看顾云铮,他也正警惕地偏头望着同一个方向。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凌微月凝眉分析:“四号引擎。”


    “压气机失速。”他说。


    凌微月转过头望向空乘,轻声提醒,唯恐引起其他乘客的恐慌:“同志,我们是空军歼击机飞行员。这架飞机的发动机出问题了,我们需要立刻去驾驶舱提醒。”


    只见空乘迟疑一瞬,凌微月迅速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展示:“我需要马上过去。”空乘低头看了一眼,果断点头,把餐车往侧面一推,侧身让出通道。


    空乘按响驾驶舱门铃,几秒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副驾驶半张脸。


    “副机长,这两位说——”


    “我们是空军歼击机飞行员。”凌微月的目光越过副驾驶肩头,落在仪表盘上剧烈跳动的转速指针上,“四号引擎出问题了。”


    副驾驶咬唇点头,迅速放他们进去。


    驾驶舱内报警声低鸣,四号引擎的N1转速表剧烈跳动,排气温度指针已经越过了红线边缘。


    机长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你们是——”


    “压气机失速了,”顾云铮迅速扫了一眼仪表盘,“先收油门。”


    机长没有犹豫,手放上油门杆。


    凌微月扫了一眼侧窗,发现发动机尾喷口处开始隐约泛出一圈橘红色的光:“机长同志,我建议先把四号引擎推力收至慢车位,等转速稳定后,再尝试重启。”


    机长对副驾驶点了一下头。


    副驾驶的手按向紧急停车开关,机长将油门杆缓缓拉回。


    引擎的喘息声渐渐减弱,但机身仍在微微颤抖。


    “起动机启动。”机长说。


    副驾驶按下开关,引擎颤动的声音一点点平息。


    凌微月盯着转速表,看着指针从0开始缓慢爬升,警报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直到指针跳过百分之六十,引擎重新发出一声沉重的轰鸣,尾喷口那圈橘红色火光终于退了回去。


    机头微微震了一下,机长把油门杆往前推了一小格,转速表停在巡航位置,不再跳动。


    警报声停了。


    机长长长呼出一口气,满脸激动地侧头看向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谢谢你们。”


    凌微月笑笑:“熟能生巧,我们平时遇到的特情确实比客机多一些,也谢谢您允许我们进驾驶舱。”


    “是我们该感谢你们,”副机长上前一步正要握手,“谢谢你们!”


    顾云铮先一步伸出了手,阻挡了他握凌微月的动作。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座位,各自系好安全带。


    空乘端来两杯新茶,放在他们面前,笑着低声说:“谢谢你们。”


    窗外的天空湛蓝,凌微月轻轻弯起嘴角,忽然想起赵拙生说过的话。


    作为一个飞行员,只要坐在飞机上,就要打起百分之二百的精神,任何时候都不能置身事外。


    短暂的小插曲过去,辗转三趟航班,两人终于在傍晚落地京市。


    不同于南岛温暖湿润的气候,京市正下着厚厚的雪。


    凌微月把之前自己在哈市做的那件羽绒服翻出来穿上。


    自从做好它之后,因为转了南方学习,几乎没穿过几回,稍微抖了抖,羽绒很快就蓬松起来。


    “冷吗?”顾云铮握住她的手,顺势揣进自己棉衣口袋里。


    凌微月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却被外面白茫茫的雪景吸引过去。


    两人刚走到接机口,一个中年男人就笑着迎了上来:“云铮,几年没见,你个头高了,也晒黑了不少。”


    顾云铮松开凌微月的手,上前跟赵岩抱了一下:“赵叔,好久不见。我爸现在怎么样了,在哪个医院?”


    赵岩是顾家多年的司机,从顾云铮小时候起就接送他上下学,说是司机,更像是家里人。


    他摆摆手:“司令没什么大碍了,已经出院,在家休养。你别担心——唉,陈霜也是,明知道你在南岛纪律严,还擅自给部队打电话……”


    赵岩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顾云铮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这孩子从小到大都冷着一张脸,谁都觉得他跟司令员不亲,可一听父亲出事,二话不说就坐了最贵的飞机赶回来,哪像不关心的样子。


    赵岩的目光落在和顾云铮十指相扣的姑娘身上。


    女孩鹅蛋脸,头发不算长,算是齐耳发,发尾听话地略向内扣,看起来乖巧纯真,又天然透着股蓬勃朝气,像朵山野之花,清秀淳朴。


    “这是——”赵岩笑着朝顾云铮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我对象,凌微月。”顾云铮言简意赅。


    “噢噢,凌小姐你好。”赵岩笑着点头。


    “你好,赵叔。”凌微月大方地跟他握了握手。


    “赵叔,车钥匙给我吧,今天你回去休息,我自己开车回家。”顾云铮朝他伸出手。


    “这……不好吧,”赵岩有些犹豫,“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还想送送你们——”


    “我爸这几天住院,你肯定也跟着忙前忙后累得不轻,我没事。”顾云铮听他说老顾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心头那块石头也放下了,此刻也露出轻松的笑容。


    听他这么一说,赵岩才把钥匙递过去。


    两人告别后,牵手有说有笑地往停车场走去。


    赵岩站在原地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看着两人背影般配,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云铮啊,家里还有让你头疼的人在等着你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


    顾云铮发动车子,一只手握着凌微月的手替她暖着,另一只手娴熟地转着方向盘,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他偏过头,看见凌微月正单手托腮,用一副崇拜又甜软的表情直勾勾看着他。


    顾云铮轻笑一声,松开她的手,用食指勾了一下她鼻尖:“笑什么。”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凌微月看着他四处打量了一下,挂挡驶出车位。


    “去航校之前在军校考的,我可是B证。”他轻嗤一声,自负地冲她挑了挑眉。


    “来过京市么?”开出机场上了主干道,他随口问了一句。


    凌微月挑了挑眉。


    来过几十年后的京市,说出来他也不会信,便摇了摇头:“没有。”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这次我带你好好玩玩再回去。先回去看看老头,今晚陪他过个年,明天一早带你去我爷爷家走一趟,咱俩就住招待所。”


    凌微月疑惑地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伯父不是身体不好么?你应该多陪他几天吧,别光顾着——”


    顾云铮在红灯前平稳停下车,转过头来捏了捏她的耳垂,“不是,我俩本来就合不来,住在一起也是给他添堵。”绿灯亮起,他又轻轻补了句,“谢谢你这次陪我回来。”


    凌微月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车子重新驶入夜色。


    车子一路往西郊开去,进入戒备森严的军队大院时,凌微月暗暗咋舌。


    哈市的部队大院她也去过,跟这儿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一栋栋设计各异的独栋小楼藏在半山腰,上山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树干特粗,积雪早就被人扫过,一路畅通。


    顾云铮把车开到了大院最深处,凌微月心想,要是把她扔在这儿,光靠腿往外走,怕是得走上一个多点儿才能到门口。


    车子缓缓停在一栋三层将官楼前。红砖外墙,院墙围了一圈修剪齐整的冬青,肃穆又不张扬。


    她在书里看过,自然知道顾云铮的父亲是北方军区的首长,可亲眼见到这排场,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绝对的气运之子。


    也是,这样的出身,那样的前途,任谁看他当初一意孤行去学飞行,都会觉得是脑袋被门夹了。


    顾云铮把行李提下来,拉着她的手去敲大门。


    门很快开了,露出一张欣喜难掩的小脸。


    女孩长发柔顺及腰,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了件细线白毛衣,巴掌大的瓜子脸,皮肤雪白,一双乌黑澄澈的大眼睛微微泛红,声音轻软又心疼:“云铮哥,好几年不见,你黑了好多。”


    也越发挺拔英武了,褪去了少年时的清冷稚气,成了真正让人安心的男人。


    可她羞于说出口。


    顾云铮脸上残留的那点笑意在看到她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便拉着凌微月往里走。


    女孩的目光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落寞的神色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云铮哥,你也不介绍一下,这位是——”


    “我爸在房间吗?”顾云铮径直打断她,语气疏淡,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女孩卑微地抿了抿唇,指了指楼上:“嗯,顾伯父在楼上,正在用晚餐。”


    “谢谢。”顾云铮放下行李,拉着凌微月大步上了楼。


    女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垂在身后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


    好大的房子。


    凌微月好奇地四处张望,被顾云铮拉着一路来到二楼最东头。


    他轻轻叩了叩门,很快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门从里面被拉开。


    一张和刚才那女孩极像的柔美中年妇人惊喜地探出头来,急忙把顾云铮拉了进去:“云铮,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且得等上几天呢。”


    顾云铮冷哼一声,瞥了一眼床上正喝粥的顾父:“就你打那电话,我还以为再晚一点,就得赶上顾司令的葬礼了。”


    “畜生!”顾父气得把碗摔在地上,剧烈地咳了起来。


    凌微月赶紧拽了一下顾云铮的手,示意他收敛些。


    明明一路心急火燎地赶回来,到了却句句带刺,真是服了他这脾气。


    顾父和顾云铮长得很像,都是身形高瘦、肩宽背直、眉眼硬朗倔强的模样。


    只是缠绵病榻多日,他的眼窝微微凹陷,神色也黯淡了几分。


    “伯父您别激动,大夫不是嘱咐过不能动气吗?”陈小景从后面闪进来,担心地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收拾残局的母亲陈霜,又快步上前替顾父拍背顺气。


    “小景,这臭小子要是能有你万分之一的懂事,我也不至于气成这样。”顾父又咳了几声,抬眼皮恨恨地扫了顾云铮一眼。


    “老顾,你也别这么说,云铮从南岛大老远赶回来,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陈霜苦口婆心地劝着。


    一家三口亲亲热热的样子,看得顾云铮嗤笑一声,脸上却冷若冰霜。


    凌微月唯恐他下一秒就发作,拽着她甩手走人,便挣开他的手,礼貌地上前一步:“顾伯父您好,我是云铮的战友,叫凌微月。您有些错怪他了,昨天一接到这边的电话说您身体不适,他毫不犹豫地就往回赶,他心里是惦记您的。”


    顾云铮懒得看那三口人,把视线挪到窗外。


    顾父听完,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凌微月……你就是去年云铮打电话回来,让我帮忙找医院的那个姑娘?”


    此言一出,陈小景正给顾父轻抚后背的手慢慢停了下来,目光里带了几分明晃晃的嫉妒。


    凌微月大方地点头微笑:“是的,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真的非常感谢您的帮助,不然我可能今天都没法去自己向往的飞行殿堂深造,您是我的贵人。”


    顾父点了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往顾云铮那边扫了一眼。


    为了这个女孩,从来不肯低头的这小子,去年竟然破天荒地低声下气打电话来求他帮忙。


    他也不是瞎的,明显感觉到身后小景的情绪低了下去。


    两相比较,他自然更偏向小景。


    听话,懂事,又生得柔柔弱弱,跟她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像他们这种常年在外的男人,家里就得有这样一个贤内助撑着。像凌微月这样整天在男人堆里打拼的姑娘,怕是没什么牺牲精神,不能为了家庭放弃个人志向,和云铮实在不搭。


    他这次身体本无大碍,还是那些老毛病引发的心衰,没想到陈霜先斩后奏给云铮打了电话。


    其实他有些不快,觉得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扰他,可转念一想,小景已经二十二了,云铮也二十六了,若是一头扎进作战部队,婚事又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趁这次把人叫回来按着头把婚结了,让小景随军去照顾他的衣食起居,倒也是个不错的安排。


    原先那个总追着云铮跑的林莉他也不看好,大小姐一个,吃不了苦,干什么都半途而废,说什么为了云铮去学飞,最后不还是回了文工团继续跳舞。


    哼,那些娇小姐,哪有小景这样的乖乖女来得实惠。


    想到这里,他干干地呵呵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的战友吧,要不是他死皮赖脸来求我,我也不会插手。”


    “行,看你没什么大碍,我也放心了,这就走,不碍你的眼,也不影响你们合家团圆。”


    顾云铮见他这般轻慢凌微月,心头火气一下蹿了上来。


    他捧在手心里的人,也不容别人这样敷衍,说着就要拽凌微月往外走。


    “哎哎哎,云铮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也得过了年再走啊,你都好几年没跟老顾一起吃顿年夜饭了。”陈霜急忙在后面打圆场。


    “陈姨,有你们母女陪着,我看他挺幸福的。”顾云铮拧着眉头,嘴角却带着一丝讥诮,又要去牵凌微月的手。


    凌微月却躲开了。


    她清楚,这一次回来本就是为了看他父亲,若是负气走了,后悔的肯定是他自己。


    凌微月笑眯眯地转向陈霜:“陈姨,天也黑了,不知道您准备饺子馅儿了吗?我做饭虽然不太行,但包饺子还算拿手,可以给您打打下手。”


    这便是要留下来吃晚饭了。


    陈霜连忙热情地拉住她的手:“还没呢,保姆小林下午剁好了肉馅,我就让她回家过年去了,还没调味儿呢,你正好来帮我一起调调,免得做得不合你口味。”


    “小景,你也下来帮忙。”她回头冲陈小景递了个眼色,示意她给顾家父子留点单独说话的空间。


    陈小景哀怨地看了顾云铮一眼,默默跟在母亲和凌微月身后,轻轻带上了门。


    “小凌儿是吧,你哪里人啊?”门外传来陈霜寒暄的声音。


    “陈姨,我是青城人。”凌微月的声音轻快地应着。


    “噢,青城人呐,那也爱吃猪肉馅儿的吧——”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顾父捶了捶床,示意顾云铮坐过去。


    顾云铮往前走了几步,但还是直愣愣地杵在床前,既没坐下,脸上也写满了随时要走的不耐烦。


    “结婚这事,那个小凌儿,我不同意。”顾父被他那副样子气得心口发堵,开口就没好话。


    顾云铮横眉冷竖,又气笑得眯眼看他:“我什么时候征求您同意了?别自作多情了。”


    “你!”顾父气得又剧咳起来,顾云铮纠结地转过头去,不想看他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他心里实在是煎熬。


    从小到大,他那么恨老顾,恨他不在意他妈,不在意这个家,恨他后来不经他同意找了陈霜,可现在看他英雄迟暮的样子,又让他该死的心软。


    “小景就很好!听话懂事,长得也水灵,”顾父倔强地垂下头,胸口起伏不定,“我已经让步让你飞了,结婚这么大的事,你必须听我的。”


    “我娶个不喜欢的花瓶回来干什么?”顾云铮轻嗤一声,“别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跟您一个品味,就喜欢那种只能寄生在男人身上活的菟丝花。”


    “小景怎么是花瓶了?”顾父气得直指他,“她大学毕业,画的画都被人拿去展览过,做得一手好菜,跟你去了部队,你的衣食起居她都能照顾得妥妥帖帖。那个小凌儿呢?一看就是个有主见的,到时候怕是你得伺候她!两个人都忙着飞,孩子什么时候要?有了孩子谁看?你能不能别意气用事,想想将来的日子怎么过!”


    “孩子?”顾云铮背着手笑了一声,“孩子只会拖累她晋升。结了婚我就去结扎,至于伺候——没错,现在就是我伺候她,我乐意伺候她一辈子,还有什么疑问吗,我亲爱的父亲?”


    顾父气得脸通红:“你……你简直想气死我!结扎?你是想让老顾家绝后吗?”


    “那倒不至于,”顾云铮慢悠悠地说,“我看陈姨保养得也挺好,您二位加把劲儿,再割茬韭菜,给我生个弟弟也不是不行。我丑话说前头,顾家的钱我一分不要,您大可以写进遗嘱里。”


    他边说边给床头柜的杯子续上茶水,递到顾父面前。


    顾父一把抓起茶杯砸在他脸上,砸完了又后悔,想去擦却又倔强地坐在原地喘着粗气。


    作者有话说:


    宝们儿,日六六不动了,咱们明几个起改日三喔!


    第58章 那就让他忍着 “怎么,利


    顾云铮一声没吭, 随手用胳膊蹭掉脸上的热水,皮肤上已经浮起几片红印。


    “爸,我再叫您一声爸。我尊敬您, 也请您尊重我的对象、我的战友。女人不是只有陈姨那一种样子,不是只有柔柔弱弱、整天沉浸在情感里、因为爱人一句话就患得患失的才叫女人。”


    “像我妈那样有自己的事业、还把我好好养大的, 也叫女人。像月儿那样在天上不畏生死搏击风浪的,也叫女人。我喜欢的就是我妈和月儿那样, 对人生有主动选择和掌控的女人。就算这世上没有您, 没有我, 她们照样能活得很好。所以死了让我娶小景那条心吧, 就算您费尽心思让她嫁给我,她这辈子也得不到我一丝一毫的眼神和爱, 何必害她呢?”


    顾云铮郑重地看着父亲的眼睛:“我和凌微月, 是最合拍的战友, 将来也是最和谐的夫妻。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 这辈子我非她不可。”


    他转身往门口走,又扔下一句:“明天一早我带她去看老爷子。”


    ……


    身后的十八寸彩色电视机里正放着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 欢笑声一阵接一阵。


    陈霜在厨房忙活着她的糖醋鲤鱼,凌微月把煤气灶上煮好的葱姜水端出来, 准备倒进客厅桌上那盆肉馅里搅匀。


    正擀着饺子皮的陈小景见状, 脸色一沉,急忙出声拦她:“凌姐,云铮哥从小就不吃姜的, 这水你别往里浇了。”


    “那除了他,这家里还有别人不吃葱姜的吗?”凌微月问。


    陈小景皱了皱眉,缓缓摇头。


    凌微月果断把葱姜水倒了进去:“那就让他忍着,少数服从多数。肉馅里不掺点葱姜水, 吃起来腥得要命。”


    “你……你怎么能这样?”陈小景本来就对凌微月的突然出现心存抗拒,如今看她仗着云铮哥的喜欢,这么不把他当回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手里的饺子皮一摔,“你不是跟他处对象吗?为什么不照顾他的口味?”


    凌微月愣了一下,眨眨眼,万万没想到自己随手拌个葱姜水也能惹来这小姑娘这么大的火气。


    “那他还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你都跟我说说,我以后注意。”她好脾气地弯了弯眉眼,语气放软了些。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头一回见家长,还是收敛点为好。


    陈小景自然不想跟她透露云铮哥的喜好,却又忍不住想在她面前显摆自己与他的亲密:“云铮哥从小就不爱吃葱姜蒜,辣椒也不碰,还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拖他后腿、揉他的头发、摆布他做任何事……”


    凌微月听得津津有味,边点头边记。


    “算了,你知道也没用,”陈小景越说越来气,“你跟云铮哥不会长久的。”


    “为什么呢?”凌微月毫不介意地一笑,随手拿起她擀好的饺子皮儿包起饺子来,一手捏一个,涮溜得很。


    “云铮哥这么优秀的男人,就该配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把他的生活打理得妥妥当当,好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地在飞行事业上发光发热。”陈小景冷哼一声,嫌弃地扫了她一眼,“你呢,除了脸还过得去,包的饺子也这么难看,听说还是飞行员,你们两个在一起根本就是个错误。”


    凌微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批丑的饺子。


    这可是她当年跟公司大厨软磨硬泡偷师来的速包诀窍,还搭了两桶坚果才换来的呢!


    “也不一定是错误吧,我两都吃食堂,平时都穿制服,也没什么好照顾的吧。”凌微月重新慢悠悠地包了一个饺子,细细捏褶儿,放到眼前皱眉端详,这下应该好看些了吧。


    “这只能说明,你根本就不爱云铮哥,只是贪恋他的长相和家世罢了,压根没有为他付出的心。”陈小景擀皮的速度越来越快,凌微月嘴皮子利索,包得也快,她都渐渐有些跟不上了。


    嘿,说对了一半。


    凌微月翘嘴一笑,又撇开一个包好的饺子扔到盘子上。


    她确实挺馋他身子的。


    “哼,那我问你,假如要你为了云铮哥放弃飞行事业,你能做到吗?”陈小景停下擀面杖,目光直直地盯着她,“我可以,我可以为他放弃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不行。”凌微月云淡风轻地顺手从陈小景手里扯过那张还没擀好的皮子,“妹妹,人生呢,是不止有爱情的,还有必须承担的责任。”


    “所以你的意思是,”陈小景余光扫到二楼旋梯口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在你心里,飞行远比云铮哥重要。如果有一天要你在事业和爱情里选一个,你只会选事业。”


    凌微月想摇头。


    话不是这么说的。


    飞行和顾云铮都是她最珍视的,根本没法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比。


    但爱情只是两个人的事,而飞行是肩上扛着的责任,是太多人倾注的心血和期望。


    她早就不只是她自己了。


    不过,跟陈小景解释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交集。


    “对,我选事业。”她说着,又包好一个饺子放到盘子里。


    站在二楼的顾云铮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喉结,手缓缓无措地插进裤兜。


    ……


    “顾云铮,你家有吹风机吗?”凌微月洗完澡换了睡衣,推开顾云铮虚掩的房门探头问了一句。


    这顿年夜饭吃得实在没意思。


    顾父从头到尾没下楼,一桌子陌生人对着满桌菜,也不知道是往嘴里扒还是往鼻子里塞。


    她还是怀念在航校跟大伙儿一起过的那些年。


    不过她心里有数,真正坐立难安的是顾云铮,她不过是个陪客,不至于太矫情。


    顾云铮正干巴巴地躺在床上,一只手枕在脑后,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花板。


    听见她出声,他一骨碌翻身起来,大步走过来径直往卫生间走去,脸上绷着,没什么笑意,凌微月也理解,回了这个家,他心里也不痛快。


    他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出许久没用过的吹风机,插上电就按着她的脑袋吹起头发来。


    走廊光线昏暗,陈小景的房间紧挨着卫生间。


    她透过门缝,看着昏黄灯光映在墙上的两道影子。


    女人懒洋洋地仰着头,男人举着吹风机耐心地给她吹着头发。


    不算长的发丝在墙上飞舞,也搅得她心里乱成了一团。


    她像躲在阴沟里的虫子,卑贱地窥着他们的幸福。


    以前林莉那么漂亮,云铮哥也没正眼瞧过她。后来听说林莉灰溜溜地从航校回来、重新进了文工团,她心里那点希望的小火苗又蹿了起来。


    云铮哥连林莉那样的都看不上,想必是喜欢她这样温柔体贴的吧?


    可他偏偏带回了另一个女人。


    憨憨的,好像听不懂人话似的,家里也没什么背景,对云铮哥还挑三拣四,毫不珍惜。


    简直一无是处。


    除了会飞,她还有什么能跟人比的?


    吹风机停了,陈小景急忙把门掩得只剩一条缝。


    两人前后脚走出来,凌微月的房间就在斜对面。


    她看见顾云铮把人送到门口。


    “云铮,新年快乐。”


    漫天的爆竹声里,新年来到了。


    凌微月甩了甩已经干了的头发,笑着牵起顾云铮的手晃晃。


    “你也是。”他面容淡淡地松开她的手,示意她早点睡。


    凌微月正要进门,却察觉到了门缝里那道窥视的目光。


    她不爽,非常不爽。


    今晚包饺子时就很不爽了。


    她一把扯住顾云铮的大手,他懒洋洋地回头,被她一把攥住睡衣前襟拽低了头。


    她热情地搂住他的后颈跳了上去,微微启唇含住他的唇。


    老娘就吃葱姜蒜,就吃辣椒,吃一切顾云铮不爱吃的,他统统都得尝一遍。


    老娘就爱使唤他,就爱拖累他,动他的东西!


    她紧紧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


    可惜实在太短了,根本揪不住。


    老娘就爱揉乱他的发型!


    顾云铮双手接住她,微微一怔,很快闭上眼回应起来。


    门缝后的陈小景气得好不容易才能忍住肩膀不发抖。


    顾云铮抱着她踢开房门,门很快关上。


    逗小姑娘玩玩就够了,凌微月可没想真把自己在结婚前交代出去。


    她双手捧住顾云铮的脸颊,好容易才跟他分开,满脸都是促狭的笑意。


    “怎么,利用完就踢开?”他的眼神灼热而深暗,自然知道刚才一直有人在偷窥。


    “我就稍微宣誓一下主权而已。”她推开他跳下去,转身要去拉五角柜旁的灯绳开灯,“谁让她老挑衅——”


    顾云铮一步追上去,膝盖抵住她腿窝,凌微月不由自主地屈腿,他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侧脸张开嘴:“你点的火,你得自己灭了。”


    晚上听她那么干脆地告诉陈小景她会选事业时,他不是没有动怒。


    他虽然也是飞行员,理解她说的责任优先是什么意思,可听她那么轻飘飘地就把他踢出选项,他心里就是堵得难受。


    如果这个问题落在他头上,他只会选凌微月。


    别人爱怎么笑话都行,师傅骂他没出息也罢,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从来只有她。


    可她不是这样的。


    这让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也显得自己无能。


    黑暗里窸窸窣窣,啧啧声此起彼伏。


    顾云铮把身后的衣领往上一拎扔远,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


    明明是寒冬,凌微月却只觉浑身都热烘烘的,恍惚间肩膀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她吃痛地低呼,他却换了个战地继续。


    不知求饶了多少回,他却前所未有地蛮横,气息也紊乱起伏。


    “哭也没用。”热气喷在她耳畔,又落回她唇上。


    “等……”她被口水呛了一下,双手挡在清凉的身前,“等结了婚再给你好不好?”


    顾云铮停在她面前,皱眉喘息:“什么时候。”


    她只想赶紧结束,吸了吸鼻子,把眼角的生理性泪水挤掉:“等我们进了作战部队就结。”


    “成交。”他面无表情地重新套上衣服,拧了一把她的腰,便笑着转身走了。


    凌微月趴在床上,一头撞进枕头里。


    她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鸠占鹊巢 “臭小子,


    平日在训练基地养成的生物钟准时把凌微月叫醒了, 大年初一也不例外。


    她轻手轻脚起了床,路过顾云铮房间时发现门虚掩着,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 人却不在。


    大概是拉练去了。


    她洗漱完下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不到六点。


    昨天听陈姨提过一嘴,保姆这几天休年假, 今天的早饭看来得自己动手了。


    训练基地这个点已经早训结束, 正该往食堂跑, 肚子也准时咕噜叫了一声。


    她轻手轻脚摸进厨房, 看见昨晚剩的饺子还摊在盘子上。


    只做自己的早餐显得不太礼貌,索性做所有人的, 吃不吃随他们。


    她先架上小锅烧开水, 准备熬一锅棒子面粥, 又把铁锅烧热, 本想用猪油煎饺子,瞥见灶台旁有个用了一半的玉米芯油桶, 想起顾伯父好像有高血压,大概平时就吃这个专用油。


    凌微月分了两锅煎饺子, 一锅用猪油, 一锅用玉米芯油,顺带又煎了几个鸡蛋,拌了个拍黄瓜。


    快忙完的时候, 楼上陆续传来洗漱声。


    “好香啊。”陈霜人未到声先到,略带惊喜的声音从厨房门口飘过来。


    等进了厨房,看见案上摆好的早饭,还有小锅里咕嘟冒泡的棒子面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上前接过凌微月手里的碗:“哎呀小凌儿,你真是的!客人哪能上手干这些。”又看了一眼煎得金黄焦脆的饺子,笑着夸了一句,“手艺真好,看着就色香味俱全。”


    凌微月正要谦虚地摇头,陈小景不阴不阳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过来:“不是自己家的油,用起来就是不心疼。”


    她阴着脸走进来,嫌弃地扫了一眼煎饺:“顾伯伯有高血压,不能吃这么油的东西,尤其还是大油。”


    凌微月拿起玉米芯油桶晃了晃,又指了指旁边那盘:“这盘我用的是玉米芯油,就放了一点点,顾伯父可以吃。”


    可惜不喜欢一个人呢,她做什么就都是错的。


    陈小景显然已经把凌微月归在了讨厌的标签里。


    “你知不知道玉米芯油多金贵?这是每个月凭医院证明托人找关系才能买一小瓶的!你用之前怎么不问一声?”她一把夺过凌微月手里的油桶,踮脚放到了高处。


    “小景,别这么夸张嘛,小凌儿初来乍到,也不清楚这些……”陈霜关了火,一边舀粥一边打圆场,话里话外却还是透着些许的不领情。


    凌微月被这母女俩一唱一和弄得有些无语,正要开口,厨房门口闪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瞬间更挤了。


    顾云铮刚跑完步回来,从筷笼里抽了双筷子,一声不吭地夹起煎饺就往嘴里送,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听着就香。


    凌微月拍了他手背一下:“你洗手没?再说了,人都没上桌呢。”


    顾云铮没停嘴,一口一个:“饭是做给懂得欣赏的人吃的,这些我包圆了。”又顺手夹了一个塞进她嘴里,凌微月没防备,只好乖乖嚼起来。


    刚出锅的煎饺外皮酥脆,肉汁四溢,咬下去没防备,嘴角漏出点汁来。


    她还没来得及擦,顾云铮已经啧了一声,嫌弃她埋汰,顺手用指腹替她抹掉了。


    陈家母女站在一旁,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顾云铮以前在家哪是这副做派,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儿,现在竟然对一个女人这么面面俱到的体贴。


    “云铮哥,你就会护着她。可你知不知道玉米芯油多难弄——”陈小景还不死心,想继续告状。


    顾云铮嚼饺子的动作一停,抬眼冷冷地扫过去:“陈小景,我记得这家还姓顾,不姓陈吧。你妈在这户口本上吗?还是你在?”


    他放下筷子,一脸不渝:“我对象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你最好搞清楚,在这栋房子里,谁才是外人。”说完他撂下筷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凌微月转过身去拿筷子,背对着他们。


    这几年相处下来,她都快忘了顾云铮原来是怎样孤傲的一个人了。


    这次回京市,倒是让她好好地重温了一遍。


    陈小景憋得脸通红,眼泪委屈地在眼眶里直打转。


    “云铮,云铮你别生气,小景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是心疼你爸——”陈霜赶紧跟上去解释,语气里很是卑微。


    凌微月没说话,低头默默吃饺子。


    她心里不痛快,倒不是为自己。


    她忽然有点理解顾云铮以前为什么那么不好相处了。


    天天跟这一对戏精母女待在一起,看着她们鸠占鹊巢,搁谁身上不得长一身刺儿来保护自己。


    陈霜还没追到门口,就看见顾云铮已经走到客厅拨起了电话。


    她顿时噤了声,不敢上前打扰。


    “喂,老焦,过年好啊。”顾云铮的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松弛带笑地跟电话那头的人寒暄起来。


    “嗯,我回来了,不聚了不聚了,还得马上走。那什么,你现在还在特需粮油供应部干吗?”


    “啊,挺好,那给我整十桶玉米芯油送老顾这儿来呗,放假了?切,凭咱俩这关系,你就是赶着洞房花烛夜也得给我送来。哈哈哈,好,谢了啊。以后每月都送这些来,记我账上。好,好,再见。”


    陈霜抿着唇,垂着眼站在一旁生闷气。


    顾云铮放下电话,又冷着脸扭头回了厨房,不由分说地拉起凌微月的手就往楼上走。


    “干,干嘛,我还没吃完呢。”凌微月急忙撒了筷子。


    “带你去老头那儿吃更好的。”顾云铮牵着她,“等我洗个澡,跑了一身汗。”


    陈霜无声地回了厨房,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正无声抹眼泪的陈小景:“你呀,连你妈年轻时的十分之一本事都没有。”她低声擦着女儿的眼泪,“他俩正腻歪着呢,你去挑他心头肉的刺儿,那不是找不痛快吗?”


    “我就是没用,”陈小景越说越委屈,“我一看云铮哥向着她,我就来气。”


    “等会儿不是要去老爷子那边吗?你赶紧上去换身新衣裳跟着去,别让老爷子相中了她。明褒暗贬懂吗?谈恋爱是一码事,结婚又是另一码事。男人嘛,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说不定等这阵腻歪劲儿过去了,云铮还是觉得你好。听妈的,别哭了。”陈霜拉着她的手一通教导。


    “嗯,妈,我知道了。”陈小景连忙上楼换衣裳去了。


    临出发的时候,顾云铮和凌微月牵着手下楼,发现陈小景已经穿戴整齐等在车旁了。


    “每年都得麻烦赵叔送我去给爷爷拜年,今年云铮哥回来了,我正好搭个顺风车。”陈小景怯怯地笑了笑,自顾自地去拉后座的门。


    顾云铮皱着眉头刚要喊她走,被凌微月拽了拽袖子,身后刚好响起喇叭声。


    陈霜站在厨房门口,眼睁睁看着特需粮油供应站的勤务员把十桶玉米芯油一桶一桶地摆进厨房,只能僵硬地笑着道谢,招呼人家拿糖吃,心里却把顾云铮那个小王八蛋骂了个狗血淋头。


    大过年的,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真是无法无天了。


    她甚至有点想把小景叫回来的心思,就算将来真做了这小霸王的丈母娘,就冲今天这架势,还不得天天被他甩脸子气死。


    陈小景坐在后座,脸色也不好看。


    云铮哥上车之后,竟然主动用英语跟凌微月说话!


    她虽然是大学学历,可对英语一窍不通,只能红着脸窘迫地看向窗外,咬着嘴唇听着他们俩说笑,一句话也插不上。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干休所。


    凌微月想在路上买点礼品,顾云铮却怎么也不让,说老爷子那儿什么都不缺,就缺点人气儿。


    “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门一开,一个苹果就砸了过来。


    顾重山今年七十八了,不怒自威,精神头却明晃晃比五十多岁就病恹恹的顾父好上不少。


    他穿了件灰色中山装,手里的拐杖重重戳着顾云铮的肩膀。


    顾云铮混不吝地一笑,顺手接住苹果啃了一口:“劲儿比几年前小多了啊,顾重山同志,是不是拉练偷懒了?”


    凌微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重山这才注意到顾云铮身后还站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立刻把脸上的严肃一收,赶紧摸出挂在胸前的老花镜戴上,看清楚后,笑呵呵地拿拐杖把顾云铮拨到一边:“这位是——”


    凌微月:“爷爷您好,我是云铮的战友——”


    顾云铮:“您孙媳妇儿,叫凌微月。”


    陈小景:“……”。


    顾重山一听就来了精神,爽朗地哈哈大笑:“那我就叫你小凌了啊,来来来,快坐快坐。”


    凌微月笑着应了一声,扶着顾重山往沙发上坐。


    顾云铮也笑着挨着凌微月坐了下来。


    顾重山一个人住,客厅不大,沙发也只够坐三个人。陈小景被晾在一旁,自觉像个使唤丫头,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又自己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顾云铮旁边。


    “小凌哪里人啊?”顾重山一边从茶几底下找茶叶,一边使唤顾云铮,“臭小子没点眼色,去烧水去。”


    “是,顾将军。”顾云铮难得没个正形地敬了个礼,笑着绕过陈小景去厨房烧水。


    “云铮哥,我跟你一起,你好久没回来,对这儿不熟——”陈小景连忙也站起来要跟进去。


    “嗨哟,你就熟了吗小陈,”顾重山轻笑一声,“你上次来不都去年过年了,我厨房都翻新了。”


    陈小景脸色一白,干笑着找补:“爷爷,您忘性真大,中秋我还来给您送过月饼呢,您忘了?”


    顾云铮像没听见似的,自己麻利地烧上水,转身就出去陪凌微月了。


    陈小景心虚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又讪讪地跟了出去。


    “爷爷,我老家青城的。”凌微月接过顾重山递来的糖霜柿饼,笑着道了谢。


    “哦,我年轻时在那儿驻扎过。”顾重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父母现在做什么工作啊?”


    顾云铮在旁边冲他使眼色。


    “臭小子,你眼皮抽筋了?”顾重山瞪了他一眼。


    凌微月偏过头去看顾云铮,见他正无奈地扶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顾爷爷是这世上少有的能治住顾云铮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肯定是云铮哥给她放水了! “这真是你


    “爷爷, 我父亲已经去世了,母亲改嫁,从我记事起就没再联系过, 我是跟着大伯一家长大的。”凌微月笑着咬了一口柿饼,又接过顾重山递来的山楂片。


    正在旁边削苹果的陈小景心里微微一动。


    她这不跟无父无母的孤儿没什么两样吗?那顾伯伯肯定更不会同意这门婚事了。想到这里, 她脸上才总算浮起一点笑模样。


    顾重山怔了一下,随即轻声叹了口气, 拍了拍凌微月的手臂:“小凌, 不容易啊。这样的家境, 还能出落得这么优秀。”他又投喂一盒蜜三刀过去, “你一个小姑娘,能被选进南海航空兵作战部队, 真的很了不起。”


    凌微月刚要笑着谦虚两句, 顾云铮已经抢先一步替她答了:“爷爷, 她爸是试飞英雄凌占忠您知道吧?而且她当年报考航校的时候, 只填了她大伯的信息,压根没提她爸, 完全不想借她爸的光,可就这样还是被录取了——”他一脸骄傲, 陈小景则是一脸丧气。


    “凌占忠?”顾重山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凝眉想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顾云铮,“我想起来了, 那年你刚上三年级,报纸上登了他牺牲的消息,你不是还哭天抹泪的,好几天没好好吃饭来着?”


    凌微月眨了眨眼, 一脸探询地看向顾云铮。


    顾云铮耳根一红,清了清嗓子:“哪有那么夸张……不过那确实是因为他是我飞行路上的榜样,我才会那么难过。”


    “嗨,现在看来,真是缘分呐。”顾重山拍了拍凌微月的肩膀,“小凌你知道吗,云铮他啊,从小就喜欢飞机。”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示意凌微月跟他去另一个房间。


    房门推开,一看就是男孩子的卧室。


    “我这儿一直给他留着间屋子,放他小时候的东西。”顾重山从柜子上拿起一架旧飞机模型,“你看,这是他七八岁时我送他的生日礼物。结果大院里有小子眼馋,跟他要着玩,给他把一边机翼摔坏了,气得他跟人干了一架。那小子又高又壮,都上五年级了,云铮一个一年级的居然还打赢了!呵呵,有我老顾不服输的风采。”


    提起孙子的陈年旧事,顾重山满脸都是自豪。


    凌微月背着手打量着这个房间,几乎全是跟飞机有关的东西。


    他是真的热爱飞行啊。


    “你俩什么时候打结婚报告啊?”顾重山把飞机模型放回原处。


    “我是想越快越好,可她——”顾云铮虚扶着双胯看向凌微月,眼神颇为幽怨。


    顾重山也看向她。


    陈小景站在后面,气得心里直冒火。


    搞了半天,竟是凌微月不想结,真是不知好歹。


    凌微月笑着扶顾重山往外走:“爷爷,我和云铮都是经过千锤百炼才进的训练基地,眼下应该以事业为重。要是贸然结婚,我怕领导们对我们有意见——”


    “云铮哥可都二十六了,跟他同龄的男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陈小景故意把话题往孩子上引,“凌姐,你不能为了自己耽误他的——”


    “小陈,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没想到顾重山先开了口,“小凌和你不一样,你的人生可以按部就班,她现在肩上担着的可是重任,今年南海作战部队歼击机飞行小组里唯一的丫头!”


    他拍了拍凌微月的肩膀,满脸赞许:“再说了,什么养儿防老,我不是跟没儿子一样?老了老了住这干休所,天天门可罗雀。小凌,我很认同你的想法,一定要优先发展自己的事业!”


    “哎哎哎,爷爷,您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顾云铮听出味儿不对,“生不生孩子那是以后的事,可结个婚影响什么了?”他又转向凌微月,“反正你答应我了,一进作战部队就打结婚报告,你可赖不了。”


    顾重山看了看孙子着急的脸色,摸了摸鼻子又改口:“也是,小凌,结婚还是有好处。你别看云铮平时老拉着一张脸,可他挺会疼人的。”


    几个人说着又走回客厅,水开了,顾云铮去灌水,陈小景连忙跟了上去。


    顾重山在沙发上坐下来,故意背着顾云铮压低声音说:“小凌,云铮他妈走得早,他爸也不懂事,找了个女人接回家去。虽说在我的坚持下没领证,可云铮始终是受了委屈的。你信爷爷的话,别看他是单亲家庭,就觉得他不会爱人。其实老了老了,我才发现,其实有时不怎么懂得爱人的,反而是那些家庭美满的孩子,因为他们不缺爱。可像云铮这样的,正因为自己没被好好爱过,所以才会把自己全部的爱都给心爱的人,一点不留给自己。有时候他脾气偏执一点,你也多担待一些。”


    凌微月鼻子有点发酸。


    顾重山真的说到了她心里。


    是啊,爱往往流向不缺爱的人,可缺爱的人,却总是把自己仅有的一点爱,全都捧给自己爱的人。


    顾云铮提着暖壶走过来,顾重山连忙直起腰,摆摆手示意不用添水了。


    “云铮,好不容易休个假,你不领小凌出去逛逛?今天大年初一,外头应该挺热闹。”


    顾云铮嗯了一声:“待会儿就走。”


    陈小景舔着脸凑上来:“云铮哥,你们待会儿上哪儿玩儿啊?也带我一个好不好。”


    ……


    “砰砰砰砰砰砰砰——”


    “啊啊啊啊——”


    陈小景吓得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尖叫起来。


    靶场。


    打空弹膛,顾云铮再次压弹上膛,肩膀抵住枪托,瞄准远处的靶子,扣动扳机。


    又是一阵枪响。


    他举起望远镜看了看,低声嘀咕了一句:“九个十环,一个九环。”


    凌微月瘪了瘪嘴,点点头拍手以示鼓励。


    顾云铮放下枪退出弹夹,嘚瑟地笑着看向凌微月:“要不要试试?”


    凌微月跃跃欲试,顾云铮帮她调好枪托背带长度,教她把枪托抵进右肩窝,左手托住护木,右手握住握把。


    她学着他的姿势,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身体略向前倾,膝盖微屈。


    顾云铮耐心地教她把手指伸进扳机护圈里。


    凌微月微微眯起眼。


    “砰!”


    弹壳跳出来落在地上,她凝眉再次扣动扳机,镇定地打完十发,学着顾云铮的样子拉开枪栓确认枪膛已空。


    顾云铮走到靶位前举起望远镜看了好半天。


    “怎么了?”凌微月笑着问,“成绩很差吗?”


    顾云铮放下望远镜,一脸欲言又止:“你打了十个十环。”


    凌微月摘下手套:“运气不错。”


    顾云铮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坏笑着上前扯她腮肉:“再给我装酷。话说回来,这真是你第一次打枪?”


    那倒不是。


    她之前在现世用玩具枪打气球可厉害了,打得老板都想跪下求她收手。


    现在视力这么好,天上飞的时候靶标离那么远她都能击中,区区一个小靶心还不是小菜一碟。


    她得意地弯了弯嘴角。


    车尾气扬了一脸,陈小景被撂在顾家楼下。


    她捂着还在嗡嗡作响的耳朵,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凌微月还是不是个女人!怎么打枪还能赢过云铮哥!


    肯定是云铮哥给她放水了!


    ……


    接下来的几天,顾云铮带凌微月把京市各大景点挨个逛了一遍,还买了些纪念品准备带回去基地分分。


    最后一天晚上,他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被原来军校的同学拉着非凑了个局。


    凌微月觉得有自己在,他们一群男生说话不自在,便主动提出留在招待所。


    可他怎么也不肯,非要带她去,她只好妥协说在隔壁蛋糕店等他结束。


    她在一面落地窗旁坐下,桌上放着顾云铮给她点的法式甜点,随手拿了本书翻着,倒也惬意。


    不知不觉夜幕低垂,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抬头看清来人,继而微微一笑:“结束了?”


    顾云铮衬衫领口敞开了几颗扣子,酒意微醺,眼神有些散漫,却温柔地捏了捏她的后颈:“好吃吗?”


    他看了看那些吃了一点的蛋糕。


    “嗯,很香甜,但又不是很甜。”凌微月把叉子递给他,“要尝尝吗?”


    顾云铮不自然地看了看四周,没有接过叉子,而是迅速低头吻住了她唇上还挂着的一点白色奶油,辗转吸吮。


    酒气好重。


    凌微月推开他,慌张地看了一眼四周低声抗议:“你疯啦!”


    “喔欧——”


    落地窗外突然爆发出一阵男人堆的哄笑。


    她转过头去,看见七八个穿着棉衣或军大衣的同龄男生正顶着一张张喝红的脸大笑,指着顾云铮起哄。


    顾云铮气恼地朝他们挥了挥拳头,示意他们赶紧滚。


    凌微月窘得不行,顾云铮一把将她的头按进怀里,一边还在哄走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军校老同学。


    “都怪你!丢死人了。”


    凌微月穿好羽绒服,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推开玻璃门,雪花一下子扑了进来。


    “月儿,月儿,我错了。”顾云铮紧跟在后面追。


    “是你让我尝尝甜不甜的。”他一把拉住她的手,怕她在雪地里走太快摔着。


    “我?!”凌微月气他恶人先告状,“我那是让你尝蛋糕!”


    “现在好了,全被人看见了。”她郁闷地甩开他的手。


    “怪我怪我,都怪我。刚才他们骗我说走了,我才过去找你的,谁知道他们偷偷跟在我后面。”顾云铮喝醉了说话格外黏糊糊的,又卑微地掰住她的肩膀把她转向自己。


    大雪把两个人的头发都染白了。


    他细心地把她的羽绒服帽子扣上。


    “不原谅!”凌微月抱着手臂哼了一声。


    他的心都快化了。


    漫天飞雪,天地间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人。


    顾云铮弯下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月儿,谢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我好幸运。”


    凌微月背着手,轻轻用鼻尖蹭了蹭他冰凉的鼻尖,还有些生气闷哼:“我也是。”


    顾云铮肩膀微微耸动,低哑的笑声从喉咙里闷闷地溢出来,珍重又珍重地吻上她的唇,伸手去牵她。


    凌微月故意把手背在身后不让他牵,他就把她的手拨过来放在自己腰上,她调皮地一遍遍抽回,他就一遍遍放回去。


    两个人笑着吻得嘎嘎作响,雪落了满肩。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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