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恙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颠来倒去,被人抓在手里,那人抓他就像抓一只小羊羔, 他动也动不了, 只闻到很浓的香烛的味道,还有咸湿的海风从脸上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 他觉得越来越冷, 冷得他瑟瑟发抖。
终于,在某一刻,莫恙感觉自己安稳了,被子盖在他身上,他缩在被子里,温暖袭来, 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觉是莫恙穿过来以后, 睡得最好的。
没有任何人打扰他, 也没有扰人的钟声,被子里全是温暖, 他只要裹着, 就像蚕宝宝结了一个茧, 安静且舒适。
静静在茧里冬眠。
他没有意识自己睡了多久,好像真过了一个冬天,莫恙再次醒来的时候, 记忆仿佛被重置,脑海里没有一点杂念。
过了很久, 莫恙才想起所有的事。
“……”莫恙裹着被子, 慢吞吞的坐起来。
之所以他不掀了被, 是因为这里太冷了。
他正在一件小木屋里, 从窗口可以看到外面茫茫的雪山。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冰屑,迎着晨光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看着很好看,但只要碰一碰,就会冷得人打颤。
莫恙就睡在一张半旧不新的木床上,只垫了一张竹席、放了一个布枕头,如果不是有被子续命,估计他已经冻死翘辫子。
这张被子其貌不扬,跟枕头一样,用灰布塞了棉花做的,但一盖上,却暖得像泡在温泉里。
这是哪里?他怎么会在这里?
莫恙裹着被子想下床,却发现他的布鞋子都结冰了,可可怜怜和地冻在了一起。
他趴在床上伸手,艰难地想把鞋子□□,却在此时,小木屋的门被稍微推开了。
莫恙一顿,三声敲门声后,门外响起了一个温润好听的男声:“师弟,你可是醒了?”
莫恙警惕地盯着门。
“那我便进来了。”门外人说道,随后推门而入。
出现在莫恙面前的,是个极为俊逸出尘的青年,半长的留发在肩左扎成小揪揪,佩戴了些玉饰银锁,繁而不杂。一身月白长袍,腰间挂着一只黑埙,眼窝比常人深邃,眼睛是深蓝色的,像极了雪峰上的天空。
莫恙在心里呼唤996,但996没有一点回应,他的游戏面板也打不开了,仿佛一朝回到解放前。
青年似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微微一笑,稍稍离远了点,手上现出一个盛满了东西的托盘,放在了木屋空空的柜子上。
“我是来给师弟送东西的,这里有换洗衣物几套、辟谷丹一瓶、清尘丹三瓶,补气丹一瓶,足够师弟用上一月,一月过后,我会再来。”他思索片刻,又道,“哦,差点忘了一样东西。”
青年手上出现了一把扫帚,就是莫恙经常在道馆里看到的那种枯枝扎的扫帚。他露出笑:“尊上说师弟心神不宁,杂念太多,特命我将此物交给你,令师弟每日卯时出门扫雪,从山顶扫至山脚,再从山脚扫至山顶,不可懈怠。”
他一拂袖,木屋木门大开,门口不远处就是断崖。莫恙眉间被他注入灵光,看到了一条石板路,一路笔直延续到山脚,长度起码有两千多米!
莫恙差点被吓傻了。
青年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微微笑道:“师弟有何疑问,尽可提出来。”
莫恙看他笑得很真诚,不像在骗他,于是裹紧了被子,慢吞吞问:“你是谁呀?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要叫我师弟?”
青年:“我是昆仑仙宗大弟子邬裕,也是你的接引师兄。”
莫恙想了想:“昆仑仙宗在哪里?”
“在西洲,是西州第一大宗,”邬裕伸出两根手指,“也是二品仙门,不比紫霄仙宗差多少。”
莫恙觉得他在哄小孩子,看着他,似乎在问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把自己抓来这里。
邬裕见他毫无动摇,又笑了笑。
“师弟可听说过当世唯一一位散仙?”邬裕转问道。
莫恙点点头,还记得他的尊号:“逍遥……仙尊?”
也在西洲。
“也不尽然,”邬裕却笑了,“逍遥是尊上年轻时的道号,他曾是散修,就自称逍遥散人,五洲便也习惯如此称呼。可时移势迁,仙尊登仙后道号已变,他们这样一知半解就罢了,师弟可要牢牢记住。”
他拿起莫恙的手,在莫恙手心一字一字,写出一行。
无妄仙尊,王禅。
莫恙想念出来,却被邬裕阻止:“师弟,我书写仙尊名讳已是大不敬,不过是今日为你接引,才破例罢了。仙尊通天地造化,感念万物,你念出他的尊号或是名讳,就会被他知道。”
莫恙马上就闭嘴了。
但是后知后觉,他发现邬裕的称呼不对。
他好像叫仙尊尊上??
尊上?
啊?
邬裕微笑:“你终于发现了,师弟。不错,昆仑仙宗开山老祖便是仙尊——仙宗位处西洲昆仑山脉之上,供奉仙尊居所寻仙殿,你现在就住在寻仙殿脚下,无名峰峰顶。”
“因为你现在,已经是仙尊弟子了。”
*
莫恙睁大眼睛,觉得他在开玩笑。
邬裕:“仙尊从未收过弟子,按理来说,你入门时间和我一届,我可叫你师弟。可论辈分,如果你不喜欢,我也可以叫你祖宗。”
邬裕笑眯眯的,喊得很顺口:“小祖宗。”
莫恙:“……”现在是这个问题吗!
过了好半天,莫恙才找回声音,很慢很慢的说:“……我是凡人,不能修仙。”
邬裕:“那又如何,重塑灵根于尊主而言并非难事,尊主收师弟为徒,必然是看中你其他更重要的地方了。”
莫恙心说看中他什么,看中他咸鱼尾巴五十米长吗?
难道他才是龙傲天,拿的莫欺少年穷剧本,现在碰见白胡子×老了?
莫恙脑子里乱七八糟,有不敢置信,有隐约的酸涩,但更多的是迷茫。
在之前,996就问过他,如果混不进去,那该做什么打算。
莫恙那时候就已经做好勇闯天涯的准备了。
紫霄仙宗新弟子入门,很长一段都不能出来,或者说很难出来,他也进不去,就只能像竹逍一样等在宗外,虚耗时光。
不如自己去闯一闯,燕凌云帮他积攒灵石是一回事,他自己也要努力。
就算是主角,修炼也是需要资源的。
金丹以后每走一步,消耗都不是小数目。
莫恙也想给他攒很多小钱钱。
闲暇的时间,他就给他写信,网恋也很不戳的。
“既然已经解释清楚,”邬裕见他表情,唇角微提:“那我就告辞了,师弟,明日开始,可千万别忘了扫雪。”
莫恙看着他:“我……”
他话还没说完,邬裕就道:“我知晓师弟想说什么,尊上早有预料,让我给你看一段讯息,如果你看了还不愿留在西洲,那就先把这讯息里的东西还清。”
他朝莫恙眉心一点,莫恙脑海里就出现了两样东西的虚影。
正是天乙木精和天玄金精。
莫恙:“……”
啊啊啊啊,他就知道这两样东西有主,现在是苦主找上门来了。
莫恙心里忐忑,就不说话了。邬裕哄他:“师弟想通了就好,等你重塑灵根,修到金丹以后,师兄就带你下山去玩。”
莫恙忍不住了:“是要等到五百年后吗?”
邬裕哈哈大笑,深蓝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不过他不能多待,叮嘱完莫恙事情后,便下山离开了。
无名峰又只剩下莫恙一个人。
莫恙顶着脚凉,裹被子迅速冲到了木屋的柜架,把那一托盘东西抱到了床上。
他想换衣服。
在看到邬裕送给他的衣服跟被子一样是灰扑扑的布料时,他就猜会不会一样暖。
果然,莫恙换上新衣服新鞋子之后,总算感觉活过来了。他扎好头发,下床推开门,终于看到了屋外的世界。
茫茫雪峰,冰谷绝境。
万里不见人烟。
雪与风从远方怒号而来,卷过山谷,卷过高入云层的雪山,太阳的金光照耀在雪山顶,像一汪潋滟池水,璀璨而耀目。
九霄碧天,在卷云之上,有宫殿浮空,若隐若现。
很大可能那就是仙尊住的寻仙殿,真的离山峰不远。
莫恙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
*
莫恙第一次拜师,尽管还没见过仙尊,心里却还是很郑重的。
仙尊交代他扫地,他也放在了心上。
因为害怕睡过头,所以莫恙决定先睡一觉,然后熬夜等天亮扫雪。但是很不幸,莫恙没有一次熬夜是不困的,尽管白天睡了很久,可是当风雪吹拂,而他披着被子暖暖的时候……莫恙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真香。
卯时已到。
扫把却静静地被竖在角落,无人问津。
但忽的,它似受激发,溢出蓝色微光,直挺挺的离开了墙,一蹦一蹦跳到了床边,扫柄对准床上睡得正香的莫恙,出手毫不留情——
“啪!”
莫恙被打中了手指,疼得立马醒了过来。
睡眼惺忪间,他看到了扫把,但还没反应过来,就有被打了手背好几下。莫恙把手缩到怀里,扫把就打他的手臂,直到莫恙含着眼泪从床上下来,被打到外面,才自动飞到了他的掌心。
莫恙手上都是红色的打痕,但他不敢放手揉一揉,怕又挨打,就低头用手臂擦了擦眼泪,在昏暗的雪中,慢慢慢慢开始打扫石阶了。
第52章 信
莫恙就这样在无名峰生活了下去。
转眼过了三个月。
除了邬裕每月会来看他一次, 无名峰上没有任何活物能跟他说话,他名义上的师父,仙尊也没有下来过。
山上的日子很苦, 莫恙从来都没有吃过这种苦。
他每天都在扫雪, 十根手指已经肿成了萝卜,既是因为被冻的, 还有被扫把打的。吃够苦头之后, 他终于在卯时形成了生物钟,能准点起床了。
但是两千多米的台阶,他上下要扫一天,扫完已经黄昏日暮,他全身累的要散架,吃一颗清尘丹除去身上灰尘, 就昏昏沉沉上了床, 睡到第二日凌晨。
然后起来又看到厚厚一条雪路。
不管他前一日扫得多么干净, 第二天石阶上的雪都会堆到小腿,永远也扫不完。
无名峰上也没有任何吃的, 只有辟谷丹, 最开始馋极了, 莫恙会去尝尝雪的味道,发现有点甜甜的之后,每天傍晚扫完地, 都会用木碗盛雪,再用被子暖一点雪水喝。
这时候晚阳落在雪峰, 雪峰就会被雪雾笼罩, 变得模糊血红。莫恙趴在窗口看外面, 总觉得雪雾里会出现什么。
但直到太阳彻底落山, 也什么都没发生。
有时候莫恙会晚点睡,打起精神,点燃油灯,在木桌上认真写信。
无名峰上没有任何除了生活必需品外的东西,连书简都没有,但是有纸笔,是早存在这里的,不知道多少年没用过了,但还能写。
莫恙就用这个给燕凌云写信,写了四十几页,他毛笔字很烂,字还缺胳膊断腿,写完看了看,觉得好丑。
但是写字已经很难了,莫恙就没重写,而是整齐的叠在一起。
第四个月,在邬裕来看望他、顺便送物资的时候,莫恙就哼哼唧唧求他帮自己寄信。
这一天莫恙是不用扫雪的,所以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忐忑地看着邬裕,害怕他拒绝,结果邬裕确实没拒绝,却是笑道:“师弟,你知道这里离东洲多远吗?”
莫恙摇摇头。
邬裕:“哪怕是大乘期修士,撕裂空间赶路都需一日,要是换上普通灵舟,可能要十几年了。”
莫恙呆住了,捏着信,半天没有说话。
邬裕又道:“不过,师弟以后倒是可以去求一求仙尊,对尊上来说,去东洲不过一念之间。”
可是莫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仙尊,仙尊说是他师父,可就像假的一样,他从来没有见过。就算见到了,他会帮自己送信吗。
仙尊甚至把他的996封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莫恙难过的表情过于明显,邬裕都看出来了。
邬裕:“师弟,修仙必先静心,心不静,心魔渐生,又何谈大道呢?尊上让你扫雪,就是让你扫除杂念。”
送走邬裕后,莫恙就一个人发呆。
到了傍晚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像往常一样写信,但是这一次,眼泪却吧嗒吧嗒掉到了信纸上面,晕开了一片字迹。
*
东洲.
紫霄仙宗.
三月时限已到,入宗考核全部结束。
这次考核天才繁多异常精彩,堪称几千年来之最,而在第三轮擂台中力挫秦开以一线之差夺得首席的人,竟然是一无名小卒!
一时间,无数人都记住了燕凌云这个名字,而云华殿上,此子更是引发数位主峰长老争相抢夺,让众紫霄仙宗弟子看得好生热闹。
最后,燕凌云被紫霄仙宗主峰须弥峰收下,并入主风华楼,为新弟子首席。
须弥峰不是一座山峰,而是一片山脉,底下顶级灵脉盘踞,条件在二十四主峰中也相当能打。收下燕凌云之人为须弥峰太上长老耿锐,大乘期剑修,位同副宗主,曾为法阁阁主,与宗主私交甚好,在宗内地位崇高。
想拜入他门下的不知多少,但耿锐向来雷厉风行,要求甚高,除了偶尔教教族内子弟,从不收弟子。
这次他难得开口要,加之弟子愿意,宗主也只能成人之美。
耿锐倒是极喜爱这个新收的弟子,当下就要带他去闭关传道。
燕凌云却婉拒,朝师尊严明,要三日时间解决俗务。
耿锐体谅他:“是为了你之前说过的道侣吧,只要符合仙宗规则,不是魔修也并非凡人,你尽可带他住在须弥峰。”
燕凌云:“多谢师尊。”
“谢老夫做什么,”耿锐不在意的拂袖,“你自己赢的榜首,去罢。”
燕凌云告辞后,便御剑去往宗内最近的传送阵,直接传送出宗。
叶秋水也跟着他,她也很想莫恙,如今她同样拜入主峰,前途已是一片光明,再没了在留情剑派的郁郁。
只觉得天高地远,恨不能游历五洲。
想起一路艰辛,叶秋水想,等接到莫恙,他们必然要把酒言欢,痛饮个三天三夜。
燕凌云比她更心切,只想立刻回到客栈,将莫恙带来仙宗,抱着他看遍紫霄,温存亲昵。
想起三月前新婚,燕凌云便觉心头一片炽热滚烫。
道了声失礼,他先叶秋水来到了传送阵出宗,但当他回到客栈时,看到的不是鲜嫩活泼的小道侣。
而是一封蒙尘的信。
……
……
叶秋水后一步来到客栈时,看到的便是燕凌云独自站在桌边的背影。
夕阳西下,紫霄城依旧吵吵嚷嚷,是这次仙宗录取弟子的红榜出了,不少散修都来看热闹。沸腾的人声传入房间,更衬得房内没有一丝声音。
叶秋水没有看到莫恙,便觉不好。
“师兄……”
“他走了。”燕凌云平静道。
叶秋水看到了他手上的信,加上燕凌云没有阻拦,她神识一扫便读完了。
信上的内容,让叶秋水瞳孔一缩,莫恙竟是凡人?
他一路展露的奇异之处,让她丝毫不怀疑他是一名修士,若不是修士,怎会得到如此逆天的机缘。可避过元婴探测地图,可凭空召物,还有各种各样不合常理的法术。
但他确确实实是,现在还离开了。
叶秋水下意识去看燕凌云。
“他要法宝,我会给他法宝。”燕凌云摩挲信纸。
他并非不食人间烟火,莫恙在信纸里写清楚了前因后果,他已然明白。
燕凌云不喜权势,是因为权势成了他的绊脚石,但若是那些尊崇的地位可以成为他修炼的助力,成为他达成目的的手段,他也不介意牢牢抓在手上。
留情剑派太小,紫霄仙宗太大。
他需要灵石、法宝、需要积累大量的资源、需要人时刻去注意莫恙踪迹,莫恙可以去游历,但是他必须知道在哪里,有没有危险。
他怎么忍心苛责他。
信纸上的血迹和泪痕虽然已经干了,却让信纸变得皱巴巴,燕凌云手指擦过,神色在一瞬晦涩难辨。
浮香丘,到底发生了什么。
燕凌云收好信,转身下楼。
他给了客栈主人不少灵石,让他有了信息,立马传讯去紫霄仙宗。
客栈主人喜笑颜开,但在看到燕凌云神色时,却笑得瑟缩一下。
好重的威势。
燕凌云御剑回宗,直冲外门,去寻负责浮香丘招揽事宜的人。
*
连续几个月在寒风中扫雪,莫恙终于发烧了。
他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卯时一到,却还是准时醒了过来,惦记着扫地。
莫恙小时候看孙悟空,猴子拜师也要划好多年船,也因此打动了菩提祖师,教了他一身本领。所以莫恙从小就知道,师父都不喜欢懒惰的弟子。
他迷迷糊糊想起来,但还没起来,扫把就按住了他。
按住躁动的猪jpg
莫恙莫名想起这张表情包,在被子里眨了眨眼睛,烧得脸颊都红扑扑的。
扫把在被子上竖着扫把身,像人站着一样。
如果不是他的扫把面扫到了莫恙的下巴,就更好了。
莫恙听话的一动也不动,只是因为渴,舔了舔嘴唇。
然后他就看见扫把一蹦一蹦去顶起了他的木碗,摔在雪地上,盖了一碗雪,然后尾身极富技巧的一撬,又把木碗掀飞,重新顶在了它的扫把柄上。
盛满了雪的碗被放到了莫恙床边,很快温化了,莫恙用脸碰木碗,觉得凉凉的好舒服。
抱着呆了会儿,他就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扫把又掀开柜子,给他顶了瓶养气丹来。
莫恙很少吃这个,因为邬裕说这个他现在不能多吃,吃多了会爆体而亡。
莫恙没人指导,摸不准少许是多少,就不敢吃了。
但现在扫把让他吃。
莫恙就倒了一颗出来,混着雪水服下了。
扫把满意的点点头,又把他按了回去,不准他起来。
莫恙把被子盖到下巴,示意自己不起来,乖乖睡觉。
扫把也就不顶着他的下巴了,而是一蹦一蹦重新蹦下了床,蹦到了门边,左右看了看,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黏上去,充当门柩,把有点被风雪吹开的门牢牢关住,像个英勇而沉默的守护神。
莫恙忽然就觉得扫把眉清目秀,还有点帅了。
身上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莫恙烧得脑袋晕晕的,很快支撑不住,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雪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53章 师尊
发烧让莫恙虚弱了好几天, 但经过这件事后,或许是心态放开了,他的身体反而渐渐在日复一日的扫雪中健康起来。
卯时起床, 亥时休息, 饮雪吃丹,锻炼体魄。
两千米台阶, 覆盖着重重的寒雪, 莫恙挥动着扫帚,一层一层扫开,一日一日坚持,一月一月看惯飞雪山峰,在扫帚枯枝在雪上划过整齐痕迹时,他好像也听见了细雪融化在泥土里的声音。
这里没有任何诱惑, 没有任何打扰。
莫恙后知后觉体察到了还没见面的师尊, 对自己的用心。
如果他生病了扫把会照顾他, 如果他摔倒了,扫把也不会让他摔得太惨。
台阶的坡度其实很高, 雪又很滑, 在开始时莫恙根本坚持不下去, 他连捡柴都是一根一根捡,身体其实很弱。看着下面,只觉得双腿打颤, 一不小心就会滚下去。
但是扫把紧紧附着在他手上,还会浮在空中, 如果他滑到了, 只要抓着扫把, 就不会有事。
慢慢的, 他的腿就不抖了。
高山下有时会有孤鹤飞过,停栖在山崖,和莫恙和谐共处。
莫恙甚至慢慢在长高,身体欣长,看上去像一株新发的小树苗,即便穿着灰色道袍,也难掩住拙玉很快要沁露出的美色。
他每天还是会写信,想念燕凌云。
但是就像一个秘密,悄悄被他藏在了心里,不再和任何人说。
夏、秋、冬、春……就这样,莫恙在无名峰上过了整整一年,直到十八岁生日那一天,邬裕早早等在了门外。
天色将亮,邬裕披着肩帛,坦然笑道:“师弟,一年之期已到,随我去寻仙殿吧。”
莫恙还握着扫把,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不想去见师尊了?”邬裕看着他紧紧握着扫把杆,笑意更深,“此物也拿去吧,顺带归还尊上。”
真到了这一天,莫恙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不知道仙尊看中他什么,要收他做徒弟,但他真的想学东西。
现在就相当于笔试过了,要去面试。
莫恙心里小人在摇旗子鼓劲,他也跟着上了邬裕的飞行法器,很快冲天而起,朝远处的寻仙殿飞去。
那里也是日出的地方。
莫恙回头看了好几眼住了一年的小木屋,竟然有点怀念。
邬裕见此,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无名峰的木屋看似普通,实则全是用蓬莱仙岛上的清神木打造。清神木有助修士摒弃杂念,很快入道,不受心魔影响,在外一截树枝便能卖到天价,门内弟子无不渴望能在无名峰住一段时间,静心冥想。
就连木屋里的被子、枕头,也皆是好物,外界难寻。
但邬裕知道莫恙在这里吃了大苦头,所以就未提起,以后莫恙自然会慢慢感受到仙尊对他的重视。
两人到了寻仙殿。寻仙殿在昆仑最高峰,寻仙峰上,这里流云倾落,仙瀑自九霄直下,万丈独高。除去主殿外,还有其他楼阁殿宇,组成一片建筑群;云台上云柱矗立,其上浮雕刻着晦涩纹路,似下一刻就要狰狞破出。
从这里可以看见滚滚云海和万里连绵的雪域,视野十分开阔。正值东方日出,金乌呼啸而过,云层似传染般翻涌起了金色的日光,壮丽且奇异。
寻仙殿被层层楼阁包拱,远离云台,在最高处,离天似乎只有一线之隔;同时位处后方,跳下去便是寻仙峰绝壁。
古朴铜铃被挂于檐角,在绝壁之上轻响,偶尔会吸引来停驻的飞鸟。
邬裕带着莫恙爬上层层楼阁,像爬塔一样,来到了寻仙殿下。
“师弟,你去吧。”青年笑眯眯的,没有再往前的意思。
莫恙就只能鼓足勇气,自己进去了。
*
殿内昏暗,有着浓厚的香烛味道,这种香烛不像是普通的蜡烛,而是莫恙闻过的寺庙里供奉的那类蜡烛,香味馥郁幽长,能燃很久。
大殿两道整齐放了供奉烛台,明光却黯淡,半明半灭照见了高坐在大殿上的那道人影。
莫恙记不住他的脸,只知道那是个成熟中年人的脸,铁灰色的眼中倒映着无限风雪,泛灰的潦草白发倾颓,穿着一身淡灰色道袍,像个凡人。
也只是像而已。
对上王禅审视目光的那一刹那,莫恙却觉灵魂都被摄取,大脑茫然空洞,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跪在了地上,就像每一个弟子第一次见师尊一样。
莫恙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他害怕这个仙尊王禅。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仙尊开口:
“你很好,连破我两禁。”
“我于天乙木精定下禁则,本世之人无法拿起,结果你拿到了。”
“我于天玄金精定下禁则,非至善之人不能拿起,结果你仍是拿到了。”
莫恙头越低越下,害怕王禅让他还。
这也不是他故意拿的。
他以为要受罚了,结果仙尊声音如常威严冷漠,却是道:“这皆是你的缘法。”
莫恙悄悄抬眼。
“未来命数,也已注定,”王禅低眼看着莫恙,“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徒弟,你我师徒同心同德,同去同归。”
他抬手,一股力量把莫恙扶起,让他站直了。
随后,一阵温暖从额间传来,莫恙看见了一缕透明的什么东西从自己额间被扯出,像个小鬼魂,还有透明的手爪在挥动。
虽然没见过,但是莫恙本能认出这是他的一点魂魄。
魂魄离体,莫恙觉得有些冷,但很快,一道深蓝色的法光注入了他的眉心,浑厚而强大,很快暖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而且莫名让他有种极为安全的感觉。
“你的命魂,由为师保管,此后你的生死,我便都可知晓,”王禅道,“为师也在你识海留下了一缕分神,做你保命符,从此无人再敢夺舍你。”
大宗的核心弟子,都会得到宗内太上长老的一缕分神,免遭他宗夺舍暗害,以大欺小。当这些弟子遇到死局,长老分神便会脱体而出,保他一命。
莫恙虽然一知半解,但已经意识到,自己有人撑腰了。
他小声道:“谢谢师父。”
像中了一千万彩票一样,莫恙虽然很高兴,但还是有一点迷茫和不安。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说出口问道:“师父,你收下我,是看中我哪一点呢?”
莫恙自觉没什么出众天赋,剥去996后,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仙尊能封了996,不可能不知道。
殿内香烛缭绕,片刻后,传来王禅的回答:
“这件事,化神之后,我会告诉你。”
莫恙心里默默琢磨,大概是要他去办什么事,不过有舍有得,这很河狸嘛。
于是他就不问了,乖乖等那个时候接任务。
反正他有什么好骗的呢,他连一块灵石都没有。
但是说到修为,莫恙品出了点别的意思,不由抬头看向仙尊。
王禅:“一月之后,为师为你重塑灵根。”
“顺便——”他视线看透莫恙,看到了弟子识海出团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东西,“将此物与你彻底融合,做你本命法宝。”
第54章 灵根
拜师后莫恙喜提了海景房。
这个海还是云海。
寻仙殿上空置的屋舍很多, 莫恙住进了一件小别院,离主殿不远不近,地势高, 也坐落在寻仙峰绝壁边沿, 风景极为壮美。
小别院有三间房,入门是小花园, 栽种了许多奇花仙草, 还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养了一条五彩斑斓的鱼,莫恙到的时候它正在张嘴吃花瓣,看到有人来,也丝毫不怕,闲适地摆了下尾巴。
旁边一只巴掌大的黑龟, 正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同样无视了莫恙。
“你们好, ”莫恙礼貌打招呼,“鱼老, 龟老。”
一般这种宝地里的小动物都是大佬, 打好关系总没错的。
黑龟伸出脖子, 两点小眼睛观察了一下莫恙,吐出了一个黑色的籽,吐在了石头上。
莫恙很给面子的把黑籽放在了手心:“这是种子吗。”
黑龟慢吞吞点了点头。
这是, 莫恙忽然听到仙尊的传音:“此乃许愿龟,已有八十万年寿命, 吞吃无数奇珍异宝, 存于壳内。你每日可朝他许愿, 他若看你顺眼, 便会随机吐出一件宝物。”
莫恙被吓了一跳,小声问:“师父,你在啊?”
“嗯。”王禅淡淡道。
莫恙有点心虚,不太适应二十四小时被班主任盯着的感觉。
不过他注意力很快被许愿龟转移了,写过龟龟后,莫恙就美滋滋把种子收好,决定找个花盆种下,然后每天都来摇一把。
细腻的青圆石铺在雪地,一路从院门蜿蜒到中间的堂屋。
一盏漂亮的琉璃灯悬在屋前,莫恙一碰,就有结界触发,包裹住了整个院子,外界的风雪,尽数被挡住。
再一碰,结界便收回了。
好神奇。
莫恙又戳了好几下,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堂屋没有太大,也没有太小,刚刚合适莫恙一个人住。前堂可以宴客,绕过屏风后就是一个小茶厅,布置古朴自然,临窗而坐,框景雪峰云海,正在绝壁之上。
一颗老松从悬崖上长起,树顶冒到了窗户外,郁郁葱葱,还有一只小小松鼠抱着松子,在树枝上摇摇晃晃。
听到声响,小松鼠很快跑了。
左边一间屋子是静室,布置了蒲团、书桌和许多柜架,柜架上堆满了玉简,等莫恙有修为后,就能看了。
右边的屋子则是卧室,简单放了一张雕花木大床,地上铺了竹席,帘幔轻垂,采光很好,整个房间都被雪阳照得泛光。
走下台阶,撩起竹帘,隔间浴室是一方小小的室内温泉,一年四季热气腾腾,旁边窗口外可以看到斜坡,上面栽种了层层叠叠的桃花林,可以一边泡,一边趴在窗口,饮茶欣赏。
扫把跟着来到了新家,荣升管家。
这就是莫恙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他不用再像之前一样漂泊,风里来,雨里去,总觉得自己像路人了。
所以莫恙幸福的坐了一下午。
*
重塑灵根前的一个月,莫恙不用再扫雪,但是要泡药浴。
重塑灵根并未一件轻松愉快的事,相反,过程会十分疼痛,若是忍不过去,不能保持清醒,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莫恙的身体经过一年锻炼,已经健康了不少,但潜能仍然需要药力来激发。
每天的药浴都在室内灵泉进行。
各种灵草仙药已经提前研磨好,扫把每天都会带回一大串。王禅没有亲自配置,而是让莫恙自己动手,熟记药方,按量撒入。
莫恙记得很认真,第一次调配虽然慢,但是没有出错。
顿时很有成就感。
他穿着里衣泡在池子里,很快就湿透了,莫恙把两条腿沉在水下,静静坐在角落。
最开始半个时辰,莫恙感觉很舒服,全身都暖暖的,但是越到后面,他越感觉身体灼热,好像骨头缝隙之间有什么东西轻飘飘爬了进去,让他既害怕,又敏感。
莫恙忍不住打了个颤,发出了一声轻哼。
身体越来越热,热到发烫的地步,原本在雪峰显得很温暖的水温,渐渐让他受不了,莫恙想从池子里爬出去,却被一股力道打了回来。
这时候他就知道仙尊的神识一直注意着这里了。
他缩了回去。
……
最后半刻钟,莫恙就像一条小鱼,在池子里滚来滚去,热气蒸腾,把他的皮肤和脸颊都蒸红了,他手臂搭在池子边,轻微发着抖,发出声音。
全身都又痒又痛,莫恙觉得他泡的不是药水,而是一千条小鱼,小鱼们都在亲他,亲完后又集体甩他一尾巴,还有些牙尖嘴利的,在咬开他的皮肉,往他骨头缝里钻。
终于,酷刑一样的药浴结束了,第一天莫恙泡了整整两个时辰。
随时间推移,药包越来越复杂,月中之后,扫把还带回来了一瓶碧绿的液体,滴一滴下去,莫恙没什么感觉,小花园的花鲤鱼却躁动地摆了摆尾巴。
也是这一天开始,莫恙结束时,基本上都昏迷在了池子里。
这个时候,空气中的那股力量便会将他提起,施法除去水珠之后,放在床上。
所以莫恙每次醒来,都是整整齐齐的。
睡得也很好。
泡药浴时虽然很难受,但泡完后,却身轻如燕,神清气爽。莫恙以前行动之间总有点笨拙和沉重,但现在,这具身体似褪去了最后一丝迟滞,他从未这么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呼吸、心跳,还有肺腑的一张一合。
日子离重塑灵根,已经不远。
莫恙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在重塑前夕,他请求师尊给996解禁了。
王禅如他所愿。
莫恙回到房间后,轻声呼唤996:“996,996?”
996虽然解禁,却好像遭受了重大打击一样,只滴滴滴个不停,电流紊乱。
莫恙:“统儿,如果你不想和我绑定,你现在可以脱出,把能量带走,去找新主人。”
他知道996选他做宿主是个意外,他们一起逃逸到这个世界,度过最艰难的时间之后,系统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如果莫恙死了,它可以随时脱出,再寄生到另一个人身上。
996之后还留在他身上,很大可能是因为他和燕凌云待在一起,比较有希望。
但现在,仙尊要把它彻底变成自己的法宝,意识虽然还能保留,可莫恙如果横死,它也会被规则撕成碎片。
莫恙一直都明白,但他常常会忘记这些事实,只记得996对他很好,陪他度过难关。
它还是他喜欢的游戏成的精。
滋滋拉垃的电流声停了,莫恙安静的等着,也没有再说话。
终于,某一刻,电子音在莫恙脑海响起:“滋滋……996只会有玩家莫恙一个宿主……事实不可更改滋滋……”
莫恙:“你想改也是可以改的。”
“不改滋滋……”
这句话让莫恙的心情瞬间明媚起来:“好耶!”
996:“滋滋。”
莫恙想了想补充道:“我很快就能开始修炼了,到时候你想吃多少灵石,就吃多少灵石。”
996就点了一首好日子,魔音灌耳,是它的极致审美。
于是莫恙作为凡人的最后一个夜晚,就这样快乐愉悦的度过了。半夜他沉沉睡去,并未注意到996的光团变成了鲜艳的红色,电流音微弱卡出了一句话:
【滋滋……世界线变动……主角测算失败……无法精准定位……重新导入人物王禅……滋滋……】
*
翌日,就是重塑灵根的日子。
卯时一到,莫恙刚睁开眼睛,就听到传音。
他连忙起来洗漱,然后换好衣服,收拾好一切,去到了小院子。
天光还未露出,院内已站了一个人,负手而立,背对着莫恙。
他泛灰白发随意以木簪半束,道袍垂落到地,外罩烟灰色的法纱,高大而又威严。
正是仙尊。
莫恙乖巧打招呼:“师父早上好。”
“嗯。”王禅声音未有之前缥缈,像仙人落到了实处,带了一丝人的活气。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并非王禅主身,而是分身。
但莫恙不清楚,他只觉得今天师父有点好说话,心里的紧张放松了一点点。
不过也只有一点点而已。
王禅拂袖,莫恙眼前一花,再次睁眼时,就已不在别院花园,而是来到了一处高山之巅。
这座山有多高莫恙不知道,但边沿已不见云海,而是金色的橙光扑来,乱风呼啸,光影变迁,一切耀目而温暖,真如仙境一般。
而他们面前,是一池几乎覆盖了整个山顶的灵湖,碧蓝如仙子腕间的仙石手钏,沁润、清透,已美至水之极境,无欲无求,静如磐石。
灵湖中央,盛放着一朵青色莲花,浩荡灵力汹涌,承接天地精华。
“重塑灵根之后,你便在此处修炼,不至筑基,不许回峰。”
王禅抬手拂袖,莫恙便被风托到了湖中心,衣衫尽褪,在天地之间袒露除了自己的身体。
王禅铁灰色的眼睛看着他,自然看尽了一切,然而万事万物在他眼中皆如飞雪,又何况一具年轻鲜活的身体,人与其他生灵,并无二致。
他捏诀召出早已准备好的五行至宝,分别为水清莲心、木华玄霜、无相佛骨、星辰砂土、无间离火、分属水、木、金、土、火。虽比不上五精,但相辅相成,组合之势绝不在五精之下。
莫恙是他弟子,自然要继承他的衣钵。
五灵完满,才是正统。
第55章 昆仑仙宗
五行灵气朝湖中心少年缠去, 尽数涌入他的天灵穴,彻底扎根之后,就会成为灵根。
这个过程在仙尊法力控制下不慢, 但也绝对不快。
总之, 相当的磨人。
长灵根就像再多长一个大脑,莫恙疼得头都快要炸了。
水灵裹着他, 模拟母亲肚子里的羊水, 不断从他皮肤渗入,缓解他的疼痛,然而这区别就如同被绑在普通导弹和原子弹上,虽然后者比较先进,但横竖都会开花。
他疼得动也动不了,只艰难的呼吸着。
渐渐, 疼痛变得麻木, 就在他想要昏迷过去的时候, 听到了仙尊声音,很严厉:“不可昏睡, 如今你做不到, 就会前功尽弃, 以后也再没有机会。”
塑灵根的过程,若是保持不了意识,灵根就会溃散。
这种天地造物, 不会选择一个昏睡的主人。
莫恙勉强睁开眼睛,用意志顶住疼痛, 闷闷忍受。
他不想前功尽弃, 他扫了一年的雪, 他也想御剑飞行, 也想自由自在的游历。
自从来到这里,因为是凡人,没有灵根,他吃了好多苦。在留情剑派的时候,李虎和吕朔可以欺负他,可以随便要他的小命,让他穿奇怪的裙子;后来觉醒了系统,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要担心被人抢走;在孤岛上,燕凌云闭关的眨眼之间,却是他长长长长的时光。
在浮香丘,他想要机会证明自己,但是没有人会给他机会。
所以他不能失去这个机会了。
虽然是一条咸鱼,但咸鱼也有鱼骨头的。
莫恙接纳了疼痛,硬是睁着眼睛,任汗水打湿眼珠,任脑袋里无数缝隙在裂开,也坚强挺着,保持了一丝清醒。
他看到了璀璨银河,在他脑中扎根,像藤蔓疯长,像一瞬间飞掠过千万里山河,织成一片五彩灵云,浮在他的识海上。
各种颜色泾渭分明,又密不可分,这就是灵根。
灵根塑成的那一刻,莫恙脑海里空白了一瞬间,但下一刻,海量的灵气就从他天灵根倾泻而下。
引气入体,本能而为。
莫恙被冲昏了,就像鸡仔被一盆水兜头泼下,不知所措。他一面觉得很舒服,一面又觉得头皮发麻,感觉灵气很快要灌满他的身体,在他身体里爆炸。
直至锁骨处忽然一麻,莫恙发出一声闷哼,随后又有数道灵力打来,最后打到他丹田一点,连成了一条通路,莫恙身体里的灵气如受指引,终于找到了缺口,从他头顶天灵穴直直灌入,冲入了丹田。
练气一层已成。
“记住了,这就是你身体的穴位。”
王禅又朝莫恙身上打出数千点,将他全身穴道点出,其中能够连成一条线的,就是经脉。莫恙即便还不知道这些穴位经脉的名字,但被标记的点,身体却已经记住了。
标记几年内都不会散,可供他慢慢实践。
练气到筑基说白了就是积累灵力,打通几条经脉以造就根基,王禅并不认为这个过程有必要花上数十年时间由着弟子去摸索,道为何物,对现在的莫恙而言便如镜花水月,最为实际的做法,就是带他尽数走一遍。
“现在,轮到你自己尝试。”
莫恙身体被摆出打坐姿势,坐在了湖心莲花旁边的石头上。他听着仙尊的话,努力想象自己融在了灵气化成的潮水里,而不是去驭使他。因为驭使会让灵气分主次,在他身体里打架;反之,和灵力融为一体,推波助澜,事半功倍。
莫恙笨拙的尝试,但是整整三天都没有成功。
他不知道该怎么融进去,他一想往哪里动,灵气就开始打架内耗,经脉没冲多少距离,打得却很火热,让莫恙切身感受到了五灵根修炼之难。
西八。
最后莫恙累了,摆烂什么也不想,把意识飘在灵流上休息,灵流却有如神助,如同自愿被割的三好员工,不需老板发令,就陡然聚拢变粗,潮水一样朝经脉冲。
莫恙:“……?”
他懂了,原来这就是“无为”。
什么都不做,咸鱼瘫就好了。
莫恙神情恬淡,仿佛成竹在胸,身上气机却已经开始改变,显然是悟到了真髓。
仙尊难得有些意外,点评道:“倒是不错。”
虽然师徒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莫恙也总算是摸到了门路,开始打通经脉了。
……
寻常修士筑基,之所以艰难,一是因为灵气不够;二是因为没有师长教导,打通经脉会走许多弯路;三是哪怕有师长教导,各个人通经脉的路径都不同,根基便有了优劣之差。
所以那么多人想要去争一个大宗弟子的名额。
名师加资源。
莫恙如今坐在灵湖上,这个灵湖是昆仑仙宗的养宗湖,名曰映月灵湖,是全宗圣地,灵脉出口,灵气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所以第一点不是问题。
而仙尊带他走过的经脉线是筑基中最少弯路,且根基最稳的,其中就包括了燕凌云当年自己摸索出的那两条经脉。
所以莫恙筑基,天时地利人和都已到完满。
仅仅用了三个月。
练气晋筑基需要渡雷劫,当劫云聚集时,莫恙还毫无所觉,直到听到一声轰隆声。
他大脑空茫,没反应过来。
但这时,他的左手被风抬起,王禅浮在了他的身后,一手引着他的手直面劈来的紫黑雷电,一手拍在他的后心,激发出了996!
紫光雷电顺着莫恙手臂贯汇他全身,与996碰撞,世界规则导入996数据库,也彻底把996和莫恙绑定在了一起。
莫恙身边浮现出无数对话框,全是警告,但同时,识海内的996却在蜕变成金色,内里的恐怖能量被天雷彻底激发,又在仙尊的手下不断重新雕琢。
也只有王禅有能力雕琢已成一方小世界的系统。
王禅虽不知这奇怪生灵从何而来,但看中它是绝好的本命法宝,极为适合莫恙,所以才未出手将它灭杀在摇篮之中。
假以时日,这奇怪生灵会随莫恙修为精深不断成长,反过来,也会成为莫恙最大的助力。
无数阵法在湖上震开,又渐渐平息,代表996的炼制已经彻底完成。
莫恙手上出现一把琴,他拿着一端,仙尊拿着一端。
琴出现了实体,以后就不能再被分解收起,只能收进背包或者储物戒。
王禅稍微打量,眉头一皱:“这就是你的武器?品阶太低。”
莫恙:“……嗯……弟子是想升级来着……”
但是忘了。
从孤岛上拿的法宝,他还没用呢,升完就是四级了,够他用到金丹期了。
王禅道:“用何物升级?”
莫恙打开背包,一对湛蓝色的玉环悠悠飘了出来。
王禅:“这是为师当年放在无弥岛上的法宝。你也看上了?”
一层法宝堆积成山,当年他也就放了几件,没想到又被弟子挑中了。
莫恙:“……”
他不是故意的!是996让他捞的!
好在仙尊无意追究他,而是接过了玉环,拿过了琴。
于他而言,炼制法宝已经信手拈来,随意为之了。
莫恙低低浮在空中,踩在水上,仙尊拂袖,他身上就多了一件衣袍,遮盖住了身体。
而王禅则坐在石上,兴致而起,横琴弹奏。
水天一色,碧海潮生,灵环灵气被他注入长琴问心,他乱发随意束在身后,长指扫动,尽管面容平凡,周身疏狂之气却叫人折服。
莫恙有点明白师尊年轻时,为什么要叫逍遥散人了。
琴音随浩荡灵气响彻全宗,不少弟子遥望灵湖发现,驻足聆听。
片刻后,他们双手交叉,点在两肩,虔诚低头,低低呢喃道:“无上尊者。”
阳光移动,洒落雪峰。
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问心发出了绚丽的光彩,映在了莫恙眼里。
*
筑基以后,莫恙就被带回了寻仙峰。
仙尊给了他一日半的自由时间去休息,还有去昆仑仙宗登记,后日正式开始修行。
莫恙回到别院,兴奋还没消退,就自己给自己放灵力当烟花玩。
咳咳,现在他也只会这个。
五彩斑斓的灵力烟花,想放多大放多大,滋啦啦五根手指一起放,好玩又好看。
莫恙玩了一下午,心满意足的睡了,结结实实在雕花大床上睡到第二日天明。
翌日,邬裕上了寻仙峰,在云台传音给他。
莫恙小跑步太慢,就让扫把飞着带他,很快飞到了云台。
邬裕见了,笑道:“没想到此物还有这样的作用。”
他又打量一番莫恙:“恭喜师弟,筑基成功。”
莫恙觉得脚底飘飘的,美滋滋乐淘淘道:“谢谢师兄。”
“不说了,”邬裕放出灵剑,“时候不早,师弟随我去仙宗登记吧。”
莫恙点点头,轻车熟路站到了邬裕牌飞剑的后面,眼里有羡慕,也有期待。
邬裕:“师弟已经筑基,仙尊很快就会教你御剑飞行了,到时上下寻仙峰,就方便许多。”
莫恙狠狠点头。
他很快就能飞飞了!
一路越过高山河流,邬裕带着莫恙飞到了管事堂,登记的长老打量莫恙许久,脸上尽是慈爱:“来了啊,叫什么名字?”
“莫恙。”
“几岁了?”
“十八。”
“嗯,不错,”长老摸摸胡子,“年少有为。”
莫恙有点窘。
长老登记好后,不仅把这个月的月例给他了,还把前十八年的月例一块结算了。
“!”莫恙接过储物袋,发现里面有一堆一人高的灵石山。
出了管事堂后,他不由问邬裕:“我一个月可以得多少灵石?”
邬裕笑道:“师弟是仙尊弟子,一月可有一千上品灵石。除此之外,按宗规师弟还能另择一处地阶灵脉做洞府,里面的资源产出,包括药田、灵食、矿产等等,全归师弟所有。”
“不过……”邬裕话音一转,“仙尊下令,师弟只有修到化神,门内才可把这些资源分派你。”
听到这话,莫恙竟然松了一口气。
现在已经很暴富了,再暴富他怕他暴毙。
两人并肩往前走,莫恙却发现,周围围上来的弟子越来越多,有些偷偷躲在树后,有些则光明正大,用一种奇异又尊敬的眼光看他。
终于,莫恙一不小心对上了一个弟子的目光,那弟子如受鼓励,行礼震声道:“见过小祖宗!”
“……”
第56章 小祖宗
莫恙在原地吓到掉色。
邬裕也喊过他小祖宗, 但是是调笑意味的,后面还是喊的师弟,但是这个弟子好像真把他当小祖宗, 表情十分诚恳, 好像下一刻就能掏出一盘人头,让小祖宗吸食。
此处竟是妖精洞, 他竟是小祖宗。
邬裕脸上带着笑意, 帮莫恙解了围:“你们都先去修炼吧,我带小祖宗逛逛宗门。”
“是,大师兄。”邬裕在弟子中明显很有声望,好些弟子都怕他,听他发话,乖乖地退去修炼了。
但是看他们临走时隐秘的打量, 显然对莫恙还是很有兴趣。
小祖宗什么时候和他们一起上课呢?
见人走逛了, 松林里恢复平静, 莫恙才松了一口气。
邬裕:“师弟,今日他们对你并没有恶意, 你不要放在心上。”
莫恙摇摇头。
“不过, 师弟迟早要适应这样的场面, ”邬裕带他来到管事堂附近的驿站,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莫恙,“西洲子民皆供奉仙尊, 师弟作为他的弟子,也会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莫恙瞬间就觉得压力起来了, 师父很强, 徒弟要是太菜, 大概只能去火星生活了。
邬裕点到即止, 转给莫恙介绍起宗内的灵兽驿站,驿站里的灵兽是宗门所养,供弟子乘行,可以在宗内自由活动,也可以去宗外,不过按时计费,不设找赎。
里面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邬裕让莫恙挑一个喜欢的。
莫恙挑的眼花缭乱,这时,一只软萌的三条尾巴的狐狸主动凑了过来,宝石一样漂亮的大眼睛里只有两个字:选我。
莫恙被小动物这样接近,心里荡漾,忍不住抱了抱它。
他宠物图鉴里还有小猴和白猿,改天也要放出来在师尊那里过个明路。
狐狸很快在驿站外变大,示意莫恙坐上来,威风凛凛,一身皮毛就是最好的防寒工具。
邬裕则御剑跟在一旁,衣袖猎猎作响,随升空为莫恙介绍昆仑仙宗。
昆仑仙宗占地广袤,为西洲唯一一个二品仙门,基本上也算是唯一一个修仙门派。
这与西洲特殊的风俗地理有关。
西洲远离五洲,是五洲面积最小、最偏僻的地方,极少与其他洲互通。这里原是荒芜之地,灵力流失,穷山恶水,数十万年前受仙尊恩惠,搬来昆仑山脉,以仙品灵脉滋养,气候才逐渐改变,成为了世外之所。
“据传仙尊祖籍就在西洲,不过我等也不敢确认。”邬裕道。
仙尊教化西洲原有的四十九部族,使其化去杀戮,修仙入道,成为了西洲的权利核心,福泽凡人,西洲也就此彻底稳定下来。
是以西洲上下极为尊崇仙尊,四十九部族皆供奉中央昆仑山脉的寻仙殿,是仙尊最忠实的信徒。
如今的西洲,高山深谷隔断江河,部族之间相处和谐。除去昆仑山脉常年飘雪外,其余地方四季显著,春时山花烂漫,山谷流水淙淙;夏时松林青绿,乱石盘盘;秋时深远寂静,红枫覆地;冬时空无声响,重归寂静。
这里寂静、深远,已是五洲的净土。
昆仑仙宗虽没有紫霄仙宗那等繁盛,却自有独特之处。
昆仑仙宗没有内外门区别,只按峰谷分派系,只看哪个长老收哪个徒弟,从不向外广开山门,所以全宗上下也不过几十万人。一般来说,长老通常来自四十九部族,收的徒弟也是部族之人,峰谷之间原就有情谊牵绊,所以相处恬淡。
昆仑仙宗弟子元婴后便可出师,游历五洲,去留随意。
但所有仙宗子弟,皆效忠部族和师门,这点不会改变。
仙宗百年一届算弟子更迭,邬裕是这届弟子中的大弟子,莫恙算是小师弟,但辈分放在那里,他注定与其他小师弟不同。
看过无限美好的风光,翌日,莫恙的修行之路,就渐渐开始了。
*
莫恙基础太差,所以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单独训练,才能和其他弟子一起修行。
与水平相近的少年人切磋交流同样重要,所以王禅并未打算将他拘束在寻仙峰,闭门造车。
卯时,莫恙准时起床,洗漱整理完衣装后,骑着扫把飞到了寻仙峰练剑台。
这里独成一处,松树盘绕,云海渺渺,石制圆台绘着太极图案,古朴简洁。
仙尊已然等在了那里,袖袍垂地,负手而立。
莫恙急匆匆下扫把,走上石台,忐忑道:“弟子来迟了,明日会更早的。”
王禅嗯了一声。
圆台上晨风吹拂,送来微微的松子香,很快把莫恙有点点急躁的心吹平静了,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
王禅向崖边微走几步,这才说道:“此前,你可有学过剑。”
莫恙很老实:“弟子没有学过。”
“剑乃君子,道心如剑心,需磨砺才可出彩,”王禅拂袖,放出一道与莫恙同样高的幻影小人儿,站在莫恙身边,“为你磨炼心志,我传你一套基础剑法,今日起,你每日卯时,便在这太极台上练剑,挥剑三千下,才可结束。”
邬裕和莫恙说过,仙尊是自学成才,而且是修真界中凤毛麟角的全才。
炼器、炼药、布阵、武道等等无一不精,通学百家,五行圆满,基本上没有弱点,年轻时就在修真界横走自在,引得数宗追杀。
他虽不是剑修,剑法却同样登峰造极,现在幻化出的莫恙牌透明小人儿,就在莫恙面前舞起了剑,给他做示范。
小人儿是淡蓝色的,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但身形却模仿的很传神,让莫恙很有代入感。
剑招看上去的确很简单,没有什么特别难的动作。仙尊折断松枝,为莫恙削成一把木剑,让他跟随着练习。
但是莫恙一上手就知道错了,在小人儿做来很轻盈很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却像笨鸭子一样,完全不能看。
太笨了。
小人儿动作变慢,让莫恙看得很清楚,他也慢慢的跟着劈,但是这样却很难连成招了,像在做广播体操。
莫恙舞着舞着就有点舞不下去,太差劲了,他之前见过留情剑派学剑的小童,他好像连他们都比不上。
他忍不住去看师父。但王禅只静静立在崖边,负手看他。
莫恙就忍着羞耻感,认真跟着小人儿舞剑。
整整一上午,他终于练够三千下,如果是以前,他已经趴下了。但现在莫恙已经筑基,所以只是手臂很酸软,还可以坚持。
第一日,王禅并未指点他动作。
而一连五日,莫恙终于把剑招熟记,克服菜鸡的羞耻感后,他练剑才感受到了压力。
稍有不对,空气中便有无形力量将他定住,纠正他的动作。有时一个出剑,莫恙就要蹲一个上午,蹲到精疲力竭。
而且有师尊在一旁监督,莫恙连分一点点神都不敢,这样全身心的投入,逐渐让他养成了即便离开无名峰那样极端孤寂的环境,也能专心致志的好习惯。
这样的磨炼,逐渐带来了成效,极致疲惫的逼迫,和剑招动作的完满,莫恙自然而然学会了运用灵力,把灵力通过剑招发出。
两月后,他练剑已有模有样,终于对灵力有了基本的掌控力。
莫恙可以开始学御剑了。
这天练完剑还未到中午,听到这个消息,莫恙背夹都在流汗,但瞬间感觉还能再战八百年。
他期待又忐忑地看着师父。
王禅手指点在他眉心,传他御剑咒法。
“记住了?”
“记住了。”莫恙鼻尖都是红的,因为兴奋。
一件飞行法宝落在他手里,不是平常修士惯用的飞剑,而是一片叶子,同样流线型的设计,但比飞剑宽绰许多,通体碧绿,隐隐流露出光华。
可以挂在腰间。
莫恙宝贝一样的捧着它,眼睛都笑弯了。
“此物名为一叶扁舟,曾是我当年习御剑时所用法器,今日炼制为法宝,便交由你罢。”
“谢谢师父。”莫恙喜欢极了,他不是很熟练的念出口诀,一叶扁舟便变大漂浮在了莫恙身前。
莫恙踩了上去,稳稳的——
才怪。
一叶扁舟摇摇晃晃在石台上擦来擦去,成了个漂亮的走地鸡,好不容易当半个法宝要踏出悬崖起飞的时候,又突然停住了。
“……”莫恙看着下面起码几万米的深渊,和自动开始发抖的小腿肚,乖巧地回过头,“师父,今日弟子有些累了,能明日再来吗。”
仙尊道:“可以。”
而后随意抬手,直接以法诀将莫恙踢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信仰之跃!
*
东洲.
紫霄仙宗.
须弥峰上,聚集了层层劫云。
紫霄仙宗已然看惯了修士渡劫的劫云,按理来说,他们并不会多么在意。只有些即将突破的弟子,会到劫云远处的山头上打坐观想。
但是,这次渡劫却并比寻常。
劫云泛起了雄厚金光,竟如太阳般璀璨,引动天地异象,初露出端倪,隐隐有洪荒杀伐之气,令人侧目。
这绝非天资可以解释。
“这须弥峰渡劫的是哪个弟子?是徐饶吗?这劫云可不一般,看来经过了这么多代,周姓之人的血,还未被稀释殆尽啊。”
那人感叹道,但是很快,他就看见了同样匆匆赶回须弥峰的徐饶。
徐饶面上笑意已尽数消失,看着漫天金色劫云,飞身直接回峰。
那人吃了一惊,心中震动。
不久之后,秦开与谷蓝同样来到。
很多人都聚拢在须弥峰外,四处打听,终于得知了此次渡劫之人的姓名:
燕凌云,金丹晋元婴。
第57章 想念
一年半前燕凌云便是金丹大圆满, 拜入须弥峰后,受耿锐指点,修为更是一日千里, 他又在剑谷磨砺数月, 厚积薄发,终于晋级。
他突破金丹时, 雷劫劈了三天三夜, 如今金丹化婴,须弥峰足足十四日被笼罩在劫云下。
终于,乌云退去,金光漫天,当浑厚威压扫过半个须弥峰时,新一届弟子中的首位元婴就此诞生。
如果换在外门, 或者是普通内峰, 元婴已经足以开山辟府, 担任长老。但对燕凌云这一类的弟子来说,他们身份远超普通长老, 门内最好的资源倾斜, 是为他们能继承主峰, 所以在分神期之前,他们只能是弟子,不能收徒。
新收弟子如此长脸, 耿锐心中倍感欣慰,亲自去见了刚渡劫完的弟子, 稍聊几句后, 便为他解惑, 指点他接下来的修行。
“多谢师尊。”燕凌云沉稳道。
“无妨, ”耿锐轻抚长须,“你已元婴,照例可得门内两条六品灵脉,可要记得与掌管灵脉的刘长老协商,放在你的洞府。元婴后进阶所需灵气与金丹不可同日而语,这些灵脉产出倒是其次,满足你修炼才是大事,可明白?”
“是。”
说来便来,在耿锐给了弟子装满资源的储物戒后,刘长老便浮现在了须弥峰上,面目慈善,豪爽笑声传入两人耳朵。
“老东西,还不快快带你弟子出来。”
两人出现在了峰顶云台,燕凌云在前带路,眨眼间便撕裂空间来到了他的洞府。
刘长老略有些惊奇:“你这弟子,当真不错,刚刚元婴,就能裂空而行了。”
耿锐:“小孩子家家的小手段罢了。”
刘长老眉间抽搐,不欲再与他多说。
须弥峰十分广阔,主峰竖在中间,另有几万处其他峰落拱卫,燕凌云洞府选在了一处偏僻幽静之地,与旁人隔开。
其他弟子都颇为不解。
须弥峰下有顶级灵脉,越是靠近中央山脉,越能感受灵脉之强。其他弟子都爱跑到主峰修炼,只是不能住在那里,每进一次,都要不菲的贡献值。
燕凌云是可以把洞府开在中心区域,但他偏偏不去。
耿锐曾经问过,却是因为他的道侣。他道侣生性腼腆羞涩,不善与人交往,且修为低微,主峰附近高阶修士甚多,恐伤他身体,住不习惯。
耿锐便同意了,就算是主峰边角,灵气也不差,日常居住足够了。若是燕凌云要突破,主峰的各个修炼地自然会为他敞开大门。
耿锐之前划给弟子的贡献值,足有千万之多,够他十几年的修炼。
洞府所在山头,被燕凌云取名梨丘,漫山遍野的雪白梨花与绿树交融,山顶有云池与瀑布,化作溪水淙淙曲折流下山底,雅致清新,生机盎然。
燕凌云又栽了些果树,以剑劈石造了入山台阶,养了几只飞行灵兽。
居住的山顶院落,更是不同以往他洞府的粗糙,格外精致典雅。小院卧室书房厨房书阁一样不缺,下面山坡还开了几方灵田,随意长着灵蔬,走动着几只灵鸡。
崖边山梨浪漫,他花半日扎了秋千,设了棋台。
“这灵脉一条可放在云池,一条可放在山底,”刘长老打量一周,注意到了院落正对着的一汪不大不小的灵湖,“你可有异议?”
“并无,劳烦长老了。”燕凌云道。
刘长老哈哈一笑,从袖中随意扯出两条细如银丝的灵线,正是被禁锢的灵脉!
在下界,留情剑派就是建立在六品灵脉之上,在紫霄仙宗,却成了奖赏弟子的手段,宗门底蕴可见一斑。
双生灵脉于半空化作洪流,一条汇入灵湖,一条钻入地底。它们已生了简单的好恶意识,对新居很满意,没做什么反抗,就老老实实待住了。
梨丘焕然一新,生机更旺,灵气化蝶,落在了崖边的秋千上。
两位长老走后,燕凌云饮了一口酒,回了房。
他腰间又重新挂了酒葫,与从前别无二致,喝的仍是清酒,醉而不酗。
青年屈膝半坐在窗边,抱朴剑被放在茶桌上,静静躺着。
喝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挑住了剑穗,放在手里细细摩挲。
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然而燕凌云还未休息多久,便又有来客。
结界被触发,是徐饶。
徐饶被霄云仙子所收,同拜入须弥峰,两人也算是师兄弟。
燕凌云开了结界,没一会儿,徐饶就健步走来,身材虽然还是圆滚滚的,但因为脸上没了笑,所以便少了那股亲人好说话的气质。
“徐师弟。”燕凌云淡然道。
徐饶:“恭喜师兄突破。”
徐饶在他对面坐下,克制的观察他。
近一年来,燕凌云深居简出,对人相当的冷淡,除去他的师妹还可与他说上几句话外,旁人基本上找不到他的影子。如今突破元婴,气势收敛,越发让人摸不清深浅。
徐饶猜测,他有意暂时低调,在仙宗扎稳根基是一回事;懒于与人交际,也是一回事。
他面上少了一分凌傲之气,多了丝沉稳郁色。
这就是这份郁色,看在徐饶眼里,更让他震动。
太像了。
这一年多,他在找人的事,徐饶也是听说了的。百澜阁寻人的悬赏一直高挂,赏金已经加得很高,加之燕凌云新届大弟子的身份,多的是人想为他办事,一时间仙宗附近不少势力都在找人,隐隐有些波澜。
但是一无所获。
徐饶见过画像,画像上的少年和当年在客栈见过的,虽然脸不一样,但身形相仿。他是聪明人,自然很快猜出画像上才是真容,燕凌云就是在找他的道侣。
徐饶便以此为缺口,提出可帮他找人,却被燕凌云不咸不淡的拒绝了。
再有几次话题,也尽数冷场。
徐饶按捺不住,终于不再迂回,直接问道:“燕兄,我冒昧问你一个问题,你姓燕,可是随你的母亲?”
室内一静。
有那么一瞬间,燕凌云的目光看过来,让徐饶心底发寒。
但燕凌云只是回答:
“是。”
随后声音冰冷:“不送。”
……
徐饶最后失魂落魄的走了,回到洞府后,立刻写信,传回家族。
如果事实确实如他所料,他的叔父,徐家的大家主,大概会很高兴吧。
只是……徐饶神色复杂,长叹一声。
*
紫霄仙宗暗流涌动,莫恙在西洲却过得很开心。
王禅不欲养成莫恙的惰性,所以并未给他太多资源,他修炼所需的东西,除了用每月月例去买,就只能自己挣。
但适当的激励,同样十分重要。
于是莫恙在学会御剑之后,拿到了一个储物戒,储物戒里尽是灵石、法器、丹药、阵盘,以及各种各样的妙物。
不过戒指设了禁制,想要拿到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升阶。
每突破一层,禁制就解除一层,莫恙就可以拿到升阶大礼包。
比如他刚突破筑基,第一层的奖励就是十块极品灵晶,一百张黄阶上品攻击符箓、十份玄阶阵盘,一个玄阶的奇怪法器。
莫恙:!好多!
996也很觊觎,莫恙奢侈地喂了它一块灵晶,相当于喂了一千块上品灵石,996嚼吧嚼吧幸福极了。
它现在还能偶尔缩到莫恙丹田,蹭丹田的灵气养自己,再也不用担心没电关机了。
莫恙重要的东西都存在系统背包,有个储物戒还能顺带骗过外人耳目,十分有用。
然而最让两个人眼馋的,是储物戒里预设莫恙突破金丹的奖励——
芥子砂。
创造芥子空间的必要材料,996自来到这个世界家园系统一直开不了,就是缺少这个。
莫恙盯着戒指里的芥子砂,忍不住吸溜了一下。
好想要啊。
于是一人一统,都升起了无穷的斗志。
学会御剑,穿行通畅,莫恙的修行之路,正式上了正轨。
一月三十天,他有十天是去昆仑学宫听课。昆仑仙宗弟子按百年一届,金丹之下都要接受普适的一个教导,相当于义务教育。按进度从甲乙丙丁往下排,莫恙修真学理基础太差,自然是从癸字班开始学起。
不仅要补基础的修真常识,仙尊还要求莫恙涉猎炼药、炼器和布阵,暂不要求精深,但不可做井底之蛙,一问三不知。
而一月中再有十五天,莫恙是跟着仙尊修炼。
莫恙自有传承,游戏系统中的云中阁术法在修真界也十分特殊,他当然不会放弃,但他需要师尊指点,融会贯通,并另学招式。
毕竟这里交手不是站桩输出,技多不压身。
最后五日,是莫恙静心沉淀的时间,有许多问题,需要他自己去解决。
当然,他每日卯时都还要去练剑,炼心健体,稍微分身,就会被戒尺打手。
王禅教导他还是相当严厉的,从不许他浑水摸鱼,撒娇躲懒。所以莫恙每天都很充实,晚上还要打坐修炼,只能睡两个时辰。
但他还是会抽出时间,默默写信。
只是该怎么送去呢?
莫恙摸着信笺,决定明日鼓起勇气,去求一求师尊。
他已经十八而且筑基了,应该……应该不算是早恋。
应该不算吧。
第58章 早恋
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莫恙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他梦见自己的腿变成了鱼尾巴,在岸边扑腾, 搁浅了。
太阳晒得他几乎融化, 就在他要晒死的时候,燕凌云出现了。青年把他抱了起来, 把他抱到了岸边的礁石旁, 莫恙半边身体趴在他腿上,半边尾巴沉进了海里,有水滋润,很快活了过来。
他的尾巴一动一动,青年也一直看着。
他的手指粗糙,掌心有细密的剑茧, 缓慢抚着他的头顶, 体温暖暖的。
但是这样的亲昵是有代价的, 青年道:“我救了你,你该如何报答我?”
梦里的莫恙摇摇头, 不知道。
他觉得青年看上去很正直, 是个好人, 不觊觎他的美色,应该也不会想把他的尾巴当成鱼肉卖了,菜市场鱼肉两块五一斤, 很便宜的,他最喜欢吃了。
但青年却越发抱紧了他, 亲吻他的嘴唇和脖颈, 告诉了他另一种报答方式。
“把你自己给我吧。”
接下来的梦境, 变得旖旎朦胧了起来。
他好像有一条鱼尾巴, 轻轻点在礁石边沿,整条鱼被紧紧抱着。又好像根本没有鱼尾巴,是他的腿贴在了被太阳晒暖的石头上,身体伸展,双手抱着燕凌云的脑袋。
青年在喘息,叫他的名字。
“莫恙。”
“莫恙。”
“莫恙……”
他和他滚在情花丛里,躺在他铺开的衣袍上,和他欢好。燕凌云二十八岁,并非浮躁冲动的年纪,而是一个彻头彻尾成年男子,放在凡间,或许已经有了妻妾,莫恙小鱼被他吃得很辛苦,很害怕。
青年抱着他,沉重又温柔。
他看到了客栈里的月光,透过纱窗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静谧又轻盈,像雾一样,让他微微迷迷顿顿地半闭上眼睛,感受他静静涌入的温度。
他将他抱得更紧。
滴滴答答,是海边下雨了。
“莫恙,我心悦你。”
……
……
莫恙在梦里听了一夜的雨声,翌日卯时再醒来的时候,迷迷瞪瞪,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扫把无情打了他的手臂一下,莫恙吃痛,醒过神来,噌的一下就下床去洗漱了。
这月刚开始,又轮到去昆仑仙宗听课,莫恙就穿了仙宗统一的弟子服。
已经过夏,弟子服是清清浅浅的绿,款式贴身且简洁,没有腰带,就是在腰侧系个带子,交领,衣袖不宽不窄,很适合活动。
莫恙穿上弟子服,就像一棵挺拔坚韧的小树苗,看着就让人喜爱。
照例他先去练剑。
远远的,就看到仙尊已然站在了论剑台上。
莫恙觉得师尊很看重他修心这一件事,他每天练剑风雨无阻,师尊也每日都会来,在一边静静看他。
对他的修为,反而要求没有那么严苛,只教他不可图快,慢慢积累。
“师父好。”莫恙乖乖打招呼,然后就去练剑了。
以往他十分专注,一点心都不敢分,但是今天他心里记挂着事情,所以一开头,并没有能全身心投入进去,剑法有些许滞涩。
练了一会儿,他就听到王禅开口:“停。”
莫恙心里一咯噔,看了过去。
“将手张开,”王禅缓步朝他走来,“练剑修心,心若不宁,也没有必要再练了。”
语气很严厉。
莫恙心里羞愧又不好受,慢慢张开手,等着惩罚。
王禅便执戒尺,在他手心结结实实打了三下。
这戒尺不是一般的戒尺,莫恙手心疼得蜷缩,却不敢蜷缩,而是要等一时半刻后,完整的体会到了疼痛,才可以缩回去。
“弟子知错了,”莫恙呐呐的,“师父不要生气。”
然后他又拿起了剑,这次心神俱醒,不再分心,顺利而完整的做完了今天的三千下。
做完之后,他全身都微微出汗,老老实实朝师尊走了过去。
论剑台旁设有石桌,练完剑后,莫恙会在这里喝一杯茶,休整一会儿后,才下寻仙峰去昆仑学宫。
学宫课堂巳时才开始,他完全来得及。
师徒已经相处了大半年,所以莫恙现在和仙尊对坐,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了。
当然,他还是很拘束。
茶雾缓缓升起,茶香四溢,王禅不拘小节,莫恙泡茶道行未到,他就亲自泡了。
“谢谢师父。”莫恙小心的捧过茶杯,轻轻吹了吹。
好好喝。
这显然不是一般的灵茶,莫恙每次一喝,就感觉疲惫全消,神清气爽。
喝完半杯茶,师徒相对静坐,正是开口的好时机。
莫恙鼓起勇气:“师父,弟子……嗯,弟子有事想求您。”
王禅似早有预料,白发映着山雪,眼中未有丝毫波澜。
只品茶细听。
“徒弟想求师父帮忙,把这封信送到东洲的紫霄仙门,”莫恙扒拉出背包里的信,他昨天做了精简,所以今天看起来就没有那么多,只有半指厚,“弟子当时离开太匆忙,很多话没有说清楚,怕朋友担心……”
他声音越来越低,忐忑地看着仙尊。
王禅随手点茶:“此人是你何人?”
“是……是弟子道侣。”莫恙不敢撒谎,“今天弟子没有专心,就是想着这件事,如果信送到了,我……”
“你便会从此收心,专心致志在仙宗修炼,是吗。”
莫恙点点头。
王禅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敛双目,声音威严:“为师当日将你带回昆仑时,你可知你是何状态。”
莫恙还是记得的,但是没有说话。
“你心志萎靡,受挫自轻,又因俗事作茧自缚,拖泥带水。此前自以侥幸去挑战紫霄宗规,明知希望不大,却未坚韧心性,在他人凌辱过后放任自己心智大乱,孤身出城。”王禅道,“急则生变,情大于理,你可知会有何后果。”
“情欲一生,则一发不可收拾,你年纪太小,易受他人摆布,妄而自断道途,提水成空。今日你回一信,明日他回一信,来来往往无穷尽,更有甚者直接来到西洲与你纠缠,溺于情爱,又何谈进益。”
王禅那日刚至东洲,便撞见莫恙流泪奔驰,虽未亲眼看见前因后果,但稍一留意,便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他不欲与蝼蚁计较,只亲管自己的弟子。
莫恙听懂了,慢慢收回了自己的信,拿在了手里。
可脸上难过的表情,却怎么也收不住,忍不住轻轻抽噎了一下。
但是没有哭。
因为他知道师父说的也是对的。
莫恙静静坐了一会儿,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才小声道:“师父,我去学宫了。”
“去罢,好好学,金丹之后,为师许你去中洲游历,代表宗门参与五洲盛会,争一争风云录。”王禅见他平复,才不紧不慢抛出了饼,“那时五洲天才齐聚,你想见什么人,便可见什么人。”
莫恙睁大了眼睛。
他狠狠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他忍不住问道:“真的吗?”
“我从不失言。”王禅道,“许你的,便一定会作数。”
莫恙心里感动的快哭了,点头:“师父我一定会好好修炼的。”然后想了想他又问:“师父,五洲盛会在什么时候呢?”
王禅:“二十年后。”
“……”
莫恙心想,那时候他已经是半百老人了。
王禅却无动于衷,于莫恙而言,二十年后能从筑基修到金丹,已然是不错了。
他的弟子天资其实并不算特别聪颖,对此,王禅一清二楚。
但勤能补拙,后来居上者,往往走得更长远。
茶水映着茫茫天光,王禅饮下一杯,似有思量,眉间却威严深沉,教人捉摸不透。
正是夏季,昆仑的雪停了,寻仙峰上也有些温暖湿润之气,但放眼望去,仍是无边无际的冰川雪峰。
永远也不会化。
“莫说二十载,此后你还有数千载、数万载,直至生死无畏,浑然忘我,”王禅道,“年少时情比金坚,可若抵不过岁月漫长,又有何意义。若是有缘,自然相见;若是无缘,任你所求,都无济于事。”
“唯有一身修为本领,不至叫你沦为尘埃。”
莫恙懵懵懂懂的喝鸡汤,仙尊却不再说了,只拂袖道:
“去罢。”
……
……
一叶扁舟穿行云间,莫恙飞在天地之中,正对朝阳,一身弟子服,行动之间逐渐褪去最初御剑的青涩害怕,变得纯熟自然。
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他丹田发出,滋养996,也凝聚在他四肢百骸。
这是莫恙小时候看西游记就开始做的梦,现在真的实现了,他还是不敢相信,他竟然可以站在云上飞,还不害怕了。
乱风狂舞,莫恙倒飞向下,世界颠倒,重重雪峰尽在头顶。
耀目的朝阳也映在他的眼里。
光芒万丈。
二十年后,五洲盛会。
金丹期。
他可以的。
996给莫恙点了首星辰大海,虽然很土,可是莫恙却似燃起了无穷斗志,在响彻全宗的钟声中,直朝昆仑学宫飞去。半空中御剑赶去上课的弟子不少,皆是一身清绿,风姿卓越。
莫恙混在中间,觉得自己是最靓的仔。
第四卷 ·芳华
第59章 巫蛊林
十八年后.
巫蛊林.
西洲并非遗世独立, 在西洲西南方向,有一小洲隔海相望,十分贴近, 近到哪怕是凡人划船, 也只需要两天。
但这座小洲,却是西洲禁地, 四十九部族子民听从仙尊禁令无一会靠近, 甚至于最近的部族,都离了这座小洲几千里。
这座小洲便是巫蛊林。
既是陆地,哪怕是小洲,疆域也绝对不小,所以一眼望去,只见茫茫阴木生长, 无边无际, 昏沉惨淡。其中没有半分生灵活气, 只有血光涌动,让人脊背发凉。
而最近, 巫蛊林中心, 却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一行人在林中疾行, 形容颇有些狼狈,个个面色铁青,咬牙切齿, 但速度分毫未慢,时不时手上便扣着法光, 朝后丢去。
这行人约莫二十几个, 皆是青年男女, 衣着不凡。他们中间修为最低的也有化元中期, 手上拿着最次的也是低阶灵器,显然大有来历。此时一团诡谲黑雾在这行人后面横冲直撞,紧咬不放,途经哪里,就在哪里留下一道腥臭血滩。
“岂有此理,这破烂玩意儿是盯上我们了!”
“凝神往前,上山后迟早收拾了他!”
一行人速度越发迅疾,终于来到一处开阔山域,二十几人自树梢一跃而上,御剑浮空,训练有素站位施法,以中间三人为首,将黑雾困在中间。
“孽畜,去死!”
二十几个修士形成杀阵,法光冲天,黑雾褪去伪装,竟是由密密麻麻的惨嚎人头组成!血淋淋的人头怨毒地盯着上空的修士,忽而从空中爆开,分散成漫天厉鬼,朝这群人咬去——
这团阴灵组成雾已直逼金丹后期,碎成渣了其中个个也不是好惹的,普遍都在筑基期上,加之袭击突然,不少弟子被阴灵入体,丹田灵力顿时萎缩了半边。
许多人都在勉力支撑,他们都是道修,原本战力不俗,偏偏入了林子处处受挟制,哪儿哪儿不对,能统领大局的两个人又一个失散一个重伤,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更糟糕的是,此时阴林震动,阴木树梢飞出了密密麻麻的虫群。
噬阴虫!
这些日子他们在这该死的虫子上吃了大亏,看见它比看见鬼还要恐怖,立时大惊失色,大喊道:“快跑!虫子又来了!”
青雾弥散,看似指甲壳大点的小虫如潮水一般涌来,长满利齿的口器张开,瞬息便吞了三分之一的阴鬼。
一行人急忙御剑低飞,在林间逃窜,不过有刚才阵眼中心的三人在前领飞,慌而不乱,还算是有队形。
或许是那团阴鬼拖住了噬阴虫,他们飞了数个时辰终于逃脱,精疲力竭下,找了一处看上去干净点的石洞休息。
“大家休息一下吧,我已布好阵盘,这里暂时安全。”
有人感激道:“多谢朝师兄。”
被称为朝师兄的人摇了摇头,他便是刚才阵眼中心的三人之一,名曰东方朝。除他之外,另有两人东方阳、东方曲,他们三人皆是燕北东方家族的家臣。
其余弟子亦是,不过他们是心腹。
东方朝清理了石洞里一块干净地方,竖起屏风,放上储物戒里的软塌,铺好极品寒竹席和云丝被,最后对东方阳道:“小弟,把少主放下吧。”
东方朝孔武有力,是三人中的大哥,看着十分可靠。东方阳就显得清秀干净许多,背上小心翼翼背着一个人,见卧榻已安置好,才在东方曲的搀扶下,把少主放在了软塌上。
东方曲是三人中唯一的女子,面蒙轻纱,不言不语,只尽心照顾床上人,为其换衣擦身,喂下灵丹,以自己的灵力温养。
东方阳也接过手帕,她擦一边,他就擦另一边。
床上人峨冠博带,佩玉戴香,似不染纤尘,一丝不苟。尽管重伤昏迷,也可见其温润风流之态,让人心折。
即便如此情境,也有红袖在旁,悉心照料。
只有东方朝叹气:“不知少主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小姐又被抓去了哪里。”
东方家乃燕北五姓之一,他们原本渡海出发,是要经过几道港口的传送阵,去参加五洲盛会的。却没想被卷入空间乱流,醒来便到了这处诡异的林子里。
因大浪卷来时护行长老皆浮空抵挡,没和他们在一条船上,所以被卷进裂缝时就失散了。
不止他们,这些日子,东方朝在林子里发现了不少遗骸,从身上佩戴的玉佩看,还有燕北其他家族的人,大抵也是渡海时出的意外。
现在这些人都死在了林子里,只剩他们了。
东方朝忧心忡忡,幸而他们储物戒里带的补给够多,东方家也最不缺阵盘,所以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一行人暂时就在这个半山石洞驻扎。
林子里不见日月,潮湿阴暗,时时又阴风阵阵,极为难熬。
东方朝也不敢叫人出去探查,林子里有噬阴虫,这类虫子专啃魂魄,很难抵挡。因它以魂魄为食,所以寄生时并不需要接触肉身,一个修士只要方寸大乱、恐惧忧虑,就会被它趁虚而入,寄生识海,直到被啃成行尸走肉。
哪怕成了行尸走肉,肉身也会被它们拖走,作为产卵的温床。
唯一破解的办法就是聚在一起。
只有人多、生气旺,才能抵御噬阴虫的袭击。
东方朝深知,凭他们是走不出这个林子的,这里禁空,又有品阶极高的迷阵,不知是何方尊者布下。他们都是道修,没有阵纹师判路破阵的手段,只能寄希望于少主醒来。
三人的少主东方衡,是东方家族嫡系唯一一个血脉,承族内期望,完美继承了家族灵纹布阵、卜卦窥测的天赋,且为单水灵根,绝顶资质,如今刚刚半百,已是元婴中期修为。
冠绝燕北,只有一个秦开可堪比拟。
终于,在东方曲持续不断的输送灵力、喂食丹药下,第四日,床上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行人喜极而泣,纷纷看向卧榻上轻微皱眉,似在调息的青年。
东方曲握住他的手,说了近些天的第一个词:“少主。”
东方衡随意捏了捏她的脸,明明是轻佻的动作,他做来却十分自然,一派风流。
他问道:“过去几日了。”
声如冷泉,低沉缱绻。
“已经五日了,”东方朝代为回答,“小姐被掳走后,我等想追,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东方衡:“不能怪你,连我都拦不住的东西,你又怎能追上。”
这次一起前往五洲盛会的,还有东方衡的妹妹,东方家主的养女东方越。但落到这片林子后不久,忽有妖鬼突袭,将她掳走,那妖鬼实力非同小可,若非东方衡布阵抵挡,二十几人怕是要横死当场。
“总是要找一找的,”东方衡闭眼道,“是死是活,我总要知道。”
东方越虽是养女,却与他关系极好,与亲兄妹并无差别。
又调息几日,东方衡吸收灵气恢复大半,一行人继续前进。
既是寻找出口,亦是寻找东方越踪迹。
数十枚棋子环绕东方衡,正是他的本命法器乾坤棋,徒手便可成阵,捏诀便能占卜。
他与东方越有秘法相连,找寻她的下落并不难。但是……青年眉头轻皱,却始终卜不出这密林的出口。
这大阵,究竟是何人所布?
乾坤棋乃半仙器,东方衡虽不能驱动部分,但以此卜卦,却从未失手。毕竟他是借仙器之力,哪怕是天阶阵法,看穿阵眼,也不是难事。
莫非……
东方衡神色微动。
就在这时,乾坤棋忽然卜出了一股极为强烈的生气,稍微盘绕,便指向了正北。
林子里还有其他人?
东方衡御剑而行,其余人跟在后面。但越往前,树林却越来越密,灌木越长越高,在掠行半个时辰后,林子里已然密到无法御剑前进的地步。
林中阴气浓郁成形,潮湿的水汽侵蚀树木,凝成水珠,一滩一滩滴落在地上。
乾坤棋忽然失色,失去了对那股生气的捕捉,回到东方衡手里。
东方朝犹疑道:“少主,此处怕是有鬼。”
“继续往前。”东方衡唇角挂起风流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倒是想看看,是什么鬼。”
东方曲搂着他的手臂,看了他一眼。
一行人高度戒备,继续往前。他们是东方家的家臣,对少主的命令自然无不听从,而且很多次证明,自作聪明才会自寻死路。
除了滴答滴答的水声,和偶尔吹来的阴风,林间一片寂静。阴木蜿蜒盘踞,将整片林子占满,死气中又带着难言的繁重之感。
灌木成墙,青色的雾气弥漫,似莲花绽放,飘荡追逐。
二十几人步履轻盈,无声无息,只踏在灵力上,没有半点声音。
连呼吸都在尽力收敛,甚至转为了内呼吸。
他们知道这附近有人,或者说有“东西”,那“东西”或许已经发现了他们,敌暗我明,自然要万分小心。
就在此时,他们听到了一声枯枝轻响——
初时东方衡以为是妖兽,但很快辨认出这是人的脚步声。
扒拉扒拉,从远到近,似乎从没想过要隐藏踪迹,也根本没有发现不远处藏着一批修士。
直到离他们仅有转角之隔,那脚步声停了,也带了一分犹疑。
东方家族众人弦已然崩到极致,盯着转角,看到一只手扶在了灌木上。
随后,转出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背着琴,侧头看着他们。
第60章 棋子
灌木成墙, 遮天生长,这一处似陷在树海当中,却又没有一丝绿意, 而尽是阴木灰涩的枝干和灰烬。在这里呆久了, 就连他们这样的修士,好像也会同化在这样雾蒙蒙的灰里。
但是眼前的少年, 却鲜活的要命。
像深渊上忽然掉下一点极妍殊色, 如颜料一般,将这阴林一角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穿着一身淡蓝紫的弟子服,简简单单,没有什么余赘,只在腰侧系好绳带,却勾勒出发育得正好的身形。
说是少年, 又比少年大一些, 却也还没有长成骨骼坚硬的青年, 甚至也不瘦削,正是这般春意的丰腴朦胧, 初一照面, 就叫人有难言的心动燥热。
他长得也实在过于瑰丽漂亮, 却还有三分不自知的情态,双眼望着人,像敛着两汪深秋凝结的潭水, 流动着自然的琥珀色,美而澄净。
好像谁去抱抱他, 他便会暖暖的抱回去, 身上满怀着仿佛跌落芦苇荡一样的干燥远香, 面颊贴着人索吻, 呼吸间的体温似乎能烫到任何一个人的心里。
无端就有情深难解的暗示,只怕是再骄傲的人,都会被这样无意识的懵懂情态蛊惑,而后折戟交心。
东方衡看在眼里,手指微微摩挲,心中却很清醒。
来人不过化元后期修为,这样的人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这里,不是奇迹,就是陷阱。
两方这样猝不及防的狭路相逢,气氛一时有些滑稽。
尤其是东方衡一方剑拔弩张,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只怕是稍一动作,就要爆发。
少年盯着其中一个人指着自己的弓箭看。
最终,还是东方衡打破了僵局,声音温润低沉:“抱歉,我等以为有妖鬼在附近,惊吓到了道友。不知道友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
他虽笑着,眼中却有冷意,东方家族众人虽暂时收敛法器,神色却并没有和缓下来。
只等着少年的回答。
“……”
少年,也就是莫恙神色有点迷茫。
其实他也很想问这个问题,这里是他师父王禅的后花园,布下了越天阶大阵,和当年藏山秘境一样,拥有豪华禁空迷阵双套餐。
藏山秘境受限于下界,无法发挥真正的禁制,但是巫蛊林杀阵很明显,按理说,除非不想活了,没人会刻意往里闯。
毕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但是最近,巫蛊林却出现了许多修士,正巧莫恙要突破金丹,需要巫蛊林中的地阴花做辅助,就接下了任务,来这里探查。
如果他们不是故意的,就顺便把他们送出去。
进林子不久,996就说有人在卜卦他的踪迹,996帮他切了后,莫恙就往他们这边来了。
果然是别洲弟子。
莫恙想了想,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来这里了,各位道友,你们是怎么来的?”
东方衡一笑:“大抵和道友一样吧。”
莫恙也和他打马虎眼,点点头:“原来大家都是一样啊。”
东方家的弟子眼神隐秘交流,忽而一改剑拔弩张,脸上挂上淡薄的笑,朝莫恙拱手,口言抱歉。
一时间和乐融融。
莫恙:“没事没事,就是这林中危险,我一个人恐怕不能活着出去,不知能否和诸位道友结伴,一起寻找出路。”
莫恙想的很简单,把他们送出去就好了,往海那边走,不往西洲走。
管他们怎么想的。
西洲排外,不喜外族人知道太多信息,惹来争端。莫恙也不想暴露身份引来麻烦,就当自己是路人,随手一帮。
东方衡顺水推舟,桃花眼笑意迷人:“欢迎之至。”
*
无论心中怎样各怀鬼胎,一行人就这样表面和谐的上路了,途中你来我往打机锋。东方衡显然很厉害,虽然笑意盈盈,却滴水不漏,莫恙没有他聪明,只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和其他一点点信息。
他们都自称姓方,是东洲一个中等家族的弟子,原本打算去参加五洲盛会,却在渡海时不幸卷入空间乱流,来到此地。
“东洲也会有空间乱流吗?”莫恙没想到上界也会有乱流,他以为只有天堑有,“你们怎样被卷进去的?”
东方衡:“那时情形危急,我重伤昏迷,许多事都记不清楚了。”
“哦。”莫恙点点头。
然后反手打开游戏面板,开挂把方家一行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方朝80岁,金土灵根,金丹后期】
【方阳70岁,火木灵根,金丹中期】
【方曲60岁,水木灵根,金丹初期】
远看群英聚萃,近看老头开会。
莫恙心里默默吐槽,996现在越来越厉害,名字和灵根都可以探测出来,每每都要伤害莫恙的心灵。
可他时不时就在闭关,时间其实过得很快,并没有感觉自己也是个半百老头了。
而且筑基以后,他长得很慢很慢,比仙宗的灵草还慢。
莫恙基本摸清楚后,就关掉了面板。
一行人除了三家臣,其他弟子修为普遍在化元后期和金丹初期,都是道修,集合在一起,战斗力并不小。
所谓道修,是修士的一个简单粗暴的分法,指的是纯粹修道,于阵纹、炼药、炼器三道没有天赋的修士。
上界炼丹师、炼药师、炼器师地位超然,比普通道修珍贵百倍,不过战力不太行,修为和身体比较孱弱,是需要保护的对象。
莫恙注意到这行人的少主方衡,就是一个阵纹师。
【方衡,50岁,单水灵根,品质绝顶,元婴中期】
这还是莫恙第一次见到燕凌云之外,第二个灵根品质绝顶的人。
他师父不算,他师父是挂。
莫恙只是不想暴露身份,但并不是真要扮成一个误入巫蛊林浑然无知的小修士,所以举止没有多加掩饰。
把他们送出去之后,他还想找地阴花呢。
于是东方家众人很快发现,莫恙对这危险的林子异常熟稔,后来渐渐,竟走在了最前面。
不仅如此,自他出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遭遇噬阴虫的袭击了。
偶尔飞过几只,也匆匆离去。
东方曲依旧挽着东方衡的手臂,看着莫恙,眼中透出审视。
……
一连几日赶路,运气极好,他们没有再碰见大型的阴鬼。双方保持了默契,一个不问,一个不提,渐渐,离巫蛊林边沿已经越来越近,阴木变得稀松,远远的还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莫恙很高兴。
今夜,他们暂时休整,以符纸燃了篝火,三两围坐休息。
如果不是符纸,火堆是燃不起来的,林中全是阴气,很快就能把火扑灭。
莫恙靠在树边,东方家族弟子难免有几分狼狈,但是他衣衫都是干干净净的,背着琴,看着火堆。
方衡似放下了戒心,坐在他身边,与他说话。青年气质温润,又俊逸风流,畅谈五洲的时候,声音是十分缱绻低沉的。
莫恙就忍不住问他:“你们在东洲的时候,知道紫霄仙宗吗?”
东方衡神色不变:“自然,紫霄仙宗之名,如雷贯耳。”
“哦……”莫恙顿了顿,想问什么,还是没有问了。
东方衡见他火光下泛着莹光的侧脸,果然美人越美,便越是危险。
但他既然真的能找到出口,便足够了。
莫恙没有发现他眼底的审视与冷漠,给火堆添了点纸:“明天就能出去了,方道友,有缘再见呀。”
东方衡却温柔道:“可是林中风光甚好,在下还想与道友多相处几日,去找一找胞妹。”
莫恙抬头,却看见了一片灿如日光的金色棋子,猛然朝他眉心袭来。元婴威压尽出,将他桎梏住,让那枚棋子,直直没入了他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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