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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把人送走


    开门就看到这一幕的温知让表情有一瞬间凝滞,但他还是毫不迟疑走到了沈安的面前去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这会儿正轮到沈安休息,她被周围的动静惊醒,一睁开眼就感觉有双温热的手覆盖在自己的额头上,对方宽大的手盖住了她的视野,她下意识喊了声:“林行简?”下一刻她就见到温知让俊雅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


    “公主您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温知让似乎并不在意她叫错了人。他收回手,把随行的大夫召了来对沈安道:“我先让大夫给您瞧瞧,剩下的回头再说。”


    沈安从善如流。


    随行大夫先给沈安号了一遍脉之后,人也放松了下来,“长公主除却有些虚弱,其余暂无大碍。”


    听她没事,温知让表情缓和下来,然后询问沈安可要现在离开。


    “留章现在情况如何?”沈安最关心的是这点。


    温知让简短道:“郡军来得及时,目前留章县内乱民已除。不过县官和县丞死在了这场民乱中。”


    一县长官被杀,这可不是小事。尽管那些人确实有咎由自取之嫌,但这侧面表明大周的根基已经在被动摇。


    “那现在是谁管事?”


    “目前是韩子君兼任县内一切事务,至于新的县令已在前来就任的路上。”


    沈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你安排一下,我现在就回留章。”


    温知让退了出去,随行大夫则给林行简诊治起来,沈安这边则去见了猎户一家。


    此刻他们一家都已知道沈安的身份,这会儿全都跪在了地上叩拜。


    沈安将老太太搀扶了起来,“之前隐瞒身份也是不得已。你们的救命之恩我铭记在心,日后你们有任何难处都可以前去留章或京都寻我。”


    老太太连忙谢恩。


    很快,吴千芳抬了轿辇过来,沈安也不做过多打扰,带着一屋子的人迅速离开了猎户家。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老太太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而她的媳妇则非常惊讶:“这位竟然就是大公主。”那可真是传闻中的人物,今日他们竟然有缘得见。


    老太太却道:“好了,就当这几日是一场梦,你们不要一直记在心里。人家权势在握,又不同我们有分毫相干。”


    儿子儿媳一听皆都不再说话。


    不过后来他们拆洗客人用过的被褥时,却发现被褥里竟然不知何时被放了一块金饼和一枚玉佩。


    *


    沈安到留章县时,城南还处处残存动乱的痕迹,被烧毁的商铺、破损的城墙、地上残留的暗色血渍以及还脸带惊惶的百姓。


    至于她的别院已经被烧,听小满说在民乱发生的当天就有人故意引导乱民冲入她的住处。幸好她当时已经离开,不然真不一定能安全逃离。


    “县中已给您重新安排了住处,”小满道,“只是温少监那边住处也被毁,他得与您先同住一段时日。”


    当前这情况沈安也不要求住的多好了,她只求先安顿下来,别再来一波民乱。


    尽管沈安还十分疲乏,但该露的面还得露,该见的人也得见,因此她先去了县府司。


    县府司的官吏们对于她安然无恙回来个个都表现的十分欣喜,个个都来了大门口处迎接。倒也不是对她有多敬重,而是堂堂公主在他们的地盘上若出了什么意外,在座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长公主!”在沈安刚同城里的这些官吏们寒暄完,又一阵急促马蹄声从她身后传来。她扭身一看,是匆匆赶来的江南郡郡守江恩立。


    江恩立此人,以前沈安在京都见过。这人官声还算不错。早年他就因为得罪了温玉极,被贬谪成一偏远小官。后来靠着自己的能耐一步步爬到了江南郡郡守这封疆大吏的位置,也算能力非凡。


    “长公主!”正想着,江恩立已疾弛至她身前,下马谢罪,“都怪下官疏忽,未能尽快将护军调来,才让您受此一难,还请长公主责罚!”


    沈安当然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责罚他,她亲自将他扶起,道:“你乃江南郡官吏之首,整个郡的重担都压在你一人肩头。此次事发突然,你虽有错,却不是主恶。好在万事平歇,你也功过相抵。余下的,我们进府司再说。”


    江恩立当即露出感激之色:“多谢长公主体谅。”


    一行人进衙,沈安看了下,除却神色彷徨的韩子君,其他都是江南郡郡治来的人。江恩立是官最大的,除他之外,下面的从官也来了不少,都是前来辅助留章县稳定的。


    众人皆到,沈安便先开口定下基调:“江郡守,我这次是奉了父皇之命前来试种推行双季稻,只要这稻子能在你们江南郡长出来,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功劳。现在留章县出了这样的事,我也很难办呐。”


    江恩立立即表态道:“长公主您放心。郡中护军往后就在这留章县内守护您的安全,有您在,这里绝不会再乱起来,耽误您的大事。”


    “郡守大人,”沈安道,“不是我挑理,而是很多事若真就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能决定的了的,那就不会有那么多枝节可生。这段时日我在外看到留章县内民不聊生、饿殍遍地,就差易子而食,百姓连最基本的吃都吃不饱,你又如何能保证他们接下来不会再生变?是,我们是有护军,可护军又能压得住多少饿狠了的人?”


    江恩立迅速接话道:“县内有常平仓,今日下官就勒令放粮。”


    沈安听他这般说,脸色终于缓和了不少,“只放粮怕是远远不够。”这是还不满意的意思。


    江恩立只好咬咬牙继续加码:“如今临近春耕,下面百姓连吃的都没,更别说种下去粮种。下官欲效仿长公主您在渭城善举,先让官府无息向下面百姓贷种,帮助他们度过眼下的难关。”


    这回沈安才算稍许满意:“我只是奉命过来试种,你们地方上的事还是得自己解决,勿要让陛下担忧。”


    “臣明白。”


    目的达到,剩下的人沈安懒得寒暄。她先回了住处洗漱。她知道,江恩立会再上门的。


    将整个人泡在热水桶里,沈安多日来的疲乏这才有所消解。


    “林行简如何了?”沈安问小满。


    “林大人的手脚倒还好,只是眼睛是因为头颅受了伤,所以究竟什么时候能恢复不太好说。”小满道。


    小满这么一说沈安就懂了。大概率是脑颅血块压到了视觉神经啥的导致眼睛看不见,能不能好什么时候好都确实不好说。


    “你想办法让他眼睛恢复。”林行简对她很重要,“另外,单独找个住处,让他一个人住过去。等他伤好了,再安排人送他回京都。”


    一连过了三遍水,沈安才清爽出浴。


    带着一身残余的湿润气息,她去看了看林行简。


    林行简眼睛受伤,此时白绫敷面,一身里衣雪白,刚烤干的头发披散在身侧,让他脆弱又清冷。


    沈安还未说话,外面就传来通禀,说是温少监也来探望林大人了。


    不想温知让会来,沈安想了想,让人将他请了进来。


    小满让人进去后,让里面的人全退了出去,就留她和万全守在门口。


    温知让进来行礼后,当着林行简的面就牵住了沈安的手。


    沈安惊了一下,就要抽回,结果他得寸进尺到与她十指相扣,嘴上则还在对林行简嘘寒问暖:“林大人现在如何了,人可还难受?”


    林行简什么都看不到,只回谢道:“多谢挂念,下官一切尚好。”


    “你应该是好的,不然公主也不会让人另寻一住处将你单独送过去。”温知让道,“你搬过去后,千万好好养伤,不要辜负到了公主的心意。”


    林行简安静了一瞬,再次朝沈安道:“那就劳烦大公主您了。”


    沈安其实也是为了这个来的,“你到时候好好养伤就可,你手头的事我回头会安排林长青接手。等你能下地了,我再让人送你回京都。”


    听完她的安排,林行简轻轻应了声‘是’便没了声响,温知让则看了沈安一眼。


    到晚上,温知让还在反复确认沈安要送走林行简是不是真的,“你真舍得把他送走?”


    沈安有点受不住,“要做做,废话那么多。”


    温知让将她换成同自己面对面的姿势,“其实你还是舍不得的吧,既然舍不得那为何还要送走。”


    “行,那我让他留下来…呃……”沈安瞬间有点说不出话了,她用力的抓着他的胳膊,好一会儿才道:“怎么我如你的意你还这么凶。”


    “你最好是永远把他送走。”温知让说着,问她眼皮怎么回事,“这里怎么受的伤?”


    “不知道。”沈安道,“估计是逃跑的时候被刮的。”


    “都那么危险你还要救他。”温知让吮了口她的伤口,“是眼睛受了伤,所以才认错人的?”


    还未彻底好的口子被这样一吮还有些许的痛意,沈安一缩,温知让却先一步闷哼出声。


    “别吸了,要流血了。”沈安道,“如果换成是你,我也会救。”


    “我才不信。”温知让道,“你看似多情实际最无情。”话虽这么说,他却忍不住抱住沈安重重吻住了她的唇舌,仿佛要将她拆之入腹与自身融为一体。


    许久后,沈安趴在榻上,温知让从身后环着她,两人头发凌乱交织在一起。


    沈安见了觉得有趣,用手指头绕在一块玩,温知让伸手,宽大的手掌罩在她的手背上,让她将头发一同缠在两人的手指上。


    “我不会让你有救的时候。”他道,“你只要保护自己就好。”


    沈安手一顿,突然想回头吻他。但她克制住了。而是翻身同他道:“再来。”


    第132章 求财


    翌日,沈安和温知让一同用朝食时,下面仆人前来通传,说江郡守求见。


    将碟子里的桂花蒸饼吃完,沈安才问温知让:“你觉得江恩立这趟来要想做什么?”


    早就用好了却在旁边等着的温知让道:“求财。”


    沈安哼了一声:“我可没钱。”


    “但朝野皆知,您是最能平空生钱的。”温知让道,“朝中没钱,您能赚钱,所以陛下才会让您离京,还又指了个看似最适合试种双季稻实际最穷最需要钱来缓解地方官府压力的地盘给您。江恩立之前话说得好听,什么放粮什么贷种,实际这两者都要银子。可官府有钱的话,那就不会俸秩拖了三年还不发,引得留章县两度民乱。”


    “那你说若江恩立待会开口问我哭穷,我帮还是不帮?”


    “您心中只怕早已有了决断,不然又何必让江恩立进这个大门。”不想见可以让他明天再来,继而推脱着不见。


    被他说中,沈安笑了笑,没说话。


    她擦了擦手,又清了清口,起身去接见了江恩立。


    沈安在前厅一出现,江恩里便上前来给她行礼,“下官叩见长公主。”


    “起吧。”江恩立好歹是封疆大吏,沈安对他该客气客气,“有话坐着说。”


    “下官不敢。”江恩立是真不敢。留章县的事必然要上报至京都,一个弄不好,他这个郡守的位置都坐不了多久。眼前的长公主是他唯一的机会。


    “事情都已经发生,你与其在这纠结坐与不坐,不如好好想办法补救。”沈安道。


    听她这般说,江恩立这才坐了下来,“多谢长公主赐座。下官这次来,是为了刺客一事。”


    “哦?”沈安来了兴趣,“难道你这么快就已经查到了那些刺客是谁派的?”


    “倒也还没那么快。”江恩立道,“那些刺客是正月头赶在您之前到江南郡的,可以说在您到时他们已经在这蹲了好些天。根据他们沿途留下的线索来看,他们大多是京都和楚地口音,而他们身上携带的武器也都是上好的精铁。不说别的,光是这些兵器,整个大周能拿出来的就不多。”


    上好的精铁,更快的速度必须得匹配好马,这些都是重要线索。至少这些刺客普通小家族是养不起的。


    “你说的话可有证据?”沈安没有轻信。


    “这自然是有的。”这点他可以保证。


    “好。”沈安道,“我已经去信京都,相信很快父皇就会让廷尉府的人过来彻查此事。届时你将证据统统送上,务必让父皇知道此事。”


    这次若不是她命大,她差点就死了。这亏自然不能白吃。她不仅要自己动手报复,还要乾化帝给她个公道。


    选择将这事当投名状,江恩立自然是会选择好事做到底,“这您放心。证据微臣全都留着,绝不会出任何差池。”这其实就是他的投名状。若是此事办不妥当,他本就被温党厌恶,现在再得罪长公主,那朝中日后只怕是彻底没好日子过了。


    而得了他的示好,沈安自然不能只让人家出力,不让人家得好处,“早就听闻江郡守办事靠谱,令人放心,看来确实名副其实。只可惜早年你摔了个大跟头,不然这三公九卿之位,未必没有你一席之地。”


    这就是沈安在给江恩立戴高帽顺便画大饼了。


    饶是江恩立知道那几个位置没那么容易坐,也还是难免心脏微微鼓动,“从前是微臣不知变通,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那都是该吃的教训。”


    沈安笑了笑,道:“君子自省,这样会走得更远。我的事你给处理妥当,那接下来你要做的事呢,可有难处?”后面这话完全是在给江恩立递梯子。


    江恩立果真感激看了她一眼,顺势道:“微臣也不瞒长公主,现在整个江南郡最大的难处就是没有银子。”就是因为没钱,所以才有这场暴乱。


    “这确实是最大的问题。”沈安道,“可你刚承诺开仓放粮,还要给下面的百姓无息贷种,这都是需要银子才能做的事。现在没钱,你打算怎么办?”


    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江恩立深吸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他道:“这事恐怕得求长公主您帮忙。”整个江南郡没钱,也没法从朝廷要银子,那这就只能他们自己来想办法,“长公主您过去这几年做了不少实政,救了那么多人,我们都有目共睹。但求您这回也救救江南郡的百姓。在来之前,我已经同任谦和耿先夏商量好了,只要长公主您愿意帮我们一把,我们绝对能将其他的事全都替您摆平。”


    这话分量不可谓不重。


    也就是说,沈安就算要将江南郡给挖空几个县,江恩立他们这三个平时不站在统一战线的最高长官们都会连夜帮她封锁消息,不走露任何风声。


    “这样的条件还真让人心动。”沈安道。


    江恩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么说,长公主您心中已有想法?”


    长公主答不答应在此刻还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她就算不答应,他们也都愿意开价让她同意。这件事难就难在若长公主也没法子,那他们就算再求情也没什么用。


    沈安当然有想法。


    或者说。从她除夕入宫开始,她就已经想好了怎么做。不然为何推广水稻这种能让属官来办的事她要自己亲自跑这一趟,就是因为乾化帝让她来江南的目的就是为了生财。


    只是这事她并不打算太张扬。越张扬,事就越难办,能不能成另外说,但跳出来拦路的肯定一堆。


    现在事情发展成这样,整个江南郡都得求着她来赚银子,那反而正落入她的下怀。


    当然,沈安不可能现在就答应江恩立。


    江恩立的话说得很好听,可她不可能全信。她最少得等另外两个也来同她表态,才能态度松动。不然她表现的有求就应,回过头来人家还指不定想怎么拿捏她呢。


    “办法谈不上,只是觉得路是人走的,没办法拼命想就是。”沈安道,“不过你们也别全指望我。你们若有更好的出路就选更好的出路,我不一定能挑得起江南郡这么重的担子。”


    这模棱两可的话说的江恩六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他也知道,自己嘴皮子一碰不可能就让长公主完全相信自己,具体他还得让另外两个也跟着拿出诚意来。


    “那便希望长公主您能尽快想出好法子来。”话谈到这,江恩立知道与其自己在这继续掰扯,不如去做点实际的,因此他再试探了两句,便提出告辞。


    沈安也没留他,只祝他官运亨通。


    这日谈话结束,沈安就一直借口养伤在别院中不曾出过门。外面来拜访她的人倒是不少,她除了有拉拢价值的大家族大势力之外,其余的通通没见。


    而江恩立在离开后,大约四天左右,江南郡郡丞任谦和郡尉耿先夏联袂而来,共同求见她。


    他们名义上是来探望她,实际是为了表态而来。


    现在江南郡这架势,不仅仅是留章县的百信苦不堪言,其他的地方具体暴乱也差不多了多远。再不想办法解决,他们这三个人的官帽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还另外说。


    对于踏上了仕途的人来说,太远的东西都太虚,保住眼下手里能抓住的更为重要。


    所以只要大公主能帮他们一把,他们许她所有方便又如何?


    他们的表态让沈安很受用,不过有些话她也得提前说好:“自从江郡守那日离开之后,我后来也一直在想究竟有什么办法能让江南郡的百姓们安稳度过眼下这青黄不接的时节。可我到底不是本地的父母官,随意插手只怕会逾越。”


    她意思很明白。要她出手可以,但是这事他们得去同征求乾化帝的同意——虽然乾化帝安排她来就是为了这些,但她必须也得让他们担起该有的责任。只有他们所有人同时都利害同担时,他们才会尽心办事。


    听她这话,任谦和耿先夏二人对视一眼,当即道:“此事郡守已经给京都上了表文,请陛下开恩给您特权。现在只等京都那边的回信了。郡中情况严峻,郡守也都一一上表了上去,陛下应该不会不准。”


    哦,也就是说他们三联名去给乾化帝打了招呼,那再好不过。


    “那就等京都的消息来了再说。”


    话虽然这么说,但不管京都那边的回复是什么,沈安这边已经先着手安排了起来。


    首先沈安给之前对她流露出交好意愿的南地士族家主们送去了亲笔书信,邀请他们于半月后让他们前来留章县参加她的赏春宴。接着让小满请了县内最好的匠人来她的别院,之后便是闭门谢客。


    一直到半月后,收到信件的家主们驱车而至时,她才终于露面。


    第133章 丝绸


    这次来的家主们一共有五位,全是沈安精挑细选的拉拢对象,他们都和温党没有太深牵扯——其实是要么温党不怎么看得上,要么和温党有过仇怨。


    这五位家主也知道自己家族的处境如何。


    名与利这东西,很多时候是沾了就必须得争上游,否则等待他们的只有是被其他人给踩下去。倘若没有富贵过、倘若家族不曾有过荣光,那在尘埃中就在尘埃中。人怕的就是富过贵过,站在巅峰处过,却又被打回原形。


    他们这趟会应邀而来,为的就是替家族保住昔日荣光,守住当下富贵,得到更好的前程。


    “诸位,你们觉得长公主这次召见我们是为何事?”在觐见长公主前,五位家主私下里先碰了个头。


    虽然平日里他们可能多少会有点谁也看不上谁,可在长公主面前,他们只能统一战线才能不被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前段时日留章县内发生民乱,这归根究底还是没钱闹的。那些官平日里就要吃的满嘴流油,现在更是少不得盘剥下面的百姓。我看长公主召我们来,十有八九是为了填江南郡这个窟窿的。”有人叹气道。


    长公主要钱,其实他们也认。


    虽然前面他们就已经大手笔送了一回,现在再送,咬咬牙也能负担的起,只要将来六皇子能登上大宝,那这些银子就花得值。他们唯一担心的是,若是填官府的窟窿,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人的猜测得到了其他人的认可:“其实我也这般想的。可长公主都将我们请了来,我们多少都得出些。只是这多是多少少又是多少,我们得心里有个数才行。”


    “所以我们这才聚到了一起不是。”


    五人面容虽然苦涩,但还是打起精神商量起了接下来可能遇到的所有情况。


    一直到夜深,他们才各自散去。


    到次日,五人按照请帖上的日子前往长公主所住的别院。还未进门,他们就碰到江恩立的马车。


    看到江恩立,五人先是一惊,旋即心头微沉,知道是他们的猜测成了真。长公主十有八九真的来问他们割肉要钱的,不然这个时候江恩立不可能会出现在这。


    不管心中如何想,大家表面都还是很和气地同江恩立见了礼。


    江恩立来之前是不知道这几位也会来。现在见到了,他脑海中大概明白了长公主什么个意思。


    知道接下来江南郡的银库得靠这帮人,因此他这个封疆大吏对这些家主们态度也很客气:“诸位也是受长公主之邀请前来?”


    “郡守大人也是?”


    “那我们便都是了。不如一起进去?”


    “郡守先请。”


    一行人你推我让,最后还是江恩立走在最前面,其余五人跟在后头进入别院大门。


    他们进来后并没第一时间见到长公主,而是先喝了杯茶水后,才被领着去了后院方向。


    开始大家以为既然是以赏花宴的名头请他们来的,那应该是去后院看花。结果到了后院,领路的侍女却是一拐,最后将他们带进了一由护卫重重守护的偏僻院落。


    这……


    几人相视一眼,都感觉到了一丝蹊跷。


    这时侍女推开院内正屋的门,邀请他们进入:“长公主就在里面等候诸位。诸位,请。”


    一听长公主在里面,几人当即整了整衣衫,鱼贯而入。


    结果他们一进门,率先看到的是一架屏风。屏风乃木质结构,不算精美。屏风之后应该是有人在用织机织布,动静清脆。


    这般的场景让进来准备行礼见安的江恩立和五位家主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长公主金尊玉贵,织布这种粗活根本同她沾不上边,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何要在这样的地方召见他们。


    想归想,该见的礼还是要见的。只是没有人引领,他们也不敢贸然绕过屏风,只好都立在屏风之外等着。


    “长公主让你们稍等片刻,说马上就好。”侍女从屏风后走来让他们稍安勿躁。


    “是。”几人在外都是跺跺脚都让人抖三抖的大人物,在此刻都异常规矩,哪怕不能坐下也都毫无怨言。


    屏风后的织机始终不停,“哒哒”的撞击声听得久了渐渐就也顺耳起来。


    也就是在这时候,在屏风外等候的家主们突然留意到从屏风之后,有一小截布料露了出来。


    那布料精美异常,在阳光下微光粼粼不说,上面似乎还织有漂亮的纹样。


    这织的是丝绸。


    这样的丝绸价值可不便宜。甚至在很多时候,它们就和金银一样可以当商场上的硬通货。


    关键是长公主让他们来看人织私仇做什么?


    正想着,屏风后面的织机声突然停了。接着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再然后众家主和江恩立就见长公主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让你们久等了。”沈安出来就道,“也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实在是有件重要的事方才才完成。”


    重要的事?


    织布?


    众来客一边心想一边不动声色行礼,待问安结束他们才道:“长公主您的事最重要,我们这点等待算不得什么。”


    沈安笑笑,没说什么,而是让小满当着他们的面将屏风后露出那一截丝绸给裁剪了下来,“诸位先来看看这料子。刚织好,才出炉,诸位评价评价。”


    家主们从前看料子都是一整匹一整匹的看,没见过这般藏着掖着只给巴掌宽一部分的。可大公主行事再奇怪,他们也不敢有异议,只好先将丝绸给接了过来。


    在丝绸到了他们手中之后,他们虽然觉得这丝绸确实精美,可内心并没太大的惊艳感。


    因为这样的丝绸他们族中也有产出。


    只是因为做工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因此每年产量十分稀少。可就算再少,他们也是见过的,不至于这般没见识。


    “这丝绸平整光滑,纹样精美,乃上品之作。”不稀罕归不稀罕,大家还是能挑能挑的地方夸。万一这东西就是长公主自己织的呢,他们总得说点话讨她开心不是。


    沈安哪不明白他们的心思,她笑笑,问道:“那这样的丝绸让你们购买,你们愿意花多少价钱?”


    下意识的,大家以为长公主这是要把江南郡银库内的丝绸给卖了,好填补江南郡的窟窿。于是几位家主隐晦地看向了最边上的江恩立,倒把江恩立给臊到不行。


    怀疑归怀疑,事关到银钱的事,一切就只能以客观态度来对待了。


    于是这回家主们将这一小截丝绸拿在手里反复查看后,才道:“若整匹丝绸都是这般品质,我愿意出上价。”丝绸本就价值不菲,上价便是偏贵的价格。因为这样好的东西在大周朝压根不愁没人买,愁的反倒是没那么多好货。


    得了这答案,沈安很是满意。她问其他家主:“你们也这样想?”


    对于这丝绸的品质,这点大家没什么可挑剔的,纷纷表示他们也是一样。


    “那价格呢?”


    几人稍微估量了一番,道:“普通素绢市价八百,此丝绸花纹繁杂精美,最低可售千钱。若放在京都出售,卖千二百到千五百都有可能。”


    这个价格不便宜,甚至是昂贵。


    “千钱价格,勉勉强强。”沈安道,“这样的丝绸若让你们来买卖,你们最多能吃下多少?”


    听到他这句,众家主心头一跳,知道长公主这是在借丝绸的价格来试探他们的底。因为昨夜几人已经达成某些共识,因此他们对望一眼后,道:“回禀长公主,我的话只能吃下四万匹。”也就是四十万两白银。


    有他带头,其他人纷纷表示他们也是这个数目上下。


    就在他们以为接下来长公主就要‘强买强卖’时,却见长公主视线越过他们落在最边上尅开口说过话的江恩立身上:“江郡守,我若在江南郡另建织造司,你说一年可织多少丝绸?”


    这问题把在座的来客都给问懵了。


    江恩立更是懵中之懵。因为他完全想不到当下江南郡的困境同这些丝绸有任何关系。若是织布就能将江南郡拯救出来,那他们早就这样做了,何必求得长公主来相帮。


    懵归懵,江恩立还是飞快给出了回答:“去年江南郡郡府织室所产丝绸不过八千匹,若是加上其他民间作坊一起,总数也就三万。”


    “是吗?”这个沈安也早有了解,因为技艺、战争、民负等种种原因,江南郡能有这产量已是不错,很多郡甚至一年万匹都没,“我若今年要新立的织造司产出二十万匹丝绸,可否解江南郡的急?”


    她这个问题一出,江恩立压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江南郡一年二十万匹丝绸,这……可能吗?先不说蚕丝够不够,一匹丝绸织出的成本很高,一架织机一年下来也织不出几匹来,更别说还得同时好几个人去织。


    不过江恩立虽然觉得这事不可能完成,却也不会蠢到先去否认沈安的话。因为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既然长公主会说出这样的假设,那就表明她或许已经有了大致的成算。


    至于究竟是什么成算……


    他不由抬眸看向眼前的女子。


    此刻旁边站着的五位家主也已经回过味来,也正诧异同江恩立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面对他们的视线,沈安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唤了声‘小满’。


    原本侍立在她身侧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小满当即应了声‘是’,便和另外一边的万全一起走至屏风两侧,接着二人微微用力,屏风被从两边拉开,露出后面织机的真实面容。


    看到屏风后的织机,江恩立等人俱是一怔,旋即他们明白了什么,眼里当即灼灼生光。


    第134章 庆幸


    这种时候沈安也不再卖关子。


    她让他们走到了织机面前,亲自将织机上刚织好还未裁剪下来的丝绸展开给他们看,“你们手里拿着的丝绸正是这架织机织就的。我已让人对比过。这架新织机织出的丝绸,无论是速度还是花纹样式都远超现在所用的斜织机。只要生丝足够、织机织娘足够,江南郡一年织出二十万匹的丝绸不是没有可能。”


    尽管内心深处下意识否认,觉得这不可能,可江恩立等人还是不由心脏狂跳。


    他们太清楚,若长公主说的话能成真,那眼前的这架织机将会在整个大周会引起多么大的震动。


    而现在,他们站在一切震动的开端处。


    “一年二十万匹丝绸,长公主您真不是在同我们开玩笑?”有家主干巴巴问道。


    其实他们不是不信,而是不太敢相信。之所以这样问,不过是希望沈安能给他们更加有力的证据,来证实这一切非虚。


    沈安也知道,此刻一切口舌都是徒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织娘也在,让她给你们织上一段就都分明了。”


    说着她将空间留给了他们,自己则出了房间。


    织布所耗费时间不短,她就不陪他们窝在这地方了。


    外面春光正好,园内樱花纷纷,她优哉游哉晒起了太阳。可惜时间还没到,若是再来一壶明前好茶,当真乐事。


    思及茶叶,那可是座还未被发现的金山。等将来茶叶的价值比之丝绸只高不低。只可惜,现在还未到把茶叶给挖出来的时候。


    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整理接下来要应对的局面,沈安的时间便过得飞快。


    大约两刻钟后,江恩立等人从织室内走了出来。他们个个表面虽然竭力表现出镇定的模样,可眼中的激动还是泄露出了他们最真实的情绪。


    此时此刻他们是真的对长公主佩服到五体投地。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厉害的人!


    江南郡这边的问题换任何人来都不见得能解决,可现在这新式织机一出,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不说,恐怕还会大大改变整个江南郡的未来。


    这一刻,他们无比庆幸自己选择了站在长公主这边。


    “诸位看好了?”沈安笑问他们道。


    “看好了。”江恩立语气里带了丝迫不及待,“敢问长公主,这织机是否只有您这里有?”


    独家和非独家,这可是天差地别。


    “当然。”沈安道。


    在之前乾化帝缺钱的时候,她就想到了如同货币一样的硬通货的丝绸。之后更是在林晖将踏板织机给做出来后,才敢松口接下乾化帝的差事。而她之所以选择来江南,就是因为江南拥有盛产丝绸的先天条件。


    得到她的肯定,江恩立的心一下子平和了。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他只要配合长公主将江南制造司的事给办妥,回头三公九卿里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至于另外五位家主他们的心思也活络了起来。


    开始他们以为只是钱的事,现在看来钱只是小事。眼下铺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件功劳,一件或许能绵泽几代的大功劳。有了这样的功劳,可以入朝为官、也可以加官进爵,到那时钱算什么事。


    “长公主,我们愿意以您马首是瞻!”都到了这种时候,他们再不拿出该有的态度,长公主现在就能把他们给踹了,立即换一批人。


    他们也是赶上运气好,正好在年前帮了长公主一把才有这样的机会,换其他人,就是想赶上趟都不一定有机会。


    他们一表态,江恩立自然也立即再次表上忠心。


    得了他们的明确的态度,剩下的便是看他们的行事是不是言行一致了。


    “我能得你们相助,必然一切顺遂。”沈安换上了和气的面孔,“新的织机你们也已经看到了。现在当务之急便是在江南郡建织造司一事。我早已看过舆图,江南水路四通八达,留章县位置不错,水道连通大江。正好试种之田就在这,我也省的两头跑,不如就将织造司定在此处。”


    其实织造司定在江南郡郡治所在的城池也一样方便,但让留章县这样一个籍籍无名之地一跃成为将来丝绸之地的中心,这会更能让人记住这一切都是她的功劳。


    对于沈安的安排,江恩立当然没有异议,“此事下官会同留章县县令打好招呼,让他把地给您腾出来。”


    “这都是小事。”在官府手里,最不缺的就是地,“重要的是,织造司设立之后,织机的织造、织娘的招揽和训练、后期蚕丝购入、丝绸出售,以及织造司前提运转需要的银子和江南郡眼下安抚百姓需要的钱。”


    “这钱我们可以出。”五位家主迅速道。


    “那不用。”沈安拒绝道,“需要你们出力的时候我不会客气,但现在还没这个必要。只要新织机在我们手里,我们有银子是迟早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秋天的银子救不了春天的急,所以我先同诸位打个商量。今年的织造司头一年产丝绸,丝绸的价格必定会在最高位。诸位原因相信我,那我也不让诸位吃亏。


    今年织造司产的二十万匹丝绸,只要诸位能吃下,那就旁人谁都不卖,就卖给诸位。前提是,丝绸款项需要诸位现在就支付。等丝绸送到诸位手里,诸位要卖什么样的价位,都请随意。”


    这其实就是让五大势力成为江南制造司下面经销商的意思。制造司这边按照契约的价格将货物出售给他们,剩下赚多赚少全是他们自己的本事。


    因为今年是新织机出现的头一年,整个丝绸市场还没有受到冲击,价格还在最高位。等到明年,价格那就不一定了。可以说,今年下场的人差不多就是站在风口上,只要手里有货就能大赚一笔。


    甚至他们再心黑点,还能联手做局将丝绸价格顶到更高位,狠狠收割一波。能买得起丝绸的,非富即贵,大周缺钱,这银子也只能从他们身上挣。


    沈安的这个提议,家主们当然心动,只是相对于这些利益,他们想要的是更加稳固的关系,“长公主愿意让我们跟着喝汤,我们感激不尽。不过大公主,我们这有个更两全其美的章程,您要不要听听看?”


    沈安扬眉,示意他们说。


    “织造司新立,一切百废俱兴,肯定哪哪都需要银子。江南郡眼下这境况我们也都清楚,这也确实是不得不解决的问题。不如这些银子就干脆我们出好了,只求公主您有任何吩咐请尽管开口。”家主们道。


    他们这意思,说白了就是要花钱进这织造司买造纸司内的官职。


    因为他们十分看好织造司的前途。丝绸未来会大量产出是必然,届时各郡必然也会有各自的专属织造司出现。他们身为第一批就入职的人,将来就算不能入朝,哪怕是分到各个地方上,那也都能让家族兴旺。


    有这样好的机会,他们怎么能错过。


    沈安不意外他们会这样说。或者说,他们若按照她前面说的那样,反而是一群蠢蛋。人皆逐利,连这点利害都看不透的话,那对她来说便也没多大用处。


    五位家主们在提着这建议的时候,一直在小心关注沈安的表情。见她虽没点头同意,却也没有一口拒绝,便都知道知道这事有戏。


    于是他们转而问询起江恩立前期大概需要的数额。


    江恩立也是人精,他见沈安默不作声,便知她并不反对。毕竟眼前这帮人往后就都是她的人了,把好处漏给他们比给旁人占便宜好。


    对于江南郡当下救急需要的银两,江恩立早就心有成算,“按照长公主所说,将今年织造司的二十万匹四抽屉提前卖掉,绰绰有余。”表面上大头是春耕贷种,实际整个郡内官吏的俸秩也都要算在里头。官府有钱不先给官吏发俸秩,那就休想他们帮官府做事,到时候春耕的贷种发放下去,十有八九也会被他们贪污掉,到不了最下面的百姓手里。


    二十万匹丝绸,那也就是二百万两白银。


    五位家主相互对视了一眼,最后都咬咬牙,确定将这笔银子扛下来。


    这笔银子看着很多,他们这些人咬咬牙也能凑出来。而且,春耕需要稻种,他们还能用自己手里的粮去顶其中一部分的数目。可只要他们出了这笔银子,朝廷和陛下就得认他们一个好,后续带来的好处绝对远超这两百万两银子。


    “虽然这笔银钱难凑,但我们几家有钱出钱有粮出粮,大不了再买点地,咬咬牙总能凑够的。”家主们道。


    江恩立不说话了。因为在这件事上没有他拍板的余地,一切都得看长公主的意思。


    沈安见他们这般上道,眼里露出赞许之色,“我就知道诸位是有大志之人。织造司新建,不仅缺钱还缺可用之人。这样吧,你们回头写个举荐的折子送来,我再誊抄给父皇送去。”


    说将名单给乾化帝送去只是去走个大概流程,告诉尚书台那边她用了哪些人,实际任命权全都捏在她的手里——这个是乾化帝在除夕那日答应她的条件之一。


    当然,这些她都不会放在明面上,该走流程她还是得走。至于到时候有人反对,那谁若反对那就谁来接江南郡这烂摊子。接不了?那就都统统闭嘴!


    大家明白她这是接受了他们的提议,当即大喜过望,心中再次庆幸族中在京为官的大人们抓住了长公主给出的机会。


    第135章 织造司


    在初步的意向谈拢后,接下来的事就好办许多。


    眼下所需的钱粮由五大士族提供,织造司的新府司则由江恩立直接让留章县府司批地。织造司所需织机、匠人、织娘,也由官府出面招揽。另外为保证丝源,江南郡官府今年开始就给治下所有人另设桑田惠政,鼓励郡内百姓开荒种桑养蚕。


    考虑到光蚕丝数量依赖接下来的气候,若今年江南气候不好惨死产量高不起来,又或者政策推行不成功而导致丝绸数量不够,因此他们还要做好去外郡采购的准备。


    由官府出面大量购丝又可能会引起市价波动,因此对其他郡采购生丝的任务也落在五大家族的手中。前提是尽量不要引起生丝价格暴涨。


    这是丝绸产出之前的准备。


    丝绸产出之后,出售也需要提前布局,不过这个可以先不着急,先把前面该办的事办好,后面剩下的饭再一口口吃也来得及。


    六人在这小院里将所有该考虑的关节都商量妥当后,江恩立等人便也不再浪费时间,纷纷选择告辞。


    现在已经二月,他们得要尽快赶在春耕之前将所有的准备事项办妥。


    “你们都该忙什么忙什么吧。”时令不等人,沈安也知道现在大家最缺的就是时间,因此也不多留他们,“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客人一走,沈安先是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然后问小满:“林行简出发了?”


    昨日温知让告诉她,说是他寻到一位能治眼疾的名医,如今那位名医人就在京都,于是沈安便提前让人将林行简送回去。


    小满回道:“林公子半个时辰前已出发。”


    沈安又问,“他那随从还跟着?”


    前面林行简被追杀还能逃脱,就是因为那随从跳出来给林行简挡了一刀他才能逃出生天。后来回来后,林行简拜托沈安去寻人,那好运的少年还算命大,也是受伤,人还活着。


    “是的。林大人将他给一并带了走。”


    沈安了然点头,没再多问。


    此时,留章县内另外一边,钱清看着几辆离开的马车,最终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过去这段时日她一直留在这里想办法能得到长公主的原谅,可长公主始终不愿再见她。后来民乱那几日她以为自己机会来了,结果她咬牙赶去别院想要出一份力才发现长公主压根不在。


    被长公主放弃的她商队回不去,李顺也再没搭理她。长公主虽然没有要她的命,可她却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在她看来,她若无能耐也就罢了,她既有能耐那就该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谁能给予她更大的助力她便同谁结交,这完全没有问题。


    她的问题是低估了长公主高估了李顺。


    她以为自己帮了李顺一把,李顺就会记她的好,将她引荐到陛下跟前。哪怕长公主不悦,她也另有出路。可事实是李顺直接将她就抛下了。


    本来她还怨恨李顺过河拆桥,然而这段时间她冷静思考下来,才意识到——就算李顺保她又如何?李顺保她长公主就一定会给李顺面前?


    在他们这些人看来李顺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可对长公主来说李顺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家奴而已。长公主愿意对李顺和颜悦色是长公主看得起李顺,但李顺敢让长公主不痛快,往后宫里还会不会有李顺这个人都不一定。


    是她太贪心走进了死路。


    就算她现在自己重头再来,可旁人只要知道她背弃过长公主,就一定会为难她,甚至还会拿打压她前往长公主面前献功。


    “不,我绝不要这样。”从此默默无闻。


    回到屋内,钱清取了纸笔写下了几行字后,又咬破了指尖印上,便带着此物再次前往了沈安所住的别院。


    沈安得到钱请上门求见的消息后,直接回绝不见。


    她没有把话说绝,但小满明白她的意思,当场吩咐仆人:“以后她来就将她打走。”


    仆人去了。


    但很快仆人又跑了来,道:“公主,清夫人让奴婢转交一样东西给您,说您若是见了还不肯见她,她便不再存活于世。”


    沈安这才皱眉,让小满看钱清拿了什么来。


    小满过去接过来一看,禀道:“公主,是身契。”身契送出,便是以后都卖身给沈安为奴的意思,她的生死同时也彻底掌控在沈安手里。


    听是身契,沈安才终于来了点兴趣,她将之接过来一看,让仆人把钱清带来。


    很快,钱清来了。


    她一来就朝着沈安重重磕头,朝她忏悔,说她之前不该鬼迷心窍。


    看得出来她很珍惜这次机会,不过片刻功夫沈安就见她额头青紫一片。


    对于钱清,沈安不算喜欢,却是欣赏的。敢作敢当,有看到更高的枝头会去主动够;失败了,也不会轻易认命,转身还是豁出一切抓住能让她登顶的梯子。


    这样的人,注定会有所作为。虽然她的道德达不到世俗意义的标准,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也向来不与道德挂钩。


    “你这个头若是磕破了,那你今天这身契可就白送了。”沈安道。


    钱清愣了一下,当即停止磕头一脸感激谢道:“多谢公主体谅,只是草民实在错得厉害,这些日子整日剜心刮骨夜不成眠,与其过之前那样的日子,草民宁愿现在将头磕破。”


    “是吗?”沈安让小满将她的身契收下,“你的身契我收了。我这人从不看别人嘴里说的有多好听,只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你要我给你机会,我可以给你,但这机会和你的命一样只有一回,你再不能把握住,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说罢,沈安让仆人送了客。


    在钱清千恩万谢流着眼泪离开后,小满不由叹了口气,边上万全则在为沈安不愤:“这样的人谁知道下次还会不会再有背叛的时候。”


    “一定会有的。”沈安失笑道,“人的本性是藏不住的。”


    “那么主您还原谅她。”


    “但是她背叛的前提是别人会给予她更高的利益。不仅仅是她,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沈安道,“你以为现在围在我身边的人是对我有多忠心?不,他们全都是为了利益而来。就因为我能给与他们更高的利益,他们才愿意被我驱使。


    钱清相对于他们来说,反而更好用一些,因为现在她的命掌握在我手里,这个世上能比她性命更大的利益应该没多少了。”


    万全感觉自己好像懂了。小满则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日结束后,先是留章县将拨的地契给沈安送了过来,接着城内桓表处就贴上了新的告示,告示上写招募大量工匠,有意者带着户籍速去衙门登名。


    刚经历民乱的留章县内还一片人心惶惶。百姓们本来就吃不饱饿着肚子,现在连续两场民乱更让他们对接下来的春耕变得犹豫。他们怕自己花了钱粮去耕种,结果又乱起来导致他们颗粒无收。


    现在见官府突然招募工匠,先不说这个能抵徭役次数,光是到时候能吃公家的粮就足以让人心动,于是不少百姓纷纷前往。


    这动静宛若死水潭中注入了一股活水,让县内有了丝活气。


    此时前来应招的队伍中,一有饿到脸颊削瘦的少年一脸忐忑地问着父亲:“爹,我不是匠人,连点手艺都没,真的也能去登名吗?”


    他身边是带着他来排队的中年男人,“管他能不能行,试了再说。”中年男人道,“只要被选中了,至少能有口饭吃,家里也不用再多养你这张嘴。”


    少年顿时不敢说话了。


    很快队伍就轮到了他们。


    登名的官吏问他们父子会做些什么,“不准瞎说,瞎说耽误了进度是要蹲牢房的。”


    中年男人一边心道蹲牢房也不错,至少有牢饭吃,一边语气谄媚道:“官爷,我们父子俩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能学,就是帮匠人师傅们搬东西都行,不拘什么活,都能做!”


    登名的官吏见状也没少见多怪,显然是前面已经遇见不过少这类的事。他们将这对父子的户籍名姓一记,直接道:“你们都去顺手边的院子。”


    中年男人顿时大喜,“官爷这是要我们父子了!”


    “那边自会有人安排你们的去处。”官吏语气不是很好,让他们快点走别碍事,“下一个。”


    中年男人忙拉着儿子喜滋滋去了顺手边的院子。


    来到这边后,他们才发现这里已经有不少人。


    有官吏就在前面吆喝着,先安排了一批人去挖地基,又安排了一批人去修路,还有一批人去通河渠,剩下的上山伐木等等,只要是来了的人,多少都能有活安排。


    很快,中年男子父子俩就被分配到了去挖地基的活。


    第136章 总有拦路虎


    做其他事的人都是领了活直接就走,唯有他们这些人挖地基盖屋子的人被单独叫到了一处,有特别的吩咐。


    “叫你们来没别的事,就是让你们记住,干活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小心冲撞到贵人。”管事警告道,“谁若让贵人不愉,别说工钱,全家都得杀头,懂了没?”


    在场所有匠人纷纷应和,表示知道了。


    待管事离去,他们便被人带着朝城外走去。


    路途遥远,人群中有人不免小声问道:“刚才那位官爷说的贵人是谁?该不会是县令大老爷吧。”


    在他们心中,最尊贵的莫过于这里的父母官了。


    “不是县令老爷。”有来得早的人道,“我刚才听那些官吏聊天,他们说是因为长公主要建什么东西,才让我们这些人都有了活干,所以我估摸着他们提的贵人应该是长公主。”


    “长公主?”一石惊起千层浪。他们这些人都是乡野农夫,生平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城门口看门的城吏,皇帝公主都只存在于传闻当中,现在突然有了近距离见到的机会,他们都不免生出了几人好奇之心。


    “也不知道长公主长什么模样。”跟父亲来的少年不由好奇问父亲。


    少年人还是好奇心居多,他的父亲却已经饱经风霜,“长得就算跟天仙一样也不是我们能瞅的。你难道没听过吗,说是邻乡某某人进郡城一趟,就因为多看了某大官的儿子一样,就被人给挖掉了眼睛。大官的儿子都这样,公主那更了不得。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我们也得罪不起,你到时候低头干活就行,别把小命都丢在了这里。”


    少年人被说的有些害怕起来,忙点头应是。


    中年男人的话周围其他人也听到了。在可怕的后果面前,大家果然生出了畏惧之心,没人敢再讨论长公主的事,全都老老实实跟着出城,同时在心中祈祷贵人千万不要来。


    他们却没想到,在他们到达城郊后,一来就遇到了官吏们口中的贵人。


    其实那位贵人很好认,一群官吏中间,她站在那正同人说着什么,其他人全都低眉顺眼地站着,不敢表露出任何情绪。而领他们过来的差吏们一见到她,也连忙下跪叩头,嘴里高喊着:“见过长公主!”并扭过头示意他们快点跟着跪下。


    跟来的匠人们忙七零八落地跪了一地。


    少年跪在人群里,因为之前父亲的话,他心中满是忐忑。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一威严女声道:“都起来。”


    这就是长公主的声音?确实和其他人说话不一样。不是好不好听,而是莫名让人心中发颤,让人不敢忽视。


    接着他又听到长公主道:“这都是拨到这来的匠人?这里的活很重要,让他们先吃饱饭再开工。”


    官吏自无不应。


    而人群中则传来小范围的欢呼声。


    吃饱饭……


    虽然觉得官府不会给他们这些人吃得太好,但有一个‘饱’字就足以让他们欢欣鼓舞。


    他们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吃过饱饭了。


    大概是因为长公主开了尊口,从前那些办事最会推脱的官吏们这回办事很快。不到一刻钟,临时搭建的伙房里便有阵阵香味传来,馋得外面正清理杂草乱石的民夫们不住地朝着伙房里张望。


    “我好像闻到了肉香!”有人止不住咽口水道。


    旁边人不信道:“怎么,你吃过?”


    “嘿嘿,从前路过屠夫家闻到过。而且肉香谁会闻错。”那人闭着眼睛细嗅道,“那锅里肯定下了肥猪肉片子,不然不会这么香。”


    大家一听肥猪肉片,只觉得腹中更加饥饿,嘴里更是口水急速分泌,有夸张些的肚子都开始抽筋,纯饿的,前面没吃的时候还能扛一扛,现在知道马上就要吃饭了,那肚子就开始叫嚣起来要吃东西。


    好在在他们上空飘荡的饭菜香气并没有持续太久,伙房里就有厨子走出来拿起锣一敲,“开饭了——”


    簇拥到伙房门口等待发饭,民夫们这才发现锅里堆的竟然不是糠饭,而是喷香的豆饭,旁边还有三个菜,分别是放了肉片炒的菘菜、莱菔,以及单独切成块的咸鱼,除了这些,还有一锅撒了青葱的咸鱼汤。


    这样的饭菜,他们就是过年也难得吃上一回,今日却在这吃上了,有人已经忍不住嘴里连声喊着‘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你们要谢就谢长公主。是长公主心善,才让你们能吃上这么好的饭。”发饭的厨子纠正道,“你们也是运气好,不,或许该说我们运气都不错。”


    厨子后面的话没人听懂,唯有领到自己那份饭菜的少年一边嗅着肉香,一边忍不住小心翼翼看了眼远处正准备上马离开的贵人。


    他觉得,或许他会记住这顿饭很久很久。


    整个留章县内动静这么大,县内的乡绅地主们自然也被惊动。他们连忙来问询怎么回事,得到的回答都是长公主要在他们留章县内开一座大织坊。


    “长公主要开织坊?”乡绅们本能的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织坊就算再赚钱,那也十分有限。长公主能看得上那点赚头?


    可他们看县城内的动静,又确实是奔着开织坊去的。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再继续静观其变。


    在乡绅们冷眼看事态发展实际,亦有各种书信飞离留章县,将此处的动静外传至其他地方。


    *


    京都。


    周云信府上,周云信收到信件后,不免同幕僚们聊及此事,“长公主在江南郡要开织室,这事你们怎么看?”


    幕僚们都很意外。因为他们清楚长公主为人虽然跋扈,却并不热衷敛财,至少明面上如此。既不热衷敛财,那她开织室就不会如其他上任的官员一样,借着手中的权力借机将本属于朝廷的银子转移到自己手中。


    “不是为了钱,那就是为了其他。”有幕僚沉吟道,“司农,长公主素日行事不会无的放矢。她既然走了这么一步棋,那肯定是这步棋能给带她来更大的利益,您不得不防。”


    周云信也是这样想的,否则他也不会因为这一点动静就将幕僚们着急至此,“走一看十,你们觉得长公主这走得是什么棋?”


    这还真不好说。


    不过人多了,里面总会出现一些极聪明的人。


    “应该是为了银子。”有人道,“江南郡目前什么情况我们都知道,月初江南郡就连上三道奏折诉苦。长公主现在人正好在江南郡,若她能将江南郡给稳下来,这对她来说又是大功一件。江南郡最差的就是银子,长公主的织坊十有八九就是奔着银子去的。”


    这人的话立即启发了其他幕僚。


    “按照大公主以往的行事来看,生财之道无非两种,一是弄出个前所未有的东西,譬如乾化纸、琉璃以及仙人酿,二则是化私为公,不许其他人私造。”后者造纸司成官家府司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次的织坊,大公主除非是能弄出新的布料,不然我合理怀疑她是想将布料也弄成官营。”


    “布料官营?”这简直前所未闻,“不太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有人仔细一想,觉得朝廷还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你们难道忘了铁铺官营一事了?”


    开国初,民间还能私自打铁,不少士族更因为作用矿山而赚得盆满钵满,成为一方巨富。三十多年前铁器便成了官营,矿山也被朝廷收拢,盐铁没有朝廷允许谁都不能碰,那些家族迅速陨落。


    当时也有人闹,可最后不还是推行了下去。


    “而且现在朝廷什么歌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若布料官营能给朝廷带来大量的钱财,陛下为何会不允?”那幕僚继续道。


    “可这样势必会引起天下民愤啊。”织品遍布民生,真要改成官营,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将怨声载道。特别是对于以此为生的人来说,更是和将他们逼上绝路没区别。


    有人冷笑,“盐还是官营的呢,还不是一样卖得好好的。”


    幕僚们争执了片刻,最后还是周云信道“够了”才让他们停止了辩论。


    “吕公所说不无道理。”周云信道,“长公主不一定有将布料官营的想法,但我们一定不能让她将这织坊安生开下去。”过往长公主所走的每一步影响都太大,再这样放任,恐怕过不了多久他这司农之位都得拱手让人。


    得了周云信的信号,幕僚们凑在一起一合计,最终决定不管长公主究竟有没有将布料给官营的想法,他们都决定想办法去将这件事给‘坐实’。


    这事一旦被人所知,那动的就是天下人的利益。届时都不需要他们出手,民怨就足够长公主喝一壶的。


    第137章 人为财死


    “这个不错。”周云信认可道。


    于是在将这件事给商定好后,他独自一人去了温府。


    到温府,温相比先前更瘦了,他颧骨高高凸出,手更是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


    遥想当年被温相赏识时,他是多么雄姿英发。现在亲眼见到枭雄迟暮,周云信莫名红了眼眶。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温玉极道。


    “下官只是叹老天不公。”周云信这话完全发自肺腑。在他看来,若无温相,就无大周的现在。


    温玉极反而比他看得更开:“这何尝不是一种定数。人都是要死的,早晚而已。”眼见周云信又露出要哭不哭的姿态,他摆摆手,让周云信直接说要事。


    周云信当即收敛了情绪,将他得到有关留章县那边的消息和幕僚们商讨的结果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最后他询问温玉极的意见:“丞相,您觉得此事可行否?”


    温玉极已经浑浊的眼越过他看向窗外此时才含苞的白玉兰,“同样的花,江南那边只怕已经开得如火如荼。花开得愈早,便谢得越快。于京都来说,晚开才是春。”


    “丞相,您的意思是……”


    “长公主此人行事非凡,你只作这一手准备可不够。”温玉极说着,将手边的一封信笺递给他,“后续的安排在这。”


    周云信接过来展开一看,当即目露大喜之色。


    因为温玉极身体不好,周云信并没待多久便告辞离开。在他走后,温玉极将仆人喊来,让他写封信送去江南,“就问大公子可还安好。”


    仆人立即领命去了。


    余下温玉极瘦弱的身影蜷缩在阴影当中,看着眼前还还未开花的树出神。


    *


    京都的信件送到江南,快马加鞭的话就会很快。


    当温家的信送到沈安别院时,江南已经步入三月。过去一个月内,因为赵林周王许五家的钱粮陆续进入江南郡,有钱发放官吏俸秩,春耕的贷种便也下放的很顺利。


    不曾想到郡内竟然会开如此天恩,江南郡的百姓在声声感恩戴德中,原本的民怨逐渐被止住。


    外郡人在知道这事后,无不羡慕,后来曾有人也请求他们的郡府司给出这样的惠政,然而最后都因为种种原因不了了之。再后来,有了解到江南郡这边具体怎么回事的人,无不在心中叹惋,道‘官常有,好官不常有,长公主更是难有中的难有’。那时江南郡已经模样大变,这句话便也迅速在整个南边留传开来,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


    不过这都是后话,眼下民怨被止,有人高兴自己头顶的官帽终于保住,也有人怨恨长公主的贸然插手,让他们失去唾手可得的利益。


    “大公主这简直不将我们的死活放在眼底!”一脸愤慨说着这句话的人叫陈康,乃江南郡郡内几个顶尖士族之一的陈家家主。


    陈家早年还是个不入流的小家族,后来因为他们搭上了温家的线,这才一路声望水涨船高,成为在江南郡里都说得上话的新贵。


    “老爷您别生气,京都那边来了信。”心腹此刻小跑进来同他道。


    京都来信?


    想到京都那边两位皇子党打的不可开交的事,陈康当即将信件一拆。等看完,他原本阴沉的脸色瞬间更加难看,但很快他像是想明白什么一般,眼底又迸发出摄人的精光。


    将信件放入火苗上点着后,他对心腹道:“你现在就去那我的名帖给顾老爷子他们送去,就说我有急事同他们相商。”


    “是!”心腹当即飞奔而去。


    翌日,江南郡郡城内最大酒楼的顶级雅间内来了五位客人。


    这些客人年纪小的也有四五十岁,年纪大的则须发皆白。他们个个绫罗满身,气度非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事实上他们的身份确实也不普通,他们正是江南郡境内的顶尖豪强,掌握这整个郡内大多数的财富与土地,甚至境内的漕运以及粮价丝价都在他们的操控之中。百姓们的衣食住行也全都是他们说了算。


    这五人中,其中两位又最受关注。一是江南郡众势力之首的顾家家主顾长云,另外一个就是这几年攀附上了温家的陈康。


    在所有人都坐好,酒菜也都上齐后,便有人对陈康道:“陈老这次请我们过来应该不止是为了吃这顿饭吧。”


    陈康闻言苦笑一声道:“不瞒你们说,我现在确实没什么吃的胃口。”等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了他,他才继续道:“长公主在留章县内开了间织坊一事你们应该都有所耳闻吧。先前我以为这不过是长公主临时起意,开间作坊玩玩。结果就在昨日,我得到京都那边来的消息,说长公主竟是在为布料官营做准备。”


    “布料官营?”这番话果然让在座其他人神色微变。


    自从长公主进江南郡开始,留章县那边的动静他们始终盯着。对于长公主这举动他们确实也很莫名。现在陈康说长公主是想布料官营,他们先是惊诧,继而隐隐不信。


    “这不太可能吧。布料官营,对朝廷又没什么好处。”五人中的钱争鸣道,“布料官营确实能给朝廷捞一笔银子,可眼下这情况,上面的大人们再捞下去,他们真就不怕彻底控制不住了?”


    再怎么权衡利弊这也都是下下策,就算长公主一心想着银子,陛下也不可能这么昏聩,任由长公主这么折腾。


    “诸位,朝廷的决定我们这些人又怎么能猜得到。当年铁料不也能自由买卖,结果后来还不是说官营就官营了。”陈康道,“无论如何,我们得早为自己打算才行。”


    他这话一出口,大家便明白陈康这真正的目的,怕不是受了谁的吩咐要来对付长公主。


    说句实话,他们其实不太乐意掺和进这样的党争当中。至少他们不愿意被人拿着当枪使。


    “陈老你说得对,朝廷的政策说变就变。不过布料官营不是小事,我看具体还是等新政确切下来再说我们在静观其变比较好。”这话是摆明了不愿意插手这些事。


    陈康神色当即有些不愉,不过鉴于他们都不是一般人,动不得,他只能按捺住不悦看向桌首年纪最大的顾长云,“顾老以为呢?”


    如果顾长云也不肯接茬,那今晚基本就没啥戏。到时候他就只能再用其他的手段了。


    而其他三人此刻也看向了顾长云,等待他的表态。


    顾长云如今已经七十有三,身躯因为生病也略显瘦小佝偻,可大家并不敢因此轻视他。因为这位让顾家成为江南世家之首已有几十年,无论是资历还是威望旁人都无法与之争锋。


    一直闭目不言的顾长云在得到大家的询问后才缓缓睁开眼睛,道:“我顾家愿同陈家一起,让朝廷打消布料官营的念头。”


    “啊……”这答案完全出乎另外三家的意料。


    先不说陈康嘴里说的京都消息是真是假,就是这布料官营一事太过重大,朝廷不可能一拍脑袋就定下来。这明显就是有人要拿他们这些人作筏子,顾老不可能看不出来才对。


    “顾老,您没开玩笑?”有人话问到一半就被陈康打断了,“顾老什么时候开过玩笑。现在顾老都已经做出了决定,你们就说跟不跟吧。”


    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


    他们这些人同气连枝,谁若不跟,只怕先被围攻的就是他。


    “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在这种事上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自然要有事一起扛。只是我们需要一个能真正说服我们的理由。为抵制布料官营,这话太假。无风起浪的谣言,说服不了我们。”


    “是啊,顾老,我们愿意拿银子跟您一起,但您也得跟我们透个底吧。”


    有人带头,就有人附和。三家不肯轻易下场。


    最后顾长云道:“年前我们顾家预计今年本来能再买个万亩良田,而到现在只收到了几百亩。这个理由够不够?”


    这理由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正常年景,田地买卖一般来说波动不大。唯有天灾人祸时节,通常都是他们土地兼并的大好时机。江南郡鲜少发生天灾,人祸却时常不断。


    每一次官府加苛捐杂税,他们就能从不得不卖田卖地的百姓手里花低价买入田地,再将无田无地的人收为佃户。如此他们的财富才能飞速增长,让他们的家族屹立不倒。


    今年本来对他们来说本来也是个吞并良田的大好时机,越是春天越是青黄不接要饿死人的时候,田就越好买。


    可长公主来了,她让江南郡无息贷种给下面的百姓。这下江南郡的百姓是能活了,他们家族壮大的机会却就这样被摁死胎中。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只这一点就足够他们对长公主深恶痛绝。所以布料官营是真是假无所谓,他们想要的只有一个能正大光明和长公主对着干将她赶出江南郡的理由。


    好片刻后,其他三家才神色凝肃道:“我明白了。”长公主固然尊贵,可江南郡是他们的地盘,得他们说了算。


    甚至将人赶出江南郡都是小事,若到时候江南郡能再乱起来,那他们的机会不就又来了。


    第138章 枯萎的花枝


    陈康顾长云等人的商量的事尽管开始没人知道,但凡事出现总会有痕迹,很快沈安这边就收到了江恩立给她的信件。


    江恩立告诉她郡城内如今谣言四起,说她要将布料官营,从此不许允许私人买卖。谣言甚嚣尘上,郡城内布料价格飞涨,百姓们生怕往后布料不能自由买卖,哪怕价格将近翻倍城中布料也被抢售一空。


    他不是没让人将谣言给压下去过,但人抓也抓了打也打了,效果甚微。


    看完信件的沈安脸色瞬间凝肃。


    所谓‘布料官营’自然是某些人想将她从江南赶走故意散播出来的谣言。


    她有料到一定会有人使绊子,却不想自己这才刚开头就已经有人出了招。


    谣言这东西的威力究竟有多大,她自己是有切身体会的——原来她的一个同学家里开的调味品公司,眼看着同学家已经做大做强,这时却突然传出调味品致癌的谣言,几乎短短几年同学家公司就没落了,继而破产清算,一直到她出事穿越,她那位同学家都没能翻身。


    造谣靠一张嘴就行,辟谣成本却很大,还不见得会有效果。


    本来江南郡这边本就民不聊生,这些年的苛捐杂税早就让官府信用破产。在百姓们看来,官府不可能会放过任何一个从他们身上榨取钱财的机会,所以这样的谣言会被百姓们迅速接受太正常不过。


    百姓一旦相信谣言,那距离江南郡大乱也就不远了。


    或者说,背后的人就是奔着这点来的。只要江南郡大乱,她就是有再大的功劳也很难将功抵过。


    “这群老菜帮子。”沈安已经起身在室内踱起了步。谣言这事一旦不处理好,很容易给她带来非常大的麻烦。


    她想了想,让人去把郑子美叫来。


    留章县的前任县令被暴民所杀,需要人替上。正巧郑子美当初外放的地方就在江南郡抚仙县,江恩立知道郑子美从前是跟着沈安的人,也就卖她一个好,做主把他给调了来。


    郑子美在抚仙县差当得不错,抚仙县的百姓们在得知郑子美要被调走后,不少人跪在县府司大门前请求他不要走。


    郑子美也不舍,可他心里清楚,长公主既然来了江南郡,那江南郡的局势必然会跟着改变——就和当初的京都城南那样。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回能遇到随风扶摇直起的机会?机会落于眼前,他再蠢也要抓住。


    只是他也没太过无情,在得知大公主亲自在留章县坐镇后,他便安排好了接任县令后续要做的所有事才走。如此,磨蹭到这几日才就任。


    郑子美收到命令迅速赶来后,沈安让他将江恩立的信给看了一遍,问他:“你如何看?”


    郑子美迅速将信件内容看完后,他表情凝重且愤怒,“郡守意思是这背后怕有世家大族在操控。”


    “什么怕是,分明就是。”沈安道。


    一两句谣言并不能带来什么实际的危害,可若是有人从中煽风点火那就又不一样了。而且她刚断了江南郡这帮氏族的财路,只怕他们早就恨透了她,会借机给她使绊子也正常。


    另外从江恩立他们遏制不住这件事来看,江南郡的官场和当地豪强关系处得不仅不咋样,甚至还隐隐有被压一头的趋势。


    这些对她来说都不是好事。


    现在江南郡正逐渐成为党派争斗的棋盘,她作为被围困的人,稍有不慎,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江南郡不能乱。”郑子美突然恳求沈安道,“长公主,江南郡一乱,牵一发动全身,只怕……”后面的话他说出来便是盼大周不好。


    “我知道。”沈安道,“我让你来就是为了让你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以免回头风波来时你不知道怎么应对。”


    郑子美听她这样说,便知她这是有了成算。


    事实上,这件事对沈安来说,棘手归棘手,仔细找也能发现一个大机会。


    ——现在江南郡成这样,也是本地豪强太过嚣张。


    她可以先示弱,等那帮人兴风作浪即将引起民众哗变,再在暴乱生发之前联手江恩立反制。届时不仅江南郡的局面会大改写,光是抄家估计也能给国库抄出一大笔银子,同时她还能拉拢一波中立的心。


    也许江恩立抱的也是这个心思。这个消息他送来也就是为了试探她的态度。


    只要她同意,他们现在就能联手布局,准备一手关门打狗的好戏。


    这一招风险与收益并存。


    赢了,那就能让整个江南郡局面大改、豪强重新洗牌。同时新的势力是被官府扶持起来的,那日后官府对整个郡的掌控便会大大加强。至少不必像现在这般处处被动,三位长官的话说出来常常传达不下去。而她,也能借着这个机会得到江南郡的拥戴。


    收益这般大,风险自然也不小。一旦这边局势没有稳住,江南郡大乱,她必然会被温党追着咬,让她为这次的江南郡大乱负责。届时她轻则退出官场,重则身首异处也有可能。


    当然,除了这点之外,在这场博弈中,整个江南郡的百姓都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无论上面的成与败,他们会被当作的献祭的对象。但对于政客来说,百姓的死活向来是最不当回事的。


    “这些事你要做到心里有数就行。”沈安道,“你先回吧。”剩下的,她得好好想想。


    郑子美只好忧心忡忡去了。


    他走后,沈安在室内一人独坐良久。后来她觉得坐着太闷,便干脆沿着外面的游廊转悠了起来。


    她知道,她刚设想的选择是最符合她当下利益的。虽然风险很大,可她压根不用担心赌输。只要大周国库还缺银子,她就算跌到泥潭里,有会有翻身的机会。


    可她为何会这般犹豫?


    别院内的下人都被小满驱散,只余她一人从下午走到黄昏。


    在她某次转身往回走时,小满走了过来,告诉她说温少监回来了,正在外求见。


    留章县要建织造司,回头的货运必然极其重要,这其中不仅要有官道,水道也得打通。所以在江恩立第一次找到她的时候,她就交给了温知让修路以及打通漕运的任务。


    温知让虽不知道她具体要做什么,但对于她的需求他都选择协从,当天他便亲自前往留章境内各地勘察地形去了。


    今日他突然回来不知是事办好了还是……


    “让他过来。”沈安道。


    温知让进来便道:“谣言的事下官已知晓。”


    沈安不意外他会知道,“你要来插手这事?”这回表面看是江南士族在联手对付她,可谁知道这背后会不会有温玉极的手笔。


    “插手谈不上。下官如今是您的随从官,您的吩咐我拒绝不了。”温知让道。


    “我要听真话。”


    温知让叹了口气,回了句郑子美一样的话:“江南郡不能乱。”


    “江南若是乱了,我也就废了,无人与你温党争锋,沈熙说不定就能顺利被册封为太子。只一举之差,局势便会大不相同。或许将来沈熙登基,差的就是今日这一步棋。就这,你也要选择‘江南郡不能乱’?”沈安问他。


    温知让却看向院内树稍的鸟巢,道:“在下官看来,得有树才能有巢。”


    “但事实是,巢能落在很多株树上,甚至不要树也可以。”


    “可巢已成,轻易换树会巢覆卵碎。”


    沈安没再继续问下去。


    温知让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他要的是家国两不误。两不误,这何其艰难。温家太盛,只要乾化帝在那他就一定会除掉温家,除非……


    算了,现在想未来的事为时过早,还是先将当下的难题给解了再说。


    “你想江南郡不乱可以,”沈安看向远方的夕阳,金红余晖照在她的脸上,“我要一笔数额不低的银子备用,你让江家帮我筹借到。”


    这是她想了一个下午才琢磨出的尽量不献祭百姓的办法。


    既然不献祭百姓,那就只能献祭钱袋子。至于这笔钱最后谁来买单,最坏是她自己掏,最好则是回头将它给无形之中化到地敌对的头上。但不管如何,尘埃未定之前的风险都得她一个人来承担。


    温知让道:“您给个大致的数目。”


    沈安说了个数。


    温知让略微有些惊异地看了她一眼,“好,我去谈。”


    时不待人,温知让抽空回来这趟就是为表态来的。现目的已达到,他便又匆匆离开。下面一大堆事需要他指派,他得迅速再赶回去。


    不过他走之前留下了几份考工图给沈安,说让她看看能不能一并动工。


    沈安猜到他是要想借着这回修建运渠一事顺便给留章县内的水利也一并改善一番,这事他在渭城的时候就没少干。


    将卷在一块的考工图打开一看,沈安就见最里面卷着一枝已经凋谢的樱枝。


    第139章 打擂台


    沈安将樱枝拿在手里瞧了许久,突然笑了,然后吩咐小满去将它收起来,“就夹进书页里。”


    花盛时想你的情意,即便花败也不曾消逝。


    诚挚的感情值得她此生珍藏。


    “另外,再去取纸笔来。”即便温知让与她站同一条战壕,她也要多给自己准备别的路。


    小满很快去了就回,沈安将信写好后,嘱咐她道:“你让吴千芳派信得过的人悄悄送去凤阳李家。完后你去收拾行李,我们去郡城。万全,你去把郑子美给我叫来。”


    “是。”二婢飞快去了。


    郑子美来的不算快,他到时,沈安这边已经全部收拾妥当,护卫们也全都整装待发。


    “长公主,您这是?”郑子美见到这架势大为惊讶。


    “我要去郡城一段时日。”


    “可当下时局不稳,您要不还是继续留在这?”郑子美更担心她的安危。


    沈安却摇头,“我去了,这才能算是私人恩怨。郑子美,留章县接下来非常重要,我将此处交给你,你可千万守住,别让这里乱了。我人去了郡城,你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就去找温知让。其他人的,一概别听,明白吗?”


    她语气郑重,郑子美不敢不听,“您放心,留章县有下官就不会出任何乱子。”


    “好!只要我不离开江南郡,你就把你的心好好放在肚子里。”沈安说完,当即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在一众护卫的保护下离开了住处。


    看到她离去的背影,郑子美心里莫名有些难受。


    从来都不是事不好做,而是朝堂诸君自己的心思太多。长公主这几年下来一路奔波不少,为的便是挽这将倾的大厦。此刻他只恨自己人微力弱,不能帮太多的忙。


    *


    留章县距离江南郡郡城路程约三百里,沈安这一路披星戴月快马加鞭,在次日便来到了郡城之外。


    因为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郡城内没有做任何提前准备,所以沈安在进城后率先看到的就是凋敝的民生。


    她护卫众多,个个骑马带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路上本就不多的百姓对她纷纷避让,生怕触怒了她给自己惹来麻烦。


    沈安目光扫过周围灰扑扑的民众,最终还是一拍马屁股加速离开了这里。


    从她进城开始就已经有人将她到来的消息给报了上去,不多会江恩立就带着人亲自来半道上迎接。沈安不同他搞那些虚的,直接先带他们一起去了郡府司。


    “长公主您怎么亲自来了?”江恩立的意外没有作假。


    长公主虽然受命建织造司,可却不能对江南郡的政务指手画脚,至少明面上不能。现在谣言一事越演越烈,这已成了官府的责任,长公主此时前来,很可能会被朝中言官攻讦。


    沈安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她道:“现在谣言都把我骂成什么样了,我若还要龟缩在留章县,那些人岂不是更会蹬鼻子上脸。”


    江恩立秒明白她的意思。


    谣言这事,往大了说可以闹到很大,往小了说,也可以只是长公主和暗中人的私人恩怨。他听长公主这意思是想将谣言的事局限在一私人恩怨的范畴之中。


    这让他不由微微皱眉,他还以为长公主会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


    只是现在人多,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只能先点头应是。


    待郡府司内的头头脑脑都来拜见了一遍后,沈安便借口休息,只留了江恩立说话。


    “长公主,谣言一事您打算如何处理?”江恩立上来就问沈安的想法。


    他想着,若长公主还没察觉眼下是个大好时机的话,他就再提醒提醒她。


    然而沈安的话却将他意识到长公主并非是没考虑到他想的那些,“江郡守,江南郡不能乱,民心不能失。”


    闻言江恩立微微怔住。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他听过太多人讲,可却鲜少有真言行如一的。更多的是幌子扯多了,就真以为自己真做了那样的好事的。


    所以此刻他听到长公主这般说,一时心绪有些复杂。


    当然,他不觉得长公主是真的有多爱民如子,而是觉得她是不想将事情闹大。至于为何不想将事闹大,无非还是江南豪强势力太大,她必须得要迂回。


    “我知道你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将局势重新抓回朝廷的手里。”沈安已经接着道,“眼下也的确是个反击机会。但我想了一宿,还是觉得国得以民为本。父皇本就为国事殚精竭虑,我们不能再给他老人家添乱。”


    听到这,江恩立已经认为长公主大概率是不想将江南氏族给彻底得罪,所以不肯和他联手,在他正失望时,却听长公主话还在继续:“不过呢,我这个人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在京都就没人敢惹我,到这来了自然也没被人贴脸骂的道理。”


    “您的意思是……”


    沈安只回了他一个冷笑。


    *


    长公主来郡城的消息很快传开,有人不在意有人哂笑,而最底下的百姓们被谣言所蛊对她则是畏惧嫌恶更多一些。因为在他们看来,现在市面上布料价格暴涨就是她惹得祸。现在她过来肯定没有好事。


    大约是这种心态让抢购布料再次迎来一波高峰,一夜间,郡城内的所有布料再次价格暴涨。


    沈安又一次被骂到未来十八世都要去投畜生道。


    “当官的就没一个好东西。昨天的布是一个价,今日又是另外一个价。谁知道这多出来的银子是不是被那些贪官给贪走了。”百姓们骂骂咧咧,恨不得当官的全家死绝。


    “布价涨也就算了,今年的生丝却比往年还要便宜。”


    “我听说是长公主开了织坊,就定下了规矩,说是生丝价格不能超过某个数。”


    “什么,还有这种道理?”


    “怎么没有。这天下的事想来都是当官的嘴一张一合的事,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昨日个收丝的贩子去我们村里收丝就是这样说的。因为价格比往年还要便宜三成,村里人都不愿意卖。生丝贩子说今天不卖,明天还要再降。”


    路人这番言之凿凿的话说的周围的百姓们不由心沉到了谷底。


    现在蚕月即将结束,生丝开始上市。在青黄不接的上半年,大家伙靠的就是将生丝卖了好将这段日子给撑过去。今年丝价本就比往年都低了三成,到明天还要继续往下降,那他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这日子还能不能过!


    在大家神思惶惶之际,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锣响,接着便有人大声喊道:“织造司收生丝了——一斤生丝五十钱,质越高价就越高,欲卖从速——”


    开始第一遍的时候大家还没以为听错了,等那边再喊第二遍,大家反应了过来,纷纷往锣声响的地方靠近。


    “五十钱?我没听错吧。”目前城内城外收丝贩子的价格统一在三十五钱一斤上下,突然冒出个愿意花五十钱一斤收购的,他们自然不由被吸引。


    “好像说的就是五十,走,我们过去瞧瞧怎么回事。”


    不过片刻的功夫,家里有生丝的百姓已经将那敲锣的人给围的水泄不通。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这敲锣人身后有一家铺面,铺面上的牌匾写着‘织造司’三个大字。


    织不织造司的,大家不在乎,他们只在乎生丝的价格:“小哥你说一斤生丝五十钱可是真的?”


    敲锣人一笑,对着围过来的人大声回道:“当然是真的。”接着他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身后人很快就抬了几个箩筐来到了大家五步远的地方。大家定睛一看,那几个箩筐里满满当当装着的全是钱,“这些都是用来收丝的钱。诸位若是有丝的话,现在就能卖。我们织造司是长公主所开,在价格上绝对童叟无欺。”


    大家一听是长公主开的,表情都还有些犹豫,但最终那点犹豫还是被五十钱的高价给冲淡,只要是手里有生丝的都围在了织造司的门前。有家里离得远的,生怕明日来就不收了,一直在问敲锣人明天还收不收。


    “明天当然还收。你们有多少生丝我们就要多少。”敲锣人一边说一边让卖丝的人排队。


    很快,织造司门前就排起了特别长的一条队伍。


    人都是爱凑热闹的。


    这队伍一出来,不知道具体情况的人见了少不得来问上一句这是在做什么。


    等知道竟然有店铺要五十钱一斤收生丝,他们便飞快的跟排在了后面,于是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郡城内动静这么大,自然引起了各方的注意。


    本来能低价收购生丝的店铺不乐意了,毕竟这样的低价购入生丝他们怎么都是赚,现在涨回了去年的原价他们肯定要少赚不少。而生丝贩子们则感觉像见到了救星。


    至于一直在关注沈安一举一动的人便很快明白这是她走的应对之策。


    “家主,再这样下去,这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丝价就又要涨回来了。”一管事装束的人飞快跑回顾家对顾长云露出满脸肉疼道。


    这人也是有意思。压了下面丝农的价对他来说又没什么好处,得利的只有上面的东家而已,他却一副操透了心的模样,生怕满肚肥油的东家吃亏。


    顾长云听完,只是咳嗽了几声,神色不是很好道:“这丝价暂时是不会再下去了。”长公主玩这么一手,摆明了就是要用丝价安抚住百姓不安的心。


    布料官营的谣言传播虽广,但只要百姓们没有被逼到走投无路就不会闹事。他们这些人才联手压下丝价,一为从中获利,二也是想尽快将矛盾激化,让人跳出来和官府对垒。


    他有想过长公主会找办法应对这局面,却没想到她会选择这个法子。


    无它,主要是这个办法极其耗费钱财。


    他不太清楚郡府司银库目前还有多少钱,但这种情况下,官府想要借用稳住丝价来稳住民生,那绝对能把整个郡府司的财政给拖垮。


    “东家,那我们要不要也跟着加点?”之前因为丝价太便宜,丝农都不愿意出售。再这样下去,他们收不到丝,今年的丝绸就没法织了。


    “当然要加。”顾长云眼中精光闪过,将价抬高对他们来说何尝不是个机会。郡府司本就没钱,若是再欠下一屁股债,就算长公主撒银子稳住了下面的百姓,那朝廷的责罚她依旧逃不过。更何况,长公主砸银子就能稳住下面?太天真了。


    “不过只在郡城加。郡城的消息还传不到下面去,你们只要抓紧时间去收丝就行。至于丝怎么收,还是按照原先的办法。”


    管事听后,眸光一闪,当即表示知道退了下去。


    他们说的‘原先的办法’是从前惯用的伎俩——在官府掌控薄弱的地方,利用官府的名义对下面的百姓横征暴敛。


    任何东西收购的价格,他们都只用市面上的一半价或者三成价来收。


    百姓们若是不同意,他们有的是办法让百姓们同意,手段包括不限于绑架、烧屋、毁田。


    百姓们同意了这还不算完,他们可以借口没有现银先欠着,至于什么时候还,那就要看他们的心情。若百姓们敢告官,他们反而会捏造个名义反咬一口,让告官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也不是没有清正的官想为百姓做主。但这样的官,要么被他们搞丢了乌纱帽,要么就是政令无法下达,更有甚者,死在任上都不稀奇。久而久之,便没人再敢管。


    没人敢管,他们自然也就无法无天。


    得了家主命令的人很快就将这消息给传达了下去,紧接着不少村县都遭了殃。


    第140章 引诱


    江南郡,富池村。


    此时一破屋内,一瘦骨嶙峋的小孩正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喊饿:“娘,我饿……”


    小孩旁边正在收拾蚕丝的母亲气息虚弱道:“再忍忍,等我去把蚕丝卖了就有银子买粮吃了。”


    “真的?”小孩一听高兴想叫起来,却因为太饿只能发出个气音。


    两人正说着,突然家门被人一脚踹开,紧接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人走了进来宣布道:“长公主开了织坊,从此以后布料不准私下买卖,今年的生丝也得送上去孝敬长公主,每户十斤。若是不够,另用银钱补足!”


    就这样,妇人准备拿去换全家人口粮的生丝还未在她手里焐热,就被人生生夺去。


    因生丝的重量还不够十斤,家里还被打砸了一遍,见实在搜不出什么值钱的,那帮恶汉才给妇人心口踹了一脚骂骂咧咧走了。


    被踹的妇人在地上躺了许久才从痛到头发昏中缓过来,这时外面已传来隔壁邻居一家绝望的哀求声。


    显然哀求是无用的,那些哀求声变成了哭喊和咒骂,最后传至下户和下下户。


    不过半天功夫,富池村整个村的生丝被搜刮一空,不是没村民为了保护自己这点救命的人和那帮恶汉拼命,最后却是被那些恶汉打得浑身是伤、气息奄奄,眼看就要不行了。


    “他们会遭报应的!”有老人趴在村汉的身上痛哭,“长公主不得好死!”


    其他村民见此场景不由跟着默默掉眼泪。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并不会因为打死了几个人就会受到惩罚。死的人最终都会白死。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不公。


    在村中一片哀戚氛围笼罩之际,有一中年汉子从村中路过,见此情境他不由上前来询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有村民绝望地告知他邻居被大公主的人打死的事,“他不过是先我们一步去罢了,我们这些人迟早也是要死的。我孙子孙女已经饿死了两个,孩子他们娘前些日子也被一场风寒给带走了。还以为这回能靠着卖生丝赚点口粮,现在生丝被抢了个精光……”说带着村民已经再说不下去,只余声声哽咽。


    中年男人见状,眼中不由跟着泪光闪烁。他告诉村民,他的父亲身患重病,本来也是等着生丝换钱去买药,结果生丝也被抢了。


    “那你父亲他现在……”


    “死了。”中年人道。


    村民一时间不知是该可怜自己还是可怜他,或许他们都是可怜的,“你要节哀。”


    中年男人摇头,“节哀没用,我现在就是去郡城给我爹讨个公道。”


    公道?


    村民本想说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可言,可等他看到中年男人眼里流露出的狠色时,不由心头一跳,“你是想……”


    中年男人只是苦笑一声,起身就要继续赶路。


    在中年男人出发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老人的叫声,“后生,你等等。”


    中年男人回头,却见是那趴在被打死村汉身上的老头从尸体边站了起来,接着老头回家背了个包袱出来,“我同你一道。”


    中年男人见状本想说他年纪太大,完全没必要这样,却听老头道:“我就这一个孩子。”现在孩子死了,他活着不过是等死,不如一并去要个公道。


    一股酸涩从心头蔓延开来,中年男人同意了老头跟自己一起走。因为他知道,他不同意,老头也会自己去。与其放任老头一人,不如他在路上照看些。


    结果他刚同意,村里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表示也要跟着一起,“我们都想要个公道!”


    讨公道这种事本就是人越多越好,中年男人选择了全都同意。


    到他离开村子时,本是他一个人的队伍就成了十人。后来又路过一些地方变成了几十个,接着再逐渐上百。


    若是以往,他们这么多人一同上路肯定会被官府一一盘查再遣送回乡。可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人在助他们一臂之力一般,竟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抵达了郡城范围。


    此时他们人数已达数百。


    数百个人聚集在一块,足够做不少事。


    “三百个人?”郡府司的人终于不再吃干饭,在这批人进入郡城范围后终于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去将他们赶回原籍。长公主现在人就在郡城当中,若让这帮人来了,你我的官职还要不要。”


    于是城中官吏齐齐出动驱赶前来喊冤的人。


    因为发现的早,那些人没能成功进城。负责此事的城官这才满意将之禀告上去。


    消息被传到江恩立这边时,江恩立正受沈安的召见,两人在一起商讨钱的事。


    本来五十钱一斤是正常丝价,结果这两天其他商铺也在跟着涨价。他们涨价还不是同织造司一样的收价,而是织造司五十钱,他们就六十钱,等织造司跟着六十钱时,他们又出七十个钱。到现在丝家已经翻倍。这也表明沈安要出的银子得要翻一倍。


    会被这样抬价,沈安也早有准备。留章县那边已经开工,若是生丝断供损失只会更大。所以哪怕被恶意抬价,她也必须撒钱。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手里没钱,而郡府司这边的银子也早花差不多了。江家和李家的银子也不可能马上被运过来,因此中间这段时间的支出必须得江恩立来筹。


    “能不能先欠着?”江恩立询问道。这笔银子现在就拿出来的话压力太大,官府欠钱不是什么新鲜事,反正他们官府总不能欠钱不还。


    沈安听完却是看了他一眼,“先欠着?谁不知道官府欠的钱最难追。若给的不是现钱,谁愿意把生丝卖给你。”


    二人正说着,外面属官便进来禀告,说是有要事相告。


    江恩立本想等下再听,但见属官面露得色,以为是有什么好事,便让他说了出来。


    属官当即将发现外面青壮集结要闯进城的事给说了出来,“幸好发现及时,现在下官已经将他们全都遣了回去。不过听那些青壮汉子说现在不少人借着长公主的名义横征暴敛,下官觉得只怕是有人想借着朝廷的名义想要生事,所以想问郡守我们要不要派人下去查?”


    这属官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任何的问题,可他却发现自己的话一说完,上方的长公主和顶头上司全都神色变得凝重。


    “你有没有查城内有没有可以的人进城?”江恩立问。


    属官茫然,“没有。”


    “蠢货!”江恩立顿时脸都青了,“那些人都已经进了入了郡城境内,难保没有已经进城的。”说着他已经朝亲兵命令道,“现在就通知郡兵,全城戒严!”


    郡中事务沈安不好插手,她则吩咐吴千芳现在就带人前往织造司,注意看是否有可疑的人靠近。一经发现,先拿下再说。


    他们的命令刚传达下去,那下属不由心头微跳,正心想不会那么倒霉吧,然后他抬头就见远方传来燃烧冲天的浓烟。


    看那方位似乎正是织造司所在的方位。


    属官脸上的血色当场就没了。


    看到浓烟,沈安眉心微跳,当即让人备马,她亲自赶至青烟燃烧起的地方。还没靠近,发现果然是她的造纸司被烧。


    此时因为火起,织造司门前的半条街都被围得水泄不通,沈安想过去都挤不进去。


    隔着攒动的人头,沈安隐隐听到有凄厉的惨叫声。她定睛一看,就见在织造司内的大火之中有一道人影全身燃烧着火焰。


    心头顿时揪紧,沈安忙让吴千芳先去救人。可火势太大,尽管吴千芳用力挤开人群赶过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里面的人被火焰吞噬。


    此时人群已经极为躁动,有胆子小的已经低泣出声,而更多的百姓则是用一种不忍悲伤愤怒的目光看着织造司的那场火。


    如此场景,沈安来不及为火中人哀悼,她语气沉重吩咐江恩立道“江郡守,现在当务之急是疏通百姓。”织造司在郡城中最热闹的街上,就这都还能起这么大的火,她可不认为这仅仅是意外。


    江恩立却看着前方的人群,道:“下官得进去。”


    沈安不由看向他。


    “我得去。”江恩立重申完,便一夹马肚朝人群中挤去。


    随着他的深入,他的声音也在人群中传开,“我是江南郡郡守江恩立。此处危险,诸位还请尽快离开此处以防事故发生!”


    他的声音很快不大,不过也足够引起民众的骚动。


    有些人听劝离开,而有些人在看到他后突然高声喊道:“就是长公主把人给逼自/焚的!当官的都是长公主的走狗!”


    这一声一呼百应,“如果不是长公主逼着我们要孝敬,老宋头的儿子也不会被活活打死,他也不会为了给儿子报仇自/焚!”


    “也是长公主要布料官营,她想趴在我们身上吸血,不然我们也不会全家挨饿将省出来的银子买那该死的布!”


    “贪官就该去死——”


    一声又一声,人群由原先的躁动驯熟化为骚乱。


    这会儿在火中惨叫而亡的老宋头本就大大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现在布料官营的事被重新提起,周围百姓们顿时怒火冲顶。


    怒火中烧的人是没有理智的,这个时候只要再轻轻点一把火,那这片整个街道都就会彻底燃烧。


    看到这的时候,沈安就知道已经彻底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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