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棋子侵入识海, 莫恙意识有一瞬间恍惚。
但是他的识海可太热闹了,既有互相打架的五灵根,还有耀武耀威的996, 最后还有王禅留下的一抹分神做霸王。所以金色棋子哪怕是半仙器, 进去没来得及抖两抖,就被压制在了识海角落。
却也不放它离开。
因为莫恙想知道这人想做什么。
东方衡的指节轻按他的眉心, 双眸亦有金色闪动, 似藏着星图无限,诡谲莫测。
莫恙慢慢闭上了双眼,额发微乱,最后软绵绵倒了下去。
东方衡拉住了他,让他倒在自己腿上,似哄孩童一般, 手虚放在他的头发上。
眸中晦涩星图也逐渐收敛。
其余戒备的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少年来历不明, 出现的时机太巧, 后续表现得又太明显,让人很难不怀疑他和这片林子的关系。
是不是正道修士都难说, 万一他便是幕后主使, 岂不被耍的团团转。
不过现在看来, 他好像真是道修,而且只有化元修为。
东方朝道:“一个化元能在林子里畅行无阻,恐怕他背后有人, 身上还带着什么信物。”
东方曲声音冷清:“哪又如何,我们又无意伤他性命, 只是叫他在救出小姐后带个路出去, 如果真是误会, 到时赔礼道歉就是了。”
五洲能越过燕北五姓的靠山, 也没有几个,有何可惧。
相比外人,亲族才是最重要的,东方越已经失踪好几日,不能再等了。这少年只是化元,与其与他纠缠,劝服他重返密林,还要谨防着他背后插刀,不如先兵后礼,将一切掌握在手中。
东方衡对他们谈话不置可否,但乾坤棋留在少年眉心,已足够说明他的想法。
乾坤棋在识海没有什么坏处,但却把少年的命和他绑在了一起。
起码在密林是这样。
命东方阳背起了地上的人,东方衡起身,祭出乾坤棋,占卜东方越方位。
很快,一行人便朝一个方向疾行而去。
*
莫恙听完了前因后果,在东方阳背上昏昏沉沉,干脆睡了一觉,睡得饱饱的。
他再次醒来,是被周边厉鬼惨叫惊醒的。
阴林被白光刺亮,他们脚下尽是复杂阵图,不远处东方衡浮立半空,元婴威势尽显,徒手便可成阵,阵法之内血雨腥风,几可算清场。
乾坤棋大放光彩,能以元婴驭使半仙器,哪怕只是部分,都足见他天赋恐怖。
阵纹师天生适合战场,东方衡此前明显藏拙了,实际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温润。
方圆几里元婴以下的阴灵团,皆被他扫尽。
见莫恙醒来,东方衡衣冠整齐,朝他颔首:“莫道友,睡得可好。”
莫恙:“你真的姓方吗?”
他辨认出了东方衡用的法宝,是乾坤棋。
仙尊曾把五洲所有尚存的仙器、半仙器画予他看过,还是3D立体效果的,他很难不认出。
东方衡:“之前隐瞒道友,是我不对。鄙姓东方,燕北人士。”
莫恙:“东方道友,你这算恩将仇报吗。”
“只是想请道友帮个小忙,”东方衡垂眸轻笑,“待我救出胞妹后,再劳烦道友指路了,出林之后,必有重谢。”
莫恙就不和他交流了。
识海里,996还在觊觎那颗乾坤棋棋子,意图暴风吸入。
这些年它虽然被莫恙喂得很肥美,已经是个富有系统了,但还是见什么想吃什么。
莫恙想了想,心说既然是重谢,吃它一颗棋子不过分吧。
气死他,凑不齐完整的棋盘。
见少年抗拒交流,东方衡便也不再多言,一行人极有目的性,继续朝前赶路。
莫恙见他们越走越往中心区域,很快就要走到鬼蜮了。
那里是巫蛊林最危险的地方。
他的确很熟悉这里,因为仙尊曾经为了历练他,带他来过。
莫恙还记得那个时候的场景,黑潮一样的蛊虫涌来,却尽数臣服在地。仙尊立于树梢,道袍鼓舞,将一枚血戒传到他受伤。
“进林戴上此戒,蛊虫不会为难你,你可自寻厉鬼诛杀。”
从此以后巫蛊林就成了莫恙的练武场,时不时就来练练招,如果打不过,他就再开传送回去。
但也是他能开挂,所以才敢这么玩儿,换做别人,可能进来就被群鬼撕碎了。
数十万年前仙尊初建昆仑时,巫蛊林因意外,连接了鬼界,成了鬼界的一处出口。所以这里才会妖鬼遍地,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大变样,出现某某某陵墓,某某某鬼山。
毕竟鬼界虚无缥缈,空间与时间全是混乱的。
为保西洲太平,仙尊便设下结界,锁住巫蛊林,又驯养了噬阴虫,吞吃阴灵,维持相对的平衡。看上去可怖的噬阴虫,却是整个巫蛊林的守护妖兽。
一入鬼蜮,阴林迅速黑沉下来,已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东方衡撑起的结界成了唯一的光亮,不少弟子都提心吊胆,护卫在他身旁,也接受他的庇佑。
阴鬼撞到阵法上,顿时化作焦烟。但渐渐,越来越多的厉鬼扑来,有些甚至已经凝化成了实体,留下满壁的血手印。
一张张诡谲面孔,贪婪地盯着他们,游荡在结界边不愿离去。
东方朝吸了一口气:“这些厉鬼,似乎快要化作鬼修了。”
厉鬼阴灵执念太过游荡人间,经过漫长的积累期,可化为鬼修。鬼修或前尘尽忘重新开始;或彻底丧失人智为祸一方,这里的厉鬼,明显是后一种。
最低等的鬼修称为鬼卒,相当于化元修士,再往上便是鬼兵、鬼士、鬼将、修罗、鬼帅、鬼相、鬼王,直至顶点的鬼尊。
普通厉鬼抱成团就能有金丹的攻击力了,更别提鬼修抱团,那势必会将他们啃个一干二净。
幸而,这里还有噬阴虫,时不时成群飞过,阴灵便会少却大半。
普通的噬阴虫为黑背,成群可吃下普通厉鬼,再往上,虫子背部就会出现血痕,血痕越多,能吞吃的阴灵品阶就越高。莫恙知道巫蛊林里有数十只蛊王,背部全是血红的,统领自己的虫群,甚至能吃下鬼王。
不过蛊王不会轻易出来,一般待在巢穴里繁衍后代。
乾坤棋漂浮结界外,不断巩固,里面就变得十分安全。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他们终于来到一处开阔的地方。这里没有阴木,只有一片荒地,远处一座石制圆拱,显然是陵墓冒出的顶。
莫恙心说妙啊,开出了个大家伙。
这里已经不单纯是巫蛊林了,而是鬼界的某个地方被转移到了这里,两界重合,才会弥漫青雾。
东方衡的妹妹,明显是被鬼界的鬼修抓走,如果现在不救,等空间重叠消失,就再也救不了了。
想到这里,莫恙也认真起来。
一行人都是修士,自然不会怕鬼,但是见到荒地上蓦然冒出一个陵墓,却本能有些发憷。
尤其是掳走东方越的鬼修,曾经把他们打成重伤,就算是近身偷袭的,实力不可小觑。
陵墓入口楼梯狭小,里面空间也不会太大,如果二十几人全下去,反而会混乱。
莫恙并东方曲,以及一批弟子留在了上面,东方衡只带了其余两个家臣,亲自下去。
矮矮的石制坟包,简陋朴素,却像要把尸骨永远罩在里面似的。
莫恙看了一会儿,收回了视线。
东方曲显然很担心,目光一直盯着不远处的坟包,似自言自语:“究竟为何要掳走小姐。”
莫恙想了想:“大概是想和她合葬吧。”
有实力伤到东方衡的鬼修,如果是想洞房,那不会在这么简陋的陵墓里,起码也要是个小屋。
当然,那鬼修未必是喜欢东方衡的妹妹,很有可能只是本能作祟的执念罢了。
莫恙这些年看过很多鬼故事,知道很多鬼修,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它们已经不算是人了,只是一团执念。
东方曲却冷笑道:“什么东西,也配和小姐合葬。”
她话音刚落,坟下便传来一声咆哮,似野兽一般,凄厉惨绝,威势却骇人至极。东方曲猛然回头,面色惨白。
莫恙听到了996的播报:
【警告!警告!触发鬼将级鬼修,建议立刻传送转移!】
鬼将,相当于化神!
结界冲破了森森鬼气,东方衡怀抱着一人从坟下冲出,随即交给东方朝,自己则反手捏诀,浮立半空,抵抗第一记重锤——
无边鬼气爆开,莫恙看到半空的黑雾中,有一对血红的眼睛,还有一个隐约的人形,如山一般,巨拳聚拢成锤,猛然击打在结界之上。
结界勉强抵住了第一击。
“列阵!”
东方家弟子尽出,站在东方衡身后,输送灵气,以支撑结界。
乾坤棋已被催动到极致,扛下了化神与元婴的天堑之别。
但这同时会极为耗费灵气,东方曲急忙布下聚灵阵,极品灵晶镶嵌在阵眼,但此处鬼气弥漫,转化太低,并没有多少能被吸收。半柱香后,眼见众人将要支撑到极限,结界产生了一丝裂缝。
鬼将狂怒一声,巨大拳头再次锤了下来——
就在这时,空气中忽然响起了一声琴音。
众人抬头,看见莫恙飞掠而上,飞到了东方衡身后,琴弦一扫,一道灵光便注入他的体内。
澄心曲下技能:
【回春:瞬发,使目标每秒回复10%修为,持续八秒。】
(cd:10分钟)
回蓝技。
第62章 地阴花
八瓣地阴花, 地阶中品灵草,生长在鬼气旺盛之地,以阴鬼残念为食, 五洲少见踪迹。
但是莫恙看见了, 它就长在半空中鬼将的肩膀上,随鬼将阴气的消耗和流动, 露出了一点端倪。
莫恙没想到这花还能长到鬼的身上, 这是直接长在食堂了。
鬼将嗓音嘶哑,血红眼珠盯着人群中昏迷的东方越,不知道喊出了谁的名字,连续好几次,莫恙才听清。
是一个叫“秦清”的女子。
也可能是别的字,但读音是这样。
莫恙从前缺乏常识, 问燕凌云为什么藏山秘境的鬼魂不去往生, 但现在他已经知道, 从数十万年前开始,鬼界发生异变, 五洲就已经没有往生之路了。
所以东方越不可能是秦清的转世, 他只是凭本能找影子。
生同衾, 死同穴。
莫恙扫琴,听着鬼将支离破碎的呼喊,打算送他超度。
让他永归宁静。
他一面驱动血戒, 以密语召集巫蛊林深处的蛊王,一面加大灵力输出, 把灵光注入到东方衡体内。
浓郁水木之气催发, 将阴鬼之气一扫而空, 莫恙浮在半空, 坐着弹琴,摊开了音域。
水色南天远,舟行若在虚。
他现在五行俱全,修习仙尊自创针对五灵根的功法《万化诀》,用灵熟稔,两个心法都已开启,只需要读条十分钟,就可以随意切换。
不过现在,还是治疗心法比较有用。
若在虚下有结海、澄心两个曲调。结海水气充盈,主辅助;澄心木气充盈,主治疗。
结海调下共九个技能,分别为:见鹿、照月、对影、对杯、覆舟、天音、清溪、空山、观日。
澄心调下共六个技能:回春、倾花、碧波、叶青、大江流。
莫恙刚给东方衡上了【回春】,效果立竿见影,东方衡原本快要见底的灵气开始迅速回满,全身都为之木气洗涤,虽然碍于等级差距不可能回满,但回个五成,已经相当了不得了。
他不由回头,第一次看莫恙的神色上带了震惊。
莫恙继续扫琴,他现在已经不是花架子,这些技能固然有996的作用,但灵力和控制皆来自于他,它弹的也是真的曲调。
迟早有一日,他可以彻底突破系统的局限,自创法诀。
琴音汹涌奔波,如江流入海,洗净澄心。以莫恙为中心,层层木气如洪水推覆,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若有若无的莲花影子,婷婷袅袅,妍姿绽放。
【倾花:被动技能,角色原地静坐一分钟后触发,木气弥散,与云中阁圣物“水清莲”共鸣,每五秒向外传递一次中等治疗效果并灵力补充,消除队友精神类debuff】
生气注入周围弟子体内,众人只忽觉神思清明,四面阴气再也无法影响他们,同时体内气血修为都在高效恢复,叫人振奋。
水清莲在鬼界有碾压性的压制力,魑魅魍魉皆避之不及,还附带群体回血回蓝,只要是友方,且在莫恙120尺的音域范围内,都可以受到好处。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时莫恙不能移动,如果没有队友保护,他就是个完美的靶子。
但他现在在东方家族的结界下,只要结界不破,他就是安全的。
就是划划水,站桩奶人,很轻松。
在这样的续航下,众人终于等到了转机。
成群的噬阴虫忽然从林中飞出,遮天蔽日,甚至于围堵了森森阴气,如黑潮泄下。有些弟子本能的发起抖,虽说什么也看不见,但总觉得这次虫潮与以往不一样。
虫潮蜂拥而至,朝鬼将扑去——
东方阳:“这些虫子想啃噬鬼将?这不可能,这毕竟是化神——”
他话音未落,便自断了声音,脸色陡然惨白,像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东方曲一边输送灵力一边问他:“怎么了?”
东方阳嘴唇颤抖:“虫子……红色的……”
只是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只血红的虫子,足有巴掌大小,口器密密麻麻,脸部花纹诡谲,甚至生出了血红的触须和眼珠,和东方阳对上了视线。
尽快很快那只虫子就被其它虫子覆盖,但那股彻骨的寒意和恐惧,却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这片林子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出半柱香,虫子就将鬼将阴魂吃了个底朝天。在东方家族众人严阵以待时,它们又成群离去,只留下一株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的地阴花。
莫恙走出结界,把它收拢进了手中。
里面还伴生了一缕鬼将的残念,约莫是分不开了。
他把地阴花放进背包里后,其他人才回过神,东方朝不禁问他:“那花是什么?”
莫恙:“是我出手救你们的报酬。”
东方朝脸上露出尴尬之色,也没人再问这个问题了。
没有莫恙,他们确实坚持不到噬阴虫飞来。
这虫子出现得也很古怪,竟无视了他们。
不过这些都没有刚才的琴音特殊,他们在燕北、甚至在整个五洲,都未曾见过那样的法诀,竟可如此迅速的回复气血与灵力,远胜炼药师炼出的昂贵丹药。若在战场上,必能发挥奇效!
东方衡落回了地,对莫恙道谢:“多谢道友,道友可是炼药师?”
“不是,我不会炼药,”莫恙笑笑,“既然道友的妹妹已经救出来了,我们该出林子了。”
东方越一身婚服,脸上蒙着面纱,被东方曲刻意怀抱着,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她受阴气侵蚀太深,需要好几天才能醒过来。
东方衡道:“也好。”
巫蛊林不宜久留,东方家族的人唯恐再生变,一路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但对莫恙态度,却突然变得十分好,就算是东方曲,面色也和缓下来。
很明显是想招揽莫恙,与他打好关系。
临近巫蛊林边沿,东方衡也没像上次一样停留,直到出了林子,再次看到汪洋与晴空,众人才彻底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明显的喜悦之色。
劫后余生,所有人心里都复杂难言。
好好的中州之行,竟然生出这么多波折。不过他们手里还有灵舟,加之星辰占卜,很快就能确定位置,重新出发。
巫蛊林的昏沉与外界的晴朗碧空泾渭分明,东方家族众人暂时在礁石边扎营,休整调息。
东方越也被抱回了帐篷,由东方曲给她治疗。
莫恙背着琴,靠在沙坡的一棵胡树边,看着他们走来走去。
午阳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发尾都映亮了,海风微微吹拂,莫恙抬手微微遮住额头,又忍不住多晒会儿太阳。
东方衡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
他已换好衣物,整洁一新,正如古籍里赞颂的兰香君子。桃花眼里闪动着笑意,却叫人看不真切,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莫恙晒太阳,才走到他身边。
他手上提着两小坛酒,给了一坛给莫恙。
莫恙慢慢接过,单手拿在手里。
东方衡:“之前多有得罪道友,还望道友不要介意。”
莫恙:“我不会喝酒。”
东方衡轻笑:“那我便自罚一坛。”
他将一坛酒饮尽了,灵酒香气四溢,几滴划过他的喉结,落在衣襟,倒是比之前多了几分潇洒。
气氛稍微缓和,莫恙问:“你什么时候取出我体内的棋子?”
东方衡笑而不语,过了会儿,说道:“道友可有兴趣参加两年后的五洲盛会,那时中洲珍宝尽出,为报答道友,会上灵物,道友可尽挑之。”
莫恙听出了他的意思。
他打开酒坛封塞,尝试闻了闻酒香,却还是没有喝。
东方衡看着他,眸中的笑意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莫恙是极美的,如他之前所想,很吸引人。
加上他显露出来的能力,就很难轻易把他放开。
“此灵酒味道清甜,味道也算不错,道友可尝尝。”
东方衡便看见少年又嗅了嗅酒香,最终抱着酒坛抿了一口。
但是声音却是冷冷的:“东方道友,我就不跟你去五洲盛会了,至于这次带路的报酬,我也看好了。”
东方衡原本正专注听他说话,忽然面色一变——
他感应不到那枚放在莫恙识海内的乾坤棋了!
“你……”东方衡想去握住他的手,但只在一瞬之间,面前的人就已空空如也,再也寻不到踪迹。
没有任何空间波动,也没有任何征兆,就这样无缘无故消失了。
……
……
*
莫恙开了传送,回到了西洲沿海,随后御剑而上,眺望一眼巫蛊林,便转身离开,往仙宗方向走去。
他还有几个小任务,采采灵草之类的,沿路可以顺便做了。
他刻意把东方家的一行人带到了临海的那一边,而不是靠近西洲的这一边,是因为临海那一带全是仙尊布下的结界,出了巫蛊林,他们就绕不回来了。
至于西洲离中洲十万八千里,又没有传送阵……莫恙觉得,身为东方家的少主,划划水也是可以的。
他能理解东方衡,易地而处,警惕戒备并没有错。
但这做法着实傲慢。
或者说燕北的世族,就是这样傲慢。
第63章 金丹(上)
回到昆仑仙宗, 莫恙碰到很多弟子朝他打招呼。
“小祖宗。”
“小祖宗回来了?”
“小祖宗,听说您要去中洲了?”
莫恙近些年堪称仙宗劳模,除了偶尔和邬裕去游一游西洲, 其余时间不是在修炼术法, 就是在藏书阁看书,要么就是闭关修炼, 一路从癸字班升到甲字班, 门内大比大放光彩,是众新弟子的榜样。
短短十八年,就从筑基晋化元,很快就要结丹。
西洲不少关注他的人,见此终于心服口服,诚心供奉。
莫恙也习惯众人这么叫他, 朝他们笑。
一路朝寻仙峰飞去, 人少了很多, 识海里996嚼吧嚼吧的电流声就很明显。
莫恙问它:“好吃嘛。”
996:“……滋滋……美味……”
棋子很有嚼劲,身为半仙器, 996舍不得一口吞了, 就反复品味, 把莫恙勾的也有点忍不住。
“什么味儿的?”莫恙脑海里出现了一大堆烧烤水果和旺仔奶糖。
996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卡了好久。
莫恙舔舔嘴唇:“等到了中洲,我们一起去大吃一顿, 给你喂水果味的灵石。”
他吃了十八年辟谷丹,现在想起来就好馋好馋。
996继续嚼, 不过嚼到一半, 忽然滋滋发言:“叮……世界线变动……发现主角东方衡……正在导入……导入失败……读取世界线失败……”
“……”莫恙叹了口气, “你又发现主角了。”
这些年996好像哪里坏掉了, 时不时就会抽风找主角,也许是因为离东洲太远,它找不到燕凌云,就一直在导入仙尊。
起初莫恙还很紧张,但后来发现996什么也读不出来,只是在做复读机。
它看谁都像主角。
996:“测主角……抢他……滋滋。”
莫恙敷衍道:“好好好,我们去抢机缘飞升。”
终于飞回寻仙峰,莫恙进了小院,院子里的许愿龟依然在晒太阳,墨鱼也在静静翻肚皮,跟他离去时没什么差别。
只有一只小臂长的金丝小猴从树上跳下,抱住他的腿,吱吱吱欢迎他。
“你母亲呢?”莫恙抱起它,揉了一把猴头。
小猴吱吱叫,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大概不是花园就是瀑布了,白猿喜欢在那里修炼,现在已经长出了第五对耳朵,突破了元婴期。
莫恙从前筑基后不久,就把白猿母子放出来了,在仙尊那里过了明路。
白猿本就是仙尊放在藏山秘境镇守木精的妖兽后代,世代教化,灵性极高,包括黑猴,原也是灵兽。不过碍于下界规则,它们始终无法突破,黑猴更是退化成了那副样子。
所以白猿才会和莫恙交换条件带它去上界,就是想请罪交差。
现在秘境已破,仙尊就让它跟着莫恙,留在了寻仙峰。
在寻仙峰这样的宝地,小猴长得很快,现在挂在莫恙身上,就像一个树袋熊抱着他。
莫恙带着它蹲到小花圃旁,查看自己种的仙草。
这些仙草都是龟龟吐给他的种子种的,这只许愿龟年轻时显然很喜欢吃花草,莫恙朝它许愿,十次有九次是种子,而且品阶都不低。
花盆里仙草有小部分发了芽,大部分连芽都没有。
“吱吱吱。”小猴跳下来,抱着其中一个花盆,给莫恙看。
这盆花是许愿龟第一次吐给他的种子,发芽后莫恙才发现它是一株天阶下品的灵草,叫月葵花绮罗,十分珍贵。
月葵花绮罗可以凝聚月精,对妖兽灵兽修炼很有好处,最后结出的果实更是了不得,是妖族无不为之疯狂的灵草。
小猴很喜欢这株芽,常常在它身边睡觉。
莫恙见它帮自己照顾灵草灵花很辛苦,就把这株花送给了它。小猴抱着花盆快要乐疯了,更加细心的照顾灵草,莫恙在家的时候,时不时被它拉过来看花草发芽的进度。
莫恙仔细观察,比上次见,确实长高了一点点。
长得慢慢的。
莫恙夸奖过小猴,就又扒拉出一个花盆,把他新得的地阴花栽种进去,多保持几天,还能洗一洗浊气。
他的丹田里,除了灵气,也积累了大量的阴气,就差地阴花做引子,到时在他金丹上铭刻一缕阴文。
莫恙之所以要这样,跟他传承的云中阁技能有关。
云中阁除去所有门派玩家都能用的技能,还有镇派绝学。要开绝学,条件很苛刻,放到这个世界,莫恙起码要化神才可以做到。
不过他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绝学很多技能跟生死轮回有关系,996建议它收集阴气,必然有它的道理。
做完这件事,又整理一下衣装,莫恙就去拜见师父了。
他朝空气喊了声:“师父,你在哪儿?”
过了片刻,王禅传音了过来,声音淡淡的:“云阁。”
莫恙就搓搓手去云阁了,云阁是寻仙峰边沿一处塔上云亭,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他到的时候,王禅正在烹茶弹弦,静谧辽远。
数十年的时间在他身上仿佛一粒尘埃,未能让他有半点变化。他盘膝坐着,面容依旧平凡,烟灰色的道袍铺在竹塌上,像陈年积累在青石上的灰雪。
铁灰色的双眼看向莫恙:“回来了。”
莫恙点点头,乖巧坐到了对面,捧茶喝。
这些日子,他是很想王禅的,想亲近他,却又有点害怕他,于是开口说道:“师父,好久没见你了。”
“嗯。”王禅淡淡应了一声。
自莫恙化元后,他越发神出鬼没,某一天起,也不再出现看他练剑了。莫恙不能随便去主殿找主身,又不能常常见到分身,很多东西只能自己学着摸索,渐渐地不再依赖他。
只是每日练剑,莫恙仍能感觉到他的注视,若有若无,他也不敢确定。
“师父,我刚从巫蛊林回来,那里确实有人,不过已经被我送走了。”莫恙喝了几口茶,就开始汇报巫蛊林发生的一切,重点提到了空间乱流。
他想了想道:“我觉得这点东方衡没有骗我,但是燕北的海域稳定,怎么会突然出现乱流呢?”
王禅细细听着,面上毫无波澜,看不出丝毫惊异。
莫恙巴拉巴拉说完,最后提到自己吃了半仙器的一颗棋子,忍不住抬眼观察王禅,怕他责怪。
吃了东方衡一颗棋子,他可能终其一生都凑不齐本命法宝,道则有缺了。
确实挺严重的。
但是王禅却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看着莫恙,目光中第一次有了一些复杂深邃的东西。
最后他缓缓道:“筑丹之后,你便去中洲,参与五洲盛会罢。”
他拂袖,茶桌上忽然多了三样东西,分别是一张请柬与拜帖、一块令牌、一个储物戒。
五洲盛会五百年一届,是五洲最高规格的道会。不过虽说是五洲,西洲却很多年都未曾参与过了,在上界销声匿迹。
但这一次,王禅却接下了请柬,并回写了拜帖,写明由他的弟子莫恙代仙宗参与盛会。
盛会之上祭出拜帖,相当于向整个五洲公布。
王禅道:“身为我的弟子,游历五洲,就不必在意明枪暗箭。”
莫恙觉得这话有深意,他想起仙尊年轻时的嚣张,忽然内心有点瑟瑟发抖。
修真界打了小的来老的,反过来说还有一个意思,那就是老的干坏事小的来背锅。
第二块令牌是昆仑令,昆仑仙宗不少弟子虽游历在外,但仍旧忠于师门和部族,莫恙拿着昆仑令,不至于孤立无援。
第三个储物戒,里面很简单粗暴,就是灵晶池。
996扫描到一池子亮晶晶,代码都不对了。
莫恙也惊呆了,王禅管他零花钱是从源头管起的,为了不让他骄纵浪费,很多修炼资源,他都要自己去接任务挣。而他要养自己、养小猴白猿、养996,养花养草,小金库名副其实,是个“小”金库。
“五洲盛会珍宝尽览,于你修炼有益的不必吝惜,尽可拍下。”王禅捏诀,指尖跳出一道蓝光,是莫恙很熟悉的舞剑小人儿。这些年他学的剑法一套又一套,小人儿却似乎永远不会被掏空,永远都有新招等着他。
蓝光跳入莫恙手腕,变成一颗蓝色小痣。
“带上它上路,记得每日修行不可懈怠,炼心如练剑,懒惰一生,前功尽弃。”
莫恙看着腕间的蓝色小痣,眼睛里忽然湿了。
他早就知道五洲盛会只有他一个人去参加,因为盛会回回都撞上四十九部族的祭祀,事关祖地,仙宗弟子都不会缺席。而且去别洲路途太过遥远,他们一旦出去,就很难回来了。
但是这时候,他才慢慢反应了过来,只有他一个人出去。
“师父,我给你斟茶。”
莫恙认认真真给王禅斟了一杯茶,想起在游戏里,他也拜过很多师父,每个师父A游戏的时候,都会带他去桃树下,让他斟一壶茶。
他也再也没见过他们的头像亮起来。
王禅喝了,铁灰色的双眼仍似有无限飞雪,看着他,说道:
“去吧,不用怕任何人。”
第64章 金丹(下)
昆仑仙宗有专为弟子突破准备雪峰石洞, 既灵气充裕,也没有什么珍贵的灵草灵兽,以免被雷劫殃及。
莫恙去了那里, 交足了灵石, 在石洞中闭关,开始突破金丹。
这些年, 他修行的都是仙尊传给他的无品阶功法, 《万化诀》。
修真界有很多无品阶功法,有的是因为不入流,有的则是因为价值难以估量,没有等级意义。
《万化诀》就是后者,这是当年仙尊为自己所创,是最适合五灵根的修行功法。莫恙才修到第三层, 就已经能熟稔引入灵力, 随心驾驭;到高层, 更是能融舟于水,与五行共存, 代行规则。
功法甚至能反哺灵根, 莫恙识海里的五灵根被养的越发粗壮, 流光四溢。
它就像根一样,源源不断为莫恙筑牢根基,而云中阁的法术则是枝叶, 根与叶相辅相成,互相成就。
燕凌云十四筑基, 二十化元, 二十九金丹后期大圆满, 用了十五年。
莫恙没有修真基础, 十八岁才筑基,却只用了十八年能踏入金丹,已经相当了不起。
这些年他经常在映月灵湖闭关,积累身体里的灵气,对时间流逝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肥肥瘫一会儿,石门一关、一开,就走过了数十载。
但是这一次,他忽然就有了鲜明的知觉。
莫恙取出地阴花,瞳眸被光华照亮,地阴花缓缓在他手中被吸收,满室都映下淡蓝光晕,如梦如幻。
十八年了,他已经在西洲待了十八年了。
阴气入体,莫恙调动全身灵力将它吞噬,盘膝打坐,闭上了眼睛。
所谓练气,是打通天灵穴至丹田的灵脉,开拓气海。
筑基更近一层,灵脉打得越多,根基塑得越好,气海中灵气化为真元,凝成液体,便是化元。
化元将真元凝成实体的圆,就是金丹。此后金丹发育,便有元婴破丹而出,吸收灵力速度将翻上几十倍,元婴也将是修士的第二条命。
莫恙厚积薄发,五行灵气在丹田疯狂旋转,逐渐有了金丹雏形,他因势引导,将第一缕灵力实化,五彩之色凝固,好看极了。
随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雕琢的过程让人着迷,莫恙雕琢到半路灵力不够,就握住了灵晶,继续疯狂吸入灵气。
渐渐地,他旁边积攒了一堆灵石渣。
灵晶的杂质已经很少了,却仍然堆成了小堆,莫恙的五灵根五行饱满,不像其他五灵根稀薄杂乱,但相应的,他突破所需灵石也是单灵根的五倍。
因为他每一条都要养。
一月过去,最后一缕灵光化成了实体,轻飘飘凝在了莫恙雕出的漂亮金丹上。
这颗金丹虽不是如燕凌云一般的十品满丹,却也有七八品的资质,而且五彩流转,核心处有一点淡灰微光,这是被作阴气引子的地阴花。
因为阴气的杂质,莫恙成不了满品金丹,但成丹的那一刻,他却有一股忽如其来轻松感。
冥冥中他懵懂有了一点意识,他这样做是对的。
莫恙睁开眼睛,外面已是雷声阵阵,响彻天空。
劫云已至。
*
昆仑仙宗都聚在雪峰外,有的纯粹为观摩化元破金丹的雷劫,有的是担心小祖宗,总之都三两成群看热闹。
“不愧是小祖宗,这雷劫竟有天地异象。”
“不过那是什么呢?看上去颇为奇怪,你认识吗?”
“不认识。”那弟子老老实实挠头。
而刚从石洞出来的莫恙,也看到了那大片大片古怪的劫云,上面浮现的……是996的代码!
010101010,十分整齐。
“……”莫恙原本紧张的情绪泄了一口气,“你漏电了?”
996:“滋……我真好看。”
它的代码好清秀,只有奋斗的系统才可以拥有这么清秀的代码。
代码外泄,倒不是996漏电,它现在就是莫恙最大的异象,世所仅有。
强行冷静下来调侃几句后,莫恙重新抱紧了琴,脸上的笑消失,正对着即将朝他劈来的滚滚劫云。
劫云越来越近,所见之处尽是雷光雷鸣,威势赫赫,如深海倒转,马上就要倾泻而下。
劫云下黑风压催,飞雪狂乱,整片山岭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半点日光。
莫恙筑基的时候渡过劫,但那一次有仙尊帮他,而且劫云小小的,他没怎么体会就结束了。
这次却只有他一个人。
他双腿虚软,已经快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了,满耳的雷声,终于在某一刻,看到了水桶粗的紫白雷光迎面劈下!
暴雨如注,莫恙抱紧了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飞身一跃而上,主动迎上了雷光!
怕到极致就是干——
琴音铮鸣,化作结界,抵消了第一劈,他的手臂却也被电的焦麻,黑了半边,用尽全力才在半空稳住。
后面还有三天、四十九道雷电。
莫恙抬头看向劫云,眼底有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炽热的坚韧,仿佛怎么劈都劈不死。
……
……
琴音如潮水,荡去几百里,与乱雷成鸣,似千军万马,嘈杂激烈。
雷声一声比一声凶猛,终于,三日后的傍晚,一记暴雷响彻天空,织成了紫白电网,持续了小半刻钟。
有围观弟子道:“小祖宗就是小祖宗,招来的雷劫也不同凡响,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凶残的金丹劫。”
邬裕皱紧了眉头,直到神识捕捉到雪峰上升起的水木之气,才松了一口气。
他御剑飞往雪峰,看到衣衫褴褛,用琴撑地,仿佛被劈傻了的莫恙,脸上不由泛起笑意。
“师弟,恭喜突破。”
莫恙还没从仿佛被劈成两截,又骤然恢复的剧痛中回神,就看到邬裕走到了他身前,扶住了他。
“师弟当心。”邬裕知道他虚弱,索性半抱住了他,给他披上衣袍,带他往寻仙峰飞去。
莫恙靠着他,半路就昏睡了过去。他已度过金丹劫,肉身被雷光淬炼,现在在慢慢恢复,没有大碍,但精神已经累到了极致,现在是谁都叫不醒了。
邬裕地位特殊,这些年也受邀请来过几回莫恙的小院,所以扫把没有拦他。
扫把已经把药浴准备好了,邬裕脱尽莫恙衣衫,把他抱了进去,让他好好吸收雷劫后天道的馈赠。
“烦你照顾了。”邬裕微微俯身,对扫把说。
扫把却见他还不走,作势要打他。
邬裕摇摇头,不和它计较,御剑离去了。
*
莫恙这一觉睡得有点长,等他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丹田灵力汹涌,状态好得不行。
莫恙忍不住在池子里划了划水,像条鱼一样趴在池边,歪头看窗外的桃林。
他很喜欢小院里的室内温泉,每次泡澡都要泡很久。
而且突破金丹期,好爽。
就像存款从一百万翻到了一千万一样,整个世界都美好了,他很快就能出去全洲旅游,家当满满。
就在莫恙正沉醉想象的时候,996上线了:“叮,宿主突破金丹,达到获取芥子砂的条件,是否现在获取并开启家园。”
莫恙心里更荡漾了,带家园全洲旅行,太美了。
仙尊在他筑基的时候曾给过他一个激励戒指,里面按修为存放了很多资源。最后一层,莫恙突破金丹的奖励里,就有他和996十分眼馋的芥子砂。
戒指禁制解除,莫恙把其他东西存入背包,拿出了芥子砂——
那是一块全身乌黑的石头,巴掌大小,黑得一点光都照不进去。
996将之吞噬,开始了长达半小时的读条。
莫恙静静等着,上了水池,穿好了衣服,表扬了一直守在他身边的扫把。
终于,半小时后读条结束,莫恙眼前浮现出一个碧绿色对话框:
【家园已开启,是否进入】
【是/否】
莫恙点了是,下一刻,他就消失在了原地,进入了游戏家园中。
《九天》的家园是独立空间,大小逐级解锁,最大比得上一张门派地图了。
家园的一切都可以由玩家自己定制,包括地形、植被、动物、房屋、家具、npc,还可以给npc换上美美的衣服。莫恙喜欢清新自然风的家园,就把周边地形捏成了绿林山谷。
围绕着深潭、瀑布,和小青山,他建造了一座可容纳百人的小寨,里面渔林农业俱全,很多家具原本都不能交互,放在游戏里显得有些土,但放在这里,却确确实实能用,实现自给自足。
寨子花树果树成群,房屋大大小小错落,都是木头或者竹制的。一层不住人,全部用木头抬高,所以每座小屋的打开窗都是风景。
因为莫恙才是金丹,体内灵气不足,所以这个家园只是一个小小的空间,除了小青山和寨子,外面都被封锁,雾蒙蒙一片。
而且家园里没有灵气,只能供养起普通植物;也没有日月循环,只有系统的人造光线照亮。为了节省能量,996还把光源关了。
但莫恙依然很满意,其他修士要到了化神,开辟紫府,才有可能创造芥子世界,而且需要的宝物数不枚举,条件十分苛刻。
现在他才金丹,就有自己的家园了,啥时候都能进来躲躲。
想想要是在什么荒野做任务、沙漠里赶路,其他人累死累活,他却可以在家园休息,钓鱼烧烤,拔菜让npc帮忙做饭,多美啊。
莫恙想想眼睛就变成了等号。
家园里npc不多,都是功能型的,现在只会呆呆站在原地,等着别人和他交互买卖东西,没有半分灵光。
莫恙和一个果子商买了一个桃子,桃子是他家园产出,甜眯眯的,很好吃。
他一路顺着寨道,绕着瀑布走向山顶,途径了许多小房子。
在游戏山顶,他捏了灵池和一颗许愿树,还有一间他住的小木屋,是风景最好的地方。每次在游戏里,都可以从山顶看到昼夜光线变化,雾气从远处山峰脚下生气,潭水与黄昏一色,倒映着橘红色的光,他挂机都能看一天。
但是莫恙兴冲冲的上去,却发现原本漂亮的许愿树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棵巴掌大的树苗,静静立在潭水中央。
莫恙懵了,问996:“我的许愿树呢?难道还要从头开始长起?”
996检测一遍,回答他:“叮,这棵小树是宿主金丹成型时的流光所化,此前与系统融合,家园开启后,它自我栽种在了家园。”
996又提醒他:“经检测,小树与云中阁绝学有关,建议宿主不要拔出。”
莫恙自己都没发现他金丹的流光成精了,他轻轻拨弄树枝,小树却一动不动,没有一丝灵性和灵气,仿佛真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树。
莫恙一时看不出什么,想了想,就让它静静长在这里,还从背包掏出了一小堆上品灵石,围在了它的土堆边。
反正吃灵气应该也吃不死的。
莫恙刨土,又埋了不少进去。
……
在家园逛了大半天,莫恙才出来,他原本想去拜见师父,但在空气中呼唤,却没有得到回复。
相反,邬裕却给他传了通讯,莫恙离宗的时间被定在了三日后,在此之前,弟子们想为他办一场饯别宴,请他两日后傍晚去流云峰山顶聚会。
莫恙欣然同意,把通讯玉简放飞,发回去。
他要开始准备游历的东西了。
仙尊此前已为他安排好去中洲的路,不是坐灵舟,也不是亲自撕裂空间带他,而是让他手执信物,走深海水族祖地的通路,只需两年就能到达中洲。
西洲海下的水族十分凶暴,但和仙尊却关系密切,愿意让他经过,也愿意认识他。
路途遥远,要准备的并不少。
莫恙整理了一波背包,把灵石、小药、法器、丹药、阵盘、符箓、各类材料、生活用品、工具、玩具一一分门别类,也算简单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财产。
他好富有。
莫恙屯屯鼠本能发作,去了一趟仙宗管事堂,事无巨细,把所有材料补到了满格一千份,甚至连灵谷都准备了好几样,生怕自己没饭吃。
一排下去整整齐齐,赏心悦目。
管事:“……”
而小院的东西,莫恙没带走多少,他以后还要回来住呢,昆仑仙宗永远是他的家。
外面的花盆,他挑走了一半,放在小树边用灵石养,剩下的一半,他留在了小院的水池边。
寻仙峰灵气旺盛,灵草会发育的更快,而且许愿龟和墨鱼都很喜欢这些花。
仿佛知道莫恙要走,许愿龟豆豆大点的小眼睛凝视他,张嘴给他吐出了什么东西。
这次不是种子,而是一颗鹌鹑大小的蛋。
莫恙拿着蛋,有些好奇:“这是乌龟蛋吗?”
会孵出来一个全新的许愿龟?
许愿龟没有回答,它从来没有说过话。
莫恙摸摸小乌龟的头,许愿龟探头蹭了他一下。
最后蛋蛋同样被莫恙放在了许愿树的旁边,用一个草垫盛着,铺满了灵石。
除此之外,莫恙还带走了白猿、小猴和扫把,白猿也不必再进宠物图鉴,可以直接住在家园,小猴还可以看护花草,同样给它灵石作报酬。
扫把又当起了家园管家,统领npc,昂起了扫把头。
一切准备好,他便真的要走了。
临行前晚,莫恙去了流云峰。
流云峰上极光灿烂,漫天繁星,雪峰顶的云台上燃起了熊熊篝火,许多弟子穿上了部族服装,载歌载舞,给莫恙送了礼物。
邬裕坐在篝火边,也穿着部族服装,肩上搭着一条狐尾白毛,衣袖边缘绣着藏青色族文,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莫恙。
他问:“师弟,你还会回来吗。”
莫恙看着温暖橘红的篝火,朝他笑:“肯定会的。”
“也许要许多年之后了。”邬裕也看着天空。过了会儿,他取下腰间挂着的埙,给莫恙吹了一首西洲小调。
像温柔的流萤浮起,浮在青石小溪上,渐渐随晨光飞往看不见的森林尽头。
消失在雾中。
这夜莫恙和他们待了很久,待到了深夜,回到寻仙峰时,他遥望主殿,还没有从那股情绪里走出来。
莫恙不禁飞往了主殿,站在了大殿门外。
大殿门紧紧关着,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莫恙在外面敲门:“师父,我明天就要走了,我能见见你吗?我突破金丹了,还开了空间,想给你看。”
但仙尊没有回应他,只有清透的月光,静静落在主殿外的石阶上。
远处雪峰缥缈,也似被月光洗净,渺远而朦胧。
莫恙背靠着待了会儿,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里面突然传来了一声轰鸣,将大门轰然打开——
那一刻,莫恙的大脑是空白的,他看着远处美丽的雪峰,却觉得仿佛有什么咆哮的野兽从他背后冲出,穿透了他,像一瞬间就能把他撕碎。
时间停滞,莫恙茫然的移动眼珠,看到了996无数悬浮在身边的红框警告。
没有任何字体,只有血红的感叹号。
只是一瞬之间,感觉消失。
莫恙吐出一口血,跌倒在了地上,身上却没有任何伤口,任何痕迹,仿佛那口血来得无缘无故,他并没有遭到任何攻击。
大殿的大门依然大开,莫恙抬头看向里面,仙尊主身静静坐在王座上,闭着眼睛,灰发倾颓。
香烛已快燃尽,他身上竟也出现了几分暮色沉沉的死气。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莫恙第一次打开游戏面板,看到了主身:
【王禅】
【等级:????…】
【修为:????…】
一连串的问号并不在莫恙意料之外,但在触及王禅血条时,他的瞳孔陡然放大了,映着刺目的红。
残血——只剩一丝血皮。
第65章 王座
莫恙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去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王禅面前,不断弹琴给他加血。
但是无论他放多少大招, 加多少血, 却一点效力都没有。注入的灵力如被吞噬,泥流入海, 掀不起半点波澜。
王禅的血皮始终是血皮, 不多一分也不少一份,让人胆战心惊。
直到莫恙蓝条刷空,精疲力竭,王禅都没有醒来。
莫恙不禁喊他:“师父。”
心底却如坠冰窟。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把王禅背下寻仙峰,去找仙宗长老治疗。他年纪轻看不出这是什么病, 但是长老肯定知道。
慌忙之下莫恙没有多加思考, 脸色苍白, 收好琴,就想去拉他——
却在碰到他的一瞬间, 瞳孔放大, 跌坐在了地上。
*
殿外无边雪月, 似温柔,似明亮,还有一缕清风送入殿中。师尊坐于王座上, 似温情一般,任弟子靠着。
但是莫恙却在发抖, 全身都在发抖, 他想痛呼, 却根本挣脱不开, 快要被这股如黑海一样浩荡磅礴的污浊与恶念撕碎了。
从王座传来,将他不停地穿透折磨。
他就像横在了一处无底深渊上,深渊被巨大的木头堵住,他却被缺口处漏出的血红瞳孔盯上,朝他露出狰狞笑意。
似乎在说,吃完这个木塞子,下一个就是他了。
只差一丝,莫恙就要被完全吞噬,但浩瀚如海的恶念,却始终吞不掉他。
因为他识海深处慢慢亮起了一点微光,如璞玉温顿,却不屈不挠,顽强保持了他的一点神智。
所以他能睁着眼睛,与这股黑雾作斗争。
但他太疼、太疼了。
他快要受不了了。
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
莫恙眼眶里流下眼泪,无声无息,不受他控制。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温暖干燥的手缓缓抬起,抚在了他的脑后。
王禅睁开了眼睛,强大清正的仙元输入,保护了这个还尚年幼的弟子。
他从一开始,便醒着。
仙元剥离了莫恙贴着他大腿的脑袋,以灵力将他托起,远离了王座。
王禅捏诀施法,消除了莫恙今晚闯入主殿的记忆,同样封锁他识海里那古怪生灵的记录,将弟子送离了主殿,往小院飞去。
莫恙睁着的眼睛渐渐闭上,无知无觉。
王禅坐在王座上,看着他离开。
半晌,他才缓缓道:“去罢。”
去罢。
*
第二日,莫恙迷茫的醒来了。
他醒来时躺在床上,还盖好了被子,但却觉得身体有点冷。
而且完全不记得,昨天他是怎么回来的。
大概是邬裕送他回来的吧。
莫恙双眼模糊一瞬,一点灰色闪过,让他忽略了这个问题。
洗漱好,换好衣服,莫恙最后看了一圈他住了十八年的小院,最后朝主殿看去。
今天就是他离宗的日子,但是师父还是没来见他。
大概是在修炼吧,他闭关都要十天半个月,何况仙尊。
收拾好心态,莫恙在桌上留下一个玉简,对空气说:“师父,不能亲自道别,这是徒儿留的信,您有空就看看吧。”
而后他遥遥一拜,御剑飞出了寻仙峰。
一叶扁舟穿行在万里高空,俯瞰西洲山雪,原本高不可攀的高峰,渐渐落在了他身后。
出雪峰的时候,莫恙依稀感觉到了一股视线落在了他身上,遥遥看着他。
他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却因为太远,看不太清了。
……
莫恙通过宗门传送阵,很快来到了与水族约定的海岸。
来接他的水族已经等在了那里,莫恙原本还没发现它,正寻找的时候,海的远方却突然涌起了巨浪,一条巨大的鱼从海中跃起——
长鸣声震动海域,喷出的水柱映出了绚丽的彩虹。
七阶妖兽,吞海!
相当于出窍期修士!
吞海有上古鲲鹏的血脉,原以它的地位,大可不必亲自来接一个小小的金丹人修。
但数月前,仙尊亲至海族,指名让它去接送他唯一的弟子。
因为鲲跃于海,鹏程万里。
吞海吐出水球,将他包裹在里面。莫恙顺从的接受了,水族虽然可以带他通过祖地去往中洲,却不可能被他看见路线。
吞海把莫恙含在嘴里,带着他直下深海,冲向了祖地。
第66章 中洲
两年后.
中洲海岸.
三清上界疆域无限广阔, 大洲大洋交错,共分荒北、燕北、中洲、西洲、东洲五个大板块。中土位于上界的核心区,面积居五洲第三, 是散修盟所在处, 飞来塔和碧桐书院五洲闻名。
若说西洲是雪与静、东洲是山与争,二北是荒芜和繁盛, 那中洲则是水乡与烟火。
莫恙在西洲翻了很多游记, 里面的修士皆盛赞中土,满溢赞美之词。
中洲平原广布,资源丰厚,它的平原不似燕北平原一般高远辽阔,其间密布着水泽湖泊,湿润而有勃勃生气。丘陵连片, 城乡环绕而建, 处处可见晨雾中精巧狭长的水乡。
淡蓝的秋月灯挂满水乡屋檐, 游记中记着最美的乐事,便是让船夫撑着小船, 从群灯中穿过, 划出水乡, 划入蓬蒿野长的小河,载着一船星辉,漂流荒野, 再进入下一个水乡。
少却浮华艳丽,多了蓬勃野趣。
中土凡人数量仅在燕北之下, 很少宗派世家, 散修广布, 是五洲最具烟火气的地方。
当然, 如此地理位置,如果没有两把刷子,是不可能保全完整的。
中土形势复杂,尔虞我诈、杀人夺宝、灭门争权之事比东洲还要更盛三分,而且因为散修漂泊羁旅的生活,显得更加混乱。唯一在中土有控制力的,就是散修盟。
散修盟于数十万年前成立,初始为松散的散修组织,现已体系完整,内设十位长老和盟主,全由散修担任,散修推举。
看似松散,可正因为松散,无人能将其击溃,且散修盟与同在中洲的炼药师会、炼器师会、阵纹师、百澜阁、天机阁关系匪浅,称得上遍布五洲,势力庞大。
任何修士包括宗派弟子都可以来散修盟换取资源,散修盟宝库一切应有尽有,讲求自由和公平。
而这些联盟,共同创建了碧桐书院,位处中土中心,环绕飞来海和飞来塔,向五洲所有修士招生,不拘家世、天赋、来历,甚至连妖族、魔修都收,来者不拒。
不过它虽然收,书院弟子通不过测试,却会被随时踢出去。
碧桐书院也算二品仙宗。
这次五洲盛会,将在碧桐书院举办,足足会持续三年,这三年,讲学、讲道、比试、历练、闯塔、拍卖一样不会少。而且根据散修盟的习惯,还会有其他意想不到之事。
莫恙在中洲南部上了岸。
中洲准确说来在西洲东北、东洲西北、燕北东南,所以他从南部上岸,在意料之中。
吞海不能离开深渊,所以最后一段路,莫恙是自己御剑走完的。
他换上了一件朴素的衣服,用仙尊给他的藏魂玉做了伪装,隐藏了修为、灵魂波动,变作了一张普通面孔。
还没到碧桐书院,他不想节外生枝。
先映入眼帘的,是海岸山崖上的一片桃林,在朝阳海面中倒映连绵,似有霞光升起,美不胜收。
莫恙戴着兜帽,飞身而上,立在了桃树上。
桃花纷飞,海边风生水起,微微有些凉意。
莫恙正欣赏风景,静静休息一下,忽然听见桃林下有人呼喊:“道友好雅兴,这桃林,当真是美极了!”
莫恙往下看去,看见也有人躺在了桃枝上,正喝酒赏海。
一个筑基期散修。
之所以猜他是散修,是因为看他衣着潦草,身上真气也有些杂乱。如果是大宗弟子出来的,不会这样。
莫恙隐藏了金丹的修为,十分低调地装作了筑基期,所以听到这话,只朝他笑:“我刚来中洲,也觉得很美。”
“是来参加五洲盛会的吧,往那边走就是了,你我有缘,或许还能再见。”那道人把一坛酒丢给了莫恙,“这几年中洲啊,真是热闹极了。”
五洲盛会五百年才有一届,所以异常盛大,二北、东洲的人几乎来齐了,据说西洲也接下了请柬,只是不知道派何人来参与。
这次轮到中洲承接盛宴,散修盟与西洲仙尊本就有渊源,听闻西洲会来人,场面只会布置得比往届更大。
莫恙接过酒,
莫恙接过酒,嗅了嗅:“我不会喝酒,但是我可以送给道友几坛好酒。”
那道人笑:“你不会喝酒,又怎么会藏酒?”
“有朋友喜欢。”莫恙从背包里取出小药·汾酒(灵),送给他。
莫恙已经金丹,之前普通材料做出来的小药效力减退,所以他把材料升级,换成了带灵气的,使其效果继续延续到了金丹、元婴。
不过材料也很便宜就是了。
莫恙又买了几十格背包,把这些小药按普通、灵品分了类,看上去琳琅满目。
他也终于有时间去吃系统出产的小吃,之前仙尊怕他移性,不许他吃灵食。
那人接过莫恙的酒,喝了一口,忍不住赞叹:“好酒!”
但下一刻,却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感受丹田忽然开始沸腾的灵气。
【汾酒(灵):可增长攻击力10%。】
那道人不知玄机,只尝出这是灵谷酿的汾酒,可为何会有如此奇效?比丹阁卖的聚气丹还要厉害!
那聚气丹,可是十块上品灵石一瓶啊!
他连忙坐起,想再问个清楚,却发现人已经不见,只留下桃枝摇曳,静待风中。
……
*
莫恙御剑飞行,一叶扁舟日行千里,飞掠过无尽桃海,还有滔滔长江。
偶尔有茅屋点缀其中,烂漫明媚。
阳光照在他脸上,莫恙忍不住就笑了,驭使一叶扁舟擦过江河,逆长河而上,几日后,就看到了第一处水乡。
白墙青瓦,层层叠叠,狭长如一道月牙,一眼可以望到头。
莫恙却落了下去,他两年没怎么见到人了,想在人堆里待一待。
小小一弯水乡,规模不大,但乡里人显然见惯了修士,见到莫恙也没有太惊异,只有些拘谨,小心的没有冒犯他。
不过莫恙看起来很平和,没什么攻击性,还到他们摊上买东西,他们很快也就放松下来。
见莫恙好奇的停在了她的摊边,妇人热情推荐:“仙长要买什么,这些都是乡下玩意儿,只怕入不得仙长眼睛。”
莫恙:“这些都是种子吗?”
“对对对,都是菜种。”
莫恙却正缺这些,他的家园农田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两年在海上想吃根菜,都要被996提醒是小药材料。
不是他不想种,而是昆仑仙宗没有普通种子,只有灵舟,他家园现在还没有灵气,所以种不了。
“都包起来吧。”莫恙给了一块碎银。
妇人喜出望外的给他都包上了,莫恙将种子打包放进家园,让小猴帮忙种上。
他还抓了几只毛绒绒的小鸡,小鸭,同样在家园散养。
然后他向妇人打听有没有渡船服务,妇人给他指了路,让他去找桥下的船夫。
莫恙于是就坐上了心心念念的小船,开始了他的荒野漂流。
船夫是个白胡老翁,炼气一层修为,显然接待了不少外洲人,一边撑竿,一边对莫恙说了不少中洲轶事。
还在船头给他点了炉子,让他可以钓鱼烤鱼。
因为刚入秋,午后的日光并不灼热,只让人觉得暖和。出了水乡,蓬草疯长,蛙鸣鱼动,顺着窄窄的小河一路往前漂流,让人觉得心情宁静。
莫恙终于有种回到人世的感觉,盖着兜帽,躺在了船里晒太阳。
船驶入一片芦苇沼泽,船舷两边都被弯低的芦苇覆盖,再刷啦啦划开,飘落下一片草籽。
炉子上的烤鱼沾了芦苇香,好像更好吃了。
直到日暮黄昏,鱼肉终于被暖炉煨好,莫恙就着漫天星河吃鱼。
神仙日子过了几天,他们终于到了下一处规模较大的水乡。
莫恙下了船,付给老翁5块下品灵石,上了岸。
这座水乡已经是个城池了,不过没有城墙而已。城内十分热闹,秦楼楚馆、吃喝玩乐都很发达,真如凡人境一般。
莫恙盯着河边的烤鸡翅膀流口水,摊主技术超然,一边翻面,一边拿着蒲扇扇风,馋死多少年没吃过烤鸡翅膀的莫恙了。
“多撒点辣椒面。”他对老板说。
莫恙要了一手的烧烤,拿在手上暴风吸入。
这就是修为高的好处,吃什么到胃里就消化了,根本不用担心吃撑。
一边吃烧烤,莫恙一边逛街,很快被赌坊外的吼声吸引。
气氛十分热烈,他好奇的看了一会儿,发现来玩的大多数是练气低阶的修士,堵的都是下品灵石。
高阶修士赌坊谢绝接客,这种游戏他们神识都不需要放,听听就听出来了。
然后莫恙试着听了听,发现他听不出来。
撕下一个鸡翅膀,莫恙转身走了。
水乡还有专供修士消费的那种地方,一个炼气期的女子在二楼弹琵琶,含情脉脉,看着莫恙。
“公子,上来么?”
莫恙涨红着脸走了,他还没有被女生这么看过。
连走几条街,街上才终于正常起来。街巷两道很多修士都在摆摊卖材料,需求都是丹药或者符箓。
中洲散修甚多,他们家底肯定没有大宗弟子丰厚,常年都在为了修炼资源奔波。
莫恙背包里的丹药都可以开杂货铺了,加上他的小药,根本不缺什么,所以逛完整条街,就买了一瓶爽口丸。
爽口丸是不入流丹药,不过很有趣,每一颗都有不同的味道,比如有黄焖鸡米饭味,有桃子味,有猪肚鸡味。
莫恙沉迷开盲盒,不可自拔。
不过很快他就感受到了人间险恶。
就在莫恙正要来第二把烤串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哭声,是个女孩子的哭声,哭得那么惨烈,好像肝肠寸断。
他忍不住循着哭声,找了过去,却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跌坐在青石地上大哭。周围人路过,无不冷眼旁观,半分没有理会。
莫恙看了一会儿,觉得她很可怜,于是走了过去,犹豫道:“你怎么了呀。”
少女还是只顾着哭,不理会他。
莫恙半蹲下来,把自己的手帕给她了,少女抬眼看他,这才接过。
尽管衣衫破旧,但她长得很好看,像雨中的一朵小百花。
她的眼泪越擦越多,喃喃道:“我无路可走了……大伯要将我卖掉,我一路逃出来,却半分钱都没有了。公子,你能带我吃顿饭吗?”
这个要求不过分,莫恙点点头:“我请你吃饭。”
附近就有一家酒楼,莫恙带她进去,因为她衣着不好,还被小二瞪了一眼。
莫恙就瞪了一眼小二。
“多谢公子。”少女拘谨坐下,继续哀怨垂泪。
小二拿来菜单,上面的菜名琳琅满目,都很好吃的样子。莫恙忍不住点了一大桌,最后看到酒品类,有个酒的名字很奇特,叫“喝了都说好”。
真的有这么神奇吗?
少女也看见了那个酒名,脸上露出怀念之色:“娘亲在的时候,也常带我来喝这个,从前我家虽穷,父母待我却是极好的。”
莫恙看见她落寞的表情,就把酒也点了。
菜上来之后,少女狼吞虎咽,莫恙也吃得很香。饭过三巡,他们才聊起来,少女倾诉了很多悲惨过往,莫恙听着,干巴巴的安慰她,说了很多鸡汤。
少女很能喝,喝了一坛酒,还要一坛。
莫恙又给她点了。
直到最后,她一共点了五坛酒,笑着对莫恙说:“多谢恩公,你真是个好人。”
莫恙给她一点碎银,她坚决不接受,说是要在城里自力更生,给人做杂活,再也不回去。
莫恙强硬塞给她:“好好生活,加油。”
少女笑着跑走了。
直到此刻,莫恙心里还是暖洋洋的,结果掌柜笑眯眯的拿着账单一上来,他就看到了那五坛酒的价格:
五十块上品灵石。
莫恙倒吸一口凉气,这明明是普通的酒,怎么这么贵?
突然,他反应过来,这么贵的酒那少女的母亲怎么喝得起的?
不会吧!他这是遇到酒托了!
莫恙刚想说话,掌柜就拍拍手,酒楼里顿时出来几个彪形大汉,修为全在筑基中期,不怀好意的盯着他。
掌柜倨傲道:“客官,若是付不起灵石,不仅要上交你储物戒,还要留在本店打杂了。本店虽然小,却也不是好欺负的,谁也别想吃霸王餐。”
莫恙:“……”
他露出了金丹期的修为,捏爆了菜单。
客栈空气为之一滞,那几个大汉大惊失色,连忙后退了几步。掌柜面皮抖动,下一刻就换上了笑:“哎哟,这都是误会,真人来小店喝酒,是小店的荣幸,这就给真人免单!”
……
莫恙戴着斗笠出了酒馆,心里一片萧瑟,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此后一路,他仿佛掉进了什么大染缸,见识到了中洲除烟火气外的另一面。
坑蒙拐骗全被他撞了一遍,甚至有人想仙人跳他,莫恙连夜跑路,小船也不搭了,直接御剑飞行,飞累了,就开出系统的坐骑。
【三星坐骑·小渡舟】
【特殊功效:每乘坐24小时,与同伴好感度增加3】
莫恙坐在自己的船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渡舟飘在小河上,两道时不时就有修士经过,看了他一眼,又不在意地继续赶路。
一连几日,他都飘在河上赶路。
直至一日正午,小河一道忽然有几人朝他挥手。
“道友!道友!道友可否留步?”
莫恙停下了小舟,却没有马上过去,而是在舟上,遥遥看着他们。
喊住他的有三人,为首的是个俊逸青年,虽然衣着干净,却很简朴,还背着一个硕大的行礼,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莫恙拘了一礼:“道友,我等是去碧桐书院进学的修士,刚入道途不久,囊中羞涩,便没有包下船只。哪知路程漫漫,身乏力亏,实在是走不动了。看道友前进方向,和我等似是相同,不知……不知可否载我们一程?”
青年神情诚恳,后面还带着一男一女,年级都不大,约莫十二三岁,衣着也如他一样朴素。三人看上去都大汗淋漓,他身后的小少女小少年脸颊都有点泛白。
莫恙扫过一眼,发现三人修为都很低,青年只有练气二层,其他两个更是刚刚引气入体。
的确是踏入修真界不久的样子。
莫恙就算没有放出威压,但稍微有点经验的,也知道他是筑基,炼气期怕惹麻烦,大多都是绕着他走的。
只有同阶喜欢坑他。
莫恙注意到了他们有点磨破的鞋子,于是好心点头:“上来吧。”
三人便长松一口气,面上露出了些欣喜之色。莫恙把小舟靠岸,他们跳了上来,放下一身行礼,堆在船边,拘束地坐在草垫上,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青年再次向莫恙道谢。
莫恙摇摇头:“我也是去碧桐书院,路上可以带你们一程,不过到后面,你们可能就要自己赶路了。”
他只打算玩上十天半个月,之后就会御剑飞行,直奔碧桐书院,免得错过盛会大典。
青年笑道:“道友能带我们,我们已然十分感激,又怎会要求过多。能到下一个水乡就好了。”
他周身气质舒朗,莫恙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第67章 光阴
三人里, 为首的青年叫魏冶,带着的两个小的,少女叫叶菁, 少年叫宋书, 和他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
几月前附近门派的人到他们村庄测灵根,三人都被测出有修真天赋, 原本那门派想把他们全部收归门下, 但魏冶却听说了碧桐书院的名声,没有进那小小门派,而是决定离开,去闯一闯碧桐书院。
魏冶家境贫寒,又不得后母喜欢;叶菁家里兄弟众多,她极不受重视;宋书干脆是个孤儿, 所以三人都走得无牵无挂。
这一路风餐露宿, 病弱的宋书一度差点要坚持不下来, 幸而后来引气入体,才侥幸活了一条命。
得知离下一个水乡乘船都还要飘好几天的时候, 三人不由庆幸搭了便船, 如果光靠两条腿, 不知道要走多久。
晚上,莫恙请他们吃了一顿饭,都是普通材料所制:肉丸汤(恢复5点元气)、粉蒸排骨(恢复5点精力)、酸菜鱼(恢复5点体力)。然而于三人来说, 已经是绝顶美味了。
见饭吃光,魏冶有些窘迫:“这……”
“吃嘛。”莫恙又抱出一桶饭, 添了几样小吃。
饭饱之后, 三人将菜碟收拾得干干净净, 堆放在小桌上, 还把船板给擦了一遍。
今晚是新月,夜晚格外漆黑,荒野上卷起了风,把小船吹得摇摇晃晃。
船板的方脚矮凳上放着一盏渔灯,照亮了方寸之地,让危机重重的野外也多了几分暖意。
宋书裹着被子,对魏冶小声说:“魏大哥,这里真好。”
今天吃饱了饭,还有安全的地方可以睡觉。
宋书其实并不明白魏大哥说的什么碧桐书院,什么修士,他从小就是孤儿,没过过好日子,只是对自己最好的两个人都走了,他也要跟着走。
魏冶笑着说:“以后我们也会有这样的船。”
“嗯。”宋书轻声道。
叶菁也点头:“我们以后也会有的。”
几日后到了下一处水乡,虽说魏冶说过到这里即可,但莫恙还是没把他们放下,而是继续结伴往前。
魏冶不卑不亢,接受他的帮助,只拱手道:“魏某日后必当报答。”
叶菁亦双眸晶亮的看着莫恙,她虽然年纪小,可是心志比宋书成熟多了,知道好歹,知道什么时候该抓住机会。
“仙长,你能给我们讲讲碧桐书院的事吗,”叶菁抱着双膝,蓦然出声,“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莫恙看着她,仿佛看见很多年前的叶秋水,身体都藏着一股火种。
虽然很瘦小,但是一点也不胆怯。
莫恙有点恍惚,他好像真的变强了,不知不觉,也有人向他寻求庇护。
叶菁见他没回答,低下头:“是小菁冒犯仙长了。”
莫恙摇摇头,问她:“你识字吗?”
叶菁连忙答道:“我认识几个的,魏哥哥也认识。”
莫恙就从背包里拿出了几本《五洲志》,这都是他看过的,上中下一套,记录了修真界风物和常识,昆仑仙宗出品,必属精品。
里面还有几套粗浅的吐纳功法,总比自己摸索强。
一人一本,皆如获至宝,莫恙见他们眼中强压激动,还要陪自己说话,就回了房间搓小药,让他们在甲板自在看书。
不久,他听到了甲板低低的声音,是宋书看不懂字,魏冶和叶菁就一个字一个字读给他听。
莫恙在里面搓小药,越搓越寂寞。
……
*
一连十几日的漂流,他们终于要到中洲南部的大城,天雍城。
逆水而上,河道却在逐渐变宽,996一个转道,他们便漂到了静姝江流域。小舟摇摇晃晃,在这宽绰如海的大江上漂浮,显得十分渺小,却很稳当。
古树成山,在河道两侧垂落树须,江上映照晚阳,灿如金池。远方,一座巨大城池若隐若现,正是天雍城。
“好大的城啊!”宋书惊呼,他原本以为一路看到的水乡已经够大、够繁华了,让他在那里生活一辈子都愿意。
但是和天雍城比起来,水乡就像蚂蚁,太小太小。
魏冶眼中尽是渴望,渴望中又生出野心,他喃喃道:“这便是修真界……”
他从前受的磨搓,又算得了什么?
天雍城确实很大,莫恙拿天雍城和紫霄城做对比,目测天雍城更胜一筹。
毕竟一个是中洲重要的交通枢纽,一个只是紫霄仙宗脚下的“坊市”。
从这里开始,静姝江可以直通中洲中心,舟船来往频繁,莫恙打算把三人放在这里,给他们一笔灵石坐船,自己则御剑。
未等上岸人多眼杂,莫恙就把三个储物袋拿了出来,别人的储物袋不可以再放储物袋,他的背包却可以,他很豪横,存了一格储物袋,1000份。
这都是以前玩游戏留下的习惯,常备储物工具。
三个储物袋里都只有五立方米空间,莫恙放了一些黄阶的保命符箓和小药,还有每人50块下品灵石,一点碎银子和灵珠,另给魏冶三块中品灵石,以备不时之需。
魏冶捏着储物袋,竟说不出话来。
上了岸,三人朝莫恙拜别。
天雍城很繁华,但不是他们现在可以去玩乐的地方,他们如今只想快些到碧桐书院,开始修行。
杨柳岸,灵船成群,船身被金光照耀,竟有些刺目。
三人都很聪明,把储物袋贴身放在了内衣,就算要用,也会装作从行礼中拿出来,这样一路谨慎,直到到达碧桐书院。
莫恙看着远处的灵船:“船快开了,你们快去吧。”
“大恩不言谢,道友,碧桐书院再见。”魏冶弯腰拱手,带着宋书与叶菁离开了,走向远处的江口。
莫恙目送他们,直到看见他们顺利上了其中一艘灵船,才要收回目光。
就在这个时候,杨柳忽而被风吹乱,莫恙眼睛进了柳絮,不由搓了搓眼睛。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日光斜照,柳树低垂,露出了远处早已停靠在岸的一艘巨大灵舟。
是灵舟,天上飞的那种,因为太大,几乎与青山融为一体,莫恙刚才才没有发觉。
而灵舟上,烫着一个紫白宗徽。
莫恙看到那个几乎占满半边船舷的宗徽,大脑空白了一瞬。
二十二年前在东洲,他翻看那本招生简章的时候,就记得这个宗徽。
紫霄仙宗的宗徽。
柳絮飘飞,晚阳照在木刻的宗徽上,远方吹来了辽远温热的风。
莫恙看向天雍城,很多人都在排队进去,城墙巍峨,一望无际,是中洲少有的壮阔。
他脚步一转,也跟在后面排队了。
因为想快点进去,所以他没有再隐藏修为,走了金丹修士的通道。
只是没想到这条通道,接受登记的都有很多人,且金丹中后期的不在少数。
莫恙进城后发现城里张灯结彩,守卫也系上了红色腰带,一看就有喜事发生。
他去茶馆砸了灵石,要了一个小二,问了半个时辰,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雍城城主崔嵩要举办结侣大典,道侣是紫霄仙宗须弥峰潇月仙子,正巧五洲盛会,紫霄仙宗便来了不少弟子。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分了数个船队,带队长老光是出窍期就有四十多个,甚至还有渡劫老祖出关,准备与散修盟长老论道。
不过潇月仙子加崔嵩面子没那么大,好几支船队送完贺礼就走了,只有须弥峰一支留了下来,参加明晚的婚宴。
莫恙问他:“如果我想进去参加婚宴,有什么办法?”
小二挠挠头:“这……城主结侣大典与民同乐,凡是修士,都可以进城主府喝酒。不过嘛,要是想坐到内殿,那就很难了,客官要是想坐到内殿,和大修士举杯言欢的话,只能去百澜阁碰碰运气了。昨儿我看到百澜阁有人高价出售内殿的一个坐席,因为抬价抬高,现在都没卖出去。”
莫恙:“谢谢。”
然后他就去了百澜阁,坐席只是角落的一个小小席位,卖家却出了一百灵晶的高价,让人望而却步。
莫恙现在很富有,于是砸灵晶把坐席买了,拿到了请柬。
请柬由上好灵玉所制,流光溢彩,烫着城主和潇月仙子的道号。
第二日,结侣大典开始,莫恙是不能去看的,只能参加傍晚的婚宴。
他在城内待了一天,直到天色将尽,才拿着请柬进去了。
莫恙仍然做着伪装,只换了一件比较华贵的衣服,和气氛很相衬。
他的坐席果然很偏远,只差没把他挤到墙边了,而且对他这样砸钱进来的,城主府接待颇为怠慢,莫恙在墙角又坐了一个时辰,其他人才渐渐进来。
这些人都坐在莫恙前面,身上都戴着样式相同的玉佩,大概是城主府的人,修为从出窍到金丹都有。
莫恙都不认识他们。
终于,一声钟响,紫霄仙宗的弟子到了。
莫恙忍不住抬眼看过去。
能进须弥峰的自然都是天之骄子,一个个皆着紫白主峰弟子服,配着极品灵玉,高挑出尘,目光深邃含笑,克制不语。
紫霄仙宗一直都隐隐有五洲宗首的地位,光是须弥峰的弟子,拎出来就十分能打,不过半百,修为就没有一个在金丹之下的,如今坐成一屋子,映得满室生辉,教人赞叹。
东洲果然是修真极境。
莫恙一个一个找过去,却没有找到燕凌云。
他没来。
莫恙盯着饭碗,半天没有回神。
不多时,侍女开始上菜了,琳琅满目,色香俱全。
莫恙拨了一下筷子,还是拿在了手里,他花了一百颗灵晶,不吃怎么回本。
就在这时,门口的钟声响了。
莫恙看见前面的人都站了起来,拱手行礼道:“见过城主,夫人。”
莫恙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不过他才刚站起来,手都还没抬起,城主就叫人坐下了。
于是他又慢吞吞坐了回去。
众人归位,大殿上站着的几人,就特别明显。
莫恙看到了一个背影。
他的大脑空白了,但是第一反应,竟然是慢慢垂下眼睛,盯着案桌。
他听到潇月仙子温柔的声音:“凌云,你便坐首座吧。”
随后是一个略显冷淡的嗓音:
“是。”
宴会开席,和气一团,大殿上开始表演仙乐,十分动听。
修士三三两两也开始交谈,很快便随意放松了起来。
莫恙终于抬眼,从人群缝隙中,看向了对面。
对面首席,燕凌云负剑盘膝而坐,气势更为冷傲,一身紫霄仙宗霜白缀蓝的承宗弟子服,衣袍铺地,如星光氤氲,风华万千。从莫恙这个角度,只看得到他的侧面,戴着半张银白面具,微微侧着头听城主说话。
紫霄仙宗承宗弟子,出门都需戴上银白面具,屏蔽神识探查。
他仍旧束着高高的马尾,但戴了玉冠,越发显得不可接近。
抱朴剑光华内敛,上面缀了一个剑穗,垂在他的肩旁。
莫恙不自觉盯着他看,却又升起了一股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
还是等等吧,等到碧桐书院的时候,再去康康。
万一燕凌云不记得他了,或者已经不把以前的事放在心上,或者已经不喜欢他,在五洲盛典上,大家都很矜持,他也不会太丢脸。
二十二年,杨过等小龙女都没有这么久的。
莫恙捧着茶碗,看着里面倒映的自己。
他买的坐席太偏,加上自己不主动,就没有修士来与他交谈,整场宴会下来,燕凌云也没有发现他。
亥时,婚宴结束,众人离场,接下来几日也不会来打扰,因为是城主和潇月仙子的时间。
莫恙从大殿侧门离开,回客栈坐了坐,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连夜御剑离开了。
……
夜色中,只有莫恙一个修士在赶路。
皓月当空,月亮又变回了满月,映照万里树梢,舒朗高远。空中云层疏淡,只偶尔有几片,也被月光穿透,像海边轻散的细沙。
莫恙一直往前飞,飞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皎洁无声,一叶扁舟下绿林成山,绿意盎然,即便在夜晚,也像要滴尽绿汁,化成淡绿的雾。
莫恙忍不住左右荡了荡,擦过树梢,像坐过山车一样,玩了很久,渐渐露出一点笑。
茉莉盛放,虽然不知道在哪里,但整片森林都沉在了浓郁的花香中。
莫恙在这片绿林逗留了很久,等他重新抬高,要起飞时,却忽然发现了不对。
太安静了,怎么连蝉鸣声都没有了。
他抬头盯着月亮,月亮似乎模糊一瞬,渐变得虚幻。
莫恙骤然反应了过来,立刻驭使一叶扁舟向前飞行,快到极致——
有人在用结界堵他!
但已经来不及了,淡蓝微光闪过莫恙方圆几十里,结界已成,四面无声跃上了十几个弟子,皆着深紫星袍,戴着兜帽与银白面具,星袍上星图闪动,赫然是河图洛书虚影,夺人眼魄。
莫恙认识这种星袍,独属于紫霄仙宗星阁弟子。
而紫霄仙宗星阁弟子——尽是阵纹师,非天赋卓绝不可进,一进必入风华楼。除去师尊、宗主的命令之外,他们只听风华楼首席差遣。
燕凌云出现在远方,御剑而立,看着他。
他脸上仍戴着半张银白面具,没有取下。
覆盖几十里的结界不知加了什么,996就像在寻仙峰上一样,无法进行传送,莫恙第一反应就是要跑,转个弯就背对着燕凌云飞跑了。
但他御剑怎么可能比燕凌云快,莫恙背后汗毛倒竖,感受到那股气息越来越近,在某一刻,他就被单臂捉住了腰,撞在了青年怀里。
燕凌云的手按在他的后颈,法诀打入,莫恙眼前一白,失去了意识。
被他抱在了怀里。
第68章 金屋
莫恙再次醒来的时候, 是在紫霄仙宗的灵舟上。
他之所以知道,是996告诉他的,996还告诉他, 整个房间都被下了封锁咒, 传送的功能被限制,甚至连家园都进不了, 请宿主努力撒娇, 争取美好人生。
莫恙听着它的话,心里害怕,眼睛一直闭着,迟迟没有睁开。
996自动关机,屏蔽了画面。
莫恙更加紧张了,房里有暖香, 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离他很近。还有一点点摇晃的水声, 似乎是在喝酒。
他的手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握着,十指相扣, 藏在软被下, 热得微微发汗。
莫恙忍不住, 还是慢慢睁开了眼睛,一眼就看到旁边单腿屈膝,坐在床上的燕凌云。
他外袍微散, 似乎有些随意,面具也脱下了, 露出了双眼。喝了一口酒后, 侧眸看到了莫恙。
莫恙也呆呆看着他。
房里很昏暗, 所有的帘幔都放下了, 窗户也关着,透不进来一丝风,在逐渐变凉的中洲和几万米的高空上,格外的温暖。
天花板刻着星图,装潢很大气豪华,没有灯,只有几颗月海珠被盛放在灯架上,放出一片微弱的蓝晕。
燕凌云外袍上点缀的蓝似乎溢出了星光,浮在空中,很漂亮。
映得他的眼神越发的晦涩。
莫恙不自觉脱开手,碰了碰。
然后,他就被青年握住了手腕,整个人被抱了起来,坐在了他的怀里。
莫恙整个人都暖烘烘的,体温有些高,头发也散着,未等他说什么,燕凌云便稍微撩开他的头发,揽着他的肩颈,吻了下去。
很久很久,莫恙没有被人碰过,下意识躲了躲,青年却又侧头亲了上来,单手抚过他的耳边,吻得极为动情。
莫恙摸到了他喉结一动一动的,手像被烫了一样,只轻轻抓着他的肩膀。
莫恙有个好习惯,那就是青年的唇舌一进来,他躲不开,就会乖乖张嘴,任自己被贴着面颊,微仰着头。
“呜……”
燕凌云喝了酒,酒液哺入莫恙口中,他吃下去,过了会儿,脸颊就变红了,鼻尖也晕出汗,双眼都有些呆呆的。
莫恙不会喝酒,青年是知道的。
在藏山秘境时,他渴极了,喝了酒葫芦里的酒,后半程都是贴在他背上的。
但是现在,他慢慢喂了他好几口,极尽温柔,却又熟稔自若。
灵酒是极品的灵酒,专供元婴以上的修士,元婴以下虽然也可以喝,但是需要很久才能把药力完全吸收。
莫恙藏在燕凌云怀里,被他双臂抱着,红晕浮到了眉眼,瑰美不可方物,又依赖信任的看着他。
似是被这样的情态打动,燕凌云微微抚过他的眉。
他又想亲他,却被莫恙手指按住了嘴唇。
莫恙歪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认出他了,才小声道:“不喝了。”
“嗯。”燕凌云握住了他的手。
莫恙枕着他的肩,蹭了蹭,拿眼睛去贴他的下颌,想要温柔的亲吻。
燕凌云如愿以偿给了他,莫恙仰着头和他接吻,青年眼眸微张,亲了一会儿,淡声道:“小骗子。”
却又稍稍低头,亲了亲莫恙仰起的脖颈。
然后,他握剑的手下移,开始解莫恙的衣服。
一粒一粒盘扣,轻易就被解开,青年骨节分明的手,最后拉开了乖乖系了个蝴蝶结的腰带,丢下了床铺。
莫恙轻轻呼吸着,醉而且晕,脸颊红扑扑的,还没意识到要发生什么。
直到他被放平在了床上。
燕凌云的弟子服同样堆在了床下。
莫恙这才有些冷,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睛,却发现两边都撑着一只手,他被困在一个人身下,抬头,就看到了一双灿如金池的眼睛。
这双眼睛在看他。
在看他的身体。
莫恙慢慢感觉很羞耻,不想给他看。
燕凌云随意一扯,散下了马尾,冰冰凉凉的发丝落在莫恙身上,随后俯身而上,紧紧抱住了他。
……
*
莫恙和燕凌云有过两次肌肤之亲,第一次是意乱情迷,第二次是青涩,第三次,叫做做爱。
燕凌云没有再怜惜他,叫他彻底知道了什么是鱼水之欢,什么叫疼爱缠绵。
这场漫长的欢爱一直持续到三日后,才将将平息。
紫霄宗灵舟上的弟子,都知道首席金屋藏娇,藏的还是他多年前不告而别的道侣。
这等风流韵事,早已传遍了全舟。
就连长老也知道,燕凌云师尊耿锐长老虽没有来,但徐饶的师父,须弥峰霄云仙子却在船上,她修为已过分神,是须弥峰实打实的实权派长老,亦是耿锐的半个师侄,关系亲近。
霄云仙子召来了徐饶,问他怎么回事。
徐饶:“二十多年前,燕师兄与他道侣一齐来到紫霄仙宗,想要拜入门下。但是他道侣却因是凡人,被赶出了仙宗,从此不知音讯。”
霄云仙子来了兴致:“怎会如此,燕凌云未发现他道侣是凡人?怎么会让他道侣参与仙宗入门考核?他不怕他道侣受辱,或是死在考核里?”
徐饶苦笑:“师父,你这话可千万别在他面前问。”当年折辱莫恙的竹逍和周虞,已经快被燕凌云弄死了,包括吕朔和两个道童也被牵连,这些年在外门吃尽了苦头。
“其实也是不巧,弟子当时问过叶秋水,他道侣身上另有机缘,绝非凡人意图混入仙宗那么简单,若能收入宗内,也是好事。”徐饶摇头,“只是太上常年闭关,只放出神念判别魔物,两个童子不知变通,便依宗规撵出去了。”
童子所为当然无过,但有些事,不是无过就可以的。尤其是地位较高的童子,享受宗门非同一般的供奉,自然要力求完美。
参与入门考核的人都要简单把来历写在玉简上,但凡两个童子查一查,就会知道他是从下界而来。
一个凡人能从下界来到上界,怎么会是普通人物?
现在过了二十多年,莫恙又来了中洲,经历已经比大多数修士都丰富了。
霄云仙子知晓了前因后果,略微思付,朝徐饶道:“执念太过,易生心魔,你也该劝劝。”
徐饶长叹一声:“师父,如今怕是什么人的话,他都听不进去的,他极看中他的道侣,这些年他所做的您也知道,哪里有我说话的份。”
“你不是……”霄云仙子顿了顿,“罢了,你们徐家啊,还真是出情种。”
徐饶:“未尝不是一脉相承。”
紫霄仙宗内宗主峰二十四座,副峰无数,除去星丹器法四阁精英弟子外,只有主峰太上的衣钵弟子才能入住风华楼,这些人以后就直接是下一任太上,各个都是实力极为强劲的骄子。
金丹、元婴、化神、出窍、分神、合体、渡劫、大乘。宗主虽默认出窍期后弟子不能争夺首席,而是安心在禁地闭关,但还是剩下了一堆元婴化神。
燕凌云能从新弟子榜首,坐到风华楼首席,其间付出心血巨大,徐饶都觉得心惊肉跳。
就因为他需要阵纹师。
现在他得偿所愿了,怎么可能淡下情念。
徐饶甚至觉得,他一辈子也不会了。
*
紫霄宗灵舟极快,再有一月多,便可到达中心的碧桐书院。
同时它也非常稳,飞行万米高空,体积巨大,却几乎让人察觉不到颠簸。
秋阳高照,落在灵舟身上,显得潋滟温柔。一缕午阳透过雕花窗柩,落到高层的卧房内,带来干燥而温暖的风。
莫恙闻到了一点芦苇的味道,在燕凌云怀里,慢慢睁开了眼睛。
炽热健壮的男体仍然抱着他,他也未着片缕地被抱着,像躺在一片暖洋洋的石头上,小肚子都是暖的。
他抬眼,透过青年的肩颈,看到了对面窗柩透出的一点阳光。
好好看。
莫恙呆呆的看着,然后他就感觉额头被轻轻碰了碰,被抱得更紧了一点。
燕凌云是醒着的。
他碰了碰他,就又低头,吻他的嘴唇。
温柔、绵长。
莫恙现在懵懵懂懂的明白了,不止他一个人喜欢亲吻,燕凌云也喜欢。
而且很喜欢。
元婴修士的元阳十分珍贵,这三天却似不要钱一样全给了他,996感知到庞大能量,偷摸上线,全消化了。这根本就不是修真界的双修,这就是做爱,莫恙甚至觉得自己会死在他的床上。
燕凌云不像从前那样了,他变得很凶。
莫恙轻微发抖,抓着他的背。
午阳下,他们盖着被褥,又缠绵了一次,这次青年很温柔,比之前都温柔,头埋在他的颈项,抱紧了他。
“莫恙。”
重逢后,燕凌云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嗓音听不出喜怒,却抵着他的额头:“二十二年,你为何……为何杳无音信。”
风从窗外涌入,稍微驱散了卧房里暧昧的味道,莫恙抱着青年的脖子,和他额头相贴,小声说:“我写了的,我写了很多。”
随后,他像变戏法一样,打开了背包,燕凌云的床上顿时被堆成小山的信件淹没,几乎把他们两个都淹没在了里面。
第69章 信
莫恙后知后觉取信的时机不大对,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们躺在了信堆里,燕凌云抱着他, 还没有来得及退出来。
莫恙漂亮的眼睛在信下看他。
燕凌云却立起半身, 抱起了他的腿。
……
最后莫恙咬着信,在信堆里迷蒙的睁着眼睛, 青年把他从信堆里挖了出来, 出来的时候,莫恙身上还铺着一层信,下意识手里抱了一堆。
燕凌云打横抱起他,放到了窗边的躺椅上。
随后抬手施法,信件就如雪花般飞来,叠在了地毯上, 围了躺椅一圈。
莫恙看着燕凌云修长矫健的身体, 微微涨红脸, 别开视线:“我想穿衣服。”
燕凌云轻笑,随手拿出一件外袍, 罩在自己身上, 又拿出一套新的单衣, 帮蜷缩着的莫恙穿好。
虽然还是衣衫不整,但总算没那么羞耻了。
可是莫恙穿了一会儿燕凌云的弟子服,又品出了点不对。
承宗弟子的弟子服很干净, 但是他的身体却黏黏糊糊的,被燕凌云一遍遍吻过, 甚至还有更过分的事情, 穿这样的衣服, 他觉得怪怪的。
但青年披好衣服, 已经又抱起了他,莫恙坐在他身上,燕凌云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拿起了一封信。
莫恙和他蹭了蹭脑袋,渐渐亲近起来。
二十多年没见,他对燕凌云其实有点生疏的,青年威势越来越盛,他还有点害怕。
在床上也害怕,哪怕他一直抱着他。
燕凌云声音低沉:“写了这么多。”
莫恙乖乖回答:“差不多每天都有。”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很想你的。”
“嗯。”燕凌云和他接吻,“我亦思念你。”
窗户在之前就被打开,暖融融的午阳尽数洒了进来,燕凌云亲了他一会儿,就开始拆信,揽着他看信。
因为最开始的信写在无名峰,所以保存的不是很好,不仅旧,还有些皱。燕凌云稍一摩挲,就知道莫恙写信时哭过了。
后来开了背包,又有了储物戒,信件就崭新如初,好像昨夜刚写的一样。
其实莫恙写得都是很无聊的事,什么“好想你”“好想和你一起钓鱼”“无名峰好冷”“这个辟谷丹真难吃”“驿站的飞行灵兽多要了他一块灵石”……此类。
但是连起来,就和情书一样,有些甚至画了火柴小人。火柴人有时候画了马尾,拿着一把火柴剑戳人,这就是燕凌云;有时候背着琴,拿着扫把扫地,这就是莫恙,有时候两个火柴人站在一起,中间还连着一颗心。
画技感人……莫恙盯着信,有点想离开这个美丽的人世间。
这跟他他小时候在课本上画画,结果被老师发现,羞耻程度是一样的。
好在燕凌云没有读出来,只是看。
很多莫恙想解释的事情都写在里面了,包括西洲和仙尊,比他当场说还要清晰。所以他就歪在燕凌云怀里,晒太阳。
越到后面,字越来越好看。
记录的事却越来越少。
因为莫恙在闭关,越来越努力修炼。
二十载的岁月,在信件里一点点清晰起来。看到后面,莫恙渐渐有些困了,他原本就已经很累,只是强撑着精神和燕凌云说话,现在藏在他怀里,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燕凌云抱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信上,静静摩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但燕凌云修的不是无情道,他心有所系,已坦然接受自己会为一人牵肠挂肚,亦不许任何人借故伤害他。
可接受是一回事,身处其中又是另一回事。
燕凌云的手寸寸抚摸莫恙的身体,碰了碰他的额头。
现在的莫恙很好,鲜活、健康。
没有横遭意外,孤立无援,悄无声息消失在某个角落;也没有受尽辛苦,变得风霜苍老,躲在山野不愿见他。他拜了师,重塑了灵根,成了西洲的弟子,高兴快乐地在他面前。
一如当初。
*
莫恙饱饱的睡了一觉,梦里燕凌云一直抱着他,暖和又很温柔,罩着他,让他躲在里面睡觉。
剑修的身体都很强健,还很高大,燕凌云远看着风姿卓然,但脱了衣服被他抱住,才知道厉害。
他再醒来的时候,全身都清清爽爽的,是被洗过了。
床铺也换了新的,房间侧门也开了,那里竟然是个小甲板,或者说小露台,紫藤顺着低矮栏杆横向生长,迎面滚滚云海,正是黄昏。
燕凌云坐在那里,发尾被风吹动,手上翻动,给他烤肉。
莫恙就是被香气刺激醒的,他下了床,很乖觉的坐在了青年旁边,贴着他。
烤肉香气四溢,还有灵光闪现,看起来不是普通的灵食。
“这是四阶妖兽一丈青,”燕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我见他撞上来,便随手猎了。”
四阶妖兽,等同金丹,妖兽趋利避害是天性,只恨不得远离八百里,基本不可能撞上紫霄仙宗的灵舟。这只一丈青不过是倒霉,因天敌追赶,远远的路过,被燕凌云神识扫到,想到其肉质鲜美,对修行也有益处,便猎来讨爱侣开心。
莫恙果然吃的很欢,不仅自己吃,还递到烤肉的燕凌云嘴边,喂他吃。
燕凌云就着他的手,一口便吃了一签子。
莫恙还喂他喝酒。
小露台上有结界,外人看不到他们,莫恙很放松,被关着疼爱了三天的害怕淡去,在晚阳下,不自觉黏着他。
一边还煨了粥,可以解腻。
露台上仍有限制996传送的结界,莫恙想了想,问了其他的:“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明明做了伪装,坐的也够远,全程燕凌云也没有看他,他是怎么确认的?
燕凌云却淡笑了笑,没有告诉他,只是温柔撕下烤肉,喂他吃了点。
一丈青的翅膀根,最香的地方,莫恙吃了一口,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好好吃。
他很快忘了之前的事,还朝燕凌云笑。
……
……
须弥峰这一支船队,因为中途在天雍城停留过久,是所有船队中速度最慢的。
而此刻,紫霄仙宗派去参加盛会的大部分弟子,都已经抵达了碧桐书院,包括叶秋水。
叶秋水多年前进仙宗时,拜入了主峰五行峰,虽然没有亲传师父,但一直记在峰主名下修行,勤勉刻苦,五年前成功筑丹。
和他同船的,还有不少故人。
其中就有费尽心思进来的吕朔、周虞。他们成功上船,只当是自己转了运,对这次盛会,可谓是寄予厚望,只盼着能一飞冲天,受到长老重视,苦尽甘来。
叶秋水前几日在船上见到他们,周虞颇为沾沾自喜,身边又重新聚了不少人。
因为拿到船票的弟子可以带人,不少人不惜砸下重金只为随侍,叶秋水对此毫不意外,只嘴角轻笑。
随时间推移,燕北五姓、十四仙门、七十古教……五洲较为出名的势力都已赶到,出场皆是不凡,除了东方家。叶秋水暗中观察,东方家族之人面色似乎有些郁郁,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不知路上遭遇了什么。
而一月之后,她终于等到了须弥峰的船队。
第70章 碧桐书院
碧海青天, 水波汹涌。
中洲地势奇特,中部拔高,四面落低, 而中部隆起的矮峰密林之中, 又裂开了一道深渊巨谷,形成了一处占据中洲十分之一疆域的超级湖泊。
这片湖泊, 就被称为飞来海。
梧桐送爽, 连成深青汪洋,在环海矮峰之上,碧桐书院依势而建,哪怕撑着灵舟在万米高空,也望不见其边际,只有一片梧桐瑟瑟, 静而不衰。
灵气磅礴, 从飞来海上弥漫, 氤氲林间,被圈在了矮峰盆地之中。
灵舟越过梧桐静林, 很快就要抵达飞来海。
须弥峰的弟子, 已经三三两两出来, 聚在一起。
临近盛会,他们什么都聊,不过现在聊得最多的, 还是近在眼前的“风花雪月”。
近一月,燕凌云都未出过房间。
被他掳回来的道侣也没有。相反, 五层独属首席的房间结界常驻, 他们远远就能察觉到那股非同小可的空间波动。
众弟子心领神会, 没有要事都不会去打扰燕凌云, 修士闭关时间长,双修时间也长,持续一个月,他们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这也算修炼,无论男男、男女、女女都可从中收益,增长不少修为。
他们只是感到有趣罢了,一向凛傲不可接近的首席,竟然还会带星阁弟子去抓人,他的道侣该是何等美貌,才会让他也动情动欲。
修士双修虽和凡人欢好不一样,重在吸收元阳元阴,以口唇等循环往复,互相馈赠,但谁也不会昧着良心说其中没有爱欲,缠绵的时候,多少还是喜爱对方的。
所以他们对莫恙好奇极了。
但他们最高也只能住到四层,上不了五层,所以现在,还是看不到的。
……
就在弟子议论纷纷的时候,五层的卧房里,莫恙已经穿好了衣服,身体温热柔软,被燕凌云抱在怀中亲近。
长久的欢爱,让他身体微微发烫,昨夜好好睡了一觉也没有平复下来,反而更烫了一点。
因为燕凌云要他留一些元阳自己消化,这样才是双修。
莫恙觉得他说得对,于是让996不要全吃了,他也吸收一点。但是燕凌云是元婴中期修士,比他高了一个大境界,元阳里的精气很足,莫恙没有看过双修功法,就吸收得很慢很慢,身体慢慢就烫了起来。
莫恙迷迷瞪瞪地被抱着,尽管穿戴好了衣服,却半昏半睡,手臂搂着燕凌云,露出的半截小臂上,全是红紫。
“出去要找功法,”莫恙和他贴额头,额头也是暖的,声音也是热的,“我不会……吸收。”
这一个月的蜜月太长了,哪里都是燕凌云,每天都要做好久,他现在摸到青年的身体,都会本能的轻轻发抖。他很熟悉他,但还是很生涩。
他的适应力一如既往的差。
就像煎鱼,于食客来说食髓知味,但每一次下锅的都是新的小鱼,需要慢慢煎,耐心的等,才能熬出绝美的滋味。
“好,出去便找。”燕凌云把人揽在怀里,细细劝哄。
抱着站了好一会儿,又输了灵力,温存的时间才渐渐结束了。燕凌云在莫恙脸上扣了一张银白面具,他自己也戴了,才握住他的手,走出了房门。
面具可屏蔽神识探查,同样也是身份象征,承宗弟子在外,都需佩戴。
彻底进入碧桐书院后,就可以取下了。
莫恙走到甲板,顿时清爽了很多,他穿的是自己的常服,简简单单,被风吹起,还有些凉丝丝的。
在甲板边缘可以看到下面几层的弟子,但是那些弟子却看不见他们。
但是莫恙发现时不时就会有人往他们这边看,似是无意,看了片刻后,又转头和同伴说话,笑容似有深意。
他有点好奇,正想问问燕凌云,却听到他道:“长老来了。”
威压比人先至,莫恙感觉到数十道神识在他身上扫过,却被面具拦住,石沉大海。随后,居在高层的长老拂袖落下,站在了甲板的前端。
皆内敛修为,含威不露,但一抚长须,端详莫恙,便显出宝相森严来。
“凌云,稍后由你来调令。”其中一位长老道,“你的道侣随你进书院,自己小心看顾着。”
“是。”燕凌云颔首。
这些长老皆来自须弥峰,对燕凌云自择道侣一事不置可否,但既然燕凌云的师尊、他们的顶头上司耿锐都未反对,曾同意燕凌云与此人结侣,他们又有何可反对。
总之燕凌云自己也不是蠢人,眼光不会有太大问题。
这起码也是个金丹期了,还算优秀。
霄云仙子更是朝莫恙微笑:“好孩子,从前让你受苦了,如今苦尽甘来,我便等着你与凌云的结侣大典。这是师伯予你的见面礼,收下吧。”
一枚碧绿的储物戒浮去了莫恙面前,莫恙双手接下了:“谢谢仙子。”
其他长老也不咸不淡送出了见面礼,便不再关注了。
远处已出现飞来海一角,领头长老撤去结界,声音传遍全舟:“肃——碧桐书院将到,准备下舟。”
*
飞来海壮阔无匹,碧蓝水色倒映长空,峰岸梧桐萧瑟,飘摇风声,仿佛落下一场漫天大雨。
因离盛会不远,大部分的势力已经来齐,飞来海上灵舟不多,接引的弟子很快发现了他们,御剑而上,与燕凌云接洽。
须弥峰此次参与盛会的皆是精英弟子,人数不多,不过三百人,但三百人所带侍从却是不少,因此当众人一齐出行时,还是颇为浩浩荡荡。
接引弟子默认莫恙也是紫霄仙宗之人,带着他们去了紫霄仙宗驻扎的矮峰,远远就能看见飞瀑倾泻,雾气朦胧。这处矮峰同样种满了梧桐,皆是灵木,上面楼阁交错,还是相当不错的。
需知道一些小门小派来参加盛会,不仅会受尽冷眼,甚至还要自己扎营。
接引弟子笑着嘱咐他们,三日后盛会大典,在飞来海的穹星殿举行。在大典上,各个势力的长老,需送上此次盛会本门弟子的参赛名录,名录一旦送上,就不能轻易更改。
参赛的弟子也不能轻易退出。
这里就不得不说明一下,能同聚各个仙门的五洲盛会,究竟是何盛事了。
历来盛会便分为两个部分,一是论道,二是争夺风云录。
论道自不必多言,唯有老祖有资格清谈,期间会流出无数奇珍异宝,在会上拍卖转手。而除此之外,重头戏便是各宗天才子弟之间的厮杀。
数百万年前,天道石横空出世,道祖于其上镌刻了风云录,记下惊才绝艳修士之名,开三清上界盛会,令无数人趋之若鹜。
天道认可,万世永传,谁人不想?
每五百年,天道石便会重新刷新,依次排名,由天机阁抄录,传遍五洲,是各宗天才扬名立万的必争之道。若有幸能进前百,就会被永远刻在天道石上,与前代无数尊者排在一起,受后人瞻仰。
更让人疯狂的是,被记在天道石上的人,飞升劫时会受天道青睐,少劈三道。
莫要看不起这三道,在最后关头,这三道雷劫就是决定修士成为劫灰还是飞升仙界的关键。
盛会持续三年,在半年论道大会之后,便会进入漫长的风云录赛季,直至结束。
大典开始前,各势力皆养精蓄锐,少有往来。
莫恙没有提前拿出王禅给他的回帖,而是在紫霄仙宗的地盘好好休息了三天,和燕凌云住在一起,没有人来打扰。
整个碧桐书院,似乎就这样忽然平和下来,但平和之下,早有暗流涌动。
最开始反映出的,却是碧桐书院外。
碧桐书院为此次盛典专开了一条通路,与外界交融,沿路分支无数,迎接拍卖行、坊市、散修盟、炼器师会、炼药师会、阵纹师会、百澜阁、天机阁,以及胜不胜数的势力驻扎。这些通路如今已经十分的热闹,尽是天南海北的修士。
他们都在赌。
据预估,这次登记参与风云录的弟子人数起码在八十万以上,加上家臣、侍从,人数肯定超过了两百万。
整个五洲都陷入了疯狂,海一样的财富流入,在赌这次问鼎前百的势力、在赌这次能被刻进天道石的人。
“我紫霄仙宗必然揽尽前三!”
“这话就可笑了,紫霄仙宗虽然厉害,但其他宗派也不是吃素的,五洲可不止它一个一品仙宗,一二品的仙门加起来,足有十四个!再往下,还有六千个古教,排前七十的哪个没派出精英弟子?!”
“此话有理,我看燕北这次也来势汹汹,东方家少主东方衡冠绝燕北,秦开也被压的远走东洲,虽然又被个横空出世的剑修压了一头,但二十年过去,这几人实力如何,我看,也难说。”
“我怎么得到消息,东方衡不会参加这次风云录?”
“怎么可能?东方家早已为他造势,就想借此出世,跟徐秦二家比擂,他不参加,岂不是笑话?”
“怎么压我碧桐书院的人这么少?我再加三千上品灵石!压我书院天级弟子!”
外界气氛已至顶峰,无数人把宝压在了仙门、古教、碧桐书院,以及燕北大小五姓上。从谁包揽前三,到谁占比最多,到谁谁谁哪个弟子拿到什么名次,可说是热闹非凡。
也有人剑走偏锋:“那我压个冷门,我听说这次西洲要派弟子参与,说不定是匹黑马。”
有人嗤笑:“得了吧,我看啊,西洲除了仙尊值得一说之外,没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这么多年避世不出,谁知道是龙是虫。”
“压一压又无妨……万一是仙尊弟子来了呢?”
那人笑得更大声了:“仙尊会收弟子?哈哈哈,要真是他弟子来了,我给你刷一年的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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