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呢?”凌微月打了个哈欠, 伸了个懒腰,往雷道清身后看了一眼。
空无一人。
雷道清也跟着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他今早敲我门, 说家里有点事,看着魂不守舍的, 急急忙忙就走了。这人也是,大过年不回去, 大年初一又往回赶。”
凌微月点了点头, 没再多问, 两个人结伴去了傅以渐家。
吃汤圆的时候,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个笑得欠揍的猪头形状的汤圆。
一看就是顾云铮昨晚捏的。
她拿勺子拨了拨那猪头,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也不知道他家里出了什么事, 能让他一大早就着急忙慌的往回赶。
……
“怎么……没有……”蔡荣华满头明汗地盯着蓝格子床单, 目光由疑惑转为失望, 缓缓抬起来望向正仰卧着微微喘息的凌学香。
凌学香眼神心虚一闪,便立刻换上哭腔坐起来扑进他怀里, 肌肤相贴,声音软唧唧地委屈哭诉:“小时候我学二八大杠, 人还没车高呢, 摔了好几跤,当时下面流了一点血也没当回事……”她假意抽泣着,眼皮低垂, 眼珠却在暗处不安分地转,“蔡大哥,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我可太冤了,我可真的从来没有跟过别的男人……呜呜……”
“你要是不要我, 我这清白也没了,也没脸回老家了,往后还怎么嫁人呀……”凌学香说哭得肩膀乱颤着垮下,红通通的眼眶含着泪,“我还不如出去找条河,一头攮进去算了!”
蔡荣华方才心里一乱,见她一哭,顿时起了几分怜悯和羞愧,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白皙的后背:“怎么会呢,都是我不好,心疼你还来不及……”
凌学香阴恻恻的压下嘴角笑意,很快又抬起一张可怜兮兮的脸,伸长脖子凑上去,在他坚毅的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
“我也好喜欢你呀,蔡大哥……”
刚开了荤的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哪里经得住这般撩拨,刚才还是安抚意味的轻拍,不知不觉变成了暧昧的摩挲,很快又被她拉了回去。
后勤员宿舍的单人床年久失修,在寂静的夜里吱嘎作响。
若是平日,蔡荣华断不会被她挑拨到这一步。
只是恰逢过年,他不想回那个只知道伸手要钱的老家,两个人又正是情浓之时,被凌学香轻轻一撩,便鬼使神差地来了这空无一人的后勤宿舍。
一番云雨过后,蔡荣华小麦色的结实手臂把瘦削的凌学香圈在怀里,低头轻嗅着她发间的气息。凌学香还没完全缓过来,面红耳赤地窝在他胸口,眼皮困倦得不时轻垂。
“蔡大哥你体力这么好,怕是全队头一份的吧。”凌学香红着脸贴着他胸口,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越发觉得自己押对了宝。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跟蔡荣华一比,那个小王总简直就是只白斩鸡,中看不中用,自己当初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才跟他在一块儿。
也庆幸自己不是头一回,不然还真吃不消。
男人嘛,自然都爱听女人夸自己能干。
蔡荣华低低笑了一声,手掌顺着她长发滑下去:“这话我爱听。不过说真的,我们中队——不,是整个第十航校,体力最拔尖的还得数顾云铮和傅以渐。那俩就跟铁打的一样,倒还真没见过他俩正儿八经比一场,我有时候也好奇,真要撒开手比起来,到底谁会赢。”
顾云铮。
凌学香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里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
她以前在食堂打饭时偷偷打量过他,明明都是穿一模一样的航校制服,偏他穿出来就比别人好看一大截。
干净利落的短发侧偏分,两侧的头发剃得很短,硬朗又清爽。蔚蓝色的飞行服往腰带里一扎,肩宽背直,腰身精瘦,目光幽深沉静,总是一副冰冷高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她可不敢把心思往他身上搁。
后勤的人闲聊天时漏过一句,说他父亲是北部军区首长,没人敢惹这位大少爷。她心里清楚得很,像那样锋芒毕露的男人,也就是远远地看几眼就够了。
“最近怎么没见你堂姐?她不会突然过来找你吧。”蔡荣华嘴上问得随意,心里却一直悬着这根弦。
航校不准谈对象,更别提他们这样了。要是让凌微月那个不懂变通的木头疙瘩撞见了,往上一报,他这几年可就全白费了。
“提她干嘛呀,真扫兴。”凌学香闭着眼,迷迷糊糊地伸手捏住他下巴,“你的眼睛只能看着我,不许想别人。”
蔡荣华笑着把她的手摁回去,顺势刮了刮她鼻尖:“小醋包,我跟你说正经的。”
凌学香拍开他的手,噘着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她呀,再能干也是只孙猴子,翻不出我手掌心的。”
蔡荣华看她这副成竹在胸的架势,心里反倒起了疑,捏了捏她尖尖的下巴:“可别吹了啊,你堂姐那么厉害,你能拿住她?”
“啧,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凌学香得意地戳了戳他硬邦邦的手臂,“她啊,是真被我捏住七寸了。”
“少拿鸡毛蒜皮的事糊弄我,”蔡荣华故意激她,“除非她真干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
“啧,你怎么不信我呢!不光她,还有傅以渐——”凌学香一时嘴快,把另一个名字也带了出来,话一出口,她就迅速捂住嘴,皱眉懊恼自己嘴快。
蔡荣华眉头微微一挑。
本来只想钓条小鱼,没想到还扯出个大的。
“傅以渐?傅以渐怎么了,噢,他好像跟你们是老乡来着吧。”他佯装随口问了一句,见凌学香一副打死也不说的样子,便轻哼一声。
“看你那抠搜样儿,想说我还不想听呢。”他切了一声,拽过散在床尾的制服,作势就要起身穿鞋。
凌学香哪舍得放他走,一把将他拉了回来,凑上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好哥哥,我都告诉你,不过你可要替我保密呀!”
……
“长机,可以起飞。”
塔台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
凌微月稳稳稍推下油门,照例扫了一圈仪表盘,确认一切正常后才松开刹车。
高教机洞洞幺开始滑行,加速升空。
“二号二号,高度两千,航向三九零。”她报出参数。
顾云铮的声音很快传过来,混着电流的沙沙声:“一号一号,二号收到,高度两千,航向三九零,僚机已就位。”
她侧头看了一眼右后方,确认他的位置,又收回目光,手指继续握在操纵杆上。
“航向转三三零,长机带路。”
“收到。”他情绪不怎么积极。
凌微月挑了挑眉,疑惑他今天的态度。
飞了一段,顾云铮提醒:“一号,高度有点低了。”
她推了下杆,把高度拉回来。
两架飞机一前一后,在湛蓝的天上划出两道平行的线。
经过一片云层时,她做了一个小幅减速,等着后方的僚机调节油门。
可顾云铮没有减速,反而超出了编队位置。
凌微月皱了皱眉,用无线电开口:“二号二号,需要修正。”
“风切变。”他语气平平。
“我这边没有感觉。”她确实没察觉到明显的气流变化。
“我这有。”他说。
语气颇有些倔强的意思。
凌微月心里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又是在闹哪出。
从过完年从青城回来,他就对她爱答不理的,她都不知道自己哪儿惹了他。
还是说家里出了什么事,提不起劲来?
训练结束,凌微月照例在口麦上问了句:“晚上吃什么。”
没有回应。
她疑惑地叩了叩耳麦。
坏了?
刚才不还好好的。
停下飞机,她小跑到等在停机坪的秦慎明身边,笑着问他今天表现怎么样。
“自己偏成什么样了,还好意思问我。”秦慎明用笔记本拍了一下她额头,“是不是想公费偏回老家看看亲戚。”
她瘪了下嘴角,腹诽师傅这嘴毒还是一如既往。
“明天,明天肯定飞得更好,师傅我——”她正要跟他掰扯几句,秦慎明却皱着眉看向后面不急不慢走过来的顾云铮。
“顾云铮,你今天是在飞编队,还是在飞自己的?”
难得见他这么严肃的样子,凌微月识趣地闭上嘴,看了顾云铮一眼。
他背着双手站着,唇线抿紧,情绪明显不佳。
“编队。”他蹙了下眉。
“是吗。”秦慎明用笔记本带着火气戳了戳他胸口,“僚机的本分是什么?长机把后背信任的交给你,你做到完全守护了吗?逞个人英雄主义有意思吗?”
顾云铮垂下眼,没有答话。
凌微月看师傅总算训完了,想打个圆场:“好了好了师傅,我们知道错了,明天肯定改好。话说今晚吃什么啊,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她一边顺着秦慎明的后背打哈哈,一边扭头看顾云铮,“今晚吃——”
“师傅我先走了。”顾云铮连个眼风都没给她,转身大步流星就走了。
凌微月眨眨眼,愣在原地。
“你俩是不是闹矛盾了?”秦慎明偏头看她,“那小子最近状态不对。”
“他不对可不关我的事,”凌微月无辜地耸耸肩,“您知道的,我一向不敢惹他。”
“是么。”秦慎明笑了一下,“我看你俩,你才是大王,他才是吃瘪的那个。”
“错觉。”凌微月匪夷所思地直摇头,“师傅,今晚我请你吃大餐好好犒劳一下!您再好好指点指点我,我今天飞的到底哪儿还要再精进——”
“精进?”秦慎明被她气笑了,半推半就地被她拉着往食堂走,“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好!”凌微月苦恼地转了转眼珠,“师傅,您看我该怎么让我这烂到月球的垃圾飞行技术起死回生,稍微有点起色,直到在您英明神武的指导下,变得势如破竹,有摧枯拉朽之势?”
秦慎明被她这句话逗得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曲市,春夜。
孤单的篮球拍在水泥地上,傅以渐安静地拍着球,把心里的郁气呼出来,做了个投篮的动作,准备进完这球就回去休息。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身前,手从他手里游刃有余地截过了球。
傅以渐凝眉看向来人。
顾云铮双唇紧闭,没有丝毫笑意,眉眼微微压着,眼神锐利地回望着他,隐约透出一丝桀骜的挑衅。
“来一局?”他说。
年后回航校后,傅以渐隐约觉出顾云铮对他的态度有些微妙。
倒不是说以前两人关系有多好,而是好像他对自己的关注目光格外多了些。
傅以渐的视线偏向一侧,放空了一瞬,又缓缓凝神转回头来,眉峰平缓微沉,点了下头。
月夜下,两个高大矫健的身影对抗越来越激烈。
顾云铮喘着粗气,两鬓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一颗一颗往下滴,手里仍在不停拍着球。
“傅以渐,我真没想过你这么龌龊。”
傅以渐停住拦截的动作,皱着眉无声地看着他。
顾云铮把球狠狠拍到地上弹飞了出去,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衣领:“难道不是吗?这几年,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追在凌微月身边,你心里很得意是吗?”
傅以渐神色冷淡,调整着剧烈运动后的呼吸:“我从没那么想过你。”他推开顾云铮的手,转身要走。
顾云铮又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冷冷盯着他笑了一声:“看我追凌微月的时候,看我在你面前故意跟她亲近的时候,你心里笑疯了吧。”
傅以渐皱着眉,沉默地看着他。
“你凭什么,”顾云铮嘴角恨恨一抿,“凭什么比我先认识她,凭什么她遇到事情第一个想到的是你,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她就会站在你那边!”
“为什么我追她的时候你不拦我,哪怕暗示一句也好。你让我觉得只要我够认真,就能跟她走到一起。可结果呢?你早就跟她是一起的,是站在她身边的人!而我——”他停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着,“我的骄傲,全被你们踩在了脚下!我傻傻地付出了我的心,却给了一个不该给的人!”
“一个有夫之妇!”
他食指向下狠狠一指,咬着牙压低声音,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都压回身体里去。
一直沉默的傅以渐听到“有夫之妇”四个字,神色一紧,一把反拽住他的衣领:“谁跟你说的?!”
“现在知道急了?”顾云铮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笑,冷冷抬眸,眼里满是绝望的红血丝,“看来是真的。”
傅以渐又开始沉默。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道顾云铮是怎么知道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没话说了?”顾云铮扯开他拽住自己衣领的手,狠狠甩到一边,“我这辈子最恨别人骗我!你们俩真行,真胆大——”
他嗤笑一声,脸冷眼更冷:“你们两决定上大学前先结婚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事发的一天吗?”
“不管怎么样,”傅以渐终于开口,“我不允许你做任何伤害小月的事,也不允许你阻碍她的梦想。你根本不知道她付出了多少才走到今天——”
“是!只有你知道她有多难!只有你才有资格帮她、护她!只有你才能光明正大地对她好,好让我的真心从头到尾都像个笑话!”
顾云铮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卑劣和愤怒,一拳狠狠砸在傅以渐脸上。
傅以渐嘴角立刻渗出血丝,他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指腹擦过嘴角,低头看了一眼那点红,眼底浮起一丝冷冷的嘲讽。
“文化课第一?我看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吧。”他抬眼看着顾云铮,语气平淡,随即攥紧拳头狠狠回了过去。
顾云铮被他这一拳打得倒退了几步,站稳后啐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又冲了上去。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傅以渐的火气也被打了出来。
是啊,凭什么,凭什么是他先认识小月的,却让这个冷傲孤僻的家伙夺走了她的心。
他的委屈,他的愤怒,他对她偏心的绝望,他又藏了多久呢。
被摁在地上的傅以渐眼帘微垂,光听顾云铮扑来的呼吸声都能感受到他的绝顶怒气。他的脸上忽然浮起一抹笑意,血丝顺着嘴角淌下来。
“打啊,再用力点,”他抬眼看着怒不可遏的顾云铮,偏了偏头挑衅地指向自己的脸,“就往这儿打,明天小月看见了,正好心疼我。”
顾云铮睁大眼睛,被他气得胸口直喘,拳头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狠狠砸在了地上。
傅以渐冷笑,缓缓用舌尖顶了下腮帮。
就让他自私这一次吧。
不告诉他这个真相,就让他这样误会下去,自己是否还有争取回小月的可能呢。
至于告发,那不是顾云铮的风格。
……
次日。
凌微月和秦慎明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是同款震惊,齐刷刷看向鼻青脸肿走来的顾云铮。
“怎么的,昨晚跟熊猫拜把子了?”秦慎明上下打量他那一只青眼眶和嘴角淤青,照例先来一通嘴炮,“还是偷自行车被人逮着了?”
顾云铮清了清嗓子,声音闷闷的:“没有,昨晚睡迷糊了从上铺掉下来摔的。”
凌微月还没开口,秦慎明已经哟了一声:“这上铺可够仗义的,摔你还能摔出个三百六十度连环花样来。”
顾云铮垂着眼不接话,岔开话题:“师傅,今天轮到我开长机——”
“开什么长机短机?我看你现在开拖拉机都费劲!”秦慎明一把把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拽出来,上面一片青紫,指节还糊着干涸的血痕,凌微月看得倒吸一口冷气。
“顾云铮,我今天不想跟你打哈哈。手对飞行员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你是脑袋叫门夹了还是怎么的?不爱惜自己到这份上,想停飞就直说。”
顾云铮没吭声,默默把手抽回去。
“凌微月,带他去医务室上药。”
“是,师傅。”凌微月应了一声,刚要上前,顾云铮已经偏过头去,不看她。
“真想停飞是吧?”秦慎明气得直点头,回头找棍子,“好,我今天这就清理门户——”
顾云铮闷声说了句没,扭头就自己往医务室方向去了。
凌微月赶紧跟上去,路过傅以渐和林莉那边的训练场时,看见林莉正朝这边看,目光落在顾云铮脸上的伤上,欲言又止,终究没有上前。
……
顾云铮不搭理她,她也懒得搭理顾云铮。
又不是人民币,凭什么人人都得哄着他。
眼下正是四月,曲市春光正好,花开正盛,空气里飘着沁人心脾的花香。
她闭着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心情舒畅愉悦,故意快走几步抢到他前头,省得被他的低气压影响。
到了医务室门口,凌微月敲敲门,笑着探进头去四处张望找人:“朝玉?”
“在呢。”里面清脆地应了一声。
凌微月忽然视线一定,嘴角笑意凝住。
黄朝玉正按着傅以渐给他处理脸上的伤,傅以渐看见凌微月探进来的那张笑脸,霍地站起来转过身去。
黄朝玉哎哎哎连喊了好几声,手里的棉棒跟着他转身的动作划了他半张脸的紫药水。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傅以渐始终背对着凌微月,绕着圈往外挪,快挪到门口时,正好和要进来的顾云铮撞了个对脸。
两个人脸上的伤像是照镜子,互相大眼瞪小眼。
凌微月和黄朝玉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脸懵。
“不是,我说你俩还真是一对好兄弟,连受伤都商量好的啊。”黄朝玉踮起脚凑近了打量顾云铮脸上的伤,又看看傅以渐,摇了摇头,把两人都拽进来。
“谁跟他是好兄弟。”两个人又异口同声。
黄朝玉乐了:“哟,这默契还说不熟呢。”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根新棉棒递给凌微月:“小月,帮我解决一个。”
凌微月接过棉棒,在紫药水瓶里搅了搅,抬头看向两人。
傅以渐正巴巴地望着她,顾云铮则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别过头去,偏又不甘心地时不时转回来瞄她一眼。
她正要开口,顾云铮沉着脸大步朝黄朝玉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傅以渐刚让出来的位置上。
傅以渐默默走到凌微月跟前,微微俯下身来。
凌微月先找了块棉纱布沾了点水,把他脸上刚才被黄朝玉划歪的紫药水擦干净。
“哎,顾云铮,你能不能别老拿那种眼神看人啊?瘆得慌!”黄朝玉抗议道,手里的棉棒举在半空,实在受不住他那副冒火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结婚证曝光 “离开我的
凌微月正给傅以渐擦伤口的动作顿了一下, 转过头去看那边。
顾云铮见她望过来,又赌气似的扭过头去,黄朝玉只得跟着他的脸打转:“大少爷, 您行行好,让小的赶紧干完活儿行不行?我早饭可还没下肚呢!”
“小月, ”傅以渐轻轻唤了她一声,“疼。”
凌微月急忙转回头, 把不小心抵在他嘴角伤口的棉棒拿开:“对不起。”
傅以渐摇摇头, 认真看着她专注给自己上药的样子, 眼神一软。
“到底怎么回事啊?”她左右打量他一脸青紫, 有些无从下手,便忍不住蹙眉。
傅以渐垂下眼睫,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又抬眼对上她好奇的目光:“其实是昨晚我们寝室进了一只大老鼠。”
“啊?”凌微月夸张地皱了皱鼻子, 手上继续给他涂药。
“嗯, ”傅以渐面不改色地接着编,“几个人摸着黑, 拿着扫帚——”
凌微月正听着,忽然像想起什么, 扭头朝黄朝玉喊了一声:“朝玉, 他手也伤了,你记得帮他处理一下。”
“啊?是吗,我看看。”黄朝玉正琢磨着赶紧结束请走这尊大神, 一听这话又赶紧拧开药水瓶找棉棒。
“然后呢?”凌微月转回头继续给他擦药。
傅以渐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嘴角的笑意淡了淡,轻轻摇摇头:“就这样。”
凌微月点点头,又扭头跟黄朝玉说话:“他手上那伤严重吗?”
“是挺严重的, 幸亏现在天气还不算热,不然感染了有他受的。”黄朝玉故意对着顾云铮碎碎念了一通。
顾云铮没搭理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直到凌微月转过头去,他才慢慢抬起眼,看向她的方向。
她温柔地注视着给他上药,而他也温柔地回视着她。
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自卑感。
自卑,呵,原先是跟顾云铮三个字根本远得十万八千里不沾边的东西。
可他十万分之一的确认,那就是自卑感。
不被爱的自卑。
昨晚跟傅以渐打的那一架,已经把他的怒气消耗殆尽,剩下的全是脆弱狼狈的另一面情绪。
如果早知道会走到这一步,他绝不会任由自己的心被她牵动。
既然已经知道了,他该退回去了。
仔细想想,其实谁都没错。他们有他们欺瞒学校的错,但那是另一层面的事,跟他顾云铮没关系。
他错就错在没管住自己的心,一厢情愿地喜欢上了她。
那就退回战友的位置,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或许他也能像雷道清和黄朝玉一样,跟她拥有真挚纯真的战友情。
傻事干一次就够了。
他顾云铮想做到的事,没什么做不到的。
只是,到底还是需要一点时间。
嗯,一点时间而已。
……
“哟,顾云铮这次可没白摔下床,瞅瞅这筋斗翻的,啧啧啧,哦呵,瞅瞅那盘旋转弯——”秦慎明抱臂望着天,末了扭过头来,嫌弃地看了一眼正认真观摩的凌微月,“爱徒,要不你也从床上摔下来晃晃脑子?”
凌微月无语地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那你的爱徒很有可能剩余的人生别说开飞机了,连开拖拉机都费劲。”
她拿他的老话原封不动怼了回去。
秦慎明顺手弹她一个脑瓜崩:“东施效颦。”
“师傅,您给透个口风呗。”她凑近秦慎明肩膀,贼兮兮地继续盯着天上那架飞机。
“放。”秦慎明也望着天,继续观察着顾云铮的飞行状态。
“这不快期末考了嘛,我听说各大一线作战部队都会来抢人才,南海——”她话还没问完,就被秦慎明转过头来打断了。
“你不是去年就被南海的秦首长点名要了吗,还担心什么。”
“哎呀,那是人领导一句话,也许人家早就忘了。”凌微月心里还是有数的,“我就是想让您帮我分析分析,到底去哪儿才是最优解。”
秦慎明想了想,转过脸看她:“那得看你想要什么了。”
凌微月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如果你追求相对安稳,留校任教当然是最优选择。以你三等功的证书,跟周校长开口应该不难。”秦慎明又看了看天上,“不过我相信,这不是大多数歼击机学员的首选。你们四年熬下来,靠的就是非一般的意志力,大部分人都憋着一口气想进一线作战部队一展身手。剩下的呢,可能去运输机方向,也可能被民航挑走,还有一部分会转去地面工作。”
看着凌微月若有所思的样子,秦慎明拍了拍她肩膀:“怎么,想留下来跟我做同事?”
凌微月嘿嘿一笑:“不敢不敢。师傅,我就是想问一下,往年南海作战部队训练基地一般会选几个人去?”
秦慎明回忆了一下:“两三个吧,基本就是这个数。”
凌微月点点头,又问:“那进了一线作战部队的训练基地,一般要训练多久才会分到真正的作战部队执行任务?”
秦慎明瞥了她一眼:“一到两年,看个人素质。训练主要分三块,战斗机改装飞行、理论知识,还有高强度的体能训练。”
凌微月挑了挑眉:“那除了战斗机改装飞行,听起来其他两部分跟航校学的内容也没什么区别嘛。”
“嚯,你口气倒不小。”秦慎明戳了戳她脑门,“先不说别的,你以为那体能训练就是你们现在每天跑跑步、转转旋梯滚轮就完事了?人家训练基地还包含战术与武器训练、打靶,一开始就要实弹演练的。还有空中格斗,空中格斗啊!这又绕回我最开始教你们的那句话,人机合一。两架飞机在天上打起来,你觉得是件轻松的事吗?”
凌微月听得眼睛都不眨,愣愣地点头,脑子里已经在想象那个大片画面了。
她一定要进南海作战航空部队。
再次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她的眉心坚定地凝了起来。
……
“什么?林莉同意跟蔡荣华换教练员了?”黄朝玉放下筷子,一脸吃惊地看向傅以渐。
傅以渐点了点头:“刘教练员本来就很看好蔡荣华,他主动提出来换,林莉那边倒是答应得挺痛快。”
凌微月也听得一愣:“可是教练员都跟了咱们两年多了,每个人的习惯和学习方式早就跟教练员绑在一起了,这马上就要期末考了,林莉这么换,会不会——”
雷道清啃着排骨摆了摆手:“你们就别瞎操心了,林莉来航校本来就不是冲着飞行来的,她是为了谁,咱们心里都清楚。现在人是没追着,飞行成绩也一天不如一天,我瞧着啊,她最后还得回文工团去。”
黄朝玉又气又纳闷:“那蔡荣华又是怎么回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折腾换教练员?”
“这你们就不懂了。”雷道清把骨头吐出来,擦了擦嘴,“你们知不知道,往年哪个教练员手下被选去南海一线部队的徒弟最多?”
黄朝玉摇头,凌微月眨了眨眼:“是我师傅?”
雷道清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没错!秦教练员那是王牌,可蔡荣华够不上你俩的位置,自然只能把主意打到第二顺位的刘超启教练员身上。刘教练员虽然不是年年都能往南海送人,但概率也比其他人高出不少。南海航空部队那是什么地方?那就是文科生眼里的北大,理科生眼里的清华,朝圣者眼里的耶路撒冷!待遇好就不说了,光是说出去,全家脸上都带光。”
他说完又低下头扒拉了几口饭。
凌微月有些出神,托着腮目光漫无目的地往外飘了一下,正好落在顾云铮身上。
他一个人坐在不远处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她看了一会儿,直到他吃完收拾干净,起身离开。
自过年回来以后,他又变回了最初她认识的那个顾云铮。
冷傲、严肃、话少,不合群。
编队飞行时,他还是那样专业镇静,和她的沟通也一切正常。
可分明哪里不一样了。
她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怅然,暗暗告诉自己要打起精神。
这些多余的情绪,只会成她去南海航空作战部队的绊脚石。
离大考没多少时间了,她必须把全部力气都放在飞行上。
……
高教机起飞不久,蔡荣华就觉出有些不对劲。
他正在上升转弯的中段,本想着借爬升的余量切出一个更紧凑的转向,可操纵杆拉起来后,他低头扫了一眼仪表盘,空速指针正快速向左摆动,顿时吓了一跳。
这速度掉得太快了。
“一号一号,现在速度多少?”傅以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还在控。”蔡荣华紧张地抿了抿唇。
他刚转到刘超启这边没多久,越想表现好,越是手忙脚乱出错。他又本能地多拉了一点杆,想靠仰角稳住高度,结果速度掉得更凶。
“一号,我这边看着你还在掉,”傅以渐镇定的声音传过来,“推杆改出,先保速度。”
蔡荣华急急推杆,机头压下去后速度开始回升,可推杆时机偏晚,飞机的轨迹已经在空中画出一道弯弯绕绕的弧线。
刘教练员肯定在下面看到了。
他叹了口气,接通无线电:“二号,我改出了。”
傅以渐那边沉默了一下才回:“下次可以早半秒推杆,速度余量会更充裕。”
蔡荣华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才压着语气打开无线电回了一句:“嗯,注意到了,谢谢提醒。”
之后飞行还算平稳。
下降时,他又因为太盯着高度,没判断好下沉率,拉平时比最佳时机晚了大约半秒。
主轮触地的同时,整架飞机重重跌在跑道上,幸而滑了出去,没有弹起复飞。
停稳后,他坐在座舱里,还愣愣地用手握着操纵杆,懊恼得恨不得重来一遍。
刘超启走过来,示意蔡荣华下飞机。
“你上升转弯怎么一直掉速,还有降落没控制住下沉率,接地太重。这都是最基本的操作啊,蔡荣华,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刘超启有些火大。
送走一个魂不守舍的林莉,又来了个行尸走肉蔡荣华吗?
亏他还觉得他是个优秀的,才同意他转组!
蔡荣华咬唇沉默片刻,讪讪地挠了挠头:“可能是刚换不一样的高教机,手感还不熟,这些都得重新适应。”
“以后进一线作战部队,换改装战机是常有的事,”刘超启语气严肃,“每一次都要重新适应?每一次都不熟悉?你觉得到时候别的战友有时间等你慢慢适应?”
他扭头转身就走了。
刘超启平时爱开玩笑,但一到飞行的事上,态度从不含糊。
蔡荣华盯着他的背影,长长吐了口气。
傅以渐下了飞机从另一边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这款机型下沉确实快,落地时机差一点就容易砸,我刚飞那会儿也磕过几次。”他摘下手套,“回头我帮你一起看看数据,调一下收油门时机,应该会好很多。”
蔡荣华侧过头看他。
他到现在都搞不明白,是傅以渐真的无私,还是自己真的太过自私。
他没法相信这世上有这样的人,总觉得傅以渐是伪装得太好,好到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夕阳里,他眯着眼打量他,好一会儿才扯出一个笑:“行啊,那到时候又——要麻烦你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再怎么用力,技术上还是追不上傅以渐。
既然生不出感激,那就让那份见不得光的嫉妒和怨恨,悄无声息地堆到顶点。
……
凌微月正在图书馆埋头默画座舱仪表图,突然一个打开的盐水石榴砸在她面前,汁水四溅,染红了她明天要上交的作业。
她面无表情地抬头瞟一眼,一股劣质香精味扫过她鼻尖,那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堂姐!”凌学香兴高采烈地喊,“吃石榴不,刚下来的早熟品种。”
“嘘!”凌微月立马皱眉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不好意思地朝周围复习的同学点头致歉,手忙脚乱地把书包收好,抓起那个裂开的石榴,拽着凌学香就往外走。
“什么事,赶紧说。”她把书包甩到肩上,不耐烦地看着凌学香。
“哎呀,我就不能想跟你说点体己话才找你的嘛,真是的。”凌学香推了她一把,语气黏黏糊糊的。凌微月不耐地抬了抬眼皮,示意她别来这些虚的,赶紧直入正题。
“借我三十块。”凌学香讪讪地拽了拽自己的麻花辫。
“三十块?”凌微月转头就走,“你不如去抢。”
“哎哎哎堂姐你别急着走啊,”凌学香上前锲而不舍地拉住她,“三十块对你来说简直小菜一碟吧,我听人说你每个季度都有补贴的,还有你学习成绩优异,还有奖学金的,再加上你的烈士家属补贴——”看起来凌学香比凌微月自己都了解她的小金库来源。
“你先说你要干什么。”凌微月抽回手,冷脸举着那颗石榴,像举着一颗随时要炸的手雷。
凌学香收敛了一下,心虚地嘟哝:“我要出去租房住,我和后厨的那几个大姐处不来,天天干仗不够糟心的,我出去问了那些公租房,起码都要半年付,就算一个月几块,半年也要三十多了,你也知道,我来曲市的时候身上一分钱没有,食堂管吃管住,也攒不下仨瓜俩枣的,所以——”
“所以你为什么要出去住?”凌微月直接堵了回去,“肚子没食,脸上贴金,你什么条件自己不清楚吗?”
凌学香哪里敢说实话。
她租房是为了和蔡荣华有个能单独相处的地方,而且根本不是租半年,是一个月。
蔡荣华还有一个多月就毕业了,她必须抓紧这段时间造人。
万一他去了作战部队把她忘了,她可没处哭去。可如果怀上他的孩子,等他一分配,她就能顺理成章跟着去家属院。
所以她必须趁这最后一个月,把事情定下来。之所以跟她说半年,一是为了让凌微月觉得自己在航校这份工作是打算长期干下去的,放轻对自己的警惕。二是能多要些钱,反正凌微月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攒那么多钱干什么用。
“你不知道,我在这儿可受欺负了。她们合伙用方言骂我,我虽然不都能听得懂,反正就是在骂我,呜呜呜——”凌学香装模作样地哭起来,凌微月听得太阳穴直跳。
“打住,”她面色不悦地打断,“我只给你十块,多了没有,往后也不会再给,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
“堂姐,你不能这样——”
见凌微月铁了心不理她,凌学香脸色一变,冷笑一声:“怎么,又不怕我给我爸打电话了?还是不怕我去找校长?”
“打啊。”凌微月等她这句话等了大半年,嘴角慢慢翘起来,“电话号码我记着呢。”她缓缓翕动嘴唇,“55-7-3-7——”
凌学香渐渐睁大了双眼,手不自主地颤抖着指向凌微月:“你——你是怎么知道小王总办公室电话的!”话一出口,她又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
凌微月一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十块钱,塞进凌学香裤兜里,“这钱还要不要了?堂妹,我丑话说在前头啊,要是你哪天再来找我要钱,或者,”她微微眯起眼,凌学香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让我知道你去航校找任何人说了我和傅以渐的事,那这个电话我随时会拨出去。我相信,天涯海角,只要小王总知道你的下落,总会想办法找到你的。”
“有件事你不知道吧,”凌微月附在打哆嗦的凌学香耳边,“老王总已经被你气得中风瘫了一年多了,小王总那个早产的娃儿,到现在还得隔三差五去医院做康复。你呀,大概是这世上他最想找到的人了。”
“不、不要打——”凌学香吓得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发颤,“堂姐我求你了——”
凌微月抿唇露出个甜美的笑,将手里的石榴在手中捏碎,粉红色汁水悉数喷在凌学香脸上。
“离开我的世界,就现在。”
……
简陋的公租屋里。
云雨初歇,凌学香窝在蔡荣华怀里,委屈地抽着鼻子:“都怪堂姐小气,不肯多给点,不然咱们也不至于窝在这种地方。”
蔡荣华漫不经心地抚了抚她的长发:“你不是攥着她的把柄吗?怎么反倒让她拿住了?”
凌学香一时语塞。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她哪还敢轻举妄动?
她害凌微月最多不过是没学上,可凌微月却真能要了她的命啊!
凌学香只好含糊带过:“我这不是心软嘛……真闹翻了,她恨我一辈子,怎么说也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蔡荣华捻着她发尾,语气懒散:“那你恨她吗?”
“恨。”凌学香咬着牙根,眼中的怨毒不加掩饰。
蔡荣华目光幽幽地看着她,笑笑:“我倒有个主意,既能让你解气,又让你撇得干干净净,她怪不到你头上。”
凌学香眼睛一亮,凑过去低声道:“什么主意?”
……
“凌微月。”
空气动力学课刚下,凌微月正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拿换洗衣服去澡堂,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她转过头,看见蔡荣华正冲她笑着挥手,便抬脚走了过去。
“什么事啊班长?”她问。
“是这样,刚才课上有个知识点我没太听懂,傅以渐去办公室了,一时找不到人问。你成绩一直不错,能不能帮我看看?”蔡荣华一脸为难的样子。
凌微月疑惑地眨了眨眼。
蔡班长平时对女生什么态度她是知道的,今天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还是把书包放下,在他旁边坐下来,低头认真看题,随口解释了几句。
蔡荣华笑着应了几句,不时点头附和,目光却淡淡地扫过自己腕上的手表,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
……
岑歌下了课就十万火急地奔向宿舍。
她必须赶在跟凌学香约好的半小时内,把那样让她想想就兴奋的东西翻出来。
这重榜消息简直比什么补药都提神呐!
凌学香终于开窍了!也不枉她投喂了她这么久的时间,终于有所回报了!
她早就看不惯凌微月了,这回总算逮着了机会。
回到宿舍,幸好一个人都还没回来。
她反锁了门,手脚麻利地打开凌微月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
凌微月的东西不算多,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岑歌不死心,又挨件搜她的衣服口袋,最后在那件粉色碎花袄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红纸。展开一看,她激动得手指都在发颤。
可算找着了!
她仔细眯着眼辨认清楚上面的男方姓名和女方姓名,手指在那暗红的公章上反复摸了摸,得意地差点笑出声来。
好家伙,这两人是真胆大!她可不想藏着掖着,必须得让全校都知道。
她要以大义凛然的名义,把这对道貌岸然的男女拽到明面上来,好叫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们那副正人君子的皮囊底下,藏着的是敢拿校规当儿戏的胆大包天。
门锁忽然转了一下没打开,外面的人开始拍门。
“谁呀反锁着门,在里面干嘛呢?”
岑歌吓得差点咬到舌头,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柜子,冲外头喊:“换衣服呢!催什么催,马上就好!”
她把那张红纸贴身藏好,拉开门,看到门口站着面色不渝的林莉。
林莉上下瞥了她一眼,沉着脸进去休息了。
岑歌松了一口气,一刻也没多留,径直往周校长办公室赶。
周校长刚吃完饭回办公室,正端着报纸消食,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进。”
岑歌昂首阔步踢着正步走进去,把那张红纸双手递到他面前:“周校长,我要向您汇报一件有关我校学生伤风败俗的事!”
周校长放下报纸,接过那张纸端详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沉,最后愤怒地狠狠一拍桌子,岑歌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嘴角却压不住一丝窃喜。
“太不像话了!”
作者有话说:
周校长:童鞋们憋慌!看俺老猪——不,老周的腻害!
第43章 狗咬狗 “不开除你
岑歌正要再添一把火, 义正词严地再补上几句。周校长却抬起眼来,将那纸结婚状抖开在她面前,脸色铁青, 怒目圆睁。
“岑歌同学,你为什么要伪造一张假结婚状来诬陷同学?”
岑歌刚准备点头附和, 闻言一愣,眨了眨眼, 看看校长又看看那张纸:“不不不, 校长, 这怎么会是假的?这是凌微月和傅以渐的结婚状!姓名、登记日期、发证机关的印章都清清楚楚, 怎么可能是假的?”她语气慌张,急于辩解。
周校长冷哼一声, 手指点点日期:“这上面写的是1978年8月领的证, 对吧?”
岑歌探头看了一眼, 连连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 1978年刚翻过年,全国的结婚公章就已经统一换成了人民政府的样式?你这上面还用的是革委会的章。还有这里——”周校长又点了点纸面, “这上面印的语录,分明是早几年的样式。若真是1978年领的证, 早就没这些东西了。所以, 这张证就是假的。”
他说完扶扶镜框,目光落在她身上:“现在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伪造这种东西来诬陷同学吗?”
“我没有!”岑歌慌忙摇头, 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打得措手不及,“这、这张证是我从凌微月那翻——捡来的!肯定是她自己办的假——”
周校长目光微凉地看了她一眼,岑歌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
可凌微月办一张假结婚状图什么呢?
如果是真的, 好歹还能解释成他俩是瞒着航校自由恋爱,可办个假的……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都怪凌学香,话也不说清楚!
对啊,凌学香!
她眼前一亮,急急开口:“校长,凌微月的亲堂妹就在我们航校食堂工作,叫她来问一问就清楚了。正是她告诉我,凌微月和傅以渐之间有见不得光的关系!”
周校长看着她,嘴角浮出一丝笑意,黑框后的眼睛却隐隐眯起:“岑歌同学,我一直提倡大家把心思放在学习和飞行上,别的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看来,你成绩一直垫底,怕是把心力都花在盯别人身上了。”
他摘下眼镜,捏捏疲惫的眉心:“你今天要是就此打住,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你若执意要把这事闹大,我也把话放在这儿——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毁掉我校尖子生的前途。像凌微月、傅以渐这样的人,是我校的凤毛麟角,是将来的国之重器。为了他们的清白,我当然会查清这件事。但在水落石出之前,你要对这件事严格保密。否则,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我唯你是问。”
他将眼镜戴了回去,再看她的时候不怒自威:“一个不经查证就拿假的证据诬告同学的害群之马,我们航校容不下。”
岑歌咬住下唇,心里打了个寒颤,可那股不甘心还是让她攥紧了拳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绝不能就这么轻易退回去。
她抬眼迎上周校长的目光,倔强地与他四目相对:“我要求把凌学香叫来作证。”
周校长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神情平静:“好。那就把凌微月和傅以渐也叫来,当面对质。”
……
“别拽我!”
凌学香一脸慌张地挣扎着,被食堂的崔姐不由分说推进了校长办公室。她趔趄了好几步才站稳,一抬头正对上早已等在屋里的几双眼睛。
淡定的凌微月,一如既往疏离的傅以渐,还有看见她就两眼放光的岑歌。
凌学香脑子嗡地一下。
她后悔啊!
后悔不该听蔡荣华的话,受他怂恿去推岑歌出头,说什么这样就能把自己撇干净,可眼下不还是淌进了这趟浑水?
岑歌这个蠢货,不是说好了别提她的么!
按她们原先的打算,学校一看到那张结婚状就该直接查傅以渐和凌微月,怎么还把她也叫来了!
“好,我们继续。”周校长面色不悦地转向傅以渐,“傅以渐,你告诉我,你对这张结婚状知不知情?”
傅以渐神色如常,语气笃定:“不知情。”
“凌微月,你呢?”周校长又看向她。
凌微月也摇了摇头:“回校长,我不知情。”
“你撒谎!”岑歌激动地扬着手里的结婚状,“这是我今天从你柜子里翻出来的,就藏在你那件粉色碎花袄里,你赖不掉!”
凌微月眉头微蹙,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疲惫:“岑歌同学,咱们同寝两年多,我一直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竟让你为了把我挤下去,做出这种东西来诬陷我。可就算我真被退学了,南海作战部队就会要你吗?”
岑歌被她噎得胸口直起伏:“少在这儿装无辜!”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热切地看向凌学香,“东西不会说话,人总会!凌学香,你说!你堂姐和傅以渐到底是什么关系?”
凌学香恨不得地上咔嚓裂开一条缝,好让她当场钻进去。
“堂妹,你可要摸着良心说,”凌微月微微眯起眼,盯着凌学香的时候隐隐透出一股天然的压迫感,“我和傅以渐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凌学香心虚地溜她一眼,正看见她的唇瓣在无声地发出“55-7-3-7”的口型。
那瞬间,她就像被唐僧念了紧箍咒的孙猴子一般,痛苦地抱住头蹲了下去:“我堂姐和傅以渐就是老乡关系!再没有别的了!以前我们在老家住一块的时候,也从没见过他俩私下往来!”
“你!”岑歌气得上前推了她一把,“明明是你跑来告诉我,说你堂姐和傅以渐有见不得光的关系,还说翻翻她行李就能找到证据——”
“你胡说八道!”凌学香一把推回去,嗓门比她还大,“明明是你一直缠着我打听我堂姐的事,我不跟你说,你就编出这些来害人!”
论耍泼皮无赖,岑歌到底还是差了凌学香一截。
凌微月和傅以渐无声地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就那样看着两人狗咬狗。
“停停停!”周校长听得脑仁疼,不耐烦地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要吵出去吵,在我办公室里骂街算怎么回事!”
他舔舔干燥的唇面,掀开茶缸盖想喝口水,一看是空的,凌微月眼疾手快地拎起暖水壶给他续上。周校长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又转回岑歌那边。
“我说,岑歌同学,今天就到这儿吧。你是还想再争辩争辩,还是让凌微月和傅以渐再证明证明自己?”
岑歌松开拽着凌学香发辫的手,气呼呼地理了理头发:“我要求立刻给凌微月和傅以渐的父母打电话,我要他们亲口说明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校长看向凌微月和傅以渐。
“我父母都已牺牲,接不了你的电话。”傅以渐眼神一凛,目光冷淡地扫过岑歌那张快要失控的脸。
岑歌被噎了一下,倒真不知道傅以渐的家庭背景,又怒气冲冲转向凌微月。
凌微月倒是温和地笑了笑:“我父亲也是烈士,已经长眠地下多年。如果你有我母亲的联系方式,我倒要谢谢你告诉我。”
岑歌气得说不出话,这两人还真是穿一条裤子!
“可以给我小姨办公室打个电话。”傅以渐见岑歌不撞南墙不回头,转头跟周校长报了一串号码,“是我小姨把我养大的。”
周校长点点头,拨了号,顺手按了免提。
岑歌抱着胳膊红着眼,犟着脖子等在那头。
“喂?哪位?”温柔的女声传来。
周校长推了推眼镜:“您好,是傅以渐同学的小姨吧?”
对面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迟疑:“您是?”
“哦,免贵姓周,我是傅以渐所在航校的校长,打电话来是想问一下——”他刻意一顿,“您认识凌微月同学吗?”
“您好您好,周校长。小月啊——”那边笑得很自然,“我当然认识。”
岑歌登时觉得自己扳回一城。
凌学香明明说傅以渐和凌微月之前不认识,可傅以渐的小姨语气这么亲热,这不就是露馅了吗?
她得意地挺直腰杆,睨了凌微月一眼。
凌微月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但面上不露分毫,尽量不让自己和傅以渐有过多的目光接触。
两人今天中午突然被叫到校长办公室,傅以渐只低声叮嘱她一句万事有他解释,便没再多说。
她猜到可能是凌学香那边出了岔子,却没想到出头的是岑歌。
这两人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等看清周校长桌上那张假结婚状时,她呼吸都停滞了。
那东西她本来想扔了,又怕外婆哪天再要看,就一直收在柜子里。
今年过年回青城,怕外婆念叨要翻出来看,顺手塞进了那件粉色碎花袄的内衬里,没想到岑歌竟然翻她的柜子。
真是开了眼了,她飞行的路上怎么就这么多牛鬼蛇神!
刚刚傅以渐说对这个结婚状完全不知情开始,她就暗暗觉得,他应该是早就留了一手,于是她便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目前看来,周校长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但也不能放松警惕。
她无比庆幸过年时傅以渐劝她回了趟青城,不然也发现不了凌学香的底牌。
再次感叹气运之子的强大。
“哦哦,认识啊,”周校长抬头看了凌微月一眼,面上辨不出喜怒,“那她和您家是什么关系呢?”
“小月是个可怜孩子,”余思巧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她父亲就是著名试飞英雄凌占忠烈士,这事您应该知道吧?凌占忠在被招飞之前,跟我过世的姐夫是战友来着。”
凌微月听到这里,默不作声将大拇指掐住掌心,生怕小姨嘴一快,把娃娃亲的事给漏出来。
“所以两个孩子上航校之前,也只能算是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几乎没见过面。”余思巧滴水不漏地补了一句。
岑歌眼里刚燃起的那点希望,一下子灭了。
“是这样啊。”周校长笑着接话,“傅以渐小姨,我打这个电话呢,是因为有人举报傅以渐和凌微月在进航校前就领了结婚证。您或许不知道航校的规矩,学生在校期间不许谈恋爱,更别提以已婚身份进入——”
“什么?!哈哈哈哈,别逗了。”余思巧爽朗的笑声从电话里传出来,刺得岑歌牙根发酸,“孩子们不懂事,周校长您还能不懂吗?领结婚证哪是两个人想领就能领的?不说得双方家长点头吧,起码得有单位的层层证明。以渐是部队出身,打结婚报告得提前多少天?再说了,他俩进航校前是1978年吧?那会儿以渐所在的部队已经开始提倡晚婚晚育了,就算他有那个胆儿把报告递上去,也得被批得灰头土脸回来。所以啊,您可别听孩子们瞎胡闹,咱们做长辈的,可不能叫他们糊弄了去。”
“是是是,这我都明白。今天打扰您了,祝您生活愉快。”周校长又寒暄了几句,挂了电话,看向岑歌,“岑歌同学,还有疑问吗?”
岑歌咬住嘴唇,倔强地抬起眼:“凌微月家里还没打呢。她没父母,总有别的亲人把她养大的吧?”
“可以。”凌微月轻快地点了点头,“我大伯的单位电话我还记得——”
“不能打!”刚才还瘫成一团泥的凌学香腾地站直了身子,“我爸——”她心虚地扫了一圈四周,“我爸已经从厂里退休了,家里也没装固话。我、我就能代表我爸!”
岑歌气得又要扑上去挠她。
要不是这个蠢货,她今天哪会出这么大的丑!临阵倒戈就算了,还把她推到前面顶雷!
“行了!都给我出去!”周校长重重搁下茶缸,“闹了一中午,还不够吗!”
岑歌和凌学香被这一声吓得齐刷刷一哆嗦。
凌微月垂眼,无声地摇了摇头。
看着两人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地往外走,周校长又撂下一句:“岑歌,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不服。今天我不追究你的责任,但从你踏出这扇门起,我要是再听到任何一句关于凌微月和傅以渐的风言风语,都默认是你散出去的。到时候你的毕业证书,我就要考虑签不签字了,你自己掂量。”
岑歌背对着他,拳头攥紧又松开,最后闷声挤出一句:“……知道了。”
两个惹事精终于走了。
周校长把那张假结婚状撕成一条条,扔进垃圾桶里,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现在,能跟我讲讲事实到底是什么样的了吧?”他神色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凌微月和傅以渐对视了一眼。
她抿了抿嘴,刚要上前一步开口,就被傅以渐拦住了。
“周校长,给您添麻烦了。”他眉心微凝,语气里带着感激,“我原部队的许鹏波师长,应该给您打过电话吧?”
周校长点点头,身子往后一靠,哼了一声:“不然呢?今天岑歌那架势,我要不是早有准备,不开除你们都不好收场。”
傅以渐惭愧地低下了头。
他这几天辗转反侧。
之前小月说想跟航校坦白,他因为顾虑许师长的处境,拒绝了她的想法。可后来越想越不踏实,要是事情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把小月的梦想毁了怎么办?
再者就算没有万全之策,许师长也应该有权知情。
所以他左思右想,还是给许师长去了电话。没想到许师长完全没当回事,爽朗地笑着说:“你那校长是不是叫周常在?你把心放肚子里,好好飞你的,这事交给我。”
“周校长,我不知道许师长是怎么跟您解释的,”凌微月深吸一口气,又上前一步,“我想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给您听。”
周校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示意她继续。
“正如傅以渐小姨所说,我们父亲是很好的战友,但您不知道的是,他们曾开过一句玩笑,口头定了个娃娃亲。后来两位父亲都不在了,但双方家里还念着这份情。我考上航校那年,大伯说什么都不让我来飞,他怕我步我爸的后尘。正巧傅以渐家里也提起这门亲事,跟我大伯母一合计,就决定继续这桩婚约。我那时无意间得知傅以渐也被招飞了,可他外婆无论如何不会同意他来学飞行,所以我……”
她说到这里,羞愧地看了傅以渐一眼,傅以渐温和的摇摇头。
“所以我拿这件事威胁他,跟我假结婚。这样我大伯才能放我走,我俩也都能来航校上学。”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垂下眼睫,不敢看周校长。
“那你们俩现在——”
周校长正要开口,凌微月猜到他要问什么,急急补了一句:“我和以渐是最好的战友!”
傅以渐眼底闪过一瞬的落寞,随即又扬起一个释然的笑,接过话头:“周校长,就像小月说的,我们是最好的战友。我们的父亲是最好的战友,我们也会用全部力气,为这个国家的飞行事业出一份力。”
凌微月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校长站起来,眼里满是欣慰:“这正是我想说的。你们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情谊,我不关心。就算今天岑歌举报的事是真的,我照样会尽全力保你们。你们两个这样的苗子,打着灯笼都没处找。在国家面前,其他一切都要让路。”
“马上就要大考了,你们一定给我加足马力,冲上云霄!”
凌微月和傅以渐相视一笑,齐声应道:“是!”
……
“什么?周校长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了?”蔡荣华把手里的书一合,难以置信地看着垂头丧气的凌学香。
凌学香有苦难言地点点头,继续闷头搓着盆里的衣服。
“不能啊,”蔡荣华站起身,负手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你没帮岑歌多说几句?”
“哪还能多说啊,”凌学香心虚地低着头,手里的胰子在衣服上打着滑,“我堂姐也在那儿,我总不能胳膊肘儿往外撇吧。”
“哼,”蔡荣华气不过,一拳捶在墙上,“果然是偏心,他们眼里的好苗子,就可以没底线地纵容着。”
他本想借岑歌和凌学香的手去引火,自己隔岸观火、坐等渔利。
南海作战部队每年只要两三个人,顾云铮和傅以渐几乎是板上钉钉,要是能拉下一个,男生里他蔡荣华的机会就最大了。
结果呢?又是白忙一场。
他又不甘心地折回来,盯着凌学香:“要不然,你私下再散点话出去,让大家都知道他俩——”
“哎呀!我可不敢了,你愿去你去!”凌学香被他逼得心头火起,把衣服往盆里一摔,“反正周校长都发话了,要是再听到谁传闲话,就开除谁!”
她暗暗把周校长警告岑歌的话加工了一层,也是怕蔡荣华再给她出什么馊主意。
真是再不敢惹堂姐了。
万一凌微月真给小王总打电话,她辛苦在曲市经营的一切,就真的要飞走了!
……
只围在凌微月和傅以渐头顶的那片乌云散去,其他人照常过活,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除了顾云铮。
他努力想把自己的生活调回原来的频道,孤僻、冷傲,一个人。
可他发现,那些被爱滋养出来的东西,一旦硬生生挖掉,留下的那个洞,是怎么都填不上的。
他每天盯着自己身上的这个缺口,无力,逃避,却不再愤怒。
甚至隐隐地,他有些卑劣地迷恋上了那种从暗处窥视的炽热。
有人找他补课,他不再推拒。
有人找他搭把手,他也跟着去了。
她就那样把他悄悄改变了,又毫不知情地与他划清了那条不能逾越的道德界线。
他恨不了她,更让他无力的是,他管不住自己每夜每夜梦见的都是她。
梦里他卑劣的逼她和自己做尽亲昵的事,就在傅以渐面前。
可天一亮,他又逼着自己冷着一张脸,做她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更可悲的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在她面前,他是永远的投降者。
“噢,你又输了!”
凌微月笑着拿剪刀手在顾云铮面前得意地晃了晃,又冲秦慎明一揩鼻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身登上了长机。
虽说长机僚机不分贵贱,但凌微月这性格,天生擅长进攻多于服从,每回开僚机都憋屈得不行。
虽然她昨天就飞的长机,可她哪管这些,照样靠剪子包袱锤耍赖赢回来。
顾云铮低头看着自己出的包袱,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傻小子。”秦慎明用笔记本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她昨天就出剪刀,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这点规律都摸不出来?”
顾云铮收起手掌,状似不满地呼了口气,转身朝僚机走去,嘴角却隐隐上扬。
作者有话说:
小顾:好,就把我一人蒙在鼓里是吧!
第44章 喂药 “长机不在
顾云铮稍稍推了下油门, 调整好与长机的间距,从僚机的视角望向凌微月。
她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圆弧,他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 一定是眉眼舒展的笑着。
他凝神盯着她的动作,透过机翼的倾斜角, 读她今天的心情。
应该很开心,很放松。
只见她轻盈地做了一个侧倾, 机翼擦过镶着金线的云彩, 像是调皮地戳了戳躲在后面的夕阳脸蛋儿。
顾云铮忽然想起傅以渐那天说的话:“你根本不知道她付出了多少才走到今天。”
他怎么会不知道。
她的僚机, 从来都是他。
留不住的风筝, 就送她一程吧。
让她飞得更高,更远。
凌微月正注视着前方的天空, 夕阳不时从挤挤挨挨的云间探出脑袋, 像一个调皮的粉刷匠, 不时在湛蓝的天空洒下或橘红或金黄色的染料, 画出一幅会流动的、无与伦比的绝美油画。
她稍稍调整了一下油门,飞机立刻像感应到她的心意一般随她而动, 仿佛本来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机随心走,只要她想, 好像就能飞到任何一个未知的远方。
心上的重量卸下了, 她呼出一口气,发自内心地弯起嘴角。
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往前飞了。
她会一直飞下去。
……
“喂,我说你最近也太拼了吧。”黄朝玉拿了条干毛巾走过来, 往凌微月头上盖住,用力揉了几下,把她被雨淋湿的长发擦了个大半干。
凌微月低头看着手里巴掌大的笔记,还在琢磨刚才师傅说的那些注意事项。
“后天就大考了,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拼。”她随手在上面画了个重点。
“不过最近这天也是怪,梅雨季闷一阵下一阵,你们天天在外面野跑,淋了雨也不赶紧换衣服。”黄朝玉边说边去翻柜子,把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吹风机抽出来,“你看你们宿舍那个岑歌,烧了好几天,本来成绩就不突出,这次大考怕是悬了。”
她插上电,对着凌微月后脑勺呼呼吹起来:“你可得保护好自己,不行这两天睡我那儿吧,跟乔指导员打声招呼就行,省得晚上查寝扣你分。”
“哪能搞特殊,”凌微月笑了一下,又把笔记翻过一页,“我身体好着呢。”
人是不能说大话的。
半夜回去她就睡得不安稳,嗓子眼里像塞了个核桃,又肿又疼,咽口唾沫都费劲。
第二天早上,还是邱菲菲先穿好衣服,发现一向最早起的凌微月居然还窝在被子里。
她以为是最近熬夜看书太累,过去推了推她,才发现她额头烫得吓人。
岑歌在旁边咳了几声,嗓子哑着,语气里却全是幸灾乐祸:“总算有人跟我作伴了。”
邱菲菲回头瞪她一眼:“你没安好心!校医早就说了你是流感,让你去别的房间隔离你不听,让你戴口罩也不听,现在把微月传染了,要是影响她最后成绩你就开心了?”
岑歌哼了一声,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正不安好心的乐着,一个黄桃罐头瓶子从头顶结结实实砸下来,剧烈的疼痛感袭来,黏糊糊的汁水淌了她一头一身,差点没把她砸晕过去。
“啊啊啊林莉你干什么!想杀人啊!”岑歌抱着头叫起来,一时不知道该先甩被子还是先甩头发。
“不好意思哦,手滑了一下。”林莉将棉纱口罩戴上,不急不慢地爬下床,弯腰把罐头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你——”岑歌被噎得说不出话,又剧烈咳了起来。
……
“小月?小月?”
凌微月觉得自己像是浮潜在一片很深的水里,有人隔着水面在远远喊她。
她费力地掀了掀眼皮,眼前人影模糊晃动,可她实在太累了,撑不过几秒又阖上了如山重的眼皮。
“老陈,她这到底什么情况?”秦慎明皱着眉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凌微月,转头问正在给她扎针的军医陈益非。
“流感。估计是训练强度太大,再加上压力大休息不够,抵抗力一掉,又淋了场雨,病毒就趁虚而入了。”陈益非扎完针,回头一看,小小的医务室里乌泱泱站了好几个人,一个个门神似的杵在后面,口罩一个都没戴。
“啧,你们都站这儿干嘛?赶紧把口罩戴上!这流感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把一瓶食醋递给黄朝玉:“小玉,拿去加热,关上门熏一熏。”
黄朝玉捧着醋瓶,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满脸都写着不放心。
陈益非被自己的傻徒弟逗笑了:“好像你多看她几眼,她就能立刻好起来似的。”
秦慎明站在床边,看着凌微月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沉了一下。
辛苦带了这么久,眼看到了最后一步,谁知道会卡在这里。
真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他又问陈益非:“这两天能好吗?”
陈益非摇了摇头,语气坦诚:“除非出奇迹喽,这次流感的病程特别长,先高烧,然后剧烈咳嗽,运气不好的话还会转成肺炎。不过嘛——”他补了句安慰,“也有个别身体底子好的,恢复得奇快一些。”
这话对秦慎明来说,跟没说差不多。
“我给市医院打过电话喽,走廊里都挤满人啦,他们说明早才能空出床位,所以今晚先在这边挂水控制下病情,明天早上要是还不退烧清醒,就得赶紧往市医院送了。”陈益非拍了拍秦慎明的肩膀,“我知道你在这丫头身上下了不少心血,可有些时候,你也得信一信运气这回事。”
这句话倒是让秦慎明心里微微一震。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飘着的细密雨丝,眉峰缓缓蹙起来。
占忠哥,难道是你不想让她走上专业的歼击机飞行员这条路吗。
你是,想让她留下来做份安稳的工作吗。
“陈军医,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一直沉默地站在后面的傅以渐终于开了口,语气急切,“她为这一天努力了好多年,要是醒来以后发现自己错过了大考,她会——”
“年轻人,”陈益非递给他一个棉纱口罩,示意他戴上,“今年不行,那就明年再试嘛,有时候不要把问题看得那么绝对。”
“可是——”傅以渐看向病床上一动不动的凌微月,胸口憋闷得要呼吸不上来,恨不得能替她挨这一场病。
“黄朝玉,有雨披吗?”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回头,顾云铮正站在门口,发丝被打湿得根根分明,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师傅,不能再等了。我打电话让我爸联系了一家曲市专治流感的中西医结合的权威医院,车已经到门口了,我这就带她转过去。”
顾云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上前就要掀开凌微月身上的被子。
“你不能去,你说地址,我带她去,你明天还有训练——”秦慎明一把拉住他的手臂,顾云铮身上的潮湿雨气钻进他的鼻腔,让他精神一振。
“我是她的僚机。”顾云铮转过头,目光执拗地与秦慎明对上,“长机不在,僚机还飞什么?”
秦慎明一时语塞。
“雨披来啦!”黄朝玉拿着一件黑雨披跑进来。
顾云铮转身去抱凌微月。
她烧得浑身发软,一时有些难抱实。
一双大手从旁边探过来,稳稳地帮他把人托进怀里。
顾云铮偏过头,正对上傅以渐的眼睛。他尴尬地瞥开眼去,心里又涌上自卑又恶劣的复杂情绪。
“口罩戴上。”陈益非眼疾手快地把一只白棉纱口罩套在顾云铮脸上,又往他裤袋里塞了几只。
黄朝玉把雨披仔细裹紧凌微月,自己胡乱披上另一件:“我也去!”
两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傅以渐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
黄朝玉本想坐进后座陪小月,谁知刚打开车门,顾云铮已经抱着人径直坐了进去。
她只好帮他放好凌微月的身体,自己绕到前头,淋着雨上了副驾驶。
一上车,她先给司机递了个口罩,自己也戴好。
轿车开动。
雨越下越大,拍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地响。
车外黑漆漆一片,黄朝玉看着窗玻璃上淌下来的水痕,心情也很是沉重。
后天就是正式上机考试了,好几项高难度飞行测试,还有一线作战部队的高级教官来观摩选人,偏偏这个时候,小月她……
她叹口气,托着腮望着窗外,心乱得理不清头绪。
后座,顾云铮把凌微月揽在怀里,低头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
她迷迷糊糊地喊热,他伸手去试她额头的温度,可自己的手也不够凉,只好用手臂和脸颊去试。
最后他发现自己被夜雨打过的额头和脸颊最凉。
他摘下口罩,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她的,导热之后又换脸颊去冰,一下一下耐心地给她降温。
黄朝玉无意间扫了一眼后视镜,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顾云铮你疯啦!怎么把口罩都摘了!你这样会被传染的!你后天不考试了?!”
顾云铮头也不抬:“我当然要考,我还要她也去考。我被传染了更好,正好给她做个示范,什么叫轻伤不下火线,再难受也得给老子上。”
他说着最狠的话,却用着最低沉轻柔的语调,唯恐吵醒他怀中的人。
黄朝玉说不动他,气鼓鼓转回身去,看着后视镜里他坚毅的侧脸,忽然有些恍惚。
这还是那个从小跟她一个大院长大的顾云铮么?
从前的他,眼里只有自己,宁愿跟父亲断绝关系也要一意孤行来学飞行。
可如今,他竟愿意为了一个人,从一棵孤傲的大树,弯成一根细软的树桠,只为替她遮一滴雨。
甚至把那么重要的考试都抛在了后头。
可这样的顾云铮,才让她觉得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啊。
她默默叹了口气。
顾云铮,你何尝不是另一个林莉。
……
到了医院,黄朝玉忙着办手续,顾云铮听从医生安排,把人抱进了病房。
因为提前打过电话说明过病情,医生很快给凌微月用上了抗病毒注射液。
顾云铮坐在床边,一眨不眨地握着她输液那只手,紧盯着她的反应,生怕出什么岔子。
他妈当年就是这么没的。
那年他才九岁,老顾成天忙他的官场应酬,很少回家。
他妈也是一样得了重感冒,他给老顾打电话,那头说忙,让去卫生所挂个水就行。
他扶着妈妈去了最近的卫生所,结果那地方没做皮试的条件,他妈在输液过程中突发致命过敏,再没醒过来。
这件事到现在他都没法原谅老顾。
所以就算刚才护士已经做了皮试说了没问题,他还是不敢把目光从凌微月脸上挪开。
门被推开,另一个护士端着一碗煎好的汤药走进来:“同志,这是大夫开的生石膏煎剂,你帮忙喂一下,退烧清热的。”
顾云铮接过药碗吹了吹,试好温度,又拿了个枕头把凌微月的头垫高一些,低声喊她吃药,把勺子递到她嘴边。
可她还昏沉着,压根没有吞咽的动作,褐色的药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蹙着眉,又凑到她耳边喊了几声,还是没反应。
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药,他的眼底划过一丝犹豫。
黄朝玉办完手续急匆匆赶过来,刚要推门,透过窗户看见里面的场景,骇得差点咬到舌头。
顾云铮一只手撑在凌微月耳侧的枕头上,另一只手托住她后颈,让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俯身贴上了她的唇。
她差点踹门进去骂他趁火打劫,可下一秒就看见他迅速抬起头,把碗里剩下的药液一口饮尽,又贴了回去。
原来是在喂药。
可怎么不等她回来再喂!
黄朝玉郁闷地眨了眨眼,最后决定守在门口盯着他,但凡他敢有不规矩的举动,她就立马冲进去制止。
她硬着头皮隔着玻璃看下去,脸颊却越来越热。
顾云铮像刚才一样,轻轻用舌尖挑开她的齿关,把药液一点一点渡进去。
她忽然皱了一下眉头,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被高烧快要烤干的凌微月像是本能地想要从他口中汲取水源,柔软的舌尖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
顾云铮无措地滚动下喉结,有些慌乱地把剩下的药液咽进了自己肚子里,等她缩回去,他才缓缓直起身,沉着一双黑眸,认认真真地凝望她的睡颜。
粗糙的指腹轻轻抿去她嘴角残留的药渍。
她的唇本来烧得干裂,这会儿已泛起一层盈盈水光。
他恍然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
好渴。
凌微月皱了皱眉,恍惚睁开眼,喉咙里那团肿痛的感觉已经消了大半,身体也不再像一只快要炸开的丹炉,只是浑身还泛着一层微微的虚汗。
她想抬手擦擦额头上的虚汗,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好似被什么箍住了。
低头顺着手臂看过去,自己的手被一只修长好看的大手强行十指紧扣着,指根处能感觉到对方一层厚厚的硬茧。
平日里那股凌厉孤傲的气场此刻全卸了,手边睡着的只是一张睡得有些凌乱的年轻男人的脸。
凌微月扭头看向另一边的床,黄朝玉正缩在被子里陪床,一撮不听话的短发梢儿翘得老高。
她猜到自己应该是在医院。
努力回忆了一下,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邱菲菲喊她起床早练,之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是中流感了吗?
脑子里正模糊地转着念头,忽然瞥见窗外黎明时分浅蓝色的天幕,她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考试呢?
她不会就这么睡过去了吧!
指尖一颤,与她手指紧密相连的顾云铮迅速警惕睁开惺忪睡眼,条件反射地直起身,紧张地朝她看过来,正好与她对上目光。
“几……几号了?”她还不太清醒,一心只想知道这个。
“明天考试,还来得及。”顾云铮看她醒过来,自然知道她最担心什么。
凌微月松了口气,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顾云铮伸手把她按回去:“还有一个吊瓶,打完巩固一下再走。”
“那你赶紧回去训练,别因为我耽误时间。”她一张口,嗓子哑得跟公鸭似的,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云铮没理她,起身倒了杯温水,扶着她的后背让她起身喝了几口。
“等你一起。”他冷淡回道。
凌微月缓缓低头饮下些水,缓解了喉咙的干裂感,小声说了句谢谢,一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
比北极冰还冷。
她垂下眼,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这段时间她不是没想过重新审视她和顾云铮的关系,只是总拿考试当借口,故意变得再情感迟钝些,把那些让她分心的念头推到更远的地方。
可要说她对他忽冷忽热的变化毫无感觉,那也不全是真话。
她是有些恼的,或者说,憋屈。
好像那个外人从没见过的热烈如火的他,只是短暂地在她世界里亮了一下,像一场只属于她的梦,又像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
“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或者冒犯了你?”
她知道他能冒着被传染的风险守在这里,说明他们之间还有战友情谊在。
可他那股忽冷忽热的劲儿,实在让她摸不着头脑。
他们是搭档,是彼此最信任的飞行伙伴,如果一方心里藏着不满却不说,另一方又察觉不到,迟早会出问题。
她不想再躲了。
与其各自猜来猜去,不如把话摊开说清楚。
顾云铮眉心微凝,沉默一瞬,似乎在做什么决定。
片刻后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凌微月,你就没有什么隐瞒我的事吗?”
凌微月更懵了。
他是因为这个生气?
可她……瞒了他什么?
看她一脸茫然的样子,顾云铮眼底像有一团火倏地熄了。
“算了。”他站起来,转身出了病房,去喊主治医生来检查她的情况。
凌微月坐在床上,愣愣地挠了挠眉心。
她骗他的事可多了,他指的到底是哪一件?
……
回去的路上,黄朝玉把凌微月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只露出两只黑溜溜的大眼睛在外面。
凌微月被自己这造型逗笑了,伸手替黄朝玉把没戴严实的口罩边沿按了按:“知道的我是怕吹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坐月子呢。”
黄朝玉也跟着乐:“那就当提前排练呗,等你以后真坐月子了,我也这样把你从医院五花大绑接回家。”
两个女孩在后座笑成一团。
顾云铮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凌微月的脸色,见她有说有笑的,悬着的心才放下了一些。
看来老顾的人脉还行,那家医院的医术确实靠谱。
“话说我昨天是怎么来医院的?一点印象都没了。”凌微月一时笑岔了气,有些虚弱地深呼吸一口,胸腔还有点闷,转头问黄朝玉。
“呃——”黄朝玉被她一问,刚想跟她说是顾云铮昨夜当机立断把她转移到医院去的,可只要一想到他视若珍宝地把小月抱在怀里、还有嘴对嘴喂她药的场景,这话就接不下去了。
她干巴巴地敷衍了句:“还能怎么来,坐车来的呗。”她清清嗓子,“我师傅说你情况挺严重的,得赶紧转大医院。可市医院床位全满了,走廊都睡不下,最后还是顾云铮托他爸找了关系,把你送去了那家专科医院。”
凌微月一听,心里大致有了数,笑眯眯地对着后视镜里那张冷冰冰的侧脸道谢:“谢谢你了顾云铮,大恩大德小女子谨记在心,日后一定涌泉相报。”
顾云铮头也没回,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黄朝玉心里已经把唾沫星子啐到了顾云铮头上。
真能装啊顾云铮你!
昨晚是谁抱着小月跟抱个宝贝似的,拿脸给她一遍遍地降温,急得跟什么似的。
又是谁眼都不眨就——
她赶紧打住脑子里那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怕自己嘴一松就把小月初吻没了这桩惨案给秃噜出来。
黄朝玉同情地把凌微月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可怜兮兮地顺了顺毛,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养女孩就是费心啊!
……
大考前夜。
下午凌微月精神还行,说什么也要和顾云铮一起走一遍编队飞行,免得明天在这一项上拖他后腿,只是最后其他项目实在没力气再飞一遍了。
晚上她怕传染舍友,让黄朝玉给她在病房腾了张床住下,正好方便秦慎明在考前给顾云铮和自己开小灶,把第二天大考的项目提前再过一遍。
“明早去了先抽签,由于考官和飞机数量都有限,所以学员们应该会分两天考完。你俩要是运气好,抽到当天考完全部项目,就是这个顺序。”秦慎明在笔记上挨个指着给他俩讲。
“考官都有哪些人?”凌微月戴着口罩,鼻音很重,“我们认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大考 “期待你接
“因为航校怕教练员给自家学员打偏分, 所以所有大四教练员都不参与评分,考官主力是大三的教练员,还会穿插一些一线作战部队训练基地过来的检查主任, 随机考察。”
凌微月点点头:“懂了。”
“继续说。”秦慎明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第一场, 起落航线飞行,流程你们都熟, 基本动作, 我不多说了。”顾云铮皱着眉点头, 听得很认真。
“第?场, 特技飞行,难度高一些, 我会坐你们后面跟着飞, 以防万一。”
“第三场, 仪表飞行, 你们也练得滚瓜烂熟了,关座舱遮光罩, 全靠仪表在天上飞一圈下来,考官会在后舱打分。”
“第四场, 双机编队协同飞行, 我和考官会在塔台看你们整体配合。”
顾云铮和凌微月对视了一眼。凌微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顾云铮却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挪回了秦慎明的笔记上。
凌微月收回笑,不嘻嘻。
他今天说自己骗了他某件事, 是这件事导致他对自己忽冷忽热吗?
算了算了别自作多情了,等考完试再好好找他聊聊吧。
她摇摇头,努力集中注意力听师傅讲话。
“第五场,航行飞行, 考的是空中领航能力。自己规划航线,飞到目的地再飞回来,考官会用地面雷达和无线电全程盯着你们的航迹。”
“最后一场,夜航,是整场考试里最难的一关,视线不如白天,什么都要凭感觉和经验。如果天气不好,那将会难度加倍。”
秦慎明说完舒了口气:“等上机结束后,再过两天考完理论和体能,我手把手教你们这两年半的生涯,就正式结束了——”
“哎呀师傅你别这么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凌微月大咧咧地拍了拍他肩膀。
“那叫声爹来听听。”秦慎明转头看她。
“呃——”凌微月眨了眨眼。
顾云铮没忍住,瘪了下嘴角。
……
“哎哎哎别急着跑呀。”黄朝玉刚把吊针从凌微月手上拔下来,还没来得及按住针眼,她就要往外窜。
今天是正式大考,一大早黄朝玉就按师傅的吩咐又给凌微月挂了一瓶水巩固一下。
“没事儿,我现在感觉身轻如燕!”凌微月顶着公鸭嗓亮了亮自己的肱?头肌,话还没说完,又重重咳了几声,咳得肺都要炸了,嘴里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哎呦,身轻如燕——”黄朝玉故意学着她粗哑的嗓音拖了一句,顺手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递过去。
凌微月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盒糕点。
“状元饼,我们老家考试早上都吃这个的。”黄朝玉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祝你高中呀,小月。”
“谢谢你呀朝玉。”虽然戴着口罩,但怕抱久了把病气过给她,凌微月依依不舍地哼唧着退开一步,立正站好,朝她端端正正敬了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她一脸正色。
黄朝玉也马上挺直腰板,回了一个军礼。
……
凌微月抽了个三号。
秦慎明不太高兴,觉得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要是能抽到明天的号会更稳妥,多一天恢复的时间,总归是多一分底气。
凌微月却不这么想。
她这颗心早就飞到天上去了,压根拽不回来。
要是让她把积了四年的这股劲儿再多等一天,她觉得自己能活活憋死在等待里。
训练场停机坪外,考官们已经到位,正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
凌微月一边咬着状元饼一边做着肢体伸展,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慌忙把口罩拉上去,转过身看向来人。
傅以渐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这才松了口气,笑着问:“几号?”
凌微月笑眯眯地比了个三,又问他抽到几号。
傅以渐扬了扬手里的号码纸:“排到明天了,比较靠后。”
凌微月从兜里掏出一块包好的状元饼递过去:“状元饼,加持好运。”
傅以渐接过来笑笑:“借你吉言。”
顾云铮远远看着他们俩有说有笑,皱着眉转过身去继续拉伸。
凌微月一眼瞥见他:“顾云铮,你要吃吗,状元饼。”
他停下拉伸的动作,默不作声走过去。
凌微月也塞给他一块状元饼:“你几号?”
顾云铮面无表情伸出食指比了个一,把状元饼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着。
“一号?”凌微月惊讶地睁大了眼。
嚯,这手气也太考验心态了。
一大早头一号,考官精神头最足标准最严的时候,他可真是会抽。
她伸出拳头:“不管怎样,起落平安。”
傅以渐和顾云铮对视一眼,也跟着伸出拳头,三只拳头轻轻抵在一起。
“起落平安。”
……
阳光明媚,大概整天都会是好天气。
凌微月深吸了一口曲市清晨的空气。
这个地方她呆了两年半,每一块草地,每一个训练器材,连此刻耀在脸上的灿阳,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就,好好表现吧!
她在机翼下方站定,闭上眼轻轻抚摸洞洞幺,想把自己那颗雀跃得快跳出胸腔的心情分一点给它。
绕机检查开始。
从机头起,顺时针,一步接一步。
两年半,九百多个日夜,她数不清自己重复过多少次这个动作,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郑重、心怀虔诚。
秦慎明身旁站着一个抱臂的高大男人,一身作训服,小麦色皮肤,右边眉梢隐约有道旧痕,不怒自威。
“师兄,这就是你这两年种的小白杨?”他肃杀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揶揄的笑意,偏头看向秦慎明,“怎么选了个女娃,你以前可不带女兵。”
“拙生,她是占忠的女儿。”秦慎明望着凌微月那副一丝不苟的绕机动作,嘴角不自觉骄傲翘了一下。
赵拙生嘴角的笑意一瞬即逝,重新将审视的目光投向那个戴着口罩的女生。
她走到舷梯前没有急着上去,而是抬起脚,轮番在地面磕了几下,把靴底的沙土清理干净才踩上梯子。
赵拙生眉峰微动,在记录册上默默记了一笔后,被秦慎明引导往塔台而去。
起落航线飞行考试,正式开始。
就像师傅说过的那样,第一场考试,看着简单,反而最容易出错。
所以从一开始就得稳住心态。
大三的林教练员作为考官,坐进了后舱。
凌微月跟他示意后,便坐进前座舱,先按流程检查仪表和设备参数,确认一切正常后,游刃有余地调好座椅,扣紧安全带,戴好耳机,把话筒拨到嘴边。
林教练员在后面认真观察,不时在记录表上打分。
一切准备就绪,她握住操纵杆,开始操作。
洞洞幺,加油。
她心里轻轻说了一句,随即按下通话键,“洞洞幺准备好,请求滑出。”
塔台很快回应:“洞洞幺,可以滑出。”
她推动油门,洞洞幺开始滑行。
“洞洞幺请求——咳咳咳,进入跑道。”
“可以进入跑道,洞洞幺。”
在塔台听见无线电传来的压不住的咳嗽声,秦慎明皱了下眉。
她这身体根本还没好透。
凌微月操纵飞机右转弯上了跑道,确认发动机工作正常后再次呼叫:“洞洞幺检查好,请求起飞。”
“洞洞幺可以起飞。”
“洞洞幺明白。”
她松开刹车,用柔力加大油门,同时蹬左舵保持方向。
油门推满,蓄力向前。
凌微月驾驶着洞洞幺在自己参与设计的跑道上加速冲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她抿了抿唇,拉杆抬前轮,速度攀升,飞机离地。
开飞机的时候,凌微月最喜欢两个瞬间。
起飞和落地。
起飞时,她带着一股义无反顾的勇敢,向着未知的天空冲刺,那种自由到快要飞起大干一场的感觉,最是飘飘然。
而落地那一瞬,机轮触地一震,她像是从虚空里重新落回地面,把自己的灵魂一道收了回来,像带着战果凯旋归来的骑士,浑身都战栗着语言难以描述的快感。
她继续爬升,保持好上升状态。
起落航线的考试内容其实不复杂,真正计入评分的操作也就是一分钟左右的事。从仪表检查、修正偏差,到转弯和降落,做完这十几个动作,第一场就算结束了。
林教练员在她转弯时瞥了一眼窗外,又闭眼感受了一下机身的平稳度,挑了挑眉,低头在记录表上打了个分数。
凌微月精神高度集中,目光在仪表盘和舱外之间来回切换。
做完最后一个转弯动作,她检查完起落架,按下通话键:“洞洞幺请求着陆。”
塔台回:“洞洞幺,可以着陆。”
她收小油门,飞机开始下降。跑道越来越近,她循序渐进地拉杆,动作轻柔扎实。
林教练员认真盯着她的操作力度,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跟人小姑娘一比,自己现在带的那两个臭皮匠徒弟,真是越看越糟心。
飞机平稳接地。
凌微月松开油门,减速滑跑,沿着滑行道缓缓滑回停机坪。
秦慎明一脸得意地转过身,背着手看向自己那最是桀骜不驯的小师弟:“拙生,怎么样?你们领导秦首长看中的苗子,不错吧?”
“夸自己教学水平高就直说,扯什么秦首长。”赵拙生不接他的茬,“再说,这才第一场,能看出什么四五六来。”
“行。”秦慎明指了指他,“待会儿特技飞行的时候,你给我在下边把眼睛睁大了,一秒都不许错过。”
……
第?场特技飞行。
秦慎明坐进后舱,给她压阵。
“先做简单,再做复杂,最后做高级。”他又补一句,“不用紧张,把下面那帮考官都当大西瓜就行。”
“明白,师傅。”凌微月压着嘴角点了点头。
塔台传来许可,她照常操作,飞机升空。
爬升到预定高度后,她稳住平飞状态,报了一声:“开始简单特技。”
其实恍惚间,她竟有些时空错乱的感觉。
好像回到了第一天,秦慎明带她和顾云铮学特技的时候。
那时她吓得连眼睛都不敢睁,觉得自己随时要嗝屁,更别提后面还要耍那么多特技动作出来。
可时间是最好的老师。
现在嘛,就当做免费的云霄飞车了。
体验感更好的那种。
她笑着让飞机微微抬头,平稳地完成一整圈滚转。
“慢滚完成。”
“继续。”秦慎明说。
第?个动作是盘旋。
她加大油门,果断向后带杆,飞机在湛蓝的天空稳稳划出一道漂亮的白色弧线。
地面上的几个考官纷纷点头,在记录表上落笔打分。
赵拙生的目光紧跟着飞机,看着它做出一个干净利落的盘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隐约也是这样的天气,他当时被教练员骂得狗血淋头,觉得自己可能根本不适合飞特技,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适合继续飞行。
“明天上机转弯的时候,先压杆,不要急着拉。”锯嘴葫芦师兄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毛头小子赵拙生正懊恼着被撞见挨训的场面,懒得转头搭腔。
“今天就比昨天稳一些,那明天肯定比今天更稳。拙生,慢慢来。”锯嘴葫芦师兄拍拍他的肩膀。
时光飞逝,他看着天边那架飞机,阳光扫过,赵拙生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
同一片天空。
他却不在了。
赵拙生低头在凌微月记录表的那一页开始写评分。
一滴泪打在凌字上。
“横滚。”
飞机快速爬升,凌微月报完,收油门压杆,干净利落地完成横滚。
“半滚倒转。”
她拉起飞机做了半个横滚,机身倒扣,果断推杆向下俯冲半圈,再拉平改出。
秦慎明看着她似乎已经镌刻在身体记忆的动作,是如此的流畅自如,满意的点点头。
“尾冲。”凌微月把飞机拉到垂直爬升,达到最高点时快速推杆,机头朝下俯冲,眼前的风景张开血盆大口,快得似乎要将他们吞噬。
要不是在考试,凌微月爽飞得简直想高呼一声。
畅快淋漓地完成所有动作,她呼出一口气:“特技完咳咳咳咳——完成,请求返场降落。”她压下嗓子里的痒意,清了清喉咙。
“可以降落。”塔台回应。
停机后,秦慎明将早就挂在身上的凌微月的军用水壶拧开递过去:“还好今天是你病了,不然不得带我甩到外太空去。”
还是熟悉的配方。
凌微月按住因低烧发晕的太阳穴揉揉,噗嗤一笑:“是小徒放肆了。”
……
第三场仪表飞行。
“怎么是他上去了?”秦慎明望着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高大身影登上洞洞幺,连忙转头扯了扯正跟人侃大山的周校长,“不是老林做这场考官吗?”
周校长笑着侧过头低声说:“是吴师长自己提出来的,这是凌微月的殊荣。”
秦慎明眨眨眼,声音压低:“凌微月早就被南海作战部队预定了,他一个北海航空作战的师长跑上去是什么意思?”
周校长嘿嘿一笑,用手背怼了他胸口一下:“那还不是你秦慎明脸上有光嘛。”
凌微月系好安全带,扫了一眼后座沉默的考官。
这位考官看起来四五十岁,很是面生,应该不是航校的教练员,大概是某个作战部队过来的检察主任。
她心里有了数,把手搭在操纵杆上,等后舱发话。
后座的考官用指节敲了敲舱壁。
凌微月转身拉住座舱顶的暗舱罩拉绳,用力往下一拽。
布帘落下,遮住了舱外的景色,舱内只剩下仪表板上各色指示灯在昏暗中发出微光。
飞机滑跑。
速度到了,她轻轻带杆,机头抬起。
因为没有外部参照,她只能全身心盯着仪表板上的升降速度表。
“航向保持?百七。”后舱传来指令,她蹬舵修正。
黑暗里的操作高度消耗脑细胞,凌微月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
该死的流感。
她心里暗骂一句,立刻又提醒自己稳住心态,别让情绪影响操作。
深吸一口气,她集中目光在几个仪表之间来回扫视。
“注意高度。”后舱又是一声。
她呼吸一紧,发现果然掉了一点高度,懊恼地抿了抿嘴,推杆稍稍加力,飞机重新爬升。
“前方模拟积雨云,转航向一百五,绕行。”考官继续指令。
凌微月大脑飞速运转,手上也没闲着,敏捷地向左压杆蹬舵,目光紧盯仪表,把坡度稳住。
罗盘指针缓缓转动,指到一百四十五度时她开始回杆,飞机平稳改出。
“不错。”后座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没来得及松口气,考官又下令:“穿云下降。”
来了。
看不见跑道,她在心里默念。
洞洞幺,该看咱俩的默契了。
她紧盯罗盘,把飞机降到规定高度,对准跑道线,开始下降。
指针缓缓回落,她目光在几个仪表间飞快切换,心里默默数着下降高度。
后座保持安静。
暂时算个好消息。
她屏着呼吸,知道一旦自己偏出航线,后座考官就会接管备用操纵杆,那也就意味着这场考试到此为止了。
她开始减速。
“落地吧。”
考官开口。
凌微月抿紧唇线,心里小小地欢呼了一声。
但又马上警告自己不要半场开香槟,要是落地太重,前面全白干了。
她努力回忆师傅平时教她盲飞时提过的每一个细节。
最终机轮平稳着地,开始滑行减速。
停机后她松开操纵杆,这才恍惚发觉后背早就湿透了。
“凌微月是吗?”后座传来一声沉稳的轻笑。
“是的,考官!”她连忙解开安全带,回头应答。
“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他推开舱门下了飞机。
“是的,考官!”
凌微月敬礼目送。
……
“嗓子还疼吗。”顾云铮摘下一只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蓝色糖纸包裹住的薄荷糖,递到凌微月面前。
凌微月下意识想说不疼。
今天每一个问她的人,她都是这么回的。
可对上他那双幽深沉静的眼睛,她吸吸鼻子,接过来剥开糖纸,从口罩下面塞进嘴里:“……一点点。”
清凉的气息从舌根一下子窜上脑门,连轴转了三场的混沌脑子终于清醒几分。
“?号?号,一号已就位。”她笑眼弯弯地冲他亮出拳头。
一只骨节分明青筋微凸的大拳头迎上来,轻轻和她磕了一下:“?号就位。”
……
“?号?号,跟着我转。”
凌微月轻轻压杆,飞机向□□斜。
顾云铮听着无线电里她沙哑的声音,缓缓修正,微收一点油门。
“?号收到。”
“?号?号,三转弯。”
“?号收到。”
两架飞机默契地同时进入坡度,同时改出,像是粘贴复制一样,机翼优美的划过同一片天空。
就像每一对从陌生走向默契的搭档一样,他们也是从质疑开始,经过磨合、沟通、理解之后,才配合得这样天衣无缝。
他们拥有同一个信念,那就是要送对方去最高的飞行殿堂。
“哎呀,老秦是运气真不赖呀,摊上了两个好苗子。”刘超启笑着抱臂看着天上飞得完美的长机和僚机,跟周围的人调侃秦慎明。
齐教练员马上接话:“谁说不是呢,就不说这俩,前年他那个叫谢守扬的得意门生,现在在南海作战部队,听说可是头一份的骁勇。对了,是不是现在就在拙生手底下?”
赵拙生面无表情地给出短评:“刺头一个。”
众人哈哈大笑,连秦慎明也忍不住压下嘴角,只是眼睛始终没离开天上的编队。
“老秦的特色嘛,不是刺头不要。”刘超启笑着补了一句,又转向赵拙生,“说不定啊拙生,老秦这回又要给你送个刺头去改造了。”
大家这样说笑着,心里却都不免羡慕秦慎明。
飞行这行,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个人活好、教出的徒弟活好、带出的手下活好,三样占全了才算真本事。
老秦虽然不是什么大领导,没带过多少手下,可论个人技术和徒弟质量,哪个都挑不出毛病。
光是每隔两三年就往南海作战部队送一个拔尖苗子这事儿,已经够让人眼热的了。
……
下午进行第五场航行飞行,后舱监考的仍是林教练员。
经过一上午高强度的考试,凌微月已经找回了节奏,规划航线时从容不迫,途中林教练员临时插了几个问题,她也答得条理分明。
林教练员满意地点了点头,在记录表上打了一个五分最高分。
夜幕降临。
白天还算晴朗的天气,到了夜里却浮起一层湿气,能见度微微打了折扣。
第六场,夜航飞行开始。
赵拙生上了凌微月的飞机。
停机坪上的人面面相觑,暗暗替她捏了一把汗。
赵拙生,南海作战部队航空兵训练基地主任,经历过实战的老飞。
据说他曾在南海上空与不明国籍侦察机近距离对峙,最终凭借过硬的飞行技术将对方逼退,这段经历让他成了飞行界的传奇。
作者有话说:
小凌的新师傅冒个泡
第46章 坠机 “冬天……
可俗话说呢, 能力越强,脾气越大。赵拙生素以苛刻著称,极少夸人, 不近人情,底下的人私下都叫他“赵阎王”。
“考官您好, 我开始了。”凌微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后座那位一脸肃杀的考官,礼貌地问候一声, 便开始进入状态。
后面没有回应。
上机前, 她刚碰到顾云铮飞完夜航下来, 他特意提醒她一句天上忽然开始起浓云, 可能会下大雨,考试时一定要保持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 照常推杆起飞。
希望一切顺利。
起飞之后, 凌微月越发确定, 今晚的气象条件并不理想。
雾气在舷窗外越积越厚, 蔓延得更为稠密。
她按计划爬升到预定高度,完成第一段航线, 进入第二段。
后座安静得出奇,外面灰茫茫一片, 凌微月猜测自己进入了浓云区。
聚精会神的她已经完全忘记了飞机上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高度表忽然开始跳动, 读数变得不稳定。
她挑起一边眉,又看向别的仪表。
空速表也出现了异常,指针摆动的幅度与她的实际手感完全对不上。
像是被什么干扰了。
什么情况。
她迅速低头检查了一遍供电开关, 确认都在正确位置,可故障却没有消失。
凌微月压下心底的慌乱,按下通话键:“塔台,洞洞幺高度表不稳, 空速表异常,正在核对备份仪表。”
夜航她飞过很多次,但在考试中遇到仪表失灵,这还是头一回。
不会这么衰吧。
塔台的回应也带着不稳的杂音:“收到,注意核对备份,保持航向。”
她偏头看了看窗外,灰白的雾气和斜细的雨珠搅在一起,能见度等同于没有。
鬼打墙啊!!!
恐惧感从后背凉飕飕地蔓延上来。
仪表全部失灵,外面又能见度极低,油量一直在消耗,完全的死局,她还能怎么飞呢?
要死翘翘了吗?
一瞬间,她悲哀想。
下一秒马上又拍了自己一巴掌。
嘿,晦气!想什么呢!她可是打不死的小强!她可是改变了这本书剧情线的女人!
怎么会嗝屁呢!就不嗝屁!偏不嗝屁!
本来抱臂好整以暇的赵拙生正等着看她怎么应对突发险情,却突然看见她结结实实扇了自己一巴掌。
赵拙生:?
凌微月努力稳住心态,想着慌张无用,她必须马上找回自己的身体记忆。
这段路她飞过无数次,可以相信自己的身体直觉。
“洞洞幺,洞洞幺,能听见我说话吗?”
正调整自己准备寻找出路,熟悉的沉敛冷冽的磁性嗓音突然从无线电里传来。
顾云铮?他怎么会在塔台。
凌微月按下通话键:“我能听见。”
“立刻汇报你的位置、高度、航向和飞行状态。”他的声音一如既往镇定,让人安心。
凌微月一一报出,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塔台里,秦慎明按住正要抢过通话权的郝主任,示意让顾云铮继续。
“郝哥!不有那么句古诗嘛,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他挡在郝主任面前,“你哪有人家刚飞过的更了解。”
“他就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能有我经验丰富?!少胡闹!出了事吧唧掉下来的可是你徒弟!”
郝主任跟秦慎明一时拉锯得跟过年杀年猪似的,谁也不让谁。
“听我说,你现在的方位偏东南,高度比表上显示的低大约六十米。听我指令,先保持航向,不要转弯。”顾云铮看着数据冷静分析,“这一段我刚飞完,很清楚现在的云层走向。风是从西北过来的,雾是往东蔓延,你按原航向继续飞,再过几分钟会有一个缺口,你可以从那里穿出去。”
“洞洞幺收到。”凌微月当然无条件相信自己的战友。
她握紧操纵杆,保持原航向不变。
傅以渐把小黑板支在顾云铮面前,几笔勾出顾云铮飞过的航段,又推演出凌微月此刻可能的位置,在两线交汇处画了个小圈,标注出云层缺口和高度值。
顾云铮偏头看了一眼,按下通话键:“洞洞幺,注意看右前方,高度拉到一千七,缺口在那边。”
凌微月微微抬杆,拉高了一小段,飞机保持平飞状态。
雨势大了些,但随着高度上升,灰云似乎在变薄。
有戏!
她眯着眼,努力捕捉前方正在缓缓亮起的那一片微光。
正聚精会神的时刻,一个慌张到颤抖的声音切进了他们的无线电。
“洞洞三……塔台,洞洞三遇紊流,仪表失灵……位置不确定——”
是林莉。
凌微月呼吸一紧。
林莉是洞洞三没错,而且好像今早听人说她抽到了四号,考试就排在自己后面。
两人可能困在了同一片浓云区里。
林莉确实就在不远处。
她刚完成第一航段时,紊流毫无预警地袭来,机身剧烈颠簸,仪表读数全部失准,她下意识地拉杆想稳住飞机,却毫无作用。
身后的考官不发一言,似乎他好像不在这飞机上一样,她又急又怕,手指都在发抖。
顾云铮迅速和林莉通上话沟通,傅以渐则根据对话内容在黑板上一笔画出了她的位置,就在凌微月左后方约两公里处,可以说是十分相近的距离。
凌微月安静听完他们的沟通后,果断关闭再打开航行灯,重复这个动作的同时,按下通话键:“洞洞三,保持航向。你的位置在我左后方,约两公里,我正在转向你。不要修正,不要转弯,跟着我的尾灯。”
后座一直沉默的赵拙生微微抬了抬眉。
她明明在塔台的引导下就快冲出浓云了……
这可是决定胜负的考试,她怎么能……
怎么会返航去接一个同在考试的对手呢?
“洞洞三收到,正在寻找尾灯。”林莉压着慌乱的心跳,本能地向前方搜寻。
雨幕中,一点光出现了。
稳定地闪烁着的,是洞洞幺的尾灯。
她手指微颤地按下通话键:“洞洞幺,我看到你了。”
“高度降低。”凌微月轻柔的声音坚定响起,“你当前偏高,缓缓下降,保持航向,跟着我。”
林莉轻轻推杆,前面的洞洞幺在模糊水汽里像是一盏明灯,稳定的光穿透雨幕,给她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感动与慰藉。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洞洞幺,重新听我指挥。”顾云铮的声音再次切入。
凌微月照做,重新寻找之前那一纵即逝的光亮。
很快,她看到上方缝隙里的光洒落下来,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景象。
是希望的光。
她稳住机身,沿着那条通道直上,飞机凌厉地冲出云层。
几乎没过多久,另一架飞机也跟着破云而出。
凌微月呼出一口气:“塔台,洞洞幺已穿出云层,高度表、空速表正在恢复,继续按原航线飞行。”
顾云铮的声音沉静响起:“塔台收到,确认你已穿出,继续保持高度。”
“洞洞三,前方空域稳定,可以拉平。”凌微月说。
“洞洞三,已经拉平,我看到跑道灯了。”林莉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许多。
两架飞机依次接地。
林莉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考官,他正不动声色地往记录表上写分数。
可她不在乎了。
她是真的确定了,这是她最后一次坐在飞行舱里。
她要回到属于她的舞台去。
每个人都应该做自己擅长的事情,而不是为了某个人丢失了自己热爱的东西。
她远远看到凌微月正摘手套,便走了过去:“谢谢你。”
凌微月赶紧把刚摘下的口罩拉回去:“不用谢,换作是我们处境互换,你也会这么做的。”
我不会的。
林莉心里轻轻说了一句,笑着上前抱住了她,一滴泪落在凌微月肩上。
她好像明白了,顾云铮为什么会喜欢她。
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别人,而是哪怕自己也身处险境,仍愿意伸手去拉别人一把。
赵拙生回到塔台,远远望见两个在停机坪上拥抱的姑娘。
是啊,她是占忠的女儿。
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他扯了一下嘴角,在记录表上打了个五分满分。
傅以渐和顾云铮对视一眼,默默向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顾云铮垂下眼,朝他的掌心拍了上去。
……
为一整天高强度的考试耗尽了所有力气,凌微月整个人都是飘的,很快又倒下了。
高烧也卷土重来。
黄朝玉顺手把体温计塞进她腋窝:“你呀,今晚哪儿也不准去,老老实实在我这张床上躺着。”她一边拿吊瓶一边找血管,“本来就还没好利索,又费了这么大心力考试,铁打的也撑不住。”
“是是是,黄大夫,”凌微月卸下了心头最大的包袱,乖乖摊开手任由她摆布,“您可得快些把我治好,我后面还有理论和体能要考呢。”
门被敲响了。
黄朝玉扎好针,嘴里念叨着“来了来了”,拉开门一看。
顾云铮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东西。
黄朝玉现在一见他靠近小月就警铃大作:“你来干嘛。”
顾云铮没答话,径直往里走:“医院送来的汤剂,退烧清热的。昨天的疗程没喝完,今天再巩固一下。”
黄朝玉急忙追上去:“中药?”
她再次想起了儿童不宜的画面,急忙一把从顾云铮手里夺过来:“该……该凉了吧,我给小月热一热再喝。”
顾云铮点点头,站在凌微月床前。
看着她重新烧红的脸颊,他压下想伸手试探她额头温度的冲动,语气状若不经意:“怎么又烧了。”
“可能今天考太久了,咳咳咳,不过还好都结束了,明天可以好好歇一下。”凌微月撑着沉重的眼皮,声音惫懒沙哑。
黄朝玉把汤药放进容器加热,转身就折了回来,坚决不给他们俩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顺手探进凌微月领口把体温计抽出来。
顾云铮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
凌微月的制服领口被微微往下一扯,露出一小片雪白的皮肤。
他顿时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别过脸去。
“你看看你看看,又三十八度多了吧,”黄朝玉甩了甩温度计,转身去拧毛巾,走到半路又回头瞪顾云铮,“你怎么还不走。”
顾云铮转身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凌微月一眼,话却是对着黄朝玉说的:“要是今晚烧不退,记得来找我,再带她去医院打一次康复液。”
“知道啦知道啦。”黄朝玉在里头拧毛巾的声音传出来。
顾云铮默默和凌微月对了一眼。
“走好。”
凌微月无声地做了个口型,顶着那张烧得红扑扑的脸。
顾云铮打了个响指,终于走了。
黄朝玉把拧好的毛巾敷在凌微月额头上,凉丝丝的别提多舒服了,凌微月幸福地眯了眯眼。
“小月,”黄朝玉又调了调吊水的流速,“你说你去了作战部队以后,我一个人待这儿得多无聊啊。”
凌微月眼皮困得直打架:“那等我去了问问,那边缺不缺军医好不好。”
“真的吗?那太好了嘿嘿嘿,”黄朝玉乐得直拍手,“我听说南海作战部队的训练基地在南岛上,好多好吃的水果,那我不就跟老鼠掉进了米仓似的!”
凌微月被她的快乐感染了,在她欢快的碎碎念里,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要是我真能去呀,就在那儿申请个小院。春天种荔枝和菠萝,夏天种芒果,秋天种火龙果,冬天……冬天种什么好呢?哦对,种草莓!还有橙子!把我爸妈都接过去,水果吃个够!”
“啊啊啊我怎么把椰子给忘了!椰子好像不用种吧,树上本来就有的嘿嘿嘿……”
……
第二天醒来,凌微月咳得比昨天还厉害。
黄朝玉给她煮了碗梨水,喝下去才压住那股痒意。
凌微月看她收拾东西,随口问了一句要去哪儿。
“昨天你考试不知道,我和师傅都在停机坪全程守着,万一有人磕了碰了,也得有人治不是。”黄朝玉背上医疗箱,冲桌上一努嘴,“梨水我给你灌水壶里了,没事就抱着喝。”
凌微月笑着点了点头。
她头重脚轻地爬起来洗漱完,想起今天轮到傅以渐上机考试,便往训练场那边走去。
老远就看见黄朝玉冲她招手,她也笑着挥了挥,然后走到秦慎明和顾云铮中间坐下,仰头看着天上正在飞特技的那架飞机。
“师傅,这是谁在考?”凌微月戴着口罩打了个困倦的哈欠,擦了擦眼角的泪。
“傅以渐。”秦慎明抱臂仰头,目光跟着那架飞机走。
等飞机转过弯,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昨天你夜航回去之后,北海作战部队的吴师长过来找了刘超启,看样子是想把傅以渐挖走,培养成作战筹划和地图作业方向的参谋。”
“啊?”凌微月转过脸,眼睛都睁大了,“那他……不就飞不了了?”
顾云铮也侧过脸来,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若是傅以渐去了北海,就等于跟她异地了。
她是在为这个遗憾么。
他内心怅然地想。
“飞是你的志向,”秦慎明转头朝她笑了一下,“傅以渐可不一定真想飞。”
“可他不是飞得很好么。”凌微月抬头,看着天上那架刚做完一个漂亮盘旋的飞机。
“会飞,跟想飞,是两码事。”秦慎明眯了眯眼,“昨天晚上他给顾云铮画图那一手,我看倒更适合往作战筹划那边走。比起单打独斗的飞行英雄,他更适合做操盘全局的参谋长。”
秦慎明如此点评。
坐在他们身后等着上场的蔡荣华一言不发,呼吸却渐渐粗了起来。
凭什么。
试都还没考完,傅以渐就被人预定了,还是北海航空战队的师长亲自挑走的。
会画个图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都是教练员跟那些主任师长推荐的结果。
很快有人过来叫他准备上场。
蔡荣华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傅以渐那架正在降落的飞机。
何必钻牛角尖呢。
他去北海,南海这边的名额不就空出一个来了么。
他暗暗攥了一下拳,这一趟,一定要好好飞。
……
人呢,有时候会陷入一种怪圈。
那就是越想证明自己,越容易出错。
蔡荣华坐在长机座舱里,深吸了一口气,推油门起飞。
傅以渐在他的右后方保持着编队位置,距离适中,姿态稳定。
前几个动作还算顺利,基本保持住了编队的形态。
但从一个陡盘旋进入的时候,蔡荣华又犯了老毛病,早了半拍做了机动,飞机在出口处偏出了预定航向,机翼多倾斜了几度,回正的时候又比应有的时机晚了一拍。
塔台。
“长机早了半拍。”
秦慎明目不转睛地看着天上的两个飞机,站在他身旁的凌微月也发现了。
刘超启站在旁边嗤笑一声,实在是气的:“他总是这样,状态太不稳了。”
蔡荣华自己也感觉到了。
他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心态一下子崩了。
降落的时候他头脑发懵,只一心想着自己大概是去不了南海作战部队了,越想越悲愤,越想越生气,也没心思去确认高度了,或者说根本忘记了自己还在开着飞机。
等回过神来,时机已经偏晚,飞机的下沉速度比预想中快了很多,他的修正动作已经来不及完全挽回高度判断失误带来的偏差了。
主轮重重触地,起落架支柱承受不住瞬时压力,发出了尖锐的断裂声响,机腹擦上跑道地面,一时火花四溅。
塔台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大家眼瞅着飞机在跑道上剧烈颠簸了一段,方向失控,冲出跑道边缘,滑进跑道外的草地。
郝主任按下紧急按钮,疏散训练场人员,同时给救援单位打了电话。
透过塔台的视角,大家都看到飞机在剧烈的摩擦冲击下,油箱撞到异物撕裂,航空煤油大量涌出,迅速在机身周围形成一层油雾。
凌微月正被眼前的事故震得发懵,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冲飞机跑去。
白大褂,里面露出浅黄色的衬衫边。
那是她两个月前买给她的生日礼物。
“朝玉……”凌微月头脑发懵,踉踉跄跄就开始往塔台门口跑去。
“你做什么!”顾云铮抓住她手臂,“那边很危险!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
“放开我!”凌微月大力地甩开他的手,拼命往训练场的草地跑去。
黄朝玉连医务箱都忘了拿,唯一只记得自己是一名军医。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迅速敏捷爬上机翼拉开座舱盖。
蔡荣华已经昏迷,额头上的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安全带卡住了肩。
她咬牙拉了好几下才拉开,用尽全力拽住他肩膀往外拖,可力气实在不够。
师傅陈益非追了过来,在下面跟她协同,终于把人拽了出来。
“谁让你来的?!”陈益非听见燃油泄漏的嘶嘶声,一边想把蔡荣华往自己背上拽,一边急得吼她,“小玉,快,快走——”
“我要跟你一起!”两人夹着蔡荣华跳下飞机,脚刚踩上草地,黄朝玉便拼了命地想把他往师傅背上托。
就在那一刻,泄漏的燃油被还未完全熄火的发动机高温部件引燃,火光顺着油雾蔓延,烧出一片亮黄色的爆燃。
热浪推过来的一瞬间,黄朝玉来不及多想,先用力远远推开师傅,再转身扑在蔡荣华身上,把他整个人护在身下。
【嘭!】
凌微月跑到场地时,被眼前爆炸的场景吓得怔在原地。
顾云铮一把从后面抱住她,手迅速去遮住她的眼睛。
“朝玉!”她悲恸地喊着,慌不择路隔着口罩狠狠咬在顾云铮的手臂上,很快见了血。顾云铮咬牙忍着,死也不松手。爆炸声还在远处滚荡,凌微月死命挣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所有人别过去!小心二次爆炸!”秦慎明暴怒的声音从塔台的广播里震出来,在整个训练场回荡。
可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她只知道最好的朋友还在最危险的地方!
凌微月冲过去,看见黄朝玉趴在蔡荣华身上,后背被烧穿了一大片,布料黏在皮肤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浓烟滚滚下,她的手臂还紧紧环着蔡荣华,最后都没松开。
凌微月颤抖着捂住嘴,在她旁边跪下,却不敢碰她,手指悬在她肩头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朝玉……”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去,凌微月觉得自己突然不会自主呼吸了,她只能被迫深一口浅一口胡乱喘息着,转过脸无措绝望地扫向四周,“谁来救救……救救她——”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一切都充满希望的,可是,那么鲜活的姑娘,为什么一动不动地趴在这里。
黄朝玉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先落向远处躺在地上的陈益非,见他似乎只是被震晕过去,才吃力地移向凌微月的脸。
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辨认出是她。
血丝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淌下。
“……小月。”她轻轻叫她。
“朝……”
凌微月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颤抖着俯下身去。
“我、我说过……人不能有出息的吧。”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凌微月缓缓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的女孩,用力眨了几下眼,想把碍事的泪水挤出去。
黄朝玉睁着眼睛,目光最后直直落在东北方的天空。
那是家的方向。
好痛啊……
完全动不了了。
最后的最后,她好像闻到了黄妈做的炸茄盒的香气。
那是她最爱吃的食物。
好久……没吃到了。
老爸在干嘛呢,这个点儿应该还在部队办公室训人吧。
茶壶里泡的一定是她给他买的六安瓜片,专门降火的。
以后她不在,谁还能记得定期给他续上呢。
还有她那个不着调的哥哥黄宗玉,大概又在货车上哼着跑调的歌,跟司机天南地北地侃大山吧。
臭小子,一定要记得常回家看看爸妈呀。
奶奶……还有奶奶,总是给她留花生糖的奶奶。
对不起,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小月,还有小月,她最好的朋友。
总是不好好照顾自己。
一滴眼泪从黄朝玉空洞的眼中滑落。
真让她担心啊。
“救救……救救她呀……”
凌微月颤抖着唇瓣,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朝玉的脸上。
看起来,她好像只是累了,想休息一下而已。
凌微月只敢去摸朝玉的手。
好温软,好光滑。
像昨晚给她喂药时一样温热。
可再过一小时,不,再过半小时,这点温热就会彻底冷下去,再也不会笑着捏她的脸、拧她的耳朵了。
她抿着唇,颤着食指探到朝玉的鼻尖。
屏息怀着最后的期待。
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凌微月崩溃地磕头到地上,双手虔诚地牵着朝玉的手压在自己嘴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小声呜咽,唯恐吓到她最好的朋友。
黄朝玉,她明明只是一本普通小说中的一个普通配角而已啊!为什么要经历这一些呢!
那个最最胆小的朝玉,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冲过去!
朝玉啊!
最怕死的朝玉!怎么这么傻呢!
她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出一口血腥,洇湿了棉纱口罩。
世界变成了一场默片。
恍惚好多人涌上来,有人把她抱起来,让她和朝玉的手分开。
恍惚看到有好多人把朝玉移到担架上,看到有人摇头,看到有人给她盖上了白布……
看到她的手滑下担架,再也了无生息……
她怔怔地伸出沾满朝玉血液的手,泪眼模糊地看着两人常常相握的手越来越远。
“我这辈子啊,最大的理想就是平平安安活到九十岁,然后死在暖和的被窝里。”
可是朝玉,你怎么骗人呢。
你说过,只敢拉坠机的我,可为什么别人坠机你也冲上去了呢?
你才二十二岁,离九十岁还有好多好多年呐。
怎么可以……骗我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成长的第一课 “是失去。
凌微月攥着黄朝玉平时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 安静地坐在她的床边,目光落在昨天早上她熬的那碗梨汤上。
早上她没听话喝完,还剩了大半。
浪费了她的心意……
她以为眼泪已经哭尽了, 可只要一想起朝玉,眼眶一热, 泪水还是会涌上来。
顾云铮默默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怅然酸涩地看着她无声落泪。
黄朝玉昨天在坠机现场就被急救员宣布了死亡。
蔡荣华还在抢救, 傅以渐和雷道清昨天就去医院守着了。
可就在前天晚上, 一切明明都还好好的。
顾云铮轻轻呼出一口气。
前天晚上黄朝玉还站在这里, 朝着自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像是一场梦一样。
他甚至不敢去想, 黄叔他们收到这个消息时,会是怎样的震惊与悲恸。
“那天你走以后, ”凌微月缓缓出声, 恍惚地拍了拍身旁的床铺, “她说, 她想和我一起去南岛,种好多好多水果来吃。”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可是她再也去不了了。”
她痛苦地咬住嘴唇,抱住双膝埋头哭了起来。
顾云铮沉默地看着她。
这句话, 从昨天到现在, 她已经反反复复说了很多遍了。
他知道她需要一场彻底的释放。
泪珠静静滑出他的眼眶,顺着眼角缓缓淌下。
上次掉泪,大概还是母亲去世的时候。
这些年, 他习惯于将悲痛压在心底,把自己变成一个寡淡的人。
对于任何人,他不动情,不靠近, 不在乎,以为这样就可以不脆弱。
可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没学会如何面对离别。
门被轻轻推开,他抬手拭去泪痕,回头看向来人,站起身:“师傅。”
秦慎明点头示意他坐回去,慢慢走到凌微月身边。“明天还有理论和体能考试,赶紧回去休息。”
凌微月缓缓抬起头,双眼红肿,脸上全是泪痕,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就知道考试考试!我最好的朋友死了!炸死了!我怎么还有脸去考!”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变形,喊完以后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喘不过气来。
秦慎明看着她,沉默片刻,说:“她死了,是你的错吗?”
凌微月浑身发抖,两天没怎么进食进水,连声音都在打颤。
“你为什么要折磨自己?”秦慎明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同情,“你觉得她现在想看到你这样?”
顾云铮心疼得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师傅,她现在情绪太激烈了,不能再受刺激了——”
凌微月吸吸鼻子,冷冷地看向秦慎明:“我不考了。”
两个男人同时怔住了。
“我考不了,我现在看到飞机就害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我甚至……我甚至开始厌恶飞机了,是它害死了朝玉!”
她终于放声大哭,泪水汹涌而出,积压了一天一夜的痛苦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
“师傅!我就是个卑怯的弱者,我根本就不行的!什么南海北海,我都高攀不上!”
“我怕我有一天也成为蔡荣华!害自己还不够!还要搭上无辜的人!”
“我再也不想碰飞机了!”
她恐惧地把脸埋进臂弯里,只要闭上眼,就会看到浓烟滚滚,就会看到身体受了重创的朝玉,就会看到汩汩流了一草地的鲜血!
现在她终于明白,什么所谓的天赋,什么梦想的执着,什么对天空的热爱,在生死面前全都微不足道,不堪一击!
顾云铮站在她旁边,肩膀无措地垂下,眼中翻涌着难以隐藏的疼惜,明明想上前借她一个肩膀,可只能站在原地,满心的焦灼无力。
如果可以,他真想替她承受这一切苦痛。
秦慎明冷笑一声:“凌微月,那你是准备将这四年的付出,悉数付之东流?你不干飞行,你还能做什么?废物吗?”
他毫不留情地训斥:“你对得起谁了?你凭什么放弃?你对得起你父亲吗?对得起把你养大的大伯吗?对得起毫无保留教你飞行技术的我吗?对得起同你编队的顾云铮吗?对得起勇敢的黄朝玉吗?你就打算这么把她当成你懦弱弃飞的挡箭牌?”
“你以为你一个人放弃了,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飞行员牺牲了?”秦慎明痛吼,“上一秒、这一秒,甚至下一秒,仍然有人在天空上为了责任与梦想拼命飞着!”
“如果人人都跟你一样,国家还谈什么强大?老百姓还谈什么安心?”
凌微月小口呼吸着,湿发黏在鼻尖,双眼一片空洞。剧烈的哭泣抽干了她全部的力气,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微弱抽噎。
她忽然想起前身。
若是她,此刻会怎么做呢。
她会比自己坚强得多吧,不会感情用事,更不会因为一场变故就轻易丢掉自己拼了命才换来的机会。
她肯定不是那个会被挫折吓退的胆小鬼!
秦慎明见她神色恍惚,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只想着考试,”他语气放缓了些,“因为只有考过了,你这几年的努力才算真正有了意义。你知道培养一个飞行员要花多少航校心血吗?你知道国家为了培养像你这样的人,要付出多少资源吗?”
他轻轻坐在她身边,沉默了很久,欲言又止。
“我有个师兄。”他还是决定开口说,“那时候我还不是教练员,是一名试飞工程师。有一回和他执行试飞任务,我在后舱记录数据,飞到一半新飞机的发动机突然出了故障,飞机开始失控。他对我说,慎明!快跳伞,高度不够了!”
他停了一下。
凌微月的眼睫颤了颤,泪珠挂在上面,坠了下去。
“我真的不想先跳,可我手里攥着最珍贵的试飞数据。就在我犹豫的那几秒里,他又喊了一声,你先跳,这是命令,他说他随后就跳。”他轻轻笑了一下,“我信了,也跳了,跳出舱门的那一瞬,我回了下头,眼睁睁看着他的飞机在空中烧成了一团火,掉了下去。”
“原来最后的时间只够我自己跳下去了……”
凌微月怔怔地看着他,缓缓把目光聚焦到他脸上。
“后来很多年我都在想,为什么他不早点跳呢?”他转过头看向她,“不过就是一点数据,差一点也没什么,对吧?”
他无力地笑了一下,眼里却有泪光在闪。
“不,其实差很多的。”
他垂下眸,眼泪终于落下来:“我们试飞这一行,求的就是最极致的那一点数据,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因为这一点极致的数据,”秦慎明的声音忽然激动地拔高,“就能让以后研发的新飞机避开那一点致命缺陷,就能少让几个飞行员,为它送命!”
凌微月的肩膀慢慢挺了起来,红肿的眼眶里目光专注清明,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的师傅。
“可在那之后,我却得了飞行困难症。体检报告一切正常,可只要一坐进座舱,我的手就开始抖,就像你现在这样——”他用食指轻轻戳了戳凌微月仍在发颤的手背,“只要机轮离地,我就听见他在喊,慎明啊,你先跳,你先跳,可他……他却没来得及跟上来呜呜呜呜呜……”
他说到这里,抬手捂住脸,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凌微月和顾云铮安静地看着他,谁也没有出声。
原来那个被大家捧上神坛的王牌教练员,那个看似刀枪不入的传奇,也会有这样崩溃的一刻。
“后来我想了很久,”他吸了吸鼻子,声音缓过来一些,“我终于想明白了。他让我先跳,是因为他觉得值得。他觉得我带着数据活下去,比他活着更有价值。”
他泪光闪闪地看向凌微月:“朝玉也是一样。她觉得她救下的那个飞行员活着,比自己活着更有价值。这是她的选择,你不要拿来折磨自己。”
“至于蔡荣华,朝玉冲上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飞机里坐的是谁。她只知道那是一个飞行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救他,是因为她觉得值得,而不是因为我们认为值不值得。”
“英雄救英雄是惺惺相惜,可英雄救普通人,也是出自本能啊。”他叹口气道。
凌微月看着他,声音发哑:“那个试飞员……是我爸。”
秦慎明隐忍地点点头,眼泪又一次落下来。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叫微月吗?”秦慎明含泪笑着,声音轻轻。
凌微月摇了摇头。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趟夜航练习,他们都还没被选进试飞院,只是还在作战部队的训练基地培训。
“慎明,你嫂子下个月就要生了,”他说,“你读书多,帮我闺女起个名字吧。”
“万一是小子呢。”秦慎明在后舱笑了。
“肯定是闺女,我心里有数。”锯嘴葫芦还是那副闷闷的口气。
秦慎明望向舷窗外的黑夜。
万里无云,只有一弯微小的月牙,安安静静地照亮他们前行的路。
“微月生西海,幽阳始代升。”他在后舱轻轻念了句诗,“哥,叫微月怎么样?”
纵使不比太阳光芒万丈,也愿倾尽一身微光,为黑暗前行的人照一段路。
“月啊,我能重新飞起来,你也可以。”他平视着她的眼睛,眼眶通红,“她的那部分,现在由你来带着一起飞。”
凌微月缓缓抬起头,一直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她含着泪,坚定地点了点头,羞惭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秦慎明。
“师傅,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秦慎明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顾云铮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别过脸去,两行泪静静落了下来。
……
理论考试。
凌微月凝神作答,一路顺畅地做到最后一道题时,发现是一道案例分析。
【一名学员驾驶歼六因起落架故障,在尝试机腹着陆时发生意外。若必须机腹着陆,飞行员应如何操控飞机以最小化损失?】
她的眼睫微微一颤,那股揪心的剧痛感又涌了上来,眼前模糊一片。
她难受地闭上眼。
“我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怕死。”
“肯定没有人不怕死!”
朝玉明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一句接一句。
“如果里面的是小月,我一定会冲在最前面!”朝玉委屈却坚定的声音缓缓响起。
凌微月缓缓睁开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意收了回去。
朝玉,该冲在最前面的,是我才对。
她定了定神,重新握紧笔,在答题纸上唰唰地写下答案。
……
“还是你有办法。”周校长背着手站在体能室窗外,看着里面正挥汗如雨体能考试的凌微月,拍了拍秦慎明的肩膀。
“她们都还太小,没怎么经历过死别,”秦慎明落寞地垂下眼睫,“如果现在就不堪一击地垮了,将来面对更多战友受伤或牺牲的时候,又该怎么办。既然当初选了这条路,就得有承受这些的准备。”
“成长的第一课,就是失去啊。”周校长叹了口气,“黄军医的父母明天一早该到了吧?”
秦慎明点了点头。
……
“小月,你瘦了。”
风尘仆仆的黄妈脸色苍白,勉强挤出一丝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凌微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慌忙低下头,不敢让他们看见。
“云铮也黑了不少。”老黄拍了拍顾云铮的肩,像是老了十岁。
明明那样悲恸,却还是这样温柔地寒暄,可凌微月知道,他们的心早就千疮百孔了。
去医院看朝玉最后一眼的时候,凌微月没敢进去。
黄妈出来时,是被顾云铮搀着的,脸色苍白如纸。
去往火葬场的路上。
“小月,”黄妈努力扯出一丝笑,眼泪滚滚而落,“朝朝她这两年吃得还挺胖乎的,看来是这边的饭挺合她胃口的吧。”
凌微月没忍住,伸手揽住了她,闭着眼落泪:“朝玉一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她总是那么容易开心。”
黄妈吸了吸鼻子:“是,所以我们也要开开心心地送她走。”
老黄坐在前面,慢慢拭去眼角的湿意。
一米七的姑娘,最后化成一捧灰。
黄妈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丫头,咱们回家。”
火车站,凌微月最后一次抱了抱她,嗫喏开口:“阿姨,如果不嫌弃,现在开始我就是您和黄伯的女儿,我替朝玉养你们。”
黄妈眼眶一红,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小月,妈知道了。你听我说,别再难过了。朝玉那么开心,要是看到你天天为她掉眼泪,她会心疼的。”
凌微月嘴唇颤抖着,努力绽出一个笑:“我知道的,妈妈。我会开心,我会带着她那份开心,好好活下去。”
“保重。”
凌微月怔怔地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越开越远。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这个世上却再也没有她最好的朋友了。
来的时候明明是两个人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想重温被她牵过的那种温度。
顾云铮的手握了上来,轻轻吹响了口琴送他们一程,是朝玉最爱的那首歌。
凌微月跟着不成调地唱:“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铮铮硬骨绽花开,漓漓鲜血染红它……”
“啊……啊……绒花……绒花……”
……
蔡荣华醒来的时候,就看见雷道清双眼血红地盯着他。
他懵懵瞪瞪地眨眨眼,环顾了一圈四周,最后目光落到自己那条高高吊起的腿上,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脑海里闪过坠机前最后一刻的画面。
“我的脚,我的脚怎么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扯绷带,被傅以渐迅速按了回去。
“蔡荣华,你冷静一点。”傅以渐按住他的肩膀,“你的脚受伤了,大夫交代过不能激动。”
蔡荣华大口喘着气,激动的眼神迅速转为绝望,望向傅以渐:“我的脚……是不是再也不能飞了?”
傅以渐皱了下眉,沉默地垂下眼。
大夫说过,蔡荣华的右脚属于坠机冲击引起的神经损伤,会导致足下垂。
飞行员对身体素质的要求极为严格,这种程度的脚部失控,几乎等于断送了飞行生涯。
蔡荣华崩溃地用手砸着床板:“我不能飞了!不能飞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死!”
“死?!”雷道清双眼红肿地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口。
傅以渐赶紧去拦,被雷道清一肘撞开,“黄朝玉为了救你被炸死了!蔡荣华你大爷的还想去死!我告诉你,不准死!你丫不准死!老子这辈子盯着你!你凭什么死!你是朝玉用命换回来的!你后半辈子都得给我焊死在飞行事业上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呕心沥血!”
雷道清口沫飞溅,恨不得一巴掌扇醒他:“你开飞机的时候脑子想什么去了!检修师查过了,飞机根本没有任何故障!全是你丫操作失误!你害死了一条人命!”
蔡荣华怔怔地看着雷道清,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那个叫黄朝玉的女军医的影子。
他和她并不熟,只记得她嗓门很大,总是笑眯眯的……
她是为了救自己,被炸死的么?
头瞬间痛得像要裂开,一股羞耻又绝望的情绪涌上来,他抱住头嚎啕大哭:“不是我,我没有!你撒谎!不是我做的……”
雷道清一个壮汉也跟着嚎啕起来:“你还我的朝玉!你个刽子手!她说过,我他妈三十岁还找不到媳妇就嫁给我的!你还我媳妇!”
傅以渐一把将他按到墙上压制住,低声劝道:“道清,道清!大夫说过他现在不能受刺激,是不是?他要是不好好恢复,朝玉不就白白牺牲了吗?你想这样吗?”
雷道清崩溃地呜呜哭着,绝望地摇摇头,胡乱抹了把眼泪,摔门走了出去。
傅以渐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头看向蔡荣华。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
他正愣神地盯着天花板,目光空洞地喃喃自语。
……
“蔡大哥,你吃点东西吧。”凌学香端着碗白粥,脸色发黄地站在病床边,苦巴巴地看着沉默不语的蔡荣华,小声劝着。
他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她心里也有苦难言。
当初听说他坠机,她还担心得不行。后来打听到他脚受了伤,大概率再也开不了飞机了,她整个人都懵了。
跟他在一起,不就是图他毕业以后能当个飞行军官,自己好跟着过安稳日子么。
要是他真落了个跛脚,再也飞不了,她可没法接受。
她本来是打算趁他住院赶紧溜人的,谁知道去小诊所开胃药,竟被大夫摸出了喜脉。
天呐,这都是什么阴差阳错的事呀!
以前求都求不来的事,现在倒好,真怀上了,反倒成了绊脚石。
好在大夫说他的脚恢复得好,有很大可能看不出跛,想着他就算不能飞了,留校做个文职也算体面,左右自己也没更好的去处了。
毕竟青城是万万回不去的,自己现在害喜又厉害,她思来想去,也只能委屈自己留下来照顾他了。
“再难过,也得吃点——”她压下翻涌的恶心,正想再劝一句,门忽然砰地被推开了。
凌学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妇人推了个趔趄,踉跄几步才勉强护住手里的碗。
“阿华哦,你这是咋个了嘛!学校打电话来说你飞机掉下来咯,到底是咋个回事哦!”妇人操着一口方言,心痛地看着蔡荣华吊着的脚。
“妈!”蔡荣华看到亲人,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夫说我再也飞不成了!我这些年的努力全都白费咯!我还害死了一个救我出来的女军医,我害死了一条人命呜呜呜……”
“哎哟喂,那你那些军官补贴不是全没得咯!”蔡母心疼得直拍大腿。
蔡荣华哭声一停,顶着通红的眼睛心凉震惊地看向他妈:“都啥子节骨眼了,你还只惦记到钱!”他难堪愤怒地吼了一声。
“哎哟哟,不飞就不飞嘛,有啥子了不起的嘛!”蔡母见他急眼,又赶忙说圆场话,目光这才往旁边一扫,落在了缩在角落的凌学香身上。
“这是——”她皱眉问。
蔡荣华不答话,只是冷冷地掉泪。
“伯母你好,”凌学香把碗放到一边,整了整衣裳,“我和蔡大哥正在谈对象,是——”
“什么?!”蔡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你是搞啥子工作的哦?”
凌学香清了清嗓子:“我在航校食堂帮工。”
“不行不行!”蔡母当场摆手,“我儿子配师长女儿都配得起,你一个打杂的?想都莫想。”
蔡荣华赶紧拽了一下他妈的手,压低声音:“妈哎!外头还有我同学在得嘛!你小声点噻!我还没毕业嘞,航校不让谈对象的!”
“噢噢噢!”蔡母急忙噤声,但还是拧着眉,冲蔡荣华低声补了一句,“反正她不行!”
凌学香气得差点发飙暴露本性。
本来她现在都看不上蔡荣华了,愿意留下来完全是不得已,结果还被这样挑三拣四。
她挺了挺胸脯,拍了拍肚子:“不行也得行!我现在肚子里可怀了蔡大哥的骨肉,你们要是翻脸不认人,我就去找校领导——”
蔡荣华瞪大了眼,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每次都弄在外面的。
要是被航校知道他不光搞对象,还弄出个孩子来,还怎么留校?
他这跛脚,回老家种地都够呛。
“哟!你还敢威胁人哦!老娘今天就要你晓得厉害!”蔡母说着就要捋袖子上去。
蔡荣华赶紧拽住她:“妈!你是想让我连唯一的机会都彻底没得了是不是嘛!”
蔡母气得叉腰哼了一声,恶狠狠地盯着凌学香。
“学香,听我说,”蔡荣华压低声音,看着凌学香,“你先跟我妈回老家住一阵子,把孩子生下来,等我这边安稳下来再接你回来。”
凌学香刚要顶嘴,他又皱着眉补了一句:“你一个大姑娘,没结婚就挺着肚子在这儿算什么?别人怎么看你?到时候连我都得受牵连。等我这边稳定了,咱俩再领证,你再以家属身份过来,好不好?”
凌学香琢磨了半天,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
还能有什么办法,也只能这样了。
“阿华啊,那你……手头现在有钱莫得?”蔡母试探着开口,“你把个活人喊我带回家,后头还要补营养,总得要花钱得嘛。”
蔡荣华愁得把胳膊搭在额头上:“妈,我真的莫得钱了,这学期成绩不安稳,奖学金都没拿到一分。”
“胡说八道!”蔡母白了他一眼,“你这将近一年每个月都往屋头寄三十块的得嘛!咋个就没钱咯!”
蔡荣华震惊地睁大了眼。
他自己的生活费都紧巴巴的,哪来的每月三十块往家里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启程 “顾云铮,
一个月后。
“陈叔, 这瓶酒精写着两月前开封的,还剩大半瓶,还要留着吗?”
凌微月在药架前盘点药物, 一边登记一边回头问正在碾药材的陈益非。
他扶了扶眼镜:“噢,留着吧, 还能用。”
凌微月应了一声,继续盘点。
两人忙活了一上午, 总算把每月一次的固定大盘点收拾完了。
“小凌, 过来喝点陈皮水。”陈益非煮了一锅陈皮水, 清润的香气弥漫开来。
凌微月擦了擦额头的汗, 笑着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跟他面对面喝起茶来, 视线自然落在窗外阴沉的雨天里。
又是一年曲市的雨季。
泥地里的青草气味顺着窗户飘进来, 热茶和潮气交融在空气里, 莫名让人觉得安宁。
“小凌, 多亏你来帮我一把,不然我得盘到晚上去。”陈益非给她面前的茶杯倒满浅褐色的陈皮水。
凌微月收回放空的目光, 笑着道了声谢。
“哎,以前没觉得月度盘点这么累的, ”他淡淡地舒口气, “小玉总替我把这些琐碎事打理得妥妥帖帖,没想到她不在了,我竟会这样手忙脚乱。”
“以前嫌她叽叽喳喳没个安静的时候, 现在这儿只剩我一个人,倒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凌微月垂眼饮了些茶,嘴里淡淡的苦涩味道,轻声岔开话题:“我听说航校给您安排了新助理, 什么时候到岗?”
陈益非啜了口茶,点了点头:“嗯,听说明天就到了,下个月的盘点就不劳烦你——”他忽然笑了一下,“噢,瞧我这脑子,下个月这个时候你早就不在航校了。”
他为她又添了些茶水:“什么时候出发去南海?”
凌微月垂下眼笑笑,顺手把桌面上散乱的诊断记录理整齐:“后天就走了,以后想喝到您泡的茶,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陈益非拉开抽屉,慷慨地拿出一大包牛皮纸包着的上好陈皮递过来:“带走。”
两个人都笑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呀。
她笑着笑着,缓缓扬起眉头,目光不舍地扫过这间小小的医务室。
每张桌子,每把椅子,每张病床,每个容器。
似乎都还留着朝玉的气息。
她闭上眼轻嗅。
隔着虚空,与她拥抱最后一次。
……
“这么多的吗?”凌微月看着眼前摞得跟自己差不多高的一堆资料,转头看向秦慎明,“师傅,这是全班这两年多的训练记录?”
“你一个人的。”秦慎明继续整理自己手头的文件。
凌微月瞪大了眼,随手抽了一张最上面的翻了翻:“也太夸张了吧。”
“嗨,每个坚持到最后的人都是这么厚一摞,”秦慎明扫她一眼笑道,“这不都是你们过五关斩六将的证明吗?”
凌微月正要点头,又听师傅补了一句:“把你的资料搬去后面资料库吧,我这地儿该腾给新人了。”
她学着他的语气叹了口气:“人走茶凉喽。”
师徒俩都笑了。
正巧来给刘超启交资料的傅以渐推门进来,看见便让她等一等,自己忙完就帮她一起把档案送去后面资料室。
两个人就是快,分两趟就挪完了。
“走走?”傅以渐问她。
凌微月点了点头。
空气里浮着雨后泥土微微的腥气。
“蔡荣华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凌微月踢了颗小石子,背着手走在前面。
“过几天应该就能丢掉拐杖了,”傅以渐说,“听说他明天就来报到,航校商讨后,还是给他安排了个塔台值班员的活。”
“塔台值班员这个工作,每天都要提醒无数次飞行员起落注意安全,也算是我师傅对他的良苦用心了。”傅以渐舒了口气,像是唯恐她不满一样接着解释,“他学了四年飞行,理论底子其实不差,直接开除的话,学校这些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况且,朝玉拼了命把他救下来,不就是为了让他能继续——”
凌微月没等他说完,点了点头:“挺好。”
“我还以为你不太想听到他的名字,也会认为这个惩罚太轻太轻。”傅以渐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
“不会。”凌微月在训练场边的秋千上坐下,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一开始我确实很恨他,恨他为什么开飞机的时候不集中精神,恨他为什么要让朝玉替他承受代价……”
她叹了一声:“可后来我又想,如果那天坠机的是我,是你,是航校任何一个人呢?”
她偏过头,目光认真地看向傅以渐:“在朝玉眼里,飞机里那个人只是一个需要她救的伤者。她不会去想他是谁、值不值得,她只知道,救人就是她的本分。我不该替她判断那个人该不该救、要不要救,她冲上去,从来不是因为值不值得,只是因为那是她心里作为医生非做不可的事。”
“有时候我心里也打鼓,”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远处,“以后在飞行里,我真的能保证自己一次错都不犯吗?会不会有一天也连累战友,连累像朝玉那样的人……我不知道。”她缓缓捂住脸深吸了口气,像是有些后悔流露出内心的脆弱,手放下时已经换了一副语气,“我们不用替她判断对错,只要站在她身后,肯定她的勇敢。对吧,以渐。”她侧过头看他,眼眶泛红。
傅以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缓缓点了点头。
“他是朝玉拼命想救回来的人,”凌微月的声音轻了一点,“他能继续在飞行事业上发光发热,她的选择才越有意义。”
傅以渐点点头,看着她晃荡的秋千:“小月,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也希望你能一直这样洒脱心宽的面对一切。”
凌微月微微垂了一下眼。
说得再洒脱,但只要想起朝玉的点点滴滴,心里到底还是会难过。
或许时间才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吧。
虽然答应了所有人要尽快好起来,可她只要一想到时间会慢慢冲淡朝玉在她脑海中的音容笑貌,就不那么想让这伤口愈合了。
那就默默记住这份痛,每一次飞行,都让它鞭策自己。
两人沉默许久。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有些不合时宜,你也没有心情,”傅以渐伸手拽住她晃荡的秋千,让她停在自己面前,“但我这一去北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
凌微月微微抬眸,和他对上目光。
“小月,你能试着喜欢我吗?”他问出了最后一次。
上次他问得隐晦,那时她心里是很震惊的,甚至有几分心虚。
可经历过这一遭,她彻底明白,有些事不能迟疑,不能含混,不要留下遗憾。
“以渐,你真的很好。”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正因为你很好,我才不能骗你。你是我最珍惜的朋友,最好的战友,最信任的家人——但除此之外,我对你没有别的男女之情。”
话说出口的同时,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从前借他气运的那些小动作,心里一下子又羞又愧,又急着道歉:“如果我之前有什么举动让你误会了,我跟你道歉,可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伤——”
“不,你从来没有让我误会,也没有伤害过我的感情。”傅以渐低头笑了一下,指腹轻轻摩挲着秋千绳,“是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心动了。”
凌微月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他像是猜到了她的反应,轻轻松开秋千的绳子,释然一笑:“其实问之前我就知道答案了,可还是不死心,想再试一次,谢谢你愿意这么坦白地告诉我。”
凌微月有些赧然地站起来,朝他伸出拳头:“谢谢你的喜欢,也祝你有很好的未来。”
“你也是。”
傅以渐轻轻抵上她的拳头,两人相视一笑。
……
“哟,小蔡噶,好久没得见你啦,伤可好些啦!”传达室丁伯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颤颤巍巍地转身看向来人。
蔡荣华昨天刚办的出院,今天是来航校报到的日子。
周校长给他安排了一个塔台值班员的岗位。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失望的,以为凭自己大学四年的履历,怎么也该分到行政岗,最次也是机务大队的技术岗,结果只是个小小的塔台值班员。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下没有更好的去处,也只能先干着。
他拄着拐杖艰难地爬上台阶,顶着一张累得满头大汗的红脸膛走进传达室:“好多了丁伯,我来是想问一下……”他喘了口气,“我妈前段时间来找我,说这一年给我寄了好多信,可我一封都没收到。”
“啊?不会噶。”丁伯疑惑地挠了挠眉尾,转身在一摞信里翻了一阵,忽然拍了拍脑袋,笑着转过来,“我想起咯,差不多一年前呢哈,你们宿舍呢小傅、就傅以渐,有一回来拿包裹,我不留意把你的信扯烂咯,他就讲他帮你带回去。后头没过几天,他又过来交代,以后只要有你的信,都喊他来拿就得咯。”
蔡荣华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仔细回想,这一年多里,傅以渐确实经常顺路把信带给他。但那些信里,没有一封是母亲跟他要钱的。
所以……是他。
每个月往他老家寄三十块的人,是傅以渐。
是他知道他困难,不想让这些琐事分了他学飞行的心。
是从知道他们是老乡那天起,就一直默默关照他的傅以渐。
是自己表面去交好、暗地里却总忍不住用最大恶意去揣度的那个傅以渐啊。
他站在传达室里,胸腔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羞恼、惭愧、厌恶、感动,全搅在一起,发酵出一股肮脏的气味。
他知道,那是从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恶臭,熏得他自己都恶心!
忽然想起刚才回宿舍时听人提过一句,傅以渐今天就要出发去北海航空部队了。
蔡荣华慌不择路地转身,拄着拐杖推开门,脚步笨拙却拼命地往宿舍方向赶去。
他的行李还在。
应该还没走!
他要……他要跟他说很多很多!
……
“下次再见,怕是要叫你傅参谋长了吧!”
雷道清笑着帮傅以渐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大大咧咧地给了他一记熊抱。
“嗳~大胆点行不行!”凌微月拍了一下雷道清的肩膀,笑着调侃道,“傅司令员!”
傅以渐笑着张开双臂把她揽进怀里,凌微月也深深地拥住他,低声不舍地说了一句:“以渐,谢谢你,所有的所有。”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都在心里了。
顾云铮站在旁边,鼓了下腮帮,有些不自在地把目光移向别处。
等她终于松开了,他才佯装随意地走过去跟傅以渐抱了一下。
“小月以后就拜托你们两个了。”傅以渐看了看雷道清,又意味深长地望了顾云铮一眼。
“嗨,那还用说嘛!”雷道清拍拍胸脯,“小凌到了南海训练基地,估计就是独苗女娃,我们肯定给你看好她,不让人欺负!”
说起来雷道清还真是走运。
本来南海作战部队今年在第十航校只招三个人,原本被看好的傅以渐却被北海调去学作战筹划,空出一个名额,赵拙生翻了一圈名单,皱着眉头嫌弃地把雷道清挑了出来。
“小月!过来帮我搭把手!”远远传来邱菲菲的声音,她正拖着几个大行李包艰难地往校门口挪。
凌微月赶紧小跑过去接她。
雷道清一撸袖子:“不是姐们儿,这种力气活儿就该我们男人来!”说着就大摇大摆地过去帮忙了。
傅以渐收回目光,叫住正准备跟过去帮忙的顾云铮。
“顾云铮,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不是圣人,可他也不想小月因为自己错过真正喜欢的人。
顾云铮回头蹙眉:“什么——”
“傅以渐!”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叫,两人被打断,齐齐望过去。
蔡荣华满头大汗地拄着拐,正一瘸一拐地拼命往这边赶。傅以渐连忙迎上去,话还没出口,就被蔡荣华狠狠地抱住了。
“傅以渐,你这个……你这个!”蔡荣华形容不出心里的滋味,趴在他肩头嚎啕大哭起来。
顾云铮在后面看得一头雾水,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其中一个还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场面实在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凌微月和雷道清帮完忙回来,看到这诡异一幕,一脸疑惑地看向顾云铮。
顾云铮耸了耸肩,凌微月和雷道清面面相觑,也跟着摊了摊手。
夕阳西下。
男人哭得酣畅淋漓,像是要把这四年积攒的嫉妒、自卑、羞愧和感激全都宣泄出来。
哭自己鲁莽,害了一条年轻的生命。
哭自己愚昧,以怨报德,把别人的好意践踏成了卑劣的猜忌。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说过,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莫过于有几个头脑和心地都很正直的朋友。
凌微月迎着夕阳眯起眼,望着眼前这群人。
祈求上天。
保佑所有人。
起落平安。
……
接到调令,凌微月和顾云铮就告别了师傅,同雷道清一起坐上了去江市的绿皮火车。
到了江市,还得再换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才能到安港,再转乘轮渡上南岛。
临行前秦慎明再三叮嘱,说赵拙生那个脾气是出了名的火爆,可不像他这么好说话,让他们到了那边一定夹着尾巴做人,他生平最大的乐趣就是治各种不服的刺头。
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顾云铮一眼。
雷道清和凌微月当时都低下头去,忍笑忍得很痛苦。
上了火车,一包厢四个铺位。凌微月提前备好两个自制的耳塞,就为了防雷道清那惊天动地的呼噜声。
她在下铺躺得无聊,翻出毕业证和军官证端详了半天,又无声抬眼往对面瞟了一眼。
顾云铮坐在下铺,手里捧着本书打发时间。
她想趁这个机会问一问那件他说自己隐瞒他的事,可抬头瞥了一眼他上铺正睡得昏天黑地的雷道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场合不合适,心情也不太对。
黄朝玉走之后,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落了一场大病,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等到了训练基地,一切又得从头忙起来,维持现在这样不远不近的战友情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既然不想提,她非要追着解释,会不会反倒让他不自在呢。
人和人之间一旦走得太近,有时就会不知不觉踩到对方的界线。
还是先放着吧。
或许哪一天他想知道了,她一定真诚地回答他。
包厢门忽然被拉开,凌微月顺势把目光移了过去。
一对年轻男女探进头来,女生看到凌微月眼前一亮,腼腆地走进来:“这位女同志你好。”
凌微月顺手把军官证收进包里,收起倚着枕头的姿势,礼貌地坐直:“你好,有什么事吗?”
女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男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是这样,你上铺是我买的硬卧票,但我对象的在隔壁包厢,不知道方不方便换一下——”
凌微月一怔,刚哦了一声,顾云铮从下铺站起身,转过去用书拍了拍雷道清的背:“嘿,醒醒,别睡了。”
雷道清呼噜声一收,迷迷糊糊坐起来:“啊,到——到了?”
“刚上来能到哪儿。”顾云铮朝门口那两人示意一下,“你跟人去隔壁换个铺位。”
雷道清打着哈欠点头:“得嘞。”
年轻男女连声道谢,凌微月摆摆手,没忍住一压嘴角。
今晚的呼噜声总算能小点了,只是隔壁要遭罪了。
到了饭点,凌微月放下手里的书,听上铺两边呼吸都匀了,便悄悄穿上鞋,伸手戳了戳对面铺的顾云铮,无声示意:“餐车——”
顾云铮放下书跟着起身,两人小心拉好包厢门,凌微月刚要转去雷道清的包厢,就被顾云铮扳着肩膀拉回来:“你听不见他那呼噜声?”
她趴门上听了一耳朵,忍不住笑出声:“你耳朵可真灵。行吧,等会儿给他带点吃的回来。”
两人并肩往餐车走。
还没走近,饭菜香就飘过来了,勾得人直咽口水。
凌微月一天没怎么吃,饿得发慌,小跑进去一看,明档里猪皮饭、肉丝面、白菜烧虾、烧鸡摆了一排,看得她眼都直了。
餐车不大,十来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幸好还空着一桌。她催顾云铮先去占座,自己跑去挑菜。
等她端着四五样菜回来时,顾云铮看了一眼:“你确定能吃完?”
凌微月理直气壮:“当然。”
顾云铮没再多说,先替她把钱付了,又去随便点了碗主食和一样菜回来,打定主意等她吃不完再收拾残局。
“我的。”
凌微月嘿嘿笑着夹了只鸡腿放进自己碗里,又看了看剩下的,想着这顿是顾大少请的,勉强夹了只鸡翅放到他碗里。
“你的。”
顾云铮看她那副假惺惺大方的模样,忍俊不禁,把鸡翅又夹回她碗里。
“你的。”
“嘿嘿嘿。”凌微月也不客气,埋头啃起来。
正吃得欢,一位穿着白衬衫的老先生牵着妻子走过来,笑着问这里有没有人坐。
凌微月把嘴里半只鸡腿放下,油光光的嘴赶紧摆手,往里挪了挪给他们腾出位置。
顾云铮也跟着往里让,两位老人便在旁边坐下,各自点了一碗青菜面。
老太太看了一眼他们桌上摆满的饭菜,忍不住乐了。
凌微月以为她想尝,赶紧把几样没动过的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老太太摆摆手:“我呀,是笑自己啦。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还能吃的,恨不得吞下一头牛下肚,偏偏那会儿无条件。到老了,日子好了,反而吃不动啦。这人啊,真是嘅。”
凌微月了然一笑,这才仔细打量起她。
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挽在耳后,穿一件青蓝长裙,设计简单却很有格调。
老先生接完热水回来,先搁在妻子跟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仔细用手帕擦了擦她的筷子才递过去,再低头把她碗里的姜丝一根根挑出去。
凌微月看这一番操作移不开眼,老先生笑笑:“我们家这位领导不吃姜嘅,见笑啦。”
“不不不,”凌微月连忙摇头,“我是看您对阿姨这么细心,觉得您是模范丈夫。”
顾云铮也挑了挑眉,抬眼看了看这对老人。
老太太却把碗夺了回去,冲凌微月皱皱鼻子,告状似的说:“这个是出来装个人啦,在你们面前扮绅士的。”
老先生急了:“哎你呢个老太婆,要讲良心嘎!从你嫁给我那日开始,我就知道你不吃姜嘅,这几十年出去吃饭,哪次不是我帮你挑嘅?”
老太太理直气壮:“你都说系在外面咯。”
“你你你——”老先生气结,“在家里我都从来不放姜嘅!”
凌微月被他们斗嘴逗得饭都顾不上吃了,目光亮晶晶地来回看他们。
顾云铮默默把鱼刺挑干净,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凌微月偏过头去,他用眼神示意她快吃:“要凉了。”
她哦了一声,又埋头吃起来。
“我对你好咗几十年,就让你这样唱衰我——”老先生还在争。
“谁叫你长得这样丑,要不是那时你家有背景,我长得这样靓,会嫁给你?”老太太毫不示弱。
“我丑?我后生那阵不知几靓仔,十里八乡嘅姑娘都来睇我!你睇下——”老先生四下张望,一把拉住顾云铮的肩膀往中间一扯,“就跟这个后生仔一样靓仔!不相上下!”
老太太乐得不行,又白了他一眼:“老翟,你不要在这自己贴金啦。人家后生仔长得像电影明星那样靓,你拿你那对豆豉眼同塌鼻梁跟人比,你不怕人听到气到打你咩?”
顾云铮绅士笑笑,摆摆手示意不会。
说着笑着,两人把面吃完了。
老太太起身时轻轻拍了拍凌微月,又朝顾云铮调侃一笑:“女孩子吃得多是福气来的,这么靓的女孩子,你要对她好一辈子才得喔!鱼刺一直要挑,鸡腿鸡翅都要一直给她。”说完挽着老先生的手,优雅地走了。
“呃,阿姨,我们不是一——”凌微月叼着鸡翅想解释,人家已经转身走远了。
正巧雷道清打着哈欠推门进来,凌微月赶紧冲他招手,顺便打了个饱嗝。
低头挑鱼刺的顾云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先打碗米饭去,”凌微月把啃完的鸡翅骨头搁下,指了指桌上几道没动过的菜,“这几个都没动,快吃,别凉了。”
“别打新的了,我的米饭没动。”顾云铮把米饭递给雷道清,顺手把凌微月剩的那碗饭端过来自己吃了。
“哎哎那是我吃过的——”凌微月伸手去夺,“不够你再买一碗嘛。”
雷道清筷子掉在桌上,瞪大眼睛:“见鬼了!我顾哥,洁癖人儿,竟然吃别人剩饭!”
顾云铮懒得理他,终于动筷开始收拾残局。
……
三个人溜达着回了包厢,跟雷道清打了个招呼就兵分两路了。
顾云铮走在前面,拉开包厢门,一眼就看见那对年轻男女正靠在窗边亲得忘我,火热得旁若无人。
亲得他登时皱眉。
“怎么——”凌微月好奇地探过头想看,刚要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就被他一把捂住眼睛转了回来,反手用力关上了门。
里头瞬间安静了。
“干嘛呀!”凌微月甩开他的手,门正好从里面匆忙打开。
那对情侣满脸尴尬地笑着打招呼:“吃完了?”
凌微月客气笑着点头:“你们吃了吗?餐车品种还挺丰富的——”
两人连忙点头,说这就去。
顾云铮皱着眉看他们走远,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两人水亮的嘴唇,脑子里莫名闪过那晚给她喂完药后,她唇面泛着水光的模样。
他尴尬别开眼,转头进了车厢,扔下一句:“你怎么跟谁都能唠起来。”
“又不花钱。”凌微月怼他。
当然了,孤僻的顾大少是不会懂这种乐趣的。
半夜。
车厢里只剩下火车规律的哐当声。
顾云铮被渴醒,闭着眼在床上摸索半天没摸到自己的军用水壶。
有些烦躁的坐了起来,他缓缓睁开惺忪睡眼四处找自己的水壶,突然发现在窗边的小桌板上。
他正准备起身去拿,余光忽然瞟见对面床铺鼓鼓囊囊的在动,隐约传出啧啧的暧昧声响。
太阳穴上的筋突突跳了起来,一股火从胸口直接蹿到头顶。
那是凌微月的铺位。
他一步跨过去,掀开被子,另一只手扣住男人的后领,连人带被拎起来转了半圈,抬起长腿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男人闷哼一声在地上滚得打转,捂着肚子蜷起来。
“你在谁面前耍流氓!”顾云铮俯身盯着地上那人,随手解开自己的衬衫袖扣,想好好给他一顿教育。
床铺上的女人尖叫起来:“你——你凭什么打我对象!”
顾云铮解扣子的手一顿,这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头顶传来一阵睡意朦胧的熟悉声音:“顾云铮……你干嘛呢?”
他愕然地转过头。
凌微月正从上铺探出头来,脸上还压着道红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捂着肚子哎哟叫唤的男人,又看看他,一头雾水地睁大眼睛。
四个人被请到了火车警卫室。
“谁先动的手?”
“我。”顾云铮举手说。
“为什么动手?”
顾云铮绷着脸,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误会!都是误会!”凌微月赶紧挤过来,笑得格外不值钱,“我本来睡下铺的,后来这位女同志说她睡觉不老实,怕从上铺掉下来,我就跟她换了。然后我——”她回头看了一眼顾云铮,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两人的关系,又迅速换回笑脸转回去,“然后我朋友可能睡迷糊了,看见这大哥趴在我原来那铺上,以为我被欺负了,就急眼了。”
车警听完,目光从凌微月移到顾云铮,又落回那对情侣身上,有些无语地抬了抬下巴:“公共场合,能不能注意点影响,这又不是你家炕头。”
男人低着头不敢吭声,女人也红着脸不说话了。
“这位同志,”车警对那男人说,“你要追究他打人的责任吗?”
男人慌忙摇头摆手:“不追究不追究,纯属误会!”说话时偷偷瞥了一眼顾云铮的手腕。
上面筋脉绷起,一看就是练过的。
就从刚才他甩自己和踢的连贯动作来看,一看就训练有素,这人八成出身部队。他再多一句嘴,怕是这趟车都别想安生了。
车警合上记录本:“行了,都回去睡吧。”
回到包厢,谁也睡不着了,幸好天也快亮了。
顾云铮把双臂枕在脑后,余光瞥见对面上铺的凌微月正捂着嘴幸灾乐祸地冲他乐。
她无声地指了指他上铺的位置,要模仿那男生现在的姿势给他看。
顾云铮挑眉,凌微月立刻换上一副害怕的表情,双手抱住后脑勺缩起来,做出瘪嘴的哭泣表情。
他没忍住,偏过头去轻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下一卷要开启新地图喽~解锁新人物ing~
第49章 女兵怎么了 “叫师哥。
热, 太热了。
从位于高原的曲市下来,一路东行到江市,明明纬度没差多少, 温度却天差地别,热得人头皮发麻。
凌微月用手不停扇风, 候船大厅里闷得蒸笼一般。
说是大厅,其实就一破旧集散地, 顶棚低矮, 四面不透风, 人一多更是热气裹着汗味烟味混在一起, 吸一口都呛嗓子。
“轮渡能不能准时开还不一定。”顾云铮从人堆里挤回来,汗湿的衬衫前襟贴着胸口, 把票分给坐在行李包上的凌微月和雷道清, “说是台风要来了。”
凌微月点点头, 接过他手里的票:“既来之则安之, 要真发不了船,咱们早点去招待所占床位, 不然等会儿一窝蜂全涌过去,咱仨真得露宿街头了。”
“露宿街头怕啥?”雷道清优哉游哉把报纸一合, 伸出左胳膊往顾云铮那边一斜, 架出一个拱形,“我跟我顾哥这么一撑,那就是一座移动帐篷, 把你往底下一罩,走哪儿都是家。”
凌微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云铮斜眼看了看横在自己头顶的胳膊,面无表情地往旁边一挪, 像是想跟他划清界限。
“哟,我没眼花吧?”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嗓音,颇有些吊儿郎当的劲头,“顾云铮,雷道清,怎么是你们俩啊。”
三人一同转过身去。
一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青年男人正单手插兜站着,嘴角挂着傲慢不羁的笑,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顾云铮。
他皮肤白净,穿了件军绿衬衫,却不老老实实扎进腰带里,前摆随意地塞一半放一半,痞帅十足。笑起来的时候,两边各露出一个长长的深酒窝。
“哎呦呵,蒋熠燃,怎么是你这丫挺的,”雷道清收回自己高举的胳膊,挑高一边眉颇有些惊讶地看向眼前的男人,“怎么着哥们儿,这是去南岛倒一把?”
蒋熠燃白了他一眼,嫌弃地把他那根伸出来的指头拍边去:“倒你二大爷。”
他把大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戳:“你们去哪儿,老子就去哪儿。”
雷道清眨巴眨巴眼,半天才反应过来:“不不不是吧?你也奔训练基地去?你可真能学模学样的!云铮怎么着你怎么着,合着从小到大当学人精,还没腻呢?”
“谁学他了?”蒋熠燃眉头一拧,“你少给老子放屁!”
凌微月站在旁边,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蒋熠燃。
这名字她在小说人物介绍里见过。
他是和顾云铮一个大院长大的,家里父辈军衔相当,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大家总觉得顾云铮比他强,连他爸都这么想。
从小到大,顾云铮做什么,他非得也插一脚,照现在的话说,就是精神克隆人,非要较个高下才舒坦。
后来顾云铮去了作战部队,他照样把人当竞争对手,三天两头招惹一回,堪称白磷型人格,燃点极低,可真是人如其名,易燃易爆炸。
“你什么方向啊?”雷道清已经放弃了挣扎,抱臂淡问一句,心想反正多机种混编的训练基地,不定把他分哪去,以后眼不见心不烦。
“歼击机。”蒋熠燃挑了挑眉,也学着他的样子抱起了胳膊。
顾云铮沉默不语,连眼皮都懒得为他抬起。
雷道清一脸被讨厌鬼缠上的匪夷所思:“不是,你哪个野鸡学校出来的,也能被选到南海?你是不是让你爸找关系了——”
蒋熠燃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上前半步就要撞他:“你哪只眼看出小爷是野鸡学校出来的?老子可是第七航校优秀毕业生!”
顾云铮轻笑一声。
听见这声别有深意的讥笑,蒋熠燃的眉头立时竖了起来。他绷紧眼尾,撩起眼皮斜眼看向顾云铮,正酝酿带刺的挑衅话语,目光却不经意地瞟到了顾云铮身侧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那女生像只新抽的柳条儿,身段儿坚韧修长,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个低低的花苞,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长相很是纯真淳朴,此刻白皙的鹅蛋脸庞被热得泛起两团粉晕,浓眉大眼的贼水灵。
他挑下右眉,酸溜溜地扫了顾云铮一眼:“怎么,去作战部队还能带家属的啊,怪不得听我妈打电话说林莉回她们文工团了,原来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顾云铮换新人在侧——”
“你嘴巴放干净点。”顾云铮眉峰紧蹙,腮侧微微收紧,警告的眼光直直盯上蒋熠燃。
蒋熠燃嘴角一翘。
终于理他了。
看来这女生还真是撬开他嘴的钥匙。
“蒋熠燃你别狗眼看人低啊!”雷道清挡住蒋熠燃打量凌微月的视线,“人家小凌跟你一样是来报道的战友,你少看不起人!”
“喔,不是嫂子啊?”蒋熠燃嗤了一声,把目光转向凌微月,肩膀松松垮垮地一斜痞笑搭讪,“小战友,你□□输机还是地勤的?”
凌微月刚要开口,蒋熠燃猝不及防被背后冲过来的两道人影一把撞到一边,一屁股坐进旁边大爷怀里刚摊开的煎饼卷大葱里。
“啊啊啊啊啊我没看错吧!小月!怎么是你!”一个欢快到发颤的女声响彻整个候船大厅。
“小月!好久不见!”另一道柔和的声音紧随其后。
凌微月短暂一怔,欣喜地睁大了眼,一手牵住一个:“挽兰!慧君!怎么是你们!”
周挽兰烫了一头小卷毛,整个人圆润了一圈,笑起来还是那副虎虎的样子。余慧君看起来变化不大,只是眼角眉梢添了几分沉静的英气,看得出来这几年运输机学习没白磨炼。
“我们去南海作战部队训练基地报到呀!”周挽兰拍了拍自己胸脯,“慧君是运输机方向的,我呢,现在是机械员一名,专门给你们检修飞机的!”
“太好了,我们又聚在一起了!”凌微月眼眶发热,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在原地转着圈笑得停不下来。
广播忽然响起来:“各位乘客,前往南岛的轮渡即将出发,请携带好您的行李,准备登船——”
几个人一听,也来不及寒暄,立刻拎起行李往登船口跑。
顾云铮在前面开路,雷道清断后,跑了几步回头一瞧,蒋熠燃正被大爷拽着赔煎饼,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钱。
雷道清坏笑着拐回去,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踹了一下。
蒋熠燃正弯腰递钱,被这一脚踹得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又给大爷来了个拥抱,两个人一起歪倒进长椅里。
“雷道清我抽你丫——”
蒋熠燃暴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雷道清已经哈哈大笑着跑远了。
……
“我们都听说了朝玉的事,”周挽兰面色沉重,“真是太令人难过了。”
她和余慧君一左一右把凌微月围在中间的座位上,各自握着她一只手,“她真的很了不起。”
凌微月笑着点头,却不发一声。
余慧君递了个眼色给周挽兰,让她别再提,自己岔开话头:“咱们运气还算不错,刚才在候船大厅我听人说,以前从安港去南岛基本都是夜班船,得在海上漂八九个小时,天亮才能到。现在这条线是两个月前刚开的,航程短了不少,大概三个来小时就到了——”
话还没说完,船体忽然一颠,众人惊呼,跟着就听见窗外的风浪骤然嘶吼起来。
台风果然来了。
船上的乘客被晃得东倒西歪,好在这几位都是飞行出身,抗晕眩的能力自然不错,只是普通乘客就没这么幸运了,一个个面如菜色,干呕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凌微月扶着摇晃的座椅站起来,往后走到顾云铮座位边上,用眼神示意他翻出自己脚边的行李包。
顾云铮没多问,弯腰翻了出来。
凌微月蹲下身去翻找,顾云铮便伸手把住她胳膊,免得她一不留神被晃倒。
她翻了一小会儿,从包里摸出一大包蓝色薄荷糖。她四下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乘务员帮忙散发,只好自己扶着座椅挪到最前面,一排排递过去分给晕得厉害的乘客。
顾云铮见风浪越来越大,也解了安全带跟上去帮忙,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把糖发完了。乘客们纷纷道谢,凌微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摆手,快步往回走。
船又被一道大浪掀起,剧烈一偏,她脚下失去重心,眼看就要撞上旁边的舱壁,身后一只大手一把捞住她往自己怀里带,她顺势抓住余慧君身后的座椅背,才勉强站稳。
“赶紧回座位系好安全带。”顾云铮一手抓着头顶的把手,另一只手由揽她的腰改为握住她手臂,低声叮嘱。
凌微月赶紧点点头,在余慧君的帮助下回了座位。
……
好在有惊无险,一行人总算平安登上了南岛。
周挽兰和余慧君跟她道了别,各自上了来接的车。凌微月跟着顾云铮和雷道清站在树下,等着歼击机训练基地的车。
她抬手把被热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目光落在路边成排的椰子树上,恍然落寞垂下眼睫。
顾云铮在旁边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放下行李,走到路边的小摊前:“椰子多少钱一个?”
“四分一个。”
他要了三个。
小贩手起刀落,娴熟地削开椰皮,扎破椰肉插上吸管递过来。
凌微月接过道了谢,低头吸了一口,清甜的椰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顿时散了大半。
“不是我说,顾云铮你以前可没这么抠搜啊,”蒋熠燃热得直扇风,嗓子干得冒烟,“看不见小爷我也在这儿干看着?”
顾云铮置若罔闻。
雷道清叼着吸管,慢悠悠地嘬了一口,冲蒋熠燃呲牙一笑:“真——好——喝——啊——”
话音刚落,一辆吉普车从他们面前飞驰而过,扬起一片尘土,正好呛得正要回嘴的蒋熠燃咳了个满脸通红。
他还没来得及骂街,那车又倒了回来,停在他们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跳了下来。
来人穿一身草绿色夏季飞行服,手随意搭在车门上,扫了眼前几个人一眼:“都是歼击机方向的吧?”
看着眼前宽肩窄腰完美倒三角身材的男人,凌微月咬着吸管点了点头。
清爽型硬汉。
骨相周正,肤色健康,气质阳光,眼神沉着,说话的时候还有一颗打破严肃感的小虎牙探出头来,真的是……
太养眼了。
她在心里品鉴道。
“不好意思来晚了,队里有点事。”他从车里抽出一本名册,扬了扬眉,“都报一下名字吧?”
“凌微月!”
“顾云铮。”
“雷道清~”
“蒋熠燃——”
他点点头,划几下随手把名册丢回车里:“我叫谢守扬,南海航空兵作战部队在役志愿兵。你们叫我班长就行,接下来一年,将由我带你们歼击机学员飞行小组二十人,上车吧。”
“是!”四个人齐齐应道。
蒋熠燃本想往后座挤,雷道清和顾云铮已经一左一右把凌微月夹在中间,他只得绕到前面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飞驰在路上,窗外大片的椰林和农田一晃而过。
“凌微月。”谢守扬开了一会儿车,忽然开口。
“到!”凌微月正咬着吸管看窗外,听见点名赶紧坐直,目光落向驾驶座的后视镜。
谢守扬轻笑一声:“你就是老秦这两年带的徒弟?”
凌微月认真点头。
“叫师哥。”他眼角的笑意淡淡漾开,“我是老秦的上一个完美作品。”
“师哥好!”凌微月有些意外,师傅从没跟她提过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她顺手拽了拽顾云铮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顾云铮也是师傅教出来的。”
“知道。”谢守扬从后视镜里扫面无表情的顾云铮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开车,“你挺厉害的,歼击机训练基地还从没来过女学员,你是头一个。”
蒋熠燃一愣,回头看向凌微月,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你竟然是歼——”
他还以为她最多是运输机或者地勤,没想到……
“但我肯定不是最后一个。”凌微月笑着回了一句。
顾云铮被她拽着胳膊听了半天,默默把手臂抽了回来,转头继续看向窗外。
“师哥——不不,班长,”雷道清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把凌微月挤到顾云铮那边,笑嘻嘻地望向谢守扬,“那我能不能也喊你师哥?我也是第十航校出来的,我师傅跟秦教练员很熟的,怎么说也该算你半个表师弟吧?”
“私下叫没问题。平时训练,都喊班长。”谢守扬笑着回他。
“是!”雷道清应得中气十足。
谢守扬一边开车一边给他们介绍训练基地的基本情况,凌微月听得格外认真。
目前南海航空兵作战部队的训练基地,是多团、多机种混编的训练体系,平时也经常组织联合演练。学员和正式部队人员是共享生活设施的,不过训练区域单独划分,和居住区域是分开的。
总的来说,能来这里的都是各航校层层筛选出来的尖子,轻易不会再被淘汰。训练也更科学更系统,生活和培训都会兼顾。
“如果你们有家属,我是说夫妻关系啊,可以向领导申请家属楼。”谢守扬说。
雷道清一听就来劲了:“啊?那意思是我们现在就能打结婚报告了?”
“当然。从航校毕业那天起,你们就可以自由恋爱、结婚。”谢守扬答。
雷道清叹了口气:“可惜了可惜了,咱们作战部队训练基地这边,清一色大老爷们,好不容易有朵花儿吧——”他双手往凌微月下巴前一托,又白了一眼旁边的顾云铮,“也不会是我的,上哪儿找对象去。”
凌微月眯眯眼,冲他皱鼻假笑。
“这你放心,咱们部队经常和医院、地勤的姑娘办舞会,想找对象有的是机会。”谢守扬笑道。
雷道清竖起大拇指:“真人性化。”
“雷道清,你丫是来学战斗机的还是来找媳妇的?真给我们京市男人丢人。”蒋熠燃抱着胳膊酸了他一句。
“你有本事一辈子不结婚,打一辈子光棍去!”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拌起嘴来。
吵吵闹闹间,车已经开到了训练基地门口。
基地坐落在群山深处,占地面积大得惊人,比航校不知道宽阔了多少倍。凌微月隔着车窗望过去,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激动之情。
这里就是她以后要长期奋斗生活的地方了。
谢守扬绕了一圈,最后把车停在一栋两层的筒子楼前。
“这就是你们在训练基地这一年的宿舍。”谢守扬冲凌微月打了个响指,朝楼上扬了扬下巴,“二楼最东边那间是你的。不过这边以前没来过女学员,整栋楼只有男厕。我跟赵主任商量过了,把二楼东边的厕所单独划给你用,钥匙拿好,免得有人乱闯。”
凌微月接过钥匙,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谢谢师哥。”
“先别急着谢,宿舍好说,停机坪那边也是男女厕所分开的,但室内训练场那边还是只有男厕。我那天跟赵主任提过,他说你可以打份申请,批点建材下来,不过人手估计批不了,得你自己想办法找几个战友,在室内训练场男厕边上寻块空地,搭个小点的女厕。”谢守扬说得仔细,凌微月听着听着也开始发愁。
人有三急,以前在航校,虽然女生不多,但好歹是有的,厕所从来没成过问题。现在歼击机小组统共二十个人,十九个男的,她的出现确实是头一遭,没有女厕也算情理之中。
“行,我这两天就把申请写好。”凌微月点了点头。
“师哥,这您不用担心,”雷道清一听来了精神,“只要建材到位,那都不是事儿!您是不知道,咱们航校那条跑道就是小凌设计的,区区一个女厕——”
“呜呜呜呜——”
凌微月一把捂住他的嘴,顺势把他推下车去:“师哥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谢守扬嗤笑一声,点了点头。
“我看啊,这女厕根本就没必要建。”蒋熠燃拽着行李,吊儿郎当地站在楼下打量筒子楼,“指不定训练没几天就哭鼻子回家找妈了,本来就是男人的战场,女人来凑什么热闹。”
“放你二大爷的屁!”雷道清吼了回去,“小凌在我们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你一个野鸡学校出来的也配评价她?回家玩泥巴去吧!”
蒋熠燃冷哼一声,扯着行李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凌微月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真像啊。”
顾云铮顺手拎起她脚边的行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蒋熠燃的背影一眼:“像什么?”
“像你啊。”凌微月转过脸来,认真地抬眼看他,“话多版的曾经的你。自私、嘴毒、没人性……还有——”她低声摇头数着,“啧啧啧。”
雷道清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那倒是,蒋熠燃从小学云铮的缺点是学到精髓了。”
顾云铮微微眯起眼,舌尖顶了顶腮帮,把行李往她手里一递:“我没人性,你自己拎吧。”说完转身就往楼里走。
“喂喂喂!你没听我说限定词吗?我说的是曾经!曾经!”凌微月拖着沉重的行李追上去,“现在的你最有‘人’性了!”
顾云铮没回头,却还是手往后一捞,把她手里的行李接了过去,大步流星地往楼上走。
雷道清在后面啧啧啧地摇头。
蒋熠燃啊蒋熠燃,你可落后了啊。
云铮他现在简直是变了个人,你脱了鞋撵二里地也白搭啊。
……
南岛的台风季来了,一时间也捞不着上天训练,二十个歼击机学员被见天儿按在室内练体能和模拟上机。
凌微月练完悬梯,气喘吁吁地下来灌了几口水,歇了口气,又往一侧空着的单杠走过去,打算练完这组引体向上就去食堂。
她刚要跳上去,肩膀就被人从侧面重重撞了一下,整个人往一边歪过去。
幸好顾云铮就在旁边举哑铃,一只手迅速托住她手臂,让她没摔在地上。
他眼神骤然变冷,皱眉看向撞人的方向。
蒋熠燃已经挂上单杠开始做引体向上了。
“道歉。”顾云铮等凌微月站稳,放下手中的哑铃,气压极低地同他出声。
蒋熠燃像是聋了一样背对着他继续拉着,嘴角却得意地勾着。
要是刚才撞的是他本人,顾云铮肯定懒得费这个劲来掰扯。
果然还得掰动他的小钥匙。
他早就等着顾云铮上来跟自己痛痛快快的干一架。
“蒋熠燃,下来道歉。”顾云铮声音又拔高了些,压迫感扑面而来。
周围训练的男生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蒋熠燃收起笑意,跳了下来。
他拍了拍发红的手掌,斜了一眼旁边的凌微月:“至于的吗 ,顾云铮?你以为就我一个人对她有意见?”
凌微月蹙了蹙眉,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看向自己的面孔。
有人心虚地移开视线,有人一脸不耐烦,真正带着善意的没几个。
她的心微微坠了下去。
“本来男生宿舍厕所就少,她一个人占了四分之一。”蒋熠燃挑了挑眉,“还有,因为她在,这么大热天的,大伙儿连上衣都不敢脱,你看一个个衣服湿得贴在身上,谁不难受?”
凌微月抿紧了唇。
这确实是她给他们造成的实实在在的困扰。
“还有啊——”他抬手就往凌微月脑后那个紧紧挽着的发髻伸过去,被顾云铮反应极快地一巴掌拍了下来,清脆响亮。
蒋熠燃也不恼,隔空指了指她发髻,“歼击机飞行小组自打成立以来,哪有过女兵?将来上了战场,总不能靠甩长头发迷惑敌方来赢取战事吧?”
围观的人群里冒出一阵低低的笑声,被雷道清一声不许笑吼了回去。
“怎么了?”谢守扬从外面进来,正巧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顾云铮正要开口,凌微月却先轻笑了一声。
“女兵怎么了?蒋熠燃,你将来在天上发射航炮的时候,难道是靠性\\器官发射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让他心服口服 “她真说了
全场静了一瞬。
在这个谈性色变的年代, 凌微月这句话像一枚航弹轰然落地,炸得训练室里鸦雀无声。
“噗嗤。”终于有第一个人笑出声来。
是谢守扬。
顾云铮也暗暗拿她没辙的闭了闭眼。
这些人是都看她平时柔声细气的软糯糯,以为是个好拿捏的, 没有发现她小辣椒的本质。
接着就有几个围观的男同志在人群中吹口哨给她鼓劲儿。
“你你你你——”蒋熠燃你了半天,一时舌尖发僵, 眼睫慌乱地不停翕动:“你还是个女的吗?怎么能……能随意地说出那种话?”
“女的怎么了?女的不能说哪种话?你教教我。”凌微月长睫频繁扇动,像是在学他刚才那副惊讶的模样。
想不到啊, 真想不到啊。
蒋熠燃张着嘴百口莫辩, 硬是被她那双漾着慧黠的光的杏眼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实在想不通, 这么白净净温软软一个小姑娘, 怎么就能眼睛都不眨地说出那种话来。
她明明眼神清澈无辜,可嘴角微微上翘的模样, 又分明透着狡黠。
凌微月懒得再给他一个眼神, 转过身面向大家。
“我知道我的到来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我也真心想解决这些问题。针对蒋熠燃同志刚才提出的几个顾虑, 我这边有几个方案,请大家听听看合不合适。”她说话间不自觉地跨步站立, 双手背在身后,左手握住右手腕, 十足的飒爽女兵相。
围观的男生们也不由自主地挺直背跨步站立。
“第一, 关于宿舍厕所问题。”她目光坦诚地扫过每一张脸,“歼击机飞行小组一共二十人,男生十九人。一楼左右各一男厕, 每边六个坑位,二楼同样。现在我把二楼东侧六个坑位占用了,男生还剩十八个坑位。那请问,男生所有人早上和晚上同时需要上厕所的概率是多大?”
“零!!!”雷道清两手拢成喇叭, 吼得整个训练室都有回音。
凌微月点点头,侧头看向蒋熠燃:“所以,如果哪天蒋熠燃同志成了那第十九个没有坑位用的男生,请尽管来敲我的门,我绝不吝啬把钥匙借给你。”
蒋熠燃鼻翼一动,正要反驳,凌微月就毫不在意地转回头去。
“第二,关于大家的着装问题。蒋熠燃同志说因为我在,大家都不敢脱上衣。”她转向谢守扬,“班长,我记得我们班的军容风纪手册里有一条,日常训练属于操课时间,必须按规定着装,打赤膊属于流里流气的坏习气,与军人形象严重不符,是有这一条吧?”
谢守扬清了清嗓子:“确实有,如果被纠察撞见,轻则当场呵斥,重则写检查。”
“那就是了。”凌微月点头致谢,“所以无论有没有我在,训练时按规定都不能光膀子。一来违反军纪,二来汗湿了皮肤容易打滑,万一失手摔下来,谁疼谁知道,顺带友情提醒。”
蒋熠燃腮帮都鼓了起来,手扶着腰胯喘粗气,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三,蒋熠燃同志质疑我这个女兵的身份。”凌微月凝眉高语,“我想可能他的航校从来没有过女飞行学员,所以对女兵有些误会。我承认,女性在体能上先天不如男性,但在飞机的操作上,比如复杂应急情况下的判断和处理,这些能力是由大脑额叶的认知功能决定的。我看过资料,压力下的风险评估和多任务处理,女性并不逊于男性,甚至在极端情况下会更倾向于规避冒险,在复杂故障处置中做出更稳健的选择。”
“速度和力量我可能比不上在座的任何一位战友,但应变能力不是靠力气吃饭的。我的师傅是传奇王牌教练员秦慎明,这个名头大家应该都听过,我不觉得蒋熠燃同志看人的眼光比我师傅更准。不过,我也愿意让他心服口服——”
她转头看向谢守扬:“我想和蒋熠燃同志来一场蒙眼模拟上机操作。”
“可以。”谢守扬点头。
“等一下。”一直没开口的顾云铮忽然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不少人已经下意识地觉得他是要替凌微月打圆场,免得丢了师门的面子。
“班长,”顾云铮的眼神里带着天然的压迫感,“我请求代替凌微月跟蒋熠燃比试体能。反正我们师出同门,她是我,我也是她。”
“没问题。”谢守扬干脆地应了下来,心里那口闷气总算顺了些。自己的师弟师妹被人当众刁难,他心里早就攒了一股火。
……
凌微月带上眼罩,不动声色地轻轻吸了口气平复心情。
她来到训练基地不过五天,这里的模拟座舱比航校复杂得多,旋钮布局也完全不同,只能凭这几天的短暂记忆拼一下了。
大脑已经迅速生成立体四维图,开始回溯每一个按钮的位置。
谢守扬在她和蒋熠燃面前各挥了一下手,确认两人什么都看不见。十几个男生围成一圈,目光紧紧落在两人身上。
顾云铮站在凌微月旁边,也微微凝眉看着她的侧脸。
“高度表。”谢守扬开口。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摸向同一方向。
“油门杆。”
“空速表。”
指令越来越快,两人的动作几乎没有时差,分不清谁更快一些。
“紧急放起落架。”
凌微月侧耳听完,果断把手柄放到中立位,随即摸到应急手柄迅速拉动,打开上位锁,释放起落架,最后按下锁定键。
她和蒋熠燃几乎同时完成前半段动作,但顾云铮嘴角却不自觉一压。
蒋熠燃忘了最后按锁定。
谢守扬也注意到了,围观的男生里有人轻叹了一声,蒋熠燃却误以为是凌微月出了错,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失火特情,请处置!”谢守扬继续下令。
蒋熠燃立刻动手操作,凌微月却略一思索,迅速反问:“是发动机起火,还是电器、座舱起火?”
蒋熠燃手一停,懊恼地咬住嘴唇。
他只想着抢速度,完全忘了这个漏洞,谢守扬根本没说明起火类型。
“座舱起火。”谢守扬嘴角微挑。
凌微月立刻关闭总电门,切断通风口和加温开关,凭肌肉记忆摸到灭火器按下激活键。灭火的同时,她摸到氧气面罩扣在脸上,调到百分之百供氧档位。
“塔台塔台,火势已控制。”她冷静出声。
而此时,蒋熠燃才刚刚把面罩戴上,他的手垂了下来。
输了。
围观的男生们心服口服地鼓起掌来。
凌微月摘下眼罩,视线由模糊到清晰,最先落入眼中的是顾云铮的脸。他一手抱臂,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压在唇边,目光凝在她身上,眼神里有暗藏的骄傲。
她伸出手,他也伸出手掌,清脆地拍在一起。
“看你的了。”她说。
……
顾云铮和蒋熠燃各自用小腿勾在单杠上,让身体完全倒悬。规则很简单,在六十秒内,谁做的卷腹越多,谁就赢得比赛。
蒋熠燃侧脸看向顾云铮,嘴角压不住得逞的笑意。
终于有机会跟他正面碰一碰了。
从小他就活在顾云铮的影子里,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比顾云铮强,这种落差憋了他整整二十多年。
后来一听说顾云铮退了军校去报名招飞,他二话不说也报了名。
可现在的顾云铮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只盯着他面前的那个女生看。
蒋熠燃顺着他的目光倒着看过去。
凌微月正抿着唇,冲顾云铮做了一个小小的加油手势。
他不明白。
林莉那样高贵漂亮的大院院花,从小被人捧着追着长大,追了顾云铮那么多年也没能把他拿下,眼前这个有些轴的小姑娘,怎么就能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呢?
他实在太好奇了。
顾云铮把手臂交叉搭在肩上,倒悬着看向凌微月。
她正微微蹙着眉看他,看到她眼里隐隐的担心,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倒计时,开始。”谢守扬按下秒表。
两个人几乎同时发力。
顾云铮嘴唇微抿,收腹发力的时候迅速吐气,倒回去时又用鼻子深深吸进一口气。
汗水很快顺着他的脖颈不断滑落,一滴一滴坠在地面上。
蒋熠燃双手虚握在耳侧,下颌微收,一下接一下地做着,力道也毫不含糊。
凌微月在心里默默数着顾云铮的次数。
忽然他的作训服下摆从腰际滑了出来,露出结实紧致的小腹,几根细长的青筋从裤腰边缘向上延伸,在呼吸间微微起伏。
她看得一慌,赶紧把目光移开,却正巧撞上他正好倒仰下来的眼睛。
含着一层薄薄的汗意,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她心虚地吞了一下口水,幸好他很快又卷了回去。
“停!”谢守扬按下秒表,分别问了旁边计数的学员。
“顾云铮36个,蒋熠燃34个。”
结果一出,雷道清冲上去就是一个熊抱:“顾哥牛批!”
下来后的顾云铮依旧没什么表情,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偏过头又和凌微月对上了视线。
他淡淡地挑了一下右眉,凌微月立马会意他的傲娇,默默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蒋熠燃坐在原地喘着粗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守扬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了,文的武的都比过了,都是好战友,以后别再说那种不利于团结的话了。”
他示意大家散了去吃饭。
蒋熠燃累得眼前发花,随手掀起作训服的下摆擦了一把脸,抬起的眼皮被汗煞得发疼,正看见凌微月脚步轻快地负手走在顾云铮身旁,两人有说有笑地并肩出了训练室。
他闭了闭眼,向后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
“她真说了那样的话?”赵拙生正在埋头写季度训练计划,笔尖一顿,抬眼看向来汇报的谢守扬,表情看不出喜怒。
“是。”谢守扬嘴角压了又压,到底没压住,那笑意从眼尾荡了出来。
虽然已经听过一遍她那惊世骇俗的话,可一复述还是忍不住。
赵拙生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绷回去,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字:“也是刺头一个。”
“师傅,您这儿本来不就是刺头改造营么?”谢守扬笑着回了一句,见赵拙生扭头剜了自己一眼,赶紧收敛表情,手贴裤缝站得笔直。
“谁是你师傅,叫主任。”赵拙生把笔搁下,抽出一张单子甩给他,“凌微月前几天递上来的女厕所建材申请批下来了。你拿给她,看看什么时候能动工。”
“是,师——主任!”谢守扬接过单子,像大内总管接了圣旨一样双手捧着,脚后跟一并,大步流星地转身出去了。
赵拙生手里的笔再次停下,目光缓缓落向压在玻璃板下的那张黑白合照。
照片上有四个年轻人,穿着老式飞行服,互相揽着肩膀,站成一排,身后是一架老式飞机。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张闷闷的脸,像是触碰一个沉寂了许多年的老朋友。
低声嘟哝了一句:“老哥哥,你说你啊,这么一个锯嘴葫芦,怎么就能生出来这么巧舌如簧的闺女,啊?”
赵拙生的嘴角缓缓扬起来。
……
第二天一早,顾云铮照例去敲隔壁凌微月的门,怕她睡过头耽误了早饭。
门缓缓打开,他无意地转过头去望她,忽然呼吸静止一瞬。
“怎么,不认识了?”她背着手,歪了歪脑袋。
顾云铮微微蹙眉:“你为什么要听——”
“我可没听蒋熠燃的,”她打断他,“是头发太长了,南岛这么热,一天不洗就馊了。天天洗又费时间,有那功夫还不如多睡一会儿,所以干脆就——”她甩了甩齐耳的短发,碎发轻轻晃了一下,“好看吗?”
顾云铮看着她。
细软的短发服帖地搭在额前,衬得那双杏眼格外水润,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娇憨生动。耳后没了长发的遮挡,露出一截细长优美的颈,往下是白皙的锁骨。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随即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她眼睛里。
“好看。”
正刷牙的蒋熠燃刚好路过,无意间揉着惺忪睡眼,透过顾云铮的肩膀看过来。
正好跟凌微月对上视线。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凌微月冲他耸耸肩:“早。”
“早——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脸一红,被牙膏沫呛进了嗓子,抬脚就往水房落荒而逃。
凌微月疑惑地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他怎么了?”
顾云铮往右挪了一步,挡住她望向蒋熠燃的视线:“有痨病。”
“哈?”凌微月眨了眨眼,“那他是怎么选上飞行员的?”
“找关系。”顾云铮伸手把她带了出来,顺手带上门。
“啊?这样也可以的吗?我还以为招飞很严格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
两个人的声音在楼道里渐渐远去了。
突得“痨病”的蒋熠燃在水房漱完口,用力搓了一把脸,抬头看向镜子里水珠漫布的帅脸。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心跳加速。
一定是这破训练基地连只母蚊子都没有,才会觉得剪了短发的她竟然有点可爱。
可是……
她居然是因为他那句话,才把那么长的头发剪掉的?
那是不是说明……
她其实也很在意他说的话?
蒋熠燃茫然地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脸更红了。
……
凌微月这几天闲着没事,就在宿舍里画训练室外的女厕所设计图。不过她不打算急着动工,台风季还没过去,万一建到一半被雨水冲垮了,那可真是白忙一场。反正训练室离停机坪那边的公共女厕也不算太远,只要她每次都提早一点去,倒也没什么大问题,一切等台风过了再说。
结果这场台风比预想的还厉害,不光是室外飞不了,连室内体能训练都停了。
大家白天都被安排去加固门窗、检查排水,凌微月就跟着顾云铮和雷道清打下手,递递工具跑跑腿。
到了快入夜的时候,风雨更大了。
顾云铮和雷道清正给一辆装完粮袋的敞篷货车盖防雨布,车是准备往海防驻地送的补给。
顾云铮攀在车侧,一边拉布一边回头冲她喊,让她先回去。
凌微月穿着雨披站在下面,帮他们盯着脚下,怎么也不肯走。顾云铮拿她没办法,只能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想赶紧干完收工。
狂风夹着暴雨,刷刷地刮下来。顾云铮的军绿色半袖和长裤早就湿透了,风一刮,布料紧紧贴着身体,身体曲线全都清清楚楚地勾勒出来。
他和雷道清一人一边拽着防雨布,凌微月偶尔踮脚伸手帮着扯一把,每次都被顾云铮大声喊着退后,怕她被什么东西砸到。
她只好退回去站在后面,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嘴里还不时提醒他们注意脚下。
站在雨里,她看着他湿透的背影。
脊背线条在湿透的布料下清晰分明,腰部窄而结实,腿长而直,动作间布料贴着的臀部弧度……
她不合时宜地咽了一下口水,迅速晃了晃脑袋。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看这些?都不怕被大风刮跑!
男色误人,男色误人!
好容易把这辆车弄完,顾云铮利落地从车侧跳了下来。雷道清在暴风雨里喊了一嗓子说尿急,顾云铮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人。
凌微月急忙把手里的雨披递过去,顾云铮伸手推了回来,让她自己再裹一层:“我浑身都湿透了,还穿它做什么。”
遮挡男色。
凌微月心里弱弱腹诽,刚想跟他一起回宿舍,目光一低,忽然发现他左手正往下淌着红色的雨水。“你的手怎么了?”她紧张地一把抓住他的手抬起来看。
“可能刚才被货车零件划了一下,没事——”他想抽回来,却被她攥得更紧,直接翻过来看个清楚。
掌心像是被铁皮之类的利器划了一道,肉可怖地翻着,被雨水泡得发白。
她顿时气上心头:“你刚才怎么不说!受了伤就赶紧下来包扎!你忘了师傅说的,飞行员最重要的就是手了?”
顾云铮低头看着她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唇瓣动了下,最后只轻轻哦了一声。
凌微月二话不说,拽着他那只伤手用雨衣裹紧,生怕再被雨水冲感染了,直接往医务室方向走去。
暴雨天的医务室格外清闲。
航医小齐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门被推开,传来哗啦哗啦的雨声,他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站起来:“哪儿不舒服?”
凌微月把顾云铮的手往他眼前一晾。小齐哦呵了一声,赶紧去翻清创药水和破伤风针:“你这咋整的,口子也忒大了!”
看小齐给顾云铮打破伤风针的时候,凌微月眉头紧皱,干脆别过脸去不看。
明明打针疼的是顾云铮,他却面无表情地看着紧紧皱眉的凌微月,好像她才是被打针的人一样。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可忽然想到她此刻的关心也只是处于战友情谊,而永远不可能是喜欢之情,他嘴角的笑意就渐渐消失,化成一抹苦涩之意。
他要掩饰好自己的心,自己的眼神,自己的行为。
顾云铮暗暗告诫自己。
小齐给他清理创口的时候,凌微月更是一脸难绷的双手紧攥着他的胳膊怕他疼得后退,自己则是低头只敢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子。
“哎呦喂,到底给他清理还是给你清理啊?你看看你吓那个样儿!”小齐一边上手一边笑话凌微月,把她一个劲儿往歪了拽的手给拽回来点儿。
“行了,天热怕捂得慌,我没给包扎太厚。回去千万记着别沾水,一连气儿来一礼拜,天天换药。要是明几个台风把我这医务室给刮跑了,那就甭来啦!”小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凌微月噗嗤笑了一声,转头在屋里翻找起来。
“不是我说小凌儿,你搁那儿找啥呢?我这屋里有藏宝图咋的?”小齐忙里偷闲扭头看她。
“找个防水的袋子给他套手上,不然待会儿回去又淋雨了。”凌微月边找边回。
“哎呀,不是我说,你们飞行员眼不都贼拉好使吗?这跟前儿不就有个塑料桶子吗?让他搁手上顶着呗。”小齐把那个蓝色塑料桶提溜过来。
凌微月睁大眼睛:“这……会不会也太大了?”
“废话,什么东西都是大的才好使,明几个记着给我拿回来嗷,我还得浇花呢。”小齐又趴回桌子补觉。
“浇啥花,门口的花盆吗?”凌微月拎起桶端详,往顾云铮手上套。
“嗯呢呗。”小齐闭上眼准备再会周公。
“老天爷早都给你浇透了,再说,”凌微月披上雨披推开门,“那花儿不早被冲走了?”
小齐睁开眼睛,尖叫一声,冲出门外。
“哎呦我去!我从老家挖来的那丰花月季啊!咋整的?就这么让水给卷跑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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