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谦是真收不上来还是假收不上来?”也有人不免质疑。赵安谦便是现任的搜粟都尉。
陈治反问道:“就算他是假收不上来又如何呢?杀了他,若是杀了他那能解决此事那问题就又好办了。”
赵安谦任搜粟都尉多年,这个时候如果再换人,新人上任也不一定能把事办好。这种时候,他们不是想问谁的罪,而是想先把事办好。
陈治话落,周遭再次陷入沉默。
不过这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就有人道:“大公主是治粟官,筹备军需似乎也有您的一份责任。此事大公主您怎么看?”
沈安怎么看,她什么都不看,“这位大人未免太高看我了。在农政上我也是边学边走,军政我就不能这么做了。农政有什么失误还有父皇给我兜底,军政一旦有误,我有八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倒也是。
“可李远山是大驸马的父亲,和您关系非凡,您难道都不愿出把手?”陈治继续追问。
“陈大人你这话说的就有点意思了。”沈安语气变得不耐起来,“我是大周的公主、是父皇的女儿,你不问我父皇有急处我出不出力,反倒问我为不为一个臣子出手,难道在陈大人你的心里,你的从属竟比你的家人还重要?”
陈治被问的哑口无言,只得朝沈安鞠躬作揖,以表自己失言。
“陛下,北地的军需不能一直拖下去。”傅博行此时适当继续开口道,“猃狁若是来犯,此战失利,到明年军资恐怕更费。”
乾化帝眉心忧出几道竖纹:“寡人何尝不知。”他沉吟片刻,看向沈安道:“你如今是治粟官,说起来也有筹备军需的职责。你可愿接这个担子?”
沈安心头微跳,她当然是愿意的。褚家在军队还残有影响力,她想要兵权,就得推人上位。这次的军需若她来筹备,她便能利用这个机会开始布局。
但,她不能表现的太着急了。
在抬眸的一瞬间,沈安视线和傅博行交汇错过,哪怕心中再渴求,她嘴上仍选择婉拒:“儿臣这治粟官的位置才坐上不久,且儿臣年纪又太轻,只怕很难将此事办好,届时耽误军国大事。”
见她不肯,乾化帝当即表情不愉,“不尝试你又如何知道自己做不好?”
对此沈安只是低头认罪,就是不能松口接茬。
她不说话,乾化帝又叹了口气,便没再提这茬,让人继续前面国库的话题。
让国库丰盈这种事不是一天时间几个人几句话就能解决的,这中间牵扯到的事情太多。现在身在小南庭里的近臣们就算心中各有想法,也都还需要试探乾化帝的态度。在这种情况下,今日的小南庭议事就不可能会出明显的结果。
果然,直到中午乾化帝离开,一行人也都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沈安见傅博行他们似乎还有什么要商议,她不想参与,和傅博行打了个招呼便先跑了。
不跑不行。她现在风头正盛,什么事都掺一脚的话,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打回原形。在没有更大的利益在前,还是低调些更好。
不过这日小南庭议会也提醒了她另外一件事——如果北地战事迟迟结束不了,大周财政只怕是会越来越紧张。国库没钱,上面的人最先想到的肯定是从下面的百姓身上榨血。哪天百姓承受不住压榨,这个王朝的根基肯定也就不稳了。
乾化帝不是庸人,他肯定不会继续这样眼睁睁看着王朝变得摇摇欲坠。
要改变现状,就得推行新政。
推行新政,先不说新政能不能成,但只要推行,那朝中必然会因此生出一片腥风血雨。
届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沈安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想想。
不过还不等她将此事想透,紫宸宫终于有旨传来——乾化帝指派她协助搜粟都尉筹备这次北地的军需筹备。
接到这份口谕时,沈安人人正在大农寺。这口谕一到,整个大农寺内官员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大公主这是深得帝心呐。”距离大公主上回被封赏这才过去几天,现在陛下就又给了她这么大一重任。
口谕上说是让大公主协助搜粟都尉筹备军需,谁不知道实际让她行的是监督和顶替之职。在这过程中,赵安谦但凡有半点不对,大公主就能把人给参下来。
“陛下竟然信任大公主已到了如此程度?”如果真这样,那有些事他们就得提前好好考虑考虑了。就大公主这势头,他们现在再投靠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周围目光浮动,人群正中接下口谕的沈安则有些激动。
她之前在小南庭一直婉拒此任,其实就是在撇清她和李家的关系。她知道,她越是和李家划清界限,乾化帝反而更可能会用她。现在看来她的想法是对的。
当然,这差事能顺利落到她手中,其中肯定也少不得有傅博行从中周旋。
不管如何,她沾手军务的机会可算来了。
当即让人去将还在御林苑的四个从官叫来,沈安回到自己的值房后不久,就有不少同僚上门来道贺。
这些道贺的官员,一为示好,二则是为了沈安手里那份双季水稻的差事。
双季水稻明年就要去南边推行,大公主作为推行的主导者,这段时间一直在为这事的准备功夫忙碌。这件事本来就是大功一件,本来就有不少人想参与进来给自己增加政绩,现在大公主又得了别的重差,分身乏术之余,少不得需要再招下属进来协助。他们自然也要抓住这个机会。
对于他们的心思,沈安怎会不了解。她没急着表态,全都推举了过去。开玩笑,这种注定立功的差事她好端端在怎么可能会送给旁人,那自然是优先给自己人。
大约一个时辰后,吴闵四人终于快马加鞭而至。
“大公主,您有急事召我们?”他们进值房时气都还没喘匀。
也不怪他们如此急切。因为大公主办事向来章法清晰,少有这样急召的时刻。一般急召,在他们看来就是有大事发生。
沈安让万全守在值房门外,自己则将刚才得到的口谕同他们复述了一遍,“你们先将手头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当务之急,以此事为先。”
吴闵等人知道大公主这回召见他们是有大事,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事。
四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他们先是将事给应了下来,接着语气里带了一丝忧虑询问道:“大公主,北地军需不是搜粟都尉一直在筹备?为何突然需要您来协助?”
他们得知道其中缘由才好办事。
搜粟都尉事办不好当然是因为各方势力在博弈,但这点她没法深说,只能将表面理由给弄出来:“自然是他们筹备不出,所以父皇才让我来帮忙。正好我们刚种出了双季稻,你们以这个种植之法去同那些士族们交换,不拘是什么,粮也行钱也可以,只要他们愿意换就行。”
换是肯定能换到的。在双季水稻被种出来的消息传开后,日日有人上沈安的门来拜访她,为的就是希望沈安能将这种植之法传授给他们,让他们赶在明年开春就把这水稻给种下去。
水稻是南方的主粮,朝廷必然会尽快推广去下面的郡县。可推广需要时间。南边地大,要想全部推行少说得花个三五年的时间,所以这其中必然会有一些地方快有些地方慢。
越快越能早点得到好处。普通人种得双倍收成能填饱肚子,而坐拥良田万亩乃至几十万亩的贵族得到的却是实打实的利益。利益当头,谁不想早人一步?
纵观整个大周,除却朝廷,最富裕的自然是那些贵族们。
朝廷当下筹备不齐军需,无非还是银子紧凑。她正好可以借着双季水稻的东风,先问一些人要粮要布,把军需给凑齐,等事后再给银子。愿意帮她大忙的人,自然会得到她的好感;不愿意的人,那便也不可能会成为她笼络的对象。
吴闵等人一听,在想明白各种关节后,当即个个眼睛放光。
有双季稻在,他们接下来的差事确实和天上掉功劳下来没什么区别。
这一刻,他们无比庆幸自己跟对了人。
“属下知道了。”吴闵应完,忍不住又道:“那小林大人是否同我们一起?”
这回水稻之功他们四人皆有赏赐,唯有小林大人那边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没想到他们竟然还记挂着林行简,沈安笑了笑,道:“你若想他同你们一道,那也不是不行。”
吴闵当即道:“想的想的。”林行简心细,办事周全,有他在他们觉得心安不少。
“那回头我就让他们同你一道。”沈安道,“你们先去忙,凤飞你先留下。”
其他人知道她们这是有话要说,当即都退了下去,留褚凤飞一人在原地待命。
经过这么两年的锻炼,褚凤飞比沈安刚开始见到的时候要成熟稳重许多,放出去也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你可知我为何要单独留下你?”沈安问她。
褚凤飞态度恭敬,“不知。请公主明言。”
“有些话我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说,但若不叮嘱你我又担心你错失良机。”时间紧,任务重,沈安也不拐弯抹角,“这次筹备军需,到时候我会让你负责押运军需前往北地,其他人我管不着,但你必须得尽力留在那边。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战事一起,形势就会变得复杂。到那时就算是输运官也都算得上是个兵,中间万一他们遇到了猃狁又恰好灭了他们,这也算是军功。
说白了,沈安就是要褚凤飞借着这个机会往军中挤个位置出来。
武将和文臣不同。文臣要讲资历讲辈分,可武将却可以看实打实的军功。沈安想在军中有自己人,只能如此。
褚凤飞本一听她这么直白的让自己留在北地,当即眼睛一亮,“卑下明白!”
第122章 假肢
“明白就好。你先回去见你父亲,具体该怎么做他都会同你说的。”这个机会,她相信褚家肯定也不会放过。
“是!”
褚凤飞离开后,沈安也忙碌了起来。
这次乾化帝给她的任务是七十万石粮,让林行简他们用双季稻去同士族们交换军需不一定能完成既定的量,所以她这边也要利用自己的人脉运作,看能不能筹措到更多的钱粮以防万一。
在沈安打算上门去拜访一些家族时,她没想到她还未动,私下就已有人已经主动将钱粮送到了她的面前。
“大公主,这是我们与您交换水稻种植之法的心意。”来人是某个士族的家主,他只字不提是在帮沈安筹备军需,而是借□□换将远多于水稻种植之法的钱粮交给了沈安。
他这当然是一种亲近的表示。
而这个人还不是例外,之后陆陆续续沈安收到了不少人的示好。多的上万石粮,少的也不低于五千石。先不说林行简那边能筹备到多少钱粮,她这倒是快完成了大半。
再加上傅博行和凌从真,前者本就威望极高,他亲自写信总有人卖他面子,后者则得益于他当前的职位,不少人求着他办事,于是趁这个机会多少也都割了点肉。
不从下面的百姓身上搜刮,只凭着士族们的拼凑,沈安这回差事的难处竟迎刃而解。甚至说,她这次的差事是她入朝以来完成的最轻松的一回。
“小满,将这些示好的人都记录下来。”沈安道。人家不可能白白出钱粮,他们愿意同她示好,就是想从她身上得到更高的回报。
这不巧了,她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不说其中的政治好处,整个大周在她看来就是一块还未充分开发的巨大金矿,而她是当下唯一知道怎么挖掘金矿的人。本来光她一个人就吃不下这块蛋糕,现在这些人敢押宝在她身上,她就敢给他们丰厚的回报。
这些小满早已经将名字记在心中。等听完沈安的吩咐,小满才又道:“公主,温少监想见您一面。”
听到温知让的名字,沈安心情略有些许复杂,“你安排吧。”
次日,二人是在醉仙楼碰的头。今日正好有人举办宴饮,温知让受邀参加,而沈安也约了人来此食肆,他们二人正好能借机碰面,但时间不宜太长。
一碰头,温知让就表明来意,他将一封书信和一件信物放到沈安的掌中:“凭着这两样东西大公主可派遣人在北地郡江家药行拿取药材。”
江家药行是温知让母族江家的产业。江家当年就是靠药材生意发的家,后来同温家结姻之后,江家的药行开始遍布整个大周。若能得到江家的支持,北地的药不说从此不缺,但至少也能大大缓解。
温知让这番举措对北地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你送这些给我,就不怕坏了你爷爷的大事?”沈安问他。
温知让眸色难明,“唯有国稳,才能再谈其他。”
“那你就要做好被舍弃的准备了。”温玉极不会要一个不顾家族利益的继承人。
对此温知让道:“我只是同爷爷的意见相左而已。焉知我这样做是不是对温家更好。”
沈安以为他会说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会认命。
此时外面小满轻咳了一声,沈安便知道她得走了,“我等的人来了。”
“我也得回了。”温知让说是这样说,他人却没动,一双眼睛就这样看着她。
“怎么?”
“我想抱一下你。”
沈安主动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天寒,风雪将至,你多保重。”
和温知让短暂会过面后,沈安这边的军需收集也算到了尾声。剩下便是押运。押运一事比起筹备难度更大。毕竟这一路过去,能不能送到是一回事,送到了还能有多少又是另外一回事。
“得另外举荐人一同押运才行。”又一次在小南庭聚在一块,傅博行同沈安私下道。事情都做到了这里,最关键的一环他们肯定不能放手,“可惜,镇北侯夫人和大驸马不能离京。”此事事关他们的至亲,他们必然会最用心。
沈安叮嘱他道:“您等会儿可别同父皇提议这个。”
“我知道。”
他们正说着,那边内官唱陛下来了,二人当即过去。
这回他们再被召集在一块自是为了军需押运一事。乾化帝对赵安谦已生不满,这次事后他被捋掉官职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他现在肯定要再选人去监督此事。
这差事不太好办却是个机会,因此陈治等人纷纷举荐了一堆人在里头,沈安甚至还听到了林千锋的名字。
乾化帝听了一圈,最后问沈安:“长安,你心中可有人选?”长安是沈安的小字。
沈安恭敬道:“儿臣熟悉的武将不多,若非要举荐一位的话,儿臣只能举荐一个人了。”
作为此次临危受命且又圆满将差事办成之人,沈安的举荐极为的重要。因此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谁?”乾化帝问。
沈安道:“褚清。”
一听到这个许久不被人提起的名字,大家都恍惚了一瞬。想当年,褚清可是同李远山齐名的儒将。可惜,他已经废了。
遥想归遥想,今时不是往日,有朝臣已经道:“不成。褚清双腿已断,如此要事如何能交付给他。”
对这话沈安没有任何的不悦,她只是道:“如今他已经能站起来了。”
“什么!”这回所有人包括乾化帝都露出了惊容。
*
褚家这边,褚清将自己关在房里关了一夜。他的面前,是一双假肢。
他以为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很多事他已经坦然接受。可在看到这双假肢时,他已经断去的双腿开始剧烈疼痛,痛到他额头鼓起青筋凸出,整个人从轮椅上栽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地上似有鲜血漫出,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战场上。
那一战,他的亲兵们全都葬送在那,他也没能完成会好好将他们带回家的承诺。
他恨!恨朝堂将人命当儿戏,恨命运不公,更恨自己无能!可这么多年,他必须要将这些恨意通通埋藏进心里,当做已经忘却。
口腔里开始有血腥气蔓延,那些血肉模糊的痛苦将褚清淹没,让他痛不欲生。
外面的天由亮转暗,再由暗变亮,就在门外的人一脸担忧着要不要想强闯进门时,门突然开了。
然后他们就见在轮椅上坐了多年的褚清站在门后。
“你的腿……”老夫人见他这样,浑浊的眼一下子就红了。她似乎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她控制不了,眼眶里的眼泪刷的一下就往下掉。
怎么能控制的住呢。她就一双儿女,女儿死在了见不到光的深宫里,儿子也双腿被废从此不再外出。为了不让儿子难过,她从来都假装自己不将他的断腿当一回事,可在无数个深夜里只有她自己知道为此流了多少次眼泪。
她身边,李如晴也是如此。只是她比婆婆要好点,这会儿尚且还能发出声音询问丈夫这是怎么回事。
“如你们所见,我又能站起来了。”褚清的语气和以往一样轻松,“昨日大公主给我送了双假肢过来,我昨夜在屋里可是练好好久,现在可算是能走了。你们让开,我走给你们看看。”
说着他吃力抬腿出门。见他这般辛苦,李如晴想搀扶他,却被他婉拒,“我自己能行。”
出门后,他一点点往外走。看的出来,他的动作还很生疏僵硬,但确确实实是重新站了起来。
“诶你们说,我要这样走出家门走在京都大街上,会不会有一堆人来看我?”褚清还在道,“又或者是我故意当我从前认识我的人的面突然站起来走两步,他们会不会吓到叫起来?”想到那场面,他自己反而先笑了起来。
早年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在京都城内也是个人憎狗嫌的。
见他这样,老夫人和李如晴都很捧场地说回头可以试试。
在他们一家人正高兴时,外面仆人一路小跑进来,说是大公主到了。
这假肢就是昨日大公主送来的,现在听她来了,所有人都忙着要去行礼。只是沈安动作比他们快,他们还没走出内院,沈安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实在是事情紧急,”沈安开口便道,“舅舅,父皇现在召你入宫。”
皇帝要召见他?
褚清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从来没想到陛下还会再有召见他的一天。
老夫人和李如晴则面露一丝担忧,老夫人更是问道:“陛下是也想看看清儿的腿?”
沈安笑着说“是”,但她在把褚清接入马车上后,对他说的却是:“父皇有可能会让你负责押运此次的军需北上。”
这趟差事乾化帝需要一个足够聪明且了解军务,同时还不会倒向温党的人来做。褚清除却双腿不良于行,其他完美印合了他的要求。押运军需更多的是需要脑子,所以褚清很有可能会在乾化帝的考虑范围之内。
第123章 没钱的烦恼
褚清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接触战场的机会,衣袖下他的拳头仅仅握了起来。沈安能察觉到他的情绪,她只能让人将马车放慢,尽力给他争取时间考虑。
马车再慢也还是要抵达紫宸宫,好在马车停下来时,褚清已神色如常。
之后二人进宫,乾化帝看着褚清站起来的样子,不由让他转了一圈,又让他走了走,最后满怀欣慰道:“是能站起来了,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上马。”
“马怕是不行。”沈安替褚清回答道,“舅舅现在这样,将来若是能同正常人一样行走就已经是托您的鸿福了。上马太危险,一旦摔下来后果不堪设想。”意思是褚清往后还是没法带兵打仗。
乾化帝知道后,略微有些遗憾,他吩咐沈安:“你让你那百工园里的匠人想想办法。”
“唯一的办法除非是舅舅能得到什么仙丹妙药让断肢再长出来。”沈安委婉道。
听她这般说,乾化帝这才作罢,不过他还是很高兴的再次夸了沈安:“你那百工园不错,这东西都能做出来。”接着他又赏赐了一通给沈安,便让沈安先退了下去。
沈安知道,接下来估计便的乾化帝要单独问话褚清,于是她躬身告辞。
出了大殿,沈安在门口看到了褚老爷子。
老爷子估计是知道褚清能站起来的事了,他这会儿虽没表露出太明显的情绪,却郑重朝沈安行了一礼。
都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但可惜,有的父母却没有心。
当天紫宸宫就传出乾化帝点褚清以及另外三人一同押运军需的旨意。
这消息不提其他各方的看法,沈安这边则长吁了口气。
她能做的就到这了,剩下就看大周国运如何了。
是夜,沈安再次来到褚家,一人吃了顿饭后,沈安私下免不了问老爷子北边的战事,“您说,李远山能不能将猃狁给打到不敢来?”
褚老爷子摇头苦笑,“虽然这是所有大周儿郎们最想做的事,但这很难做到。您没有去过北地,没有遇见过猃狁人。他们体格健壮,极其擅长马上功夫。李远山年纪大了,少了年轻时的杀心,守可以,反攻难。”
得到这答案,沈安有些许的失望。
身边住了个凶悍的邻居,这换谁都觉会觉得头痛。等日后她登上帝座,这让人头痛的邻居也会顺位被她继承,所以有机会她还是想尽快解决掉这个麻烦。
“若是您和舅舅当这次战场的主将呢,可有把握将猃狁摁下去?”沈安又问。
褚老爷子和褚清对视一眼,最后摇头:“您太高看我们了。要想将猃狁彻底摁下去,首先就得是战马需要改良,其次得再有更趁手的武器。当然除这些之外,还得需要非凡的将领以及雄厚的支援。这些缺一不可。”
沈安听完,有些事在心中便有了数,“所以这场战事近几年只怕都还会持续是吗?”
“大概率是。”
“我知道了。”牵一发动全身,只怕乾化帝接下来要有大动作了。
*
晚上沈安回到公主府,李骞也在。
这段时日李骞和林蕙和也在奔走运作,他们是不能离开京都,但多少也有点自己的人脉,这回乾化帝点的人里面也有李家所举荐的人。
现在事情尘埃落定,沈安和李骞倒是难得在府内见上了一面。
见李骞面前桌上一桌饭菜,沈安愣了一下道:“你在等我?”
李骞站了起来,“是。”
“我吃过了。”沈安却仍旧入座,李骞饭量大,这些菜一口没动,估计是没吃,“你吃吧,我有点话想问你。”
李骞重新坐下。
“你说北边的战事今年能不能彻底结束?”尽管她得到了老爷子和褚清的答案,但李骞才从北地回来,他们对那边的情况要更了解一点。她想多了解一件事,肯定要多听多看。
李骞沉默片刻,也只给了一句“难”的答案,“现在只能守,攻还不到时候。”
攻还不到时候?
沈安眼底有光闪过,是不到时候不是没有。
她想再多问几句详细的,但李骞已经不肯再多说,只埋头吃饭。
“那行吧,你先吃着。”她要洗洗睡了,这段时日她挺累的。
只是她站起来后,李骞却叫住了她:“大公主,臣母亲说此番非常感谢您,她想问您有没有时间见她一面。”
这意思就是要私下见。
沈安觉得挺难的,因为上位者的猜忌,她们连正常的交往都难。
“此事我更多是为了我自己,帮你们只是顺带的。”沈安道,“上次正好欠你个人情,这回算还了。至于你们李家想感谢我,说实在的,我想要的你们李家给不了,你们能给我的又看不上。”说到这,她像是想到什么一样转身看向他,“哦,有一样你们倒是给的起我也想要,那就是你。但你乐意吗?”
李骞坐在凳子上看着她,表情露出些许的错愕,但很快他就收敛神色问道:“大公主可愿将林行简送走?”
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把林行简送走。
沈安知道这是他的婉拒之词。她摆摆手,不再同李骞多言,去了室内沐浴。
浴池内的热水一到傍晚就时刻备着,就为她想沐浴时不必等候。
将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水中,沈安先是舒服的喟叹了一口,旋即又想到了北边的战事来。
老爷子和李骞都说难,那就是战事短期内还没法结束。战事结束不了,朝廷就得花费不少银子在战事上。这几年下来国库都快被掏空了,接下来还得继续掏,她若是乾化帝估计晚上都得睡不着,满脑子估计都是想怎么捞银子。
关键是,银子这东西普通百姓没多的,有些人仓库里却有一堆。平日里没人会打‘有钱人’的主意,可进入非常时期,那可就管不到那么多了。
和沈安猜测的一样,几日后乾化帝某日下朝途中突遇落雪,顿时心血来潮,下旨让官学的学生们作一篇落雪赋。
官学学生们突然得到这机会自然兴奋无比,但又害怕琢磨不到陛下的用意,回去后纷纷拜访师长,询问这篇落雪赋应该如何写。
沈安这边也有人上门询问。但她觉得乾化帝当时看着漫天大雪飘扬而下,心中大概率想的是若这些雪是银子该有多好。说白了,乾化帝不是想看那些学生们写雪下得有多好看,而是想有人站出来告诉他如何让天上下银子。
下让老天下银子,那就事关接下来的国策。这种事沈安暂时不打算沾,虽然她心中的确有不少应对之法。可现在时机不对,她还是再等等的好。
因此面对那些上门来的问询,她都推辞自己词赋一般,让他们去另找大师。
那些人有没有去找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几日后,那一堆交上去的落雪赋中,只有四篇提议如何让国库增收的文章被乾化帝给留了下来。
乾化帝这一举动,无疑就是在暗示在朝的官员们,他现在需要人为朝廷搂银子。谁敢接下这份差事,他就会重用谁。当然,做得好是他这个皇帝有远见,若做不好,那自然是下面的臣子没本事。
不管怎么说,对于不少想一展抱负的人来说,这也是难得的机会,因此各方党派都动了起来。各种策论相继被送往御案。相对比之下,沈安这边反而安静到不行。
她的这份安静一直持续到次月才被打破——北地传来捷报,说是押送军需北上的褚凤飞等人在途中遭遇三百猃狁队伍偷袭,结果被褚凤飞发现,率领百余名亲卫将之全歼。
三百猃狁被灭,这虽是小捷,却安抚了后方臣民的心。乾化帝得此消息后,对褚凤飞大大夸赞了一番,并直言褚家后继有人,让褚凤飞直接留在了北地。
只这一句,就让褚老爷子湿了眼眶。
上位者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褚家从前就是武将世家,因为褚清残疾才中断了褚家的武将之路。现在乾化帝这样夸奖褚家,那自然有让褚凤飞继承褚家武将之路的意思在里头。
至少褚凤飞往后往武将的路子上走是在乾化帝这边过了明路的,剩下就要看褚凤飞自己能不能立起来了。
不知道李远山是不是也承她的情,之后北边那边再有捷报传来,多多少少都带着一点褚凤飞的影子。
这就已经足够了。
能参与这样大的战事,且能在捷报之中拥有姓名,哪怕姓名在角落之中,这对以后的褚凤飞来说都是政治资本。
随着北地战场好消息不断传来,腊月新年也越来越近,而去了北地的褚清却始终没有回来。
褚清领了差事就不能肆意妄为,他迟迟不回来朝廷这边也没追究,那自然是得了乾化帝的吩咐。
沈安琢磨了一下,褚家父女都在北边对她来说是好事,因此之后她便时常去褚家代替褚清和褚凤飞看望褚家长辈。因为这,两家关系日益亲厚起来。
她这边尽孝,朝中那边却争的越来越凶。沈安不愿意参与进去,便时常告假,大小朝会几乎是能不去就不去。她有明年推行双季水稻的重任在身,以这为借口旁人还真不能拿她如何。
就这样,沈安靠避事总算磨蹭到了除夕这天。
除夕这日阖家团圆,沈安也不知道乾化帝会不会单独召见她。若不召见,她暂时能轻松一些,但若召见的话,那她就要好好同他谈谈条件,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了。
第124章 长公主
除夕这日,按照规定沈安得带驸马进宫参加团年家宴。她本来是打算用过昼食再进宫,结果大早上沈琚就跑了来。
现在沈琚和沈熙都年过十五,乾化帝干脆都给他们赐了府邸另居。
沈琚来找沈安是为同她一道去宫中的。他一来,就和休假的李骞给碰上了。他们两人自上次春江园后这还是头一回碰到。
见到他,李骞还是那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沈琚却不肯放过他,转身就同沈安道:“驸马天天就这样绷着个死人脸?皇姐,不若我送你几个同样貌美但知道知冷知热的男人如何?”
李骞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安还未开口他就先道:“臣会将六殿下您的原话告知给陛下的。”
沈琚顿时不高兴起来,“你同我皇姐感情不好。你不心疼她,我还不能心疼她?”
李骞不说话,大有你可以试试看的意思。沈安则让沈琚闭了嘴,“大过年的少来挑唆。”
沈琚撇撇嘴,不再针对李骞。
沈安也不想他们俩在府中大眼瞪小眼,便让沈琚自己先进宫。
“宫里你不在,我过去也没意思。”人前的沈琚风度翩翩,人后他还是从前的狗脾气,十分的黏沈安,半点不掩饰自己的本性。
知道他的脾性,沈安略有些头痛,也没等到下午再动身,而是上午就出了发。大有把熊孩子给乾化帝送回去的意思。
在去的途中,她碰到不少拉着满车礼物的官员。一车接一车,场面很是壮观。
和沈安夫妻俩挤在一个车厢里的沈琚看到后,道:“这些都是下面的人送给温玉极的孝敬。”说着,他自己倒先不高兴起来,“这帮人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温玉极已经老了,也没多长时间好活,他们还不快点换个靠山。皇姐你等着,等以后我肯定要让你成为整个大周最让人巴结的人。”
他这言辞放肆到连李骞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沈安本想让他慎言,可一想沈琚的本性,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事,干脆没理他。
她不搭理他,沈琚却想办法来找她聊天。什么朝中的国事大臣的家事,但凡他知道的通通都在往沈安这里抖。沈安捂住了耳朵不想听,他还将沈安的手给扯开继续。
头一次,沈安觉得去紫宸宫的路竟然这般漫长。
马车终于抵达皇宫。沈安第一时间就下了车。只是很不凑巧,她一下车就在宫门口处碰到了同样进宫的沈淑夫妇和沈熙。
沈淑的婚事是在十月中旬办的。
因为赶上北地战事,她成婚的场面就没法那么隆重,比起当初沈安的大礼就小了不少。沈安当时忙着筹备军需,也只让人将贺礼送上,自己则没有露面。算下来,今日她这还是距离五月那次宴会后头一次再见沈淑。
已经成婚的沈淑变化有点大。若说从前的沈淑心思浮躁,那现在她沉静了不少。再看她身侧的二驸马,面相温和,他看到沈安当即行礼:“见过大公主。见过六殿下。见过大驸马。”
沈安没应,沈淑和沈熙姐弟二人表情顿时都不太好。
沈安此举太不给他们颜面。
可没办法,现在沈安风头正盛,他们就算心中不服也只能憋着,因此他们只能跟着相继见礼,好保存己方的颜面。
在他们三人都见礼结束,沈安这才领着沈琚和李骞回了礼。
之后他们才一同入宫。
长者为尊,沈安理所当然走在最前面。宫道之上,她的影子落在她后方沈淑和沈熙身上。其他人没多大感觉,但被阴影笼罩的沈淑姐弟却始终脸色不是很好。
他们本想入宫先给乾化帝请安,但被告知陛下正在商谈国事,六人便各自分开,前往各宫。
沈安则在琢磨要不要去小南庭打发一下时间呢,结果就听沈琚幽幽问李骞:“不知大驸马可还对二皇姐念念不忘?”
沈安:“……”
李骞没理会沈琚。
沈琚却还不罢休:“我可是听说当初你在温园夸二皇姐温柔,说娶妻当如是呢。”
这话作为在场听到的人之一,沈安不由一怔,突然明白只怕那日在温园盯着李骞的人就已不少,他那时的所有言行只怕早就被传入某些人的耳里。
“行了。”沈安不想沈琚激怒李骞,干脆打发他去御花园,“你去给我摘点花来。母后喜欢花,多摘点。”
得了沈安的吩咐,哪怕沈琚不愿意同她分开,还是噘着嘴乖乖去了。
见他远去,沈安则不由揉了揉额头,叮嘱李骞:“你不要同沈琚起冲突。”
李骞应了声,道:“我若不是自愿,自会有人强迫我自愿。”
沈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那日温园一事。
温玉极若是知道他对沈淑本就有意,自然会选择更温和的态度。强行促成,是下下策。有更好的路走更好的路。只是谁都没想到,他们这边还没开始呢,乾化帝那边却先表了态。
所以不仅仅是她,他们的亲事都是不同程度的政治筹码。
“若非是当下的时局,就算你真钟情她也没有关系。”沈安道。哪个年轻人没有情窦初开过,美好的感情不是罪过。
然而对于她的回答李骞却拧起了眉,“您觉得没关系?”
沈安:“那……我不许你中意任何人?”
李骞又不答了。
他不说话,沈安便也没再说话。在宫中,四处都是眼睛,她得和李骞继续表演他们的夫妻不睦。不过就李骞那冷冷的神态,她觉得好像也没必要做过多发挥了。
来到栖凤殿,沈安先是将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才寻了本书同李骞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相互隔开的拿书打发起了时间。
不过还不到中午,就有乾化帝身边的内官来了。
那内官一进门目光就不着痕迹地扫了眼两人的方位与神态,然后一脸谦恭地走到了沈安面前,柔声细语道:“大公主,陛下有请。”
现在这个点,又是单独召见,沈安想也知道她等的事来了。
起身跟随内官出殿,很快沈安就来到了无极殿。殿内,乾化帝有些许的疲倦,看得出来过去这段时间他没少发愁。
“儿臣叩见父皇。”沈安上前行礼,她腿还没弯下去,就被乾化帝招至跟前,“寡人头痛,你来替寡人按按。”
这话听在沈安的耳里那就是‘我现在有麻烦,你来替我解决一下’,她从善如流走到乾化帝身边,然后伸手给他按头,嘴里则道:“父皇你为国事操劳的同时也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大周的担子就在您一人肩上,您身体可不能有任何差错。”
乾化帝眼睛闭着,道:“寡人何尝不想同你那般得空了就去看剧听曲,可实在是无人能解寡人之忧。”
一般话都到了这一步,沈安就该接着他的话往下问‘父皇您有何烦忧’,但沈安不愿接茬,而是道:“官学学生三千,朝中若无人能为父皇您分忧,您就换能行的来便是。官学若还无人,那便天下选拔人才。大周人才济济,总有可堪一用的人。”
沈安当然不是真的要乾化帝选拔人才,而是在委婉地询问他这件事其他人能不能搞定。若其他人都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做到,那得加钱。
乾化帝沉默片刻道:“能用的不如你可信,可信的不如你有用。”
“那是您抬举我。”
“寡人想抬举你,那也是你有真本事。”乾化帝道,“你以为大周如今国之弊病在哪?”
国之弊病?那自然在士族。
但这话沈安不会轻易说出口。谁知道这周围的内官里是不是就有温党乃至其他党派的人。她这话一旦出口,那她就会站在士族的对立面,到时她别说想登基,能不能活都不一定。
因此沈安只含含糊糊说了句只要猃狁被打跑了就好了。别的不说,猃狁被打跑,至少战事能停下来,国家财政不必那么吃力。
她话诚不诚,乾化帝听的出来,他直接一挥手,让殿内所有的内官都退了下去。待殿内只有他和沈安二人时,他也不再委婉,直接丢下个大饵,“战事连年,国库需要钱,你若能解朝廷危急,寡人封你为长公主,享三万户供奉,待来年,再封小六为楚王。”
当下还未有皇子被封王,一旦受封,那距离太子之位就一步之遥。至于她得到的这个长公主那就更有说头了。长公主是封号,不仅地位超然,其还自带政治影响力,在前朝就能一度左右储君选拔。
但沈安听完并没很高兴,首先温党不死,乾化帝就会处处掣肘,他的承诺不一定会实现。其次是她可以有野心,但决不能张扬出来,因此她直接跪地道:“父皇,儿臣入朝初衷便是为您排忧解难。这么几年来您处处宠信儿臣,儿臣受到的待遇与长公主无差,这些儿臣都心中有数,不必再要一个虚加的封号,让您为难。”
乾化帝闻言将她扶了起来,“一个封号而已,寡人是皇帝,难道还做不了主?你这些年的功劳寡人也都看在眼里,长公主这一封号你担得起。”
沈安顿时眼圈泛红,“父皇……”
第125章 夫妻
乾化帝都下了条件,她虽然不是很满意,但也要回撒点饵好继续谈条件,“过去这几个月儿臣确实一直在琢磨一点东西,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儿臣现在大致同父皇您说说,让您掌掌眼。”
“哦?”乾化帝这才露出满意之色来。
接下来他们俩谈了许久,中午的昼食都是在无极殿用的。
旁人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但能与陛下单独用膳这就是殊荣。
消息传到温霄那边,温霄表情不太好,沈熙更是焦躁地站了起来,道:“母亲,这样下去可不行。大皇姐现在越来越得脸,父皇眼中哪还有我这个人。”
“急什么。”温霄看了他一眼,“潮有涨跌,人有起伏,这路还长着呢。现在你就坐不住了,往后可怎么办?”
沈熙只得重新坐了回去,但他眉宇间的烦躁掩饰不住。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
到晚上除夕夜宴,宴到半途,乾化帝突然当众宣布要册封沈安为长公主。这消息瞬间砸的沈熙失魂落魄,连向来沉稳的温霄面上也罕见失了态。
唯有坐在沈安对面的沈淑表情比较正常。
呵,长公主。
她一边饮酒一边觉得可笑。
她梦寐以求的,沈安唾手可得。这一切的缘由不过是她沈安于父皇有用,所以父皇要用这样的赏赐来拉拢奖励沈安。
所以乖巧懂事什么的全是虚的,唯有有用才是真的。
这一刻,沈淑彻底明白了那日母亲的话。
*
沈安是册封礼被定在大年初七,但她被封为长公主的消息年初一就已经人尽皆知。
和从前不同,这回大家议论归议论,却没几个觉得沈安不配的。
去年的双季水稻本就是大功一件,之后她又临危受命妥善筹备了军需,光是这两件事就得到了相当多一部分人的好感。
不是谁都沉溺于党争而置家国于不顾的。只是人在朝堂,很多人都身不由己。沈安做的事,他们都看在眼里,所以这回她被封为长公主,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实至名归。
甚至有人都觉得,若她是个皇子,这样的功劳累在身上只怕早就被群臣高呼要立她为太子了。
“大公主当真是厉害。”荣安侯府内王和宁私下同家人聊的时候嘴里也夸赞不止。今年的事她也都知道,她还悄悄授意了同谢王两家关系不错的家族多送物资。
她的丈夫也是武将,将来说不定也要上战场。她只希望将来若遇到了同样的事,也能有大公主那样明辨是非之人站出来拉丈夫一把。
“她一直都很厉害。”王和宁的对面谢熠道,“不过陛下突然加封,只怕大公主是又接下了什么重担。”
陛下的嘉奖从来都有条件。大公主前不久才被奖赏,如今又来一次,这自然是又有交换。
听儿子这般说,王和宁不由多看了他一眼,“看来这御史台你没白去。”这才短短一年时间,他就已经有了为官者的模样。
在谢家讨论这件事的同时,大年初一走过所有祭祀流程的沈安回到府中也被李骞问同样的问题:“你答应了陛下什么?”
沈安瘫在榻上:“年初八我就要离京前往江南郡推行双季水稻,若一切顺利的话要年底才能回。”当然,这些是表面的理由,乾化帝自然还交代了别的任务给她,但她不能外传。
李骞当然也听了出来,毕竟推行水稻一事完全可以让下面的从官去做,完全没必要让她亲自前往江南郡。她既然会去,自然还有别的差事。
见她困倦,他便没多问。
不过次日傍晚沈安休息够了,二人一同用膳时,他取出一枚令牌给沈安:“这是我李家的家令,江南郡距离凤阳不远,你若有麻烦可以去凤阳找我们李家出面。另外我会派遣十二位私兵追随你,你有什么不便自己出面的事也可以交代他们去做,等你平安归京再把他们还我。”
沈安面上露出诧异来。不过对于李骞的支援她没拒绝,这东西她确实需要。
江南虽是大周国土,但距离京都太遥远,那边更多是被地方豪强的势力掌控着。李家是南边的大族,她不一定能会让李家做什么,但有这样一层保障总比她有事还要从京都这边摇人强。
“多谢了。”她道。
“礼尚往来而已。”李骞道,“就同你不愿意我父亲出事一般,我们也希望你好好的。”说完,顿了顿,他又问:“这回你还要带上林行简?”
“当然。”一个能精准接受到自己所有命令并且还能完美下达的人那可不要太珍贵。
“你手里有那么多人可以用,就没人能取代他?”李骞问。
这回沈安没急着回他,而是反问他道:“你为何不想我带他?”
“我们是夫妻,”李骞道,“没有哪个丈夫愿意妻子身边有别的男人。”
沈安笑了,“你觉得我们哪里像夫妻?”
李骞不再言语。
他一遇到难回答的或者不想说的就闭口不言,但沈安却敏锐察觉到了一点可能。于是她道:“其实我这回南下当差,最遗憾的是年底回来,那时你就是二十岁了。”
李骞不解看向她。
沈安伸手去描摹他的下颌轮廓,“我会错过十九岁的你,那多遗憾。”
对于她的触碰,李骞没动没避,只是道:“公主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沈安道,“我知道你想说不把林行简送走你就不会从我,林行简我肯定是不会送走的,所以你就当我在说胡话吧。”说着她就要收回手。
结果她一动,李骞就迅速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人高,手也大,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看上去力量极大。沈安尝试抽了抽手,没抽动,“驸马这是什么意思?”
李骞道:“我们可以试试。”
“试什么?”
“试着当夫妻。”
“哪怕知道有林行简的存在?”
李骞下颌一下子收紧,手却没松开。
沈安又扯了扯,还是没扯动,知道这顿饭是吃不成了,于是她也搁下了筷子,“走吧,去浴池。”
李骞还是没动。
他力气太大,他不动,沈安就跟被锁死了一般也走不了。
“你不愿意?那你松开我,我自己去,晚点让小满把林行简给我送过来……”话没说完,她人就被李骞一只手给抱了起来,他另外一只手则还抓着她的手腕没放。
勾着他脖子坐在他手臂上的沈安在心里不住惊叹,这人力气怎么这般大。旋即又有点为自己接下来担心起来。
本能让她有些打退堂鼓,因此在二人来到浴池的时候,她对李骞道:“你去外面守着吧,我自己来。”
李骞看了她一眼,径自抱着她下了水池。
……
李骞天赋异禀,沈安非常满意。
他不太会,向来冷淡的脸上难得浮现出窘迫来,看的沈安哈哈直笑。
“不许笑。”他有些羞恼的在沈安脸颊上咬了一口,“你教我。”
沈安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教你可以,我比你年长几岁,你叫声姐姐来听听。”
李骞不肯。
沈安狠狠掐了他一把,“快叫。”
李骞被激的眼眶都红了,当场自己摸索起来。他人聪明,又很会察言观色,很快就发现了沈安表情的变化。在沈安猝不及防时,他又咬住了沈安的嘴唇将她的闷哼声全都堵在了嘴里。
好半天,沈安缓了过来,让他这样就可以了,不要再继续了。结果这小子不听,接着一个用力,沈安撑的头皮发麻彻底没了声音。
……
沈安人晕过去前,李骞还在。醒来时,他竟然还在。
她不想玩了。
悄悄往外挪。
结果人刚挪到榻沿,身后就覆上一具热气蒸腾的身体,“你去哪。”
沈安眼泪都被激了出来,好半天才适应道:“你不睡觉的?”
李骞道:“之前在军中,我曾三天三夜没睡过。”
三天三夜?
沈安人都麻了,人往外挪的更用力了,结果没挪多少人就被拖了回去,她只能挣扎着朝着外面喊:“小满,快拿点迷药来给他灌下去。”
……
直到正月初八,沈安带着林行简出现在码头时,整个人还有些困倦。
“都到了没?”她正问着,突然发现温知让也出现在随行的队伍中,顿时人清醒了三分,“温少监你怎么也在?”
不知道温知让怎么做的,上次他偷偷给她赠药,温玉极竟然没罚他。
温知让看她这般,又看了眼她身后垂眸的林行简,表情冷然:“下官也是临时接到尚书台的调令,尚书台让下官陪长公主您一同前往江南郡。”
“你同我一道?”沈安明白了。乾化帝让她去江南郡,温党肯定不会放心,总要派个人跟着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估计会定下温知让,也是双方切磋了好几轮,毕竟乾化帝不愿她要做的事被人阻碍,而温家那边又不想无知无觉。和她有过合作经历的温知让反而就成了其中最合适的。
温知让同行对沈安来说利大于弊,她点点头,“人齐了吧,人齐了就出发吧。”
第126章 留章县
得了她的吩咐,船上负责的差吏便很快朝后面打了个手势,接着官船便缓缓离岸。
现在天正冷,沈安没站在外面吹冷风的喜好。她进了船内,里面最舒适最宽敞的就是她的。
在她登船之前,整个官船上下内外都被吴千芳给带人检查了一番,而她的房间则被小满换上了新的被褥以及各种用具,甚至包括她常用的屏风都被搬了上来。至少沈安进房间时,颇有种回府的感觉。
打了个哈欠,沈安钻入馨香的被窝吩咐:“我休息片刻,如有急事叫我。”
小满知道她最近睡不足,抿嘴偷笑了一番,开了小半扇窗户通风,让其他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万全在榻前守着,她自己则要去了解上了这艘船的人都有哪些人,接下来官船沿途所经之处以及所有能停靠的地方等。
随着沈安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她同样也在快速成长。
在她出来一边同吴千芳交流信息一边巡视船上时,小满突然见到一个少年。这个少年她认识,正是之前在御林苑内一直跟在林行简身边的那个。
“你怎么会在这里?”小满上前问他。
少年看到她略微有些紧张,“我是跟林大人上船的。我现在是他的侍从。”
这却是小满所不知道的事,她先让少年走了,自己则去寻了林行简一趟,询问事情真伪。
对此林行简道:“我与他还算投缘,想着让他先跟我几年,回头再放还他的奴籍。”
“此人来历你可有了解过?”小满问。
“嗯,我已了解。他家从前是猎户,后来交不起税钱便逃如深山,结果被抓,一家沦为奴隶。”
小满点点头,表示知晓:“日后让他别在人前晃,特别是不能靠近公主周围。来历不明者,会被杀无赦。”
林行简知道她这是在提醒自己,谢道:“我会叮嘱他不让他乱跑的,若有下回,我会让他下船。”
边上少年一听,顿时脖子缩了缩,有些害怕的朝林行简身后躲了躲。待小满离开后,少年道:“她可真让人害怕。大公主都没她凶。”
林行简自然知道小满是故意这般。就跟剧台上的黑脸一样,坏人只有她当了,沈安才能当好人。不过沈安脾气也不坏就是,“反正你以后规矩些,公主那边千万不能靠近。”
少年顿时遗憾:“那我这辈子怕是都无法入公主的眼了。”
林行简哪料到他还记着这事呢,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你别妄想了,公主她喜欢容貌俊逸的,你天生这道坎就过不了。”
“啊?”少年盯着林行简的脸看了片刻,终究沮丧垮脸,“非得长成您这样才行嘛,怪不得您能得公主欢心。”
主仆二人正说着,突听隔壁传来一阵茶盏叩桌的声音。那声音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二人噤声。
林行简想走过去看是谁,下一刻就见温知让从隔壁走出来,冷冷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走了。
知道他这是将自己的玩笑话给听了进去,林行简面色露出些许尴尬,却没打算解释。解释什么呢,如今全天下的人不都知道他在以色侍人,而且……
“走吧,我们回去。”林行简对少年道。
少年猛点头,“好的。刚这位比小满姑娘还凶。”
林行简回想了一下,“温大人方才似乎什么话都没说。”
“是啊,这还没说呢,真要说那不是更不得了。”
“……”
外面这些事补了一觉的沈安后来才知道。
船上到处都是她的人,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沈安在码头看到温知让的时候就知道这两人会有碰上的时候。不过她并不在意。都不是小孩,会知道分寸。而她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里都清楚,她也不打算改变。既是既定的事实,那就不必遮掩。
“我知道了。”起来喝了点热水,沈安走到窗前吹风醒神,远远望去,京都已成天际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冬日定河河运还算忙碌,沈安的官船走得不算快。为避免沿途官员刻意逢迎导致劳民伤财,沈安基本不下船。唯有在路过洛河郡时,她悄悄登岸去看了下这块刚受灾不久的土地。
这个时代对于灾后的恢复没有沈安从前所处的那个时代迅速。
哪怕已经过去一年的功夫,沈安再看下面的百姓,依旧贫病交加。这不仅仅是朝廷的不作为,还有物资太过匮乏的缘故。
“但愿双季稻的出现能让他们的肚子饱一点。”沈安叹道。
说彻底填饱,那不可能。只要剥削存在,那上面的人就永远不会让最底层的人吃饱。别的不说,就她出生的那个时空,也是后面的一二十年才让所有人都吃上了饱饭。
她身边随行陪同的是林行简和温知让,前者与她一样故地重游,后者则是也想下来透透气。
“会的。”林行简道,“只要有人在意着他们,那就会好起来的。”
闻言,沈安看了他一眼,“那你要记住这句话。”
林行简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厚望,他呼吸一顿,继而道:“属下会尽力。”
他们这边眉来眼去,旁边一直冷眼瞧着的温知让没什么表情的笑了声,道:“林大人有如此抱负,就该任外放之职。不若回头我举荐一二,让你一展所长。”
林行简从善如流,“只要么主愿意,那我就先谢谢温少监了。”
温知让顺势看向沈安,问:“公主可否愿意?”
沈安知道他真正问的是什么,但这个问题怎好回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眼前渡过去。”说着她起身要走,“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吧。”
她这边下楼刚上马车,温知让就掀帘跟了进来,下一刻,一个略带一丝啃咬意味的吻就落在了她的唇上。
外面就是人来人往,林行简还跟在后头,温知让这么胆大妄为让沈安不免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这么紧张。”吻完,温知让伸手揉捻着她的唇瓣,“你究竟是担心被人发现我们的事还是担心被林行简发现?”
他这般镇定,沈安便知他有后手,人也跟着放松下来,“就不能两个都担心?我们的关系不能被林行简知道。”
“你将他送走。”温知让道,“他就不会知道了。”
“那往后我身边若有其他人是不是都得送走?”
“以后你身边不会再有别的人。”
沈安笑了,也没说行与不行,只道:“那我拭目以待。”
温知让下车后,小满告诉沈安,说林行简在半道被人泼了一身的污水,只得先去换衣裳,这才晚了点。
沈安就知道。
所以说林行简是君子,这样的事他永远做不来。温知让则是表面谦谦君子,实际骨子里隐藏着一些恶劣,只是在人前他不会轻易表现出来。
回到船上,官船继续一路南下,中间又换行陆道,再换水路,如此小半月后,沈安一行人终于抵达江南郡留章县。
这一路过来,沈安就没单独有见林行简的时候。
除非她特意点名单独召见,否则他在的时候温知让必然也在。她若多跟林行简说几句话,温知让也会加入,然后话题就会被牵引到林行简所不熟悉的领域,又或者其他人感兴趣的地方,接着就会成为一场大家都加入的畅聊。等到留章县,旁的不说,不熟悉温知让的人还以为他有多健谈呢。
“可算是块到了。”沈安宛若新生。
北边的土泥法在南边还没有普及。南边的路太难走,这一路颠来她吐了又吐,感觉苦海无边。
沈安下车站在外面休息了片刻,正打算上马车继续赶路,那边留章县的三个长官已经特意赶来了地界处来迎接她:“下官张全有/杨吉/韩子君叩见大公主!”
张全有是留章县县令,杨吉为县丞,韩子君则是县尉。
在来之前,沈安有提前查过他们的生平。这三个都是小士族出身,其中张全有背景稍微硬一点,因为他娶了他江南郡郡丞的女儿,有这样一个势力强的岳家,他才在官场上走的比旁人要快一些。
“不必多礼。”沈安让他们起身,她同他们稍微寒暄了几句便道:“此地北风颇紧,有什么话先回衙门再说。”
张、杨、韩三人自无不应。
不愿意再坐马车,那三人也没带轿子来,沈安干脆翻身上马,顺便好好打量打量眼前这座南方小县。
和她固有的‘富裕南方’印象不同,这里比她从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穷。甚至比刚遭灾的洛河郡看上去还要苦三分。和固有印象中的精致完全不沾边。
不过也是她自己忘了。‘精致’这东西都是由富庶给堆起来的。现在大周的经济中心还在北边,南方还是没开化的蛮夷之地,这里自然也精巧玲珑不起来。
马蹄声穿过村镇,随着沈安看到的越多,她却眉头不由拧紧。
不知道是冬日就是这样还是她太过苛求,她总感觉入眼之处一片死气沉沉。
这种感觉一直到进入县城才散了些。
因为一路舟车劳顿,沈安便先去了县中给她安排的别院休憩。
进别院后沈安开始还没留意,等走了几步之后才发现不对。
她入眼所看之处全是男人。英武的、充满书卷气的、弱柳扶风的,应有尽有,种类简直比原主的后院都齐全。
“……”沈安也算见多识广,她哪没看出来这是有人在拍她的马屁,给她献美男计。
小满和万全也有些咋舌。这么几年来,送钱送物送男人想来巴结讨好自家公主的人不少,但少见这么露骨的。她们当即询问沈安:“公主,要不要把人给撤下去?”
沈安本想让这些男人走的,但后来一想便临时改了主意:“算了,别让他们进内院就行。”
都是伺候人的,是男是女她其实都无所谓。
这些人她没送走,到第二日温知让上门来请她一同去看试田时,进门就见到了一堆花枝招展的男人。
温知让:“……”
他当场就笑了。
第127章 隐瞒
等沈安出来,就听温知让道:“公主好福气,只怕这留章县内所有模样好的男人都在公主这别院内了,也不知是哪位大人办事这般用心。”
他这话让随行的县令张全有脸色一喜,就要上前领功。然而很快他便听到长公主道:“给男人送女人,给女人送男人,亘古不变,总归是不安好心。譬如现在,你们来见我就见到了这么多送来的人,知情者还能为我喊一下冤,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多贪婪放荡,来一趟留章就得要玩上百个男人。”
这下子刚迈出半步的张全有由喜转惧,人也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嘴里连连喊着‘求长公主恕罪’。
就这样的人也能当一县之长。
沈安不理会此人,直接抬脚从他身边越过。温知让则冷冷看了眼他,连同其他随行官员一同离开。他的表情落在吟月眼中,接下来吟月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行人准备前往试田,看到马车沈安就略微有些头痛。她想骑马,但为了安全着想,最人前她最好是别轻易露面,就只能又继续乘车。
一路出城,沈安观察车外,那种死气感就又笼罩了过来。这让她暗自心惊。只是她初来乍到,很多事还不能急,只能先让人去查怎么回事。
就这样来到试田。
留章县给安排的试田是官田,在县城城郊。地不大,只有二十来亩。
试田里,杨长青早就来了。他现在正带着一批人收拾着官田。
见到沈安来了,他忙过来行礼,然后告诉她这些一起收拾官田的人不是什么普通农户或者奴隶,而是周围郡县派遣过来跟学的农官,“这来的都还只是距离近的,收到消息晚的距离远些的还在路上。”
“嗯。”沈安微微颔首,先沿着试田转悠了起来。
虽然负责此事,但她当然不会亲自下田。这些都是需要她亲自来走的过场,等走完剩下的都交给林长青主要负责就行。
只是光走沈安也无聊,有时候碰到那些农官也会停下来同他们聊上几句。她也不问其他,就问各自的风物特产以及收成等等。
农官们有料到他们会见到长公主,却万万没想到长公主会这般平易近人,他们一个个神色激动,恨不得将所有知道的都告诉她。
他们这些人虽也是官员,但和匠人一样都是靠手里的真本事说话。如今的双集水稻还有去年流传开来农书、肥法都是长公主的功劳,长公主在他们心中地位和其他的官员是远不相同的,若能得到她的认可,那才是真正的荣耀。
沈安走了一圈下来,最后道:“不错,你们都是有真本事的人。”她率先认可道,“凭心说,现在这种难得让你们聚在一起的机会不多。接下来的一年你们都得待在这里,不若我交个任务给你们。”
农官们一听有任务,全都来了精神,“长公主您讲。”
“过去一年我观现下已有农书内容都极为驳杂,且南边和北边地形气候又大有不同,种植之法也各不一样。我想着,不若你们重新将农书整理编纂,其中花销我来承担,只为日后百姓们有所疑惑时能有解惑之书。”沈安道。
听她这样说,农官们顿时跃跃欲试。谁都知道,这事若是办好了,那就是大功一件。
不仅农官们乐意,这边留章县的长官们也都十分意动。只是张全有想开口时,却被身边的县丞给拦了下来。
他们的表情动作都不大,但在场全是人精,早就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
沈安留意到后,心中顿时明白,这留章县怕是财政情况很不乐观。不然这样一个既能讨好她又能立功的差事,这帮人不可能不闻着味凑上来要分一杯羹。
有些事心里有了数,沈安便也不多留。在试田里露了个面,她的任务便暂时结束。当下她就将试田重新交给了林长青,自己则先回了县城。
回来后,别院里收到一堆拜帖,全是留章县内有名有姓的地头蛇的拜帖。除此之外,还有江南郡以及周遭的士族家主们也写了拜帖,都在等待她的召见。
如果是放在京都,这些人肯定没有被沈安召见的资格。但沈安接下来在这边少说得待到年底才回去,身在别人的地盘,她还是态度得和善一些。
因为她让小满根据请帖各自回赠了一份邀请函,邀请他们明日参加她的接风宴。
小满表示知道后,还取出一封特殊的信件来:“大公主,清夫人给您来说,说是顺内官和她这两日就要来留章县拜访您。”
“他们要来?”沈安意外了,“他们现在人在江南?”
说完她就想到了他们会来这的一个可能。现在国库缺钱,乾化帝估计也是等不及了,他让李顺来江南,很可能是将手里的石胆矿脉同贵族们换成银子。毕竟大周疆域辽阔,别的地方石胆少点却不是没有。
如果李顺真的是来换银子的,那他拿了银子肯定就要回京。
钱钱钱,做什么都需要银子。
“这事你多留意,钱清若是来了让她第一时间来见过。”有很多事她需要先问清楚。
“是。”
次日晚上,沈安安排了宴会宴请了所有人。宴请期间再请了留章县三个长官以及四个名声最盛的人地头蛇作陪,如此这次会见才算圆满结束。
士族家主们在大冷的正月里特意跑这一趟,大多都是碍于她的地位不敢不来。现在来了,公主对他们很是和气,家主们自然也该回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于是翌日,不少世家家主已经启程离开。只有少数几个还借口看看当地的风土人情留在留章县内。
这些人当然不是真的喜欢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而是另有忠心想对沈安表。
表忠心,除却在大事上站队,剩下最快的便是送钱送地送……额……男人。
这帮人估计是不知道从哪听说她好男色,竟然一个个又给她送了一堆男人来,有的送了还不算,还十分热情邀请她去扬州,说扬州有绝色云云。
沈安又不爱救风尘的戏码,对此她只笑着说有机会定要去见识见识。实际这回她压根就没想离开留章县半步。
留章县是乾化帝指定的试种之县,她又是奉皇命而来,所以她在留章县境内的出事概率最低。
毕竟她若奉命办事还人死在这,那就是有人在藐视乾化帝,乾化帝必定会彻查,然后杀一大批。可若她自己找死出了这留章县之外的地盘,到时候死了还是残了,就只能怪她自己了。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沈安也不打算轻易涉险。
她人不会外出,对于这些示好的礼物,钱和地她都选择了收下,至于男人,她则表示长得一般,还是先带回去吧。
这些礼物收收送送,如此又折腾了几天,那些前来拜见沈安的人这才都散去。与此同时,钱清和李顺也终于来到了留章县。
他们俩一出现在县内,钱清就被早等着她的人给请到了沈安居住的别院。
钱清也的确有话要同沈安说,“长公主,”她见到沈安行礼之后,先是将两箱金饼放到了沈安的面前,“这是过去半年多来商队的盈利。”
两箱黄金哪怕没有灯光打在身上,也散发着令人不容忽视的光。
沈安都不需要点,也知道这黄金的数量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
骨粉这个东西卖不贵,没办法像奢侈品那样获得暴利,只能是走薄利多销的路线。
这门生意时间长,摊子若是铺开了,利益会非常可观,可现在距离骨粉制作才过去一年不到的时间,就现在的交通条件,这摊子要全部铺开少说也得三五年,而钱清现在拿给她的这笔钱远超过了她该得的数额。
“这钱不对。”沈安道。
钱清眸光微动,便知长公主不仅对于商队的事了如指掌,同时还十分擅长商事。否则换成其他人,钱这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
“这其中一部分是骨粉获利,一部分是商行获利。”钱清适时送上账本,“骨粉因为要走顺内官那边的账,因此有很多银子暂时还未结清,因此这两箱金饼大头是商队收入。”
商队收入?
沈安让她继续往下讲。
“自从骨粉这桩生意得了李内官的插手,草民想着漕运我们已经畅行无阻,便租了商船走南北货运。这一来一去的,获利竟比骨粉还高。”
一般的商船,只要走水路就要被刮几层皮,一路的孝敬、船税以及给官员的打点等等,加起来起码要去掉一半的盈利,若是惨一些的,连货带船都有可能会被扣下,血本无归。
但是她不同,骨粉是皇家占的大头,整个大周境内的漕运就没人敢动念头。这个时候她只需要把她的商船同皇家的船放一块,那就不敢有人打她主意,因此来钱也格外的快。
“你现在就将这个钱拿到我面前,是为了掩盖其他的事吧。”沈安直接戳破了她的用意,“有什么你直说便是。”
第128章 民乱再生
这回钱清是真的惊了。她慌忙跪在了沈安的面前。
“长公主,并非草民有意欺瞒,而是李内官不让草民给您提。”钱清道,“在年前的时候李内官就已经来了江南,之后他将骨粉配方和石胆矿脉同江南各大家族做了交换,现在除却留南郡一地之外还归我们共有,大周境内其他的石胆矿脉都已经被他给换成了银子。”
果然。
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做的出来。
沈安不意外乾化帝会这般做。在乾化帝看来,他是皇帝,整个大周都是他的,他要如何处置大周的矿产那都是他说了算,他愿意给她留下留南郡一地让她慢慢吃,已是恩典,根本不会管她就近损失了多少该得的利益。
不过她对钱清的表现却很失望。
钱清以为用钱就能糊弄住她,可她从头到尾要的就不仅仅是钱。甚至,她已经看出钱清隐隐有向乾化帝靠拢的迹象。
商人就是这样,谁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他就会往那边倾斜。她自己从前也是商人,也接触过不少大商人,自然知道商人有多逐利。
“钱清。”沈安眼里没了温度,“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钱清当即将头埋得更低。
在她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冰冷的地面像是冰块一般从眉心直入心脏,让她的心阵阵发寒,同时血液却又因为恐惧而在飞速流转。
她知道,长公主全都看出来了,包括她生出的那丝异心以及尝试伸出的脚。但她不能承认,她只要承认往后那就完了。
不,这个时候还有补救的机会,只要她将那件事给说出来。
想到这,钱清已经不由开口:“长公主,草民有事要禀。”
然而,令钱清更加绝望的事出现了。她听沈安冷冰冰道:“不需要你禀告,我知道是什么事。你想说,李顺回京之后就会得到父皇重用,甚至还会给他官职对不对?”
钱清猛然抬头,瞳孔微缩。
长公主竟然知道,她竟然什么都知道。是有人私下将这件事告诉了她还是……不,不会的,这件事也是她无意中从醉酒的李内官嘴里听到的,旁人不可能会知道这个消息。
既然不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那长公主会知道这事岂不是全是她自己推断出来的?
这回,钱清是真的后悔了。因为她突然发现她的伎俩在长公主面前简直无所遁形。
“你退下吧。”沈安也不愿同她在多说些什么。
她一直都知道,人和人之间想要稳固的关系,就必须要有共同的利益。钱清自己有能耐,想去更高的枝头也无可厚非。
在钱清被请离后,小满也对沈安认错道:“是婢子识人不清,还请公主责罚。”
钱清是她引荐的,她也该被连带有责任受罚。
“人都会有私心。”沈安道。
“那钱清还留吗?”这点才是最主要的。
“难道其他人就一定会更忠心?”忠心耿耿这个特质本就稀缺,如果她只要忠心的人,那她将无人可用,“先晾她一段时日,剩下的回头再说。”
小满不敢有二话,“婢子知道了。”
送走钱清,沈安很快就收到了李顺的求见。
知道李顺着急回京,沈安也没让他等,直接就见了他。
大半年的时间没见,李顺在宫里那股低眉顺眼的气降低了不少,本来就微胖的身材更圆润些,导致脸上褶子都被撑开了不少。
“长公主,”李顺见到沈安态度就像见到了亲娘,“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江南。”
沈安却是看着他冷笑:“李内官,你这办事就太不厚点了吧。骨粉是我的方子,现在你把我踢了出去,自己拿方子去卖,还真是一本万利。”
谁都知道,这事乾化帝做的,但没人敢指责皇帝,那李顺自然要背这个锅。
李顺也不敢甩,连连求饶道:“长公主,奴婢这也实在是没有了办法。北边战事需要置办军需,这军需都得花钱买。奴婢这回出宫就是为陛下赚银子来的,若是没有银子奴婢不好交差啊。”
“那现在你倒是能交差了。”沈安道。
李顺讨好一笑:“长公主您的大恩大德,奴婢会铭记在心。”
“在我面前说这话的人不少,可又有几个人真正做到了。”这就是不仅仅要口头感谢的意思,她要李顺拿出诚意来。
李顺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当即看了眼左右伺候的人,小满见状知道他这是要闲杂人等都下去的意思,当即看向沈安,在沈安点头后,她带着其余伺候的人退了下去,整个室内就只剩下沈安和李顺。
“大公主,接下来的话奴婢只说给您听,但您可千万不要外传。”李顺道,“这几年您应该也已经有所了解,国库没有银子,可那些士族的口袋里却堆着满仓的金银发霉。北边的战事只要一直在打,那这银子就必须跟丢进灶膛里的柴火一样不能断,否则柴断火熄。陛下不想火熄,只能是想办法到处筹银子。现在百姓手里已经拿不出多余的钱了,下一个您觉得陛下会从谁的手里要钱?”
沈安心神一凛。
李顺这话是在告诉她乾化帝准备要对士族动刀子了。
这种事一个不小心可是会让一个国家都崩盘的,但现在大周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不对士族动刀子,那这个国家也大概率是被战事拖死。
“我知道了。”乾化帝要对付士族,那必然要扶持另外一批势力来同士族抗衡。
他已经试过了傅博行,效果不是很大,那就只能来剂猛药。宦官是无根之人,他们没有后代没有宗族,只能依附皇帝存在,是最好的工具。
这个消息对沈安来说,价值千金。
毕竟她手里的好东西不少,一个磷肥而已。它如果能在众多世家推动下让粮食产量变高,那反而是一件更好的事。
“你既愿意告知给我这件事,那石胆矿脉的事我便不同你计较了。”沈安道,“祝你回去一路顺遂。”
李顺当即谢道:“谢公主您吉言。石胆矿脉这事奴婢也确实理亏,奴婢回去后,留南郡那边就只能靠您让人操心了。”
这意思就是往后留南郡的石胆生意都归她,乾化帝都不再插手。
知道这是乾化帝对自己的补偿,沈安也拿得心安理得,“这是我应该做的。”
李顺像是只为特意来见她这一面一般,在聊完之后他就迅速告辞离开了,连多住一晚都没那留。
李顺离开后,沈安写了封信给凌从真和陈胜男,让他们多留意京中动静,隔山岔五就向她汇报。
信写完,沈安忍不住长叹了口气,“斗来斗去,最难的始终是天底下的百姓。”
这些年她看到的民生已经够苦了,不知接下来还要继续苦到哪里去。
想到这,她不由又想到进留章县后看到的那些凋敝民生。也不知道只这一个地方是这样,还是整个江南都是如此。
“我让你查的事可有结果?”沈安问小满。从进留章县开始她就觉得这里氛围不对,所以吩咐小满去查这里究竟什么情况。
小满面露愧色:“吴千芳还没送消息来。”
沈安也了解,她在南边没有根基,想查一些事只怕要多些日子。
她这边正让小满再探,结果温知让却先一步求见。
因为二人表面是对立的关系,温知让同她并不常私下碰面。现在他突然求见自己,那必然是有要事。
让人将温知让请了进来,哪知他进门就道:“公主您得先离开此处。”
沈安当即坐直了身体,“怎么?”
她在江南这边没有根基,但温知让的母族就在江南这边,有两家影响力在,他要打探消息肯定要更方便些。
“据我所知,留章县在年前腊月底出现过一回民乱。”
民乱?
沈安眼皮一跳。
她不会这么倒霉吧,乾化帝给她千挑万选就挑出这么个地方?
“那我来之前怎么没得到半点消息?”话这么说,她其实猜到这多半是被下面给瞒住了。如果她不来,这件事估计永远不会被上面知道。可她和当地的长官们都运气不好,乾化帝朱笔一写,定的地方恰好就在这。
“这自然是下面的官员们只想报喜不报忧。”
“民乱的缘由是什么?”
“缘由追根究底还是朝廷发不出下面的官吏的银子。就拿留章县来说,这里已经三年没法俸秩了。官吏们也要养家糊口。上面没有银子,他们只能往下盘剥。”
“哦。”沈安懂了,“是盘剥太狠,下面的百姓们见没有活路,拼着横竖都是死,就算死也要让这些狗官跟着陪葬,所以才有了这回民乱是吧。郡城那边呢,他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不好说。”
不好说?
沈安刚想问这么大的事江南郡那边竟然都不知道,他们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可转念一想,若是这样的民乱并非个例呢?
发不出俸秩的地方不可能就留章县这一个地方,对下面盘剥太狠的也不会只这张、杨、韩三人。当官的一旦要盘剥下面的百姓,那就不会有底限,甚至把人给逼死了都不算完。
真是越往下看,沈安就越有一种这个王朝快完蛋的感觉。
又或者真实的封建王朝就是如此。不论兴衰,普通人永远都在苦苦挣扎。
“总而言之,您得以自身安全为先。”温知让提醒道,“城内近日米家大涨,城外也多有青壮聚集。以防万一,您先悄悄离开此处。”
他们刚来此处,很多事已无力回天,当下唯有自保。
沈安知道他说的都是民乱先兆,“我知道了。”
温知让不好久留,他拱手告辞离去后,沈安背手在屋内转了一圈,让小满将纸笔和她的印信取了过来。
很快她就写了封手谕让人送去江南郡,手谕内容先是表述留章县这边的局势,接着是让那边立即调兵过来保护她的安全。
接着她又写了封文书让人送进京都,主要为向乾化帝表明为何调兵一事。
一般来说,调兵行事需要经过中央同意。但沈安这个是非军政行动,她又是皇女,情况特殊之下,这是可以有的。只是需要时候双方上表说明。
两封书信被快马加鞭送走,沈安这边也在万全的掩护下悄悄离开了留章县,至于小满则留在城内随机应变。
时间很快过去五天,到第六天,吴千芳赶来告诉沈安,说留章县民乱果然再生。
第129章 救美
留章县发生民乱这事沈安还来不及仔细了解,她这边就也遇到了麻烦事——大批刺客突然杀上了门。
自从离开京都的地界,沈安其实一直都在防备着这事。她现在就是沈琚的依仗,她要倒了,沈琚和自断四肢差不多。她若是她的政敌也会选择在这种时候下手。
主导这场刺杀之人也没低估她,杀来的刺客不少,个个武艺高超武器精良。
关键时候,吴千芳大喝一声“保护公主”,所有人都将年纪同沈安差不多的万全护在身后,而沈安自己则趁着吸引力被拉走之际悄悄退往了角落。
刺客的注意力果然被万全吸引过去,沈安趁机逃了出去。
接下来万全和吴千芳会拖住这里的刺客,她只要离此处越远越好。将剑拿在手中沈安尽可能小动静的翻墙出院,结果刚出院落没多久,一支箭矢便从暗中破空而来。
也亏得沈安机警,一察觉到不对她立即翻滚在地将这支暗箭给躲了过去。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就在这时有人骑马而来,翻身落地挡在沈安的面前,“上马!”
来的人一脸刚毅,浑身肃杀之气,正是李骞给她安排的私兵。
没有任何犹豫,沈安迅速上马,在他上马后军汉用刀一抽马屁股,让沈安借着马儿的这股冲力冲了出去,他自己则带着弟兄们留在原地拦下了所有想上前去追的刺客。
沈安骑术不错。至少远比她在外面表现的要好。
在其他人目光还能看得到的地方,她先是表露出恐惧之色。等到周围没人,她立即神色一变,一夹马肚疾驰而去。
她不知道这样的追杀会不会还有第三波,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速度离开。
一路紧赶慢赶,途中口渴饥饿沈安都不曾停下,一直到后来马儿跑到脱力,她只好选择让马儿继续往前,自己则下马前往了荒山。
这个季节天气还没回暖,蛇虫还不会出现。她身上有小满塞给她的药丸火折子等小玩意,她的袖口处有暗器飞箭,靴子内侧分别放着匕首和短刀。有这些基础的东西,她在荒山中生存下来没问题。至少比附近有人的地方安全。
在荒山中生存,要率先找到水源和庇护所,若是有发现临近水源的庇护所那就再好不过。遵循这条准则,沈安便朝着地势更低的地方走,在地势低的地方更容易发现水源。
这一早,就是大半天。一直到下午,沈安饿到心情烦躁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至于她人在哪,更是只知道在云下面。
算了,先随便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歇将今晚上给度过去吧。
沈安这样想着,哪知道先庇护所出现的竟然是林行简。
或者说是生死未知的林行简。
此时此刻,林行简就躺在她前方二三十步远的地方,身上鲜血点点。
见他这般,沈安下意识想上前去查看,可到底还是先忍住了,她先观察了周围片刻,见周围树林阴翳,安静到只有风声和鸟叫声,她这才将手里的匕首藏在袖子里,一步步朝着林行简靠近。
走得近了,她才注意到他整个人面目呈现一种青白色,就算人没死估计也离死不远。
林行简要死了?
一股不太真实的感觉在沈安心中弥漫开来。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她还特意派遣了护卫保护他让他到时候不要住在城中,等再见面他确实这幅样子。
走到林行简身边,沈安当即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
幸好,他脉息虽弱,但多少有点。念此沈安也不耽误,她从自己怀里掏了一瓶药丸出来,里面止血的救命的护心的全都有,都是她防止自己会出什么意外让小满提前给她备好的,这会儿算是刚好派上用场。
将所有有用的药丸都往林行简嘴里塞后,沈安又一把扒开他身上的衣物,给他的伤口都上了一遍止血药。
小满的药大概效果很好,一个大疗程下来,林行简原本惨白死灰的脸色眼看着多了丝血色。
好像还有救。
多的沈安此刻已经无暇顾及,这里不是久待之地,她决定带他一块离开这。
他们这里距离山沟底部已经很近,沈安将他扛在身上,深一脚浅一脚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去寻找水源。
终于在太阳落山之际,她终于发现了水源所在,且这水源下游还有一处较为隐蔽的山涧。
这山涧类似于被人用斧头一把劈开,在地步有一块能藏身的凹陷之处。已经力竭的沈安当即把林行简往里一放,自己整个人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
来到这个世上这么久,她真是头一次这么辛苦,不仅劳心劳力还伤神。
等气息喘匀,沈安感觉肺部里那火急火燎的感觉散去一些后,才蹲到了林行简的面前再次探起他的脉搏。
万幸,脉搏还有。
林行简受伤这么重,回头肯定会出现伤口感染导致高热等一系列问题。药物她身上还有,降温可以用山涧下流过的溪水,至于高热会让人脱水,本来要喂温水盐水之类的,但目前没那个条件,回头只能用溪水凑活着喂。
一遍遍预设可能会出现的情形,可等到太阳下山十分,林行简真的全身发烫,而她始终无法帮他降温时,她才知道预设的再好也没用。
她得带林行简去就医。不然就靠她身上那点药,他不一定能能扛过去。
抗不过去就是死。
但她这个节骨眼外出乱晃有可能会碰到刺客。
留下,林行简可能会死;离开,她有可能会死。沈安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眼睁睁看着林行简生命逐渐流逝,她又发现自己做不到无动于衷。
人就是这样,说冷酷又无法冷酷到底,说好又无法好的彻底。
“你千万撑住,等到天黑我就带你走。”今日是二月十三,今日天晴无云,晚上会有月光。这个时代的月光很亮,能勉强看到路。而晚上视野受限,她出行则会多几分安全。
林行简无法给予她任何回复。
沈安只好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道:“你若死了,你弟弟的仇就彻底没人报了。”
“想想你的父母,他们都年纪一大把了,两个孩子全都死了,他们往后肯定会日日以泪洗面,看他们那样,你真舍得抛下他们?”
“还有你的抱负,十几年寒窗苦读,傅博行对你寄予的厚望你通通不要了?”
她一句一句说着,林行简始终没有反应,她后来便也逐渐胡言乱语:“你若死了,我只能挖个坑将你埋在这。等回头我回到京都,往后恐怕就不会再来见你了。”
“哦,我那个时候估计也不会想到来看你,毕竟我左拥右抱的,实在没工夫。”
“所以别死。”
今日的天暗的极其煎熬,等到暮色一合,沈安将一些保命护心的丹药塞进林行简的嘴里,接着就将他背在背上,沿着小溪贴着山脚跟一路往下游走去。
她的经验告诉她,沿着水源走,更容易发现人族村落。
只要见到人,那找大夫也就容易得多。
晚上的路不好走。特别是这样的山道,地面凸出的石头和突然塌陷下去的地面都很容易让沈安一个不小心就受伤,偶尔她还会碰到断沟。需要她艰难地迈过去。
好在沈安足够谨慎,她用树枝探路,自己则一点点放慢了脚步。哪怕心中焦急,她也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
从天色擦黑走到月光照亮野路,突然背上的林行简醒了。
“沈安?”他异常虚弱。
“是我。”沈安心中大感不妙,担心这是回光返照,因此没话找话道:“我现在准备去将你抛尸荒野,现在你求饶还来得及。”她一边说一边累到喘气,“你什么长的,怎么这么沉。”
背上的林行简沉默了许久,不知是没了说话的力气还是怎么,他好半天才道:“你大可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他话音未落,沈安脚下不知被什么给绊了一下。黑灯瞎火的,她下意识往前面的树干上借力一撑,结果那哪是什么树干,那分明是一丛荆草。荆草承受不住她的力量,两人就这样一头栽进了旁边的沟里。
沈安还好,她匕首一直抓住手里。人在栽下去的时候,她迅速匕首插地止住了自己往下翻滚的趋势。她背上的林行简就没那么走运的,等沈安缓过神,周围已不见他的踪迹。
这一摔不会把他人给摔没了吧。
沈安真慌了,她忙压低声音在周围呼喊:“林行简——你在哪?”
不多会,她终于听到更下方传来林行简低弱的呻吟。忙借着月色循声找去,沈安很快找到了躺在地上的他。
她想将他重新背在背上爬上去,却被他摁住了手。
“不必白费力气……”林行简话说得断断续续,“我脖子上有一枚玉牌……是我幼时生病,我母亲为我求的……烦劳你将此物送还给她留个念想。我们之间的事……也一笔勾销……”
第130章 林行简的发
林行简这话完全是在交代后事。
虽然他现在这状态确实够呛活下来。
眼眶莫名泛酸,“林行简,”沈安吸了吸鼻子,“我这人从不做亏本生意。我花了这么大力气冒这么大的风险,你就是死也得先还了我的恩情再死。你欠我一条命!”
重新将人扛回肩上,沈安咬牙从荆棘堆里爬回山道上。
她感觉自己的眼皮像被什么割了一下,很痛,还有液体在往下淌。她用手背一抹,一股血腥味染了她一手。
可此刻她已经顾不得这些,满心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能真让林行简死了。
她……不想他死。
或许,人在倒霉透顶的时候往往真会遇到一线生机。
在山道的尽头,他们好运的碰到了独住在山里的猎户一家。
这一家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年纪最大的是个老太,最小的则是襁褓中的婴儿。他们对于沈安二人的到来十分惊疑,但见到濒死的林行简他们还是选择了先救人。毕竟在他们看来沈安只是个弱女子,威胁要小很多。
沈安也不展现自己的攻击性,就站在角落里将字迹身上的药全拿了出来,“若有需要的请尽管用。”
猎户家中的老太太有着极为丰富的治伤经验,她看了下沈安的药,都尝了尝,道:“这些都是好药。”说着她看了眼沈安,一边指挥儿子媳妇救人,一边问沈安:“两位似乎不是寻常人。”
这些从衣着样貌和谈吐都无法隐瞒,沈安干脆道:“我乃郡中郡尉从官之女,此次同丈夫路过此处偶遇匪徒,多谢诸位收留,等我们夫妇回去必有重谢。”这个身份不会太高,但又因为手里有兵,旁人知道她若出事必然军中会派遣人搜寻,所以基本不会想惹祸上身。
“谢就罢了。”老太太道,“只要两位离开后不要再让人来打扰就可。”
听到这,沈安就知道她这可能是遇到了隐居再次的避世之人。
也是,若是普通百姓,他们还真不一定能拿的出救治林行简的药来。
他们运气都很好。
在猎户一家的救治下,林行简的情况有所好转,至少下半夜他脸上的潮红正逐渐褪去,人也安稳了下来。
这一夜,沈安没睡。既为防止林行简出什么意外,也为她现在处于陌生环境当中需要警惕。
一直到外面天光微亮,猎户一家都已经睡下,沈安忽然见林行简一动不动,顿时心猛的提了起来,她连忙上前去探他的脖颈,等发现皮肤下血管虽微弱却实实在在还在跳动后,人这才重新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林行简醒了,“水……”
沈安当即去找水。
猎户家只有过夜的凉水,那温度堪比冰块融化,直接喂林行简若再生痢疾,那估计就真没得救了。
沈安只好先嘴里含温了再一口口渡给他。
林行简喝到了水,又睡了过去。留下沈安强撑着睡意,继续守着。
早上猎户一家醒来,他们先去采了点药,等熬好了交给沈安让她给伤者喂药,“我们也有自己的活要干,这些就只能你自己来了。”
对此沈安感激不已,“多谢,辛苦了。”
老太太摆摆手出去了,沈安则端着药如先前喂水一般喂林行简,结果药喂到一半,林行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终于醒来,沈安有些惊喜,“你醒了?”
林行简瞳孔涣散,眼神没有焦点,“沈安?”
“是我。”沈安很快发现了他的不对,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不见?”
林行简用力眨了眨眼睛,再睁眼,眼中还是茫然一片。不过他很快摒弃了这点,“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听他这是有话要说,沈安放低了声音:“就我一个。”
他胡乱伸手抓住沈安将她拉近了自己,急切低语道:“追杀我的人是你的亲卫,若不是你下的命令,那就是你的人里有了叛徒。”
一口气把话说完,林行简整个人才像脱力一般倒回了枕头上,整个人脸色又白了几分。
然而他短短的几句话却在沈安心里掀起一阵惊涛。
她的人追杀林行简?
她肯定是没下过这样的命令。
这究竟是林行简说谎还是她身边的人里出了叛徒,前者可能性不高,而且他也没必要,但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估计就不止是叛徒那么简单了。
在外人看来,不,应该是在所有人看来,她和林行简之间有血仇不说,她还疯狂打压着林行简不让他有出头之日。林行简本就恨她,现在再加一层她对他痛下杀手之事,可想而知接下来若林行简一朝得势他会怎样的报复她。
林行简所在的家族是不起眼,但别忘了,他是傅博行的得意门生,同时在朝中还有他的不少同窗。
他若死在她手里,傅博行必然同她心生嫌隙;他若不死,那也会成为她的威胁。
稍微平复了一番心绪,沈安继续给他喂药,“事已至此,你先喝药。”林行简现在清醒着,她自然不必用之前的办法,“能让我喂药,你也是头一个。”
林行简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略带了丝僵硬,“我自己来。”
“你有力气嘛你自己来,砸破了人家的碗是要赔钱的。”沈安道,“你现在眼睛看不见,难道就不怕这是我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先杀你再救你,对你施恩,然后让你从此不敢再心怀怨恨。”
林行简半晌后才开口:“昨天晚上,你背着我走了很多路。”
沈安顿时不说话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路上她有多害怕背上的人会变成一具尸体。
“喝药。”她强行给他喂药。
那药很苦。林行简喝完眉头下意识皱起,但他好像不愿劳烦沈安,仍旧半起身摸索着扶住碗几口就将已经变温的汤药全给灌下去。喝完他满嘴苦涩重新躺下。
沈安见状,问他:“药是不是很苦?”
林行简表情恹恹,“嗯。”
下一刻,沈安俯身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现在还苦吗?”
林行简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沈安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这个人她拼了命救的,以后就是她的。
将汤碗拿出去,外面猎户一家的饭也好了。
普通人吃的没多精细,就是普通的糙米,不过可能是待客的缘故,沈安和林行简他们的碗里被多放了不少自家熏的肉干。
荤腥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珍贵之物。沈安将这些好意全都记在心里,然后将饭拿去给了林行简。他这个时候就得多补充营养才能扛过去。
林行简也知道这点,基本沈安喂什么吃什么,也不挑食。
沈安自己则没有吃多少。也不是她要把食物都让给林行简,而是对于当下的环境她还持有警惕。相对于中毒之类,她宁愿保持饥饿,食物只要维持她有随时能逃跑的基能就好。
对于她的警惕猎户一家没说什么,唯有老太太同她道:“我让我儿子今天出发去郡城送信,不知是将口信送至哪位的府上。”
林行简伤成这样,要想靠自己离开这少说得修养十天半个月。可她等不了这么久,只怕现在外面就已经翻了天。
“就送郡尉府上就可。”沈安说完提醒道,“不过据我所知留章县内已再生民乱,现在过去恐怕会很危险,晚几天再去可能会安全些。”
她的话让猎户一家脸上顿时都露出忧色来。
“唉,”老太太忍不住叹了口气,“苍儿你下山去看看,若有不对就随时回来。”
老太太儿子应了声,转身收拾东西去了。
沈安能读懂老太太眼里的忧色,但因为她们两人之间的立场不同,老太太不会随意乱说给自己一家招来祸事。所以她很快就又回了房间,尽量降低自己和林行简的存在感。
当天老太太的儿子就下了山。
没了青壮的威胁,沈安稍微放松了一点。这一放松,困倦感便再次上涌。
“你去睡。”林行简道,“我看着。”
沈安看他虚弱的样子,道:“你怎么知道我很困?”
“听得出来。”
“但现在你比我更需要休息。”沈安打了个哈欠,坐在床边握住了他的手,“我还能在再撑一撑。下一轮你醒了,再换我小睡片刻。”
林行简没拒绝,也没抽开被握的手。
两个人一累一瞎,全靠手交流。林行简醒了,会拽一拽沈安的手,沈安当即倒头就睡。等他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又会将沈安拉醒,继而自己倒了过去。
他们两人就这样相互轮流守着对方度过了最开始的四天,到第五天,老太太的儿子回来了,带着温知让和小满万全。
他们进屋的时候,沈安和林行简正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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