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被水鬼附体的村民们,阴翳着一张脸,在诡异的浓雾之中,齐齐挥舞着钉耙和锄头,照定众人侵袭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谢烬一脚将门扉踢上,芙颂干脆利落地将梁木架上,将一切进攻都隔绝在了门外。但有一柄钉耙伸了进来,好死不死勾缠住了他们之间的蓝绫,用力朝外一扯!


    隔着一扇门,芙颂与谢烬不得不与那些生了怪力的村民较劲。


    谢烬朝内凝声吩咐翊圣真君:“快去关其他的门!”


    翊圣真君也意识到情状不对劲,阔步从庭院里飞掠而出,将其他侧门角门纷纷阖上。姜宸虽挨了揍打,但脑袋还算是灵光的,也帮衬着一起关上其他的门。


    还在槐树下的姜迁韶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元嬛速速赶回来,拉起她往屋内疾走:“村民又被水鬼附体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去地下甬道。”


    听元嬛一副见怪不怪的口吻,看来这种事儿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随着水鬼们的出现,空气里仿佛生了无数张尖锐的牙齿,咬啮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氛围变得剑拔弩张。


    元父纵身赶至门扉前,撞见那一道蓝绫被钉耙勾勒住,他吩咐芙颂与谢烬二人,比了个手势:“你们侧身避让。”


    芙颂感觉元父要发大招,下意识侧身一让,紧紧阖拢上了双眸。


    “千峰听敕,万壑归真,云从龙,山从吾——裂!”


    随着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大风骤起,一举吹散了浓瘴般的云雾,紧接着一道地缝骤然从门扉之下出现,紧接着蔓延至门扉之外,裂隙越来越大,这些被水鬼附了身的村民纷纷掉入了裂缝造成的地峡里,那勾缠着蓝绫的钉耙也松懈了开去。


    芙颂趁机将蓝绫扯了回来,肃声问道:“这些村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元父道:“浓雾很快还会回来,此处不是叙话的地方,先去地窖,之后再跟你们解释。”


    果真如元父所说,虽然被水鬼附身的村民被困在了地峡里,但很快又有新的一批村民持着锄头上前来砸门。


    被大风吹散的浓雾,在一刻钟后又卷土重来,吹也吹不尽。


    芙颂拉着谢烬跟着大队伍来到地窖,地窖很昏暗,点燃了烛火后,她再望谢烬,眸色一凝,道:“你的龙角……”


    谢烬两个龙角竟是都变透明了。


    她伸出去触碰,只摸到了一片凛冷的空气。


    她思及了什么,执起蓝绫一看,原来经由钉耙狠狠撕扯了以后,有一半蓝绫被扯裂了开去,这也会影响谢烬的身体情况。


    比起芙颂的无措与担虑,谢烬显得极其沉寂平静,他将她的手牵握在掌心里,揉了揉她的掌心腹地,淡声安抚道,“都是梦,没事的。”


    虽然说是这样说,但梦中所经历的一切,几乎就亲身真实经历过,没有多大的差别。


    这一变故,也在变相警示芙颂,她继续加快推进任务进程了。


    在此之前,她需要先搞清楚,那浓瘴般的大雾是从哪来的,还有村民被水鬼附身的情况究竟持续多久了。


    ——


    阴冷的地窖里。


    众人围着暖炉而坐,火光将每一个人的脸都笼罩在半明半暗之中。


    元父道:“近几年来,水鬼愈发猖獗,常常寄生在村民的身上,操纵村民的意识和身体,引发杀戮血案……这一切,都与山神之力式微有关。”


    山神。


    芙颂对这种古老悠久的神职并不陌生,它是女娲时代的上古神明,亦称作“大地之父”,靠山吃山的人们,信奉山神并供奉山神,让山神守护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芙颂问:“您是山神吗?”


    元父道:“严谨而言,是山神一族的末裔,山神之力传到我这一代时,已是式微的了。初代的山神拥有上天入地的力量,覆灭水鬼几如碾死一只蝼蚁简单。但山神之力一代代传下去,传到我这一代,已有力不从心之征兆。”


    他从麂皮靴抽出一柄刀子,割破皮肤,溢出了蓝色的血,他展示给芙颂与谢烬看:“这便是山神之血,它可以疗愈一切伤口,也可以阻止羽化。”


    血滴答在蓝绫之时,蓝绫泛散着一片幽蓝的光泽,谢烬其中一只龙角也慢慢化作了实体,但另外一只龙角仍然是保持着半透明的状态。


    谢烬心中已有定数,道:“元嬛是您的女儿,她理应也继承了山神之力。”


    元父深深看了元嬛一眼,元嬛亦是在看着他,目光微动。


    元父摇摇头道:“她的血是红色的,山神之力到了我这里,就断了。但我有在教她一些口诀和剑招,希望她能够继承我的衣钵,留在断情绝欲村,守护这一方水土的村民。”


    元嬛是第一次听到元父直抒胸臆,颇为震动:“父亲……”


    姜宸却起身直言道:“方才您都说了,嬛嬛已无山神之力,不能像您一样能操纵神力的神仙,若是一直留守在此处,便是平白送死。我今日要带她下山,离开这里。我会给她比这里更优渥的生活。”


    芙颂以为元父会上前将姜宸揍一顿,但元父没有勃然大怒,亦并未加以训责,仅是沉默地将双掌放在膝头上。


    篝火冷晦的光打照在他略微佝偻的背上,衬得他有几分颓唐与孤独。


    芙颂心中浮现了一句话——宝刀已老,英雄末路。山神已亡,皇权当立。


    元父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一位十分厉害的、爱民如子的山神,但山神也会老去,也会力不从心,需要后代来继承他。


    元父只有元嬛一个女儿,他一定是希望元嬛能留在村子里,守护着村民。


    但村子已被水鬼侵占,许多村民也被水鬼附体,单凭元嬛一个人力量,对抗这些水鬼,形同蚍蜉撼树。


    哪怕她知晓自己身处于梦境,知晓眼前发生的一切皆属陈年旧事,但真正历经了这些变故时,她深深替元父感到唏嘘。


    在现实世界里,他的女儿并没有留下来保护村子,而是跟随姜宸去了千里之外的盛都,断情绝欲村在历史上消亡了,变作了水鬼的地盘。


    这时,极少发言的承安公主,也就是姜迁韶,她霍然起身,冲着姜宸道:“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替母亲擅作主张?你要带她离开,问过她心里怎么想吗?”


    姜宸道皱眉:“大人


    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元嬛起身护在姜迁韶面前:“别对我们女儿这么凶!”


    姜宸转过头道,“嬛嬛,刚刚村民攻袭的场景你也看到了,此地不宜久留,你今天必须做个抉择了,是选择我,选择村子?我只等你一句话。”


    气氛忽然变得很紧张。


    元嬛双手捂在心口前,一时没有说话。


    芙颂想要打圆场,让所有人都心平气和的说话,不要那么暴躁,但刚要开口,手却被谢烬静静地摁住,他对她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道:“让他们吵,吵一架也好。”


    芙颂低声道出自己的担忧:“姜宸一直在逼迫元嬛做选择,我私以为,元嬛心智未稳,连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都不清楚。万一真的跟姜宸跑了呢,那任务岂不是……”


    一根修长冷白的手指摁在她的唇珠上,谢烬眼下卧蚕深了一深:“静观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男人的话俨如一根定海神针,深深驻扎于芙颂的心口上,她顿时冷静下来。


    这厢,元嬛静默了三息,终于鼓足道:“我不会随你下山的。”


    此话俨同一枚惊堂木,高高砸下,掀起了万丈狂澜,地窖骤然陷入一片僵寂,众人的内心随着这一枚惊堂木的落下而震落。


    元父和姜宸都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似乎讶异于她的答案。


    元父以为女儿会跟姜宸走。


    而姜宸以为元嬛一定会跟着自己走。


    姜宸讷讷问:“为什么?”


    元嬛缓缓道:“昨夜,或许我会同意跟你一起下山,但现在不可能的了。”


    她看着姜迁韶,又看回姜宸,凝声道“我不想让女儿看到她的母亲是一个怯懦的逃兵,比起跟你走,我觉得人生里还有更重要的、更有价值的事等着我去做,比如,守护好这一座山,守护好这里的村民。这一座村庄需要我。”


    姜宸匪夷所思,摇摇头笑了,似乎是觉得元嬛所说的话太过于天真了,一座已经被水鬼侵占了的村庄,有什么守护的必要呢?凭她一人之力,能够力挽狂澜吗?


    姜宸问:“与其当一个籍籍无名的山神,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难道不好吗?”


    元嬛低垂着眼:“你的皇后可以是我,也可以是这个人间世里任何一个女子。只要这个女子生得一副好皮囊,温婉顺从,听你的话,永远不会反驳你,还有一定的家世,她就可以当你的皇后。”


    在姜宸愕怔的注视之下,元嬛道:“我固然是喜欢你的,当初为了迎合你,我把自己塑造成了很听话恭顺的样子,学着盛都贵女的样子,绾时兴的堕马髻,往脸上贴时兴的花钿,甚至走一字步,吃饭细嚼慢咽,说话轻声细语……可我慢慢发现,我都不是我了,我一点都不开心,偏偏你无所觉察,还夸我做得好。”


    “姜宸,你真的喜欢我吗?你是喜欢不加修饰的我,还是喜欢被改造成盛都贵女模样的我?你怕是更喜欢后者罢,后者就像是一件光鲜亮丽的衣物,方便你出门时穿上,装饰着你不俗的品位。可我就是厌烦这些拘束,因为喜欢你,我愿意放弃很多、妥协很多,但直至现在,我才醒悟,如果‘喜欢’让我变得不像我了,我情愿不要‘喜欢’。”


    “我承认自己也有虚荣的一面,也幻想过当你的皇后,但我现在觉得,比起当万众瞩目的皇后,当守护村庄的山神,更适合我。皇后不需要我,村民需要我。”


    “所以,我选择留守村墟,不会跟你走的。”


    说完这一番话,元嬛撸下了腕口的一只玉镯子,郑重其事地放在姜宸的掌心间。


    “这是你当初给我的信物,我现在交还给你。”


    姜宸许久都没有说话,整张脸都埋在晦暗的阴影里,不语。


    翊圣真君悄悄对谢烬和芙颂道:“如果他敢对元嬛无礼,老子直接拧爆他的狗头。”


    芙颂心里也在打鼓。


    元嬛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喜欢姜宸,但绝对不会为了姜宸放弃村子。


    剩下的就看姜宸的反应了。


    他会因为对方伤了自尊心而暴怒吗?


    姜宸没有接过这种镯子,将它重新塞回元嬛的手上,道:“我送你的东西,绝对不会让你还,这不是君子作风。”


    听声音,似乎有些哽咽啊。


    “还有——”姜宸酝酿了许久,终于开腔,“对不起。”


    元嬛怔住。


    姜迁韶也怔住了。


    众人颇感意外。


    姜宸出身皇族,是个很高傲的人,从不会对任何人低头。现下,他竟然会道歉,难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姜宸道:“我没想到,你跟我在一起,会这般压抑自己,会这般不开心,是我之过,没有注意你的感受。”


    他亲自将玉镯子给元嬛戴上去:“这玉镯非常衬你,你戴上去格外好看,就不必还我了……我今后,也不会再来纠缠你。”


    言讫,姜宸阔步朝着地窖之外走去,背影显得异常决绝。


    地面之上怪雾肆意蔓延,被水鬼附体失了神智的村民举着锄头四处挥砍,情势十分凶险,姜宸在这节骨眼儿上离开地窖,无疑就是去送死!


    众人要拦住姜宸,到底迟了一步,姜宸将地窖的门打开了,一片阴翳浓雾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无数高举锄头钉耙的黑色人影出现在浓雾背后,发出如凶兽一般的“嗬嗬嗬”声。


    撞见地窖大开,里头出现了不少大活人,这些行尸走肉们变得亢奋,一霎地猛扑了上来,将钉耙纷纷砍向了为首的姜宸。


    姜宸面色一白,没料到外边情势会如此严峻,捣剑出鞘,剑罡凛冽,呈“一”字形抵挡住了喷涌上来的杀招。


    一剑挡万招,震得姜宸虎口发麻。


    “傻-逼,快将地窖门关上啊!”翊圣真君暴脾气发作了,没忍住骂了句脏,冲上前一把将姜宸捞了进来。


    谢烬这边也掣步行上前,掌心间捏了一团昧火,在地窖之外捏了火阵,暂先将那些村民困在阵中。神明不能出手伤害凡人,所以谢烬没有使用伤害性过强的烈火。


    芙颂趁此顺手将地窖门重新阖上了,将危险隔绝在门外。


    不过,火阵维持的时间格外有限,不一会儿水鬼操纵着村民卷土重来,锋利的锄头和斧头劈砍向地窖的门板上,划出一道道锋利的劈痕。


    空气里撞入一阵刺耳的木裂之声,地窖的门板上出现了好几处豁口,乳白色的怪雾顺着豁口缓缓渗透入内,袭上众人。


    “不好,迷雾闯进来了!”


    元父从腰间摸出一份地图,塞到了谢烬手中,“这里有我挡着,你们带嬛嬛她们速速离开,找到无恙神山,那里是山神之力最强的地方,水鬼莫敢侵入,你们进入神山就可保性命无虞——你们都愣着做什么,快走!”


    元父将众人都赶去了地窖的另外一个隐藏通道里,元嬛抓住父亲的手,摇摇头,红着眼眶道:“我要留下来,跟父亲并肩作战——”


    一只粗粝大掌伸到元嬛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傻姑娘,你若是有个好歹,这个村墟,又有谁来守护?”


    芙颂撞见这一幕,心中有个地方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


    她没有亲人,也没有感受过亲情,但世间上最纯粹的亲情,莫过于此了罢,因为心里有对方,宁愿用自己的命,换对方一世周全。


    眼下,要将元父一个人留在这里,抵挡那些作恶多端的水鬼,她是万万做不到的,也不可能做不到。


    她固然怕死,但这只是一场梦境,最坏的结果就是在梦中醒转过来。


    并且,元嬛已经做出了守护村庄的决定,她不大可能再跟随姜宸去盛都当那劳什子皇后了,这意味着她与姜宸的命运,都在冥冥之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姜宸的未来一定还是当皇帝,但元嬛的未来,极可能会是下一代的山神。


    当然,这其中必然有承安公主在起推波助澜的作用,她影响了元嬛的决定。


    不一定所有的爱情故事里,男女主人公一起结婚生子,这才是好结局。


    有些时候,他们没有在一起,各自成就了一番事业,这或许会是更不错的结尾。


    任务完成了一半,剩下的路,就教给元嬛和姜宸自己走了。


    元父是元嬛最重要的亲人,芙颂不可能留下元父一人对抗千万水鬼,她必须留下来,尽一份力。


    似乎洞察到了芙颂的心志,谢烬道:“我也留下帮你。”


    芙颂看了一眼谢烬额庭上


    半透明的龙角,摇摇头:“我怕强战会影响你的身体情况。”


    谢烬本想说一声“无碍”,但看到芙颂一脸担忧,行将付诸言语的话,到底是收拢了回去,温声道:“听你的。不过——”


    他晃了晃两人手中牵系着的蓝绫,“我们现在是绑在一起的,你留下,我也留下,分也分不开。”


    虽然说的是事实,但听在芙颂的耳屏里,如一抹酥在耳屏上的风。


    两人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心照不宣。


    众人兵分两路,翊圣真君带元嬛姜宸姜迁韶一行人去找神山,芙颂谢烬则留下来,同元父对抗万千水鬼。


    翊圣真君人高马大,左手捞住姜宸,右手捞起元嬛,肩上还扛着一个姜迁韶,纵身一掠,阔步顺着密道离去了。


    地窖里的迷雾越来越浓郁,门扉也快破裂了,被水鬼附体的村民们眼看就要闯进来。


    元父看了芙颂和谢烬一眼,眼神变得有几分无可奈何,道:“你们为何非要留下来?是打算手拉手一起殉情吗?”


    水鬼是个难缠又数量繁多的物种,杀也杀不尽,杀完一批还有一批,它们会活生生将一个人的精力耗光,若非有必要,千万不要跟水鬼正面对抗。


    元父说完这话时,水鬼操纵的村民已经冲杀进来了,除了村民,迷雾上空还漂浮着非常多的小水鬼,它们是不成形的泥沼,泥沼之中分裂无数个臃肿的黑色泡泡,泡泡滴答着青黑色的浊水,里面伸出无数双毛毵毵的黑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上的三个人类。


    水鬼们张开血盆大口,大开大阖朝他们俯冲而去!


    元父与芙颂谢烬各自与水鬼们拼杀起来,空气之中撞入一阵惊心动魄的肉搏声。


    元父体力渐渐不济,身上出现了越来越多水鬼留下来的伤口,加之地窖空间有限,芙颂决计引水鬼们离开村墟,去往河畔,但奔途之中,蓝绫意外缠在一棵槐树上,芙颂打了个趔趄,谢烬见状适时伸手扶住她。


    芙颂堪堪直立起了身子,想要将蓝绫从槐树凌乱的枝杈间解开,但不知为何,她越是着急,就越是解不开,蓝绫反而还纠缠得越紧。谢烬覆住她的手:“我来。”


    偏偏这时候水鬼大军飞扑上来,獠牙之间缠着腐绿水草,攻势骇人。


    芙颂深吸一口气,掩护在谢烬面前,顺出招魂伞,招魂伞化作软剑,她横剑当胸,剑脊映照出鬼影憧憧,“铮”的一声响,软剑撞上水鬼,迸发出三两点幽蓝的花火。


    谢烬解开了蓝绫,前来襄助芙颂。


    他也召出巨阙,巨阙破空席卷直上,翩若惊鸿,一句勾咬住了水鬼的脖颈,勒得那青紫舌头拖曳出半尺。其他水鬼包抄住他,谢烬侧身避让,巨阙挑破了水鬼的肚腹,流出的却不是肠肚,而是一坨散发着恶臭的污泥。


    谢烬解决掉了一只水鬼,发现芙颂身后埋伏着一只水鬼,他凝声道:“当心!”


    水鬼的嘶吼杂糅着腥风扑面而至,河面忽起漩涡,万千水草如活蛇蹿起。


    芙颂回眸一看,发现果真有一只水鬼蛰伏在身后,她眸心一凛,趁着水鬼攻袭前来以前,侧身一避,足尖轻盈点过河滩上的水草,软剑严严实实绞缠住了水鬼的右臂,阻住了它的进攻。


    芦苇丛里簌簌乱响,忽有一只更加庞大的水鬼抓住了芙颂与谢烬之间的蓝绫,张开血盆大口,一举咬断了去!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伴随着一阵裂帛声起,谢烬挡护在芙颂的面前,水鬼咬破了他的肩膊,伤口从他的左肩贯穿至肋下。


    那穹顶之上白练似的月色,忽然染成了血。


    芙颂的眸瞳里映着纷扬的血珠子,身前那一抹雪松凛香杂糅了一丝血腥气息。


    谢烬整具身体慢慢变得透明起来,芙颂从后面接住了摇摇欲坠的他。


    “谢烬!”


    芙颂想将撕裂的蓝绫重新拼贴回去,但她想抓住谢烬的手时,却是抓到了一团空气。


    她竟是抓不住谢烬的手了。


    谢烬想用手揩掉芙颂面上流淌着的雾气,说一句,傻瓜,别哭啊,只是一场梦而已,梦很快会走到尽头的。


    似乎洞穿了他的心绪,芙颂摇了摇头道:“我没哭,我只是有些遗憾,你不再能像刚出场那样,化作巨龙,在云层吐一把真火,将这些水鬼都烧个精光么?这样,我也不必耗费那么多体力了,省事儿。”


    谢烬:“……?”


    芙颂又道:“还是说,你变巨龙只能变一次,不能再变第二次?我好想再看你多变一次,那个样子好帅。”


    谢烬:“……。”


    他委实是被气笑了。


    恰在此时,整个梦境世界忽然震动了一下。


    穹顶上空传来了梦嫫的声音:“别再谈情说爱了你们,任务完成得如何?犼发现泰山三郎不见了,一路找了过来,正好在寝宫与我们打了个照面!时局紧迫,若桓玄帝醒了,整个梦境世界都会崩塌!”


    第52章


    犼居然一路找到了桓玄帝的行宫?


    难怪刚刚整个梦境世界忽然震动了一下,肯定是犼的出现,影响到了桓玄帝的做梦环境。


    若是桓玄帝半途醒了过来,局势就不太妙了。


    现实世界的队伍里,只有梦嫫和卫摧二人,梦嫫是个不靠谱的烟鬼,暂且是指望不上了,唯一能倚靠的,只有卫摧。


    也不知晓卫摧能抵挡梦嫫多久,真是辛苦他了。


    兹事体大,时局紧迫,芙颂的确没时间矫情了,她毫不留情地起身,撇下谢烬,正色道:“早点仙逝罢,我会为你超渡的,现在我要去找翊圣真君,元嬛她们还在他那里。”


    芙颂想了想,临走前还变出了一块合身的白布,昭在了谢烬的身上,顺便也盖住了他的脸。


    芙颂双手合十,正儿八经地念了一串莲生超渡经,最后道:“你回到现实世界后,务必帮卫摧抵挡犼的进攻,它是个跟水鬼一样难产的家伙。加油,我看你噢,你是最棒的!奥利给!”


    谢烬听她这段敷衍至极的念经,蓦然觉得白为她抵挡伤害了。两人也算是多次出生入死的交情,结果她对他的好感值愣是一点都没涨,还是这般没心没肺。


    数息之后,谢烬的身体完全消散,重返回现实世界。


    ——


    谢烬离开了梦境世界,从梦中醒转,身侧的暖榻上还躺着一拨人,一字排开,分别是芙颂、承安公主、翊圣真君。


    金铜鼎的香尚还在宁谧地燃着,芙颂躺在他的身侧,双手交叠在小腹上,睡颜掩映在一片清浅的龙涎香中。谢烬拨开香气,俯眸下视,发现芙颂其实睡得并不太安稳,光洁白皙的额庭上渗出了浓密的汗珠,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也微微攥拢成拳。


    谢烬眸色掠过一抹凛色。


    现实世界与梦境世界的流速不是一致的,现实世界的一个时辰,等同于梦境世界的


    一日。谢烬刚刚醒转过来消耗的半刻钟,在梦境世界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芙颂想必已经去往了无恙神山,跟翊圣真君他们会合了罢?


    翊圣真君虽说是个傻憨憨,但本体是只孟极,战斗力还是很强悍的,有他护着芙颂,谢烬多少是放心的。


    他替芙颂擦拭了一番额上冷汗,刚擦拭毕,就感受到了一道清凌凌的目光。


    谢烬眯了眯眼,迎上了这一道目光的主人。


    它高挑雄厚,形似雄狮,通身皆白,头生黄金角,背后生着雪翼。


    原来是瑞兽白泽。


    卫摧的贴身战马。


    觉察到了谢烬的目光,白泽道:“末将奉狱神之命,前来守卫日游神和其他神明的安危。”


    那龙榻底下的泰山三郎发出“唔唔唔”的声音,意欲钻出来,却被白泽一脚踹回了龙榻底下。


    白泽踢得很得劲儿,一下子将泰山三郎踹昏了过去。


    徘徊在泰山三郎周遭的贪鬼,看得战战兢兢,动都不敢动了,生怕落入像泰山三郎那般的下场。


    谢烬看得很是欣慰,淡声道:“做得好,继续保持。”


    白泽这一脚,相当于替他报那一箭之仇了。


    谢烬道:“对了,卫摧在何处?”


    话落,就感受到了一阵真气涌动,卫摧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的识海里:“姓谢的,醒了还不快来搭把手!我和梦嫫挡了快一个时辰,快要挡不住了!”


    卫摧的声音来源于结界上空。


    谢烬眉心一凛,足尖点地,纵身一掠,飞身至结界上空,只见卫摧与梦嫫呈夹击之势,逐次对犼进行进攻。更精确而言,主要是卫摧打输出伤害,梦嫫在一晌呷烟,一边在捡漏。


    奈何犼实在皮糙肉厚,血条极厚,卫摧对它长达一个时辰的进攻,血条都不知有没有掉一半。


    卫摧见谢烬来了,道:“你不是会时空停滞么?用那一招,先把这头凶兽控制住!”


    龙化形态的谢烬,用不了时空停滞这一招,除非食用灵山火种……


    他本来不想轻易变回人形的,但为了不让犼进入寝宫,扰乱桓玄帝的梦境,现在他必须得这么做。


    刚好,芙颂还在梦境世界里,不会看到他使用时空停滞这一招。


    在芙颂的记忆里,会使用时空停滞的,只有昭胤上神。


    方才在梦境世界里,急性子的翊圣真君唤了他一声“师兄”,教芙颂生出疑绪,差点就露陷了,好在她并没有往深处去细思。


    谢烬敛了敛容色,摸出了此前祝融给的那一罐灵山火种,一食而尽。


    不一会儿,他皮肤上的朱色鳞甲尽数褪去,额顶之上的龙角也消失了去,谢烬重新塑回了人形,卧蚕下方的火麟纹在月色的照拂之下泛散着一片通透的光泽。


    “乾为牢,坤为锁,”谢烬翻了一个太虚掌印,足下出现了一个阴阳巨阵,黑白交叠,阵眼焕发出金色的光芒,“四象归位,八荒同寂——”


    念毕,方圆十里之内的时空骤然陷入一片虚无的凝滞,天籁与人籁俱寂,原本要发出杀招的犼,亦是被定格于结界的上空。


    卫摧在犼面前挑衅似的竖起了指头,犼身体无法动弹,只能无言狂怒。


    卫摧挑衅完了犼,转身问谢烬:“进入梦境世界那一会儿,是不是你在捣鬼?”


    这句话没头没尾,谢烬故作听不明白,淡声道:“不是要收了犼么,最好趁现在。”


    卫摧道:“少转移话题,本该是我进入梦境,结果被翊圣真君替换掉了,我沦为守夜人。是不是你提前和梦嫫串通好的?”


    谢烬挑了挑眉,望向梦嫫:“有这回事吗?”


    梦嫫摇头如捣蒜,“不曾有呢,是人家的失误,在施法时,不慎将你与翊圣真君弄混了啦。”


    卫摧气得霍霍磨牙,道:“等芙颂醒来,我向她告状,揭露你伪善心机的面具!”


    谢烬容色淡寂无澜:“别做无用功了。在梦境世界里,她早就清楚应龙就是我。”


    对了,说起梦境世界,谢烬想到了凤麟花。


    现在泰山三郎被白泽踹晕了,犼也被控制住了身体,炼丹坊无人值守,恰是夺花的最佳时机。


    谢烬提前准备了一枝一模一样的凤麟花,李代桃僵即可。


    只要夺取了真正的凤麟花,就能炼成消除螣蛇枷的解药。


    甫思及此,谢烬道:“看守好行宫,我暂且离开一趟。”


    没等卫摧反应过来,谢烬的身影就消融在了夜色之中,卫摧“喂”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


    还真是行事独来独往的家伙。


    卫摧搞不明白,芙颂为何会喜欢这种清冷倨傲的男人?


    是的,卫摧知晓芙颂喜欢谢烬。


    他知晓她喜欢他。


    哪怕芙颂从未对他坦明,卫摧到底也看出了一丝端倪。


    他不会笨拙到,连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也看不出来。


    这也是卫摧一直没有对芙颂正式告白的缘由。


    喜欢就是一种放肆又克制的情感,他随叫随到,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出现在她面前,牢牢占据她的视线,不让她看向其他男人。


    但得知她喜欢谢烬的那一刻开始,他生出了畏葸之心,若是再前一步,怕是连朋友都会做不成吧?


    卫摧素来张扬惯了的,喜欢一个人就该轰轰烈烈的,让九重天上下所有人都知晓,但她低调得很,像一株含羞草,若是让她知晓他的心意,她会避他而不见吗?


    卫摧决意将这份情感埋藏心底,不再言说。


    偏偏这时候,白泽在识海里告诉他:“日游神出现了异况。”


    卫摧面色一沉,速速离开了结界,纵身掠往行宫内殿,掣步行至暖榻前。


    只见芙颂额庭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眸深阖,双拳握紧,纤细的指甲深深掐入掌肉之中,仿佛是在经历着梦魇。


    她的身下沁出了一片诡谲的紫色气息,卫摧眸心一凛,这些气息,与魔神身上的气息竟是十分肖似。


    她到底在梦中经历了什么,为何会有入魔的征兆?


    卫摧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膊,温声道:“芙颂,醒醒。”


    呼唤间,他的手忽然被她紧紧地握住,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不再轻易松手。


    卫摧发现芙颂的手冰凉如霜,连最基本的体温都没有。


    他下意识反握住了她的手,牢牢不松开。


    “唐突地唤醒历经梦魇的人,不仅不会让她从梦魇之中挣脱出来,还会陷入得更深。”


    梦嫫慵懒地话音出现在卫摧身后。


    卫摧蹙眉道:“她去了桓玄帝的梦境,为何还会梦魇?”


    卫摧看了一眼翊圣真君和承安公主,二者都不曾出现芙颂这种现象。


    梦嫫道:“你注意到了她腰后的紫色气息了吗?”


    卫摧看了一眼,紫色气息源源不断从芙颂的后腰处泛散出来,显得诡谲而奇异,如一条条阴鸷的寒蛇,蜿蜒在半空之中。


    梦嫫解释道:“人家方才窥梦,窥见芙颂与翊圣真君他们在无恙灵山会合,水鬼一路追杀上来,为了保护大队伍,她与水鬼首领交战,不慎被水鬼的骨爪划破了后腰,她的腰上有一道封印,封印解除了,她恶的一面也被释放出来了。”


    卫摧不懂为何芙颂的腰上会有封印,但听闻她在梦境世界受伤了,凝声问:“她被划伤了,会很痛吗?”


    梦嫫道:“梦境世界相当于另一个现实世界,触感都是还原的,水鬼的骨爪尖锐得很,她又细皮嫩肉的,想必是极痛的呢。”


    卫摧忧虑愈盛,他反向牵握着芙颂的手,在她身侧合衣卧躺,道:“请你让我入桓玄帝的梦,我必须去帮她。”


    梦嫫把玩着掌心间的烟筒,道:“你走了,谁来保护人家的安危?”


    “白泽会庇护你——你说对吧,白泽?”


    白泽乜斜了梦嫫一眼,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马尾,勉强算是同意了。


    瑞兽之间也有鄙视链,像梦嫫这等以绮梦为食的兽


    ,委实是入不了白泽的眼,但碍于主子的嘱托,白泽不得不同意了。


    得了承诺,梦嫫这才安了心,他先望了一眼天色,东方隐约露出了一抹鱼肚白,对卫摧道:“天快亮了,你只有不足半个时辰的时间,不管任务完成得如何,你将芙颂从梦魇带回来。如果带不回来,她很可能堕入迷失之域。”


    卫摧面容肃穆:“迷失之域?”


    梦嫫解释道:“芙颂本身就少了一个叫“非毒”的魄,此前谢烬找回了半个,还差了半个。之所以会差半个,与芙颂自身的体质有关。”


    遗失了魄的人,不仅容易梦魇,还容易堕入迷失之域。


    迷失之域是梦境世界的地狱,也是流速最慢的地方,现实世界的一个时辰,相当于迷失之域的一百年。一般堕入迷失之域的人,很难再重返现实世界,他们就像是得了诅咒的长生种,永远困在了没有时间尽头的地狱里。


    在迷失之域里,四处皆是荒漠、废墟,伴随着恶劣的极端天气,空气里弥散着让人绝望的沉沉死气。


    至于承安公主,有翊圣真君在,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梦嫫开始施法,让卫摧顺利进入了梦境世界。


    ——


    卫摧再一睁眼,便是来到了断情绝欲村,他先搜寻了一番村庄各户,发现村民都不见了,而地面上四处皆是散放着腐臭的水鬼尸首。


    显然刚刚发生了一场激烈的鏖战。


    芙颂在哪里?


    翊圣真君和承安公主又去了何处?


    种种疑惑浮上了卫摧的心头,继续寻找的时候,他从某个门扉处听到了一个虚弱的声音:“……不是说,让你们不要回来了吗?”


    卫摧揭开门扉,撞见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他穿着独属于山神质地的玄金铠甲,因是鏖战,铠甲身上到处都是血淋淋的豁口。


    男人看到卫摧时,微微一愣:“你是……”


    “我是芙颂的朋友,专门来找她的。”卫摧将男人的胳膊搭放在肩膊上,将男人搀扶了起来,目光在男人的玄金铠甲伫停了一会儿,道,“您伤势有些严峻,我带您先去安全的地方疗伤。”


    元父纳闷了:“芙颂之前不是有一位穿白衣的、应龙一族的朋友……”


    卫摧一本正经:“甭提了,他三振出局了。”


    “……”


    “去无恙神山……”元父半阖着眼,气喘吁吁道,“元嬛他们应该都在那儿。”


    在元父的指引之下,卫摧很快寻到了无恙神山。


    无恙神山覆有巨大的结界,守护着一切善灵,神山的入口处竟也是横尸遍地,血流千里,惨象比卫摧第一次在村墟处看到的更为触目惊心。


    无数山川都崩裂了开去,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石,纷纷堆砌在了神山之外,聚拢成了险峻的地渊。


    空气里弥散着一大片浓郁的血腥气息。


    卫摧心道,“在进入梦境世界之前,这个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神山上空,紫色雾气淡淡地弥漫着。


    元父见了,颇为纳罕:“为何此处会有魔族的气息?委实不应当啊。”


    事已至此,只能先进入神山,问一问翊圣真君他们了。


    结界的入口处出现了一个八卦罗盘,提醒外来访客要输入密码。


    元父输了一次密码,罗盘显示「密码错误」。


    元父又输入了一次密码,罗盘仍然显示「密码错误」,并提示还剩下三次输入密码的机会,若五次都输错,再次开启结界,还需要再等上一百年。


    卫摧不可置信道:“您忘记密码了?”


    元父挠了挠脑袋,但又故作很镇定的样子:“好几百年没来无恙神山了,人又老了,难免会有所遗忘。甭怕甭怕,不是还有三次机会吗,多试几次,总有一次是正确的。”


    结果,接下来元父连续输入了三次密码,都没有输对,八卦罗盘显示:「密码已输错五次,现冻结密码框,再次可输入时间是一百年后。」


    卫摧见状,都快要晕倒了,心道:“元父记忆不大好了,要不强行破解结界罢?”


    元父宽抚道:“没事,输错了数字锁,还有指纹锁,我试试指纹。”


    什么,还有指纹锁?


    元父将右手的大拇指摁在八卦罗盘的卦眼上,只听滴的一声,八卦罗盘响起了愉悦的曲律,显示:「验证通过,结界已打开~」


    八卦罗盘消失了,紧接着响起了一阵门扉开启的吱呀声,只见半球形的绿色结界朝两侧缓缓挪动,让出了一条通往神山的阶梯通道。


    元父道:“我就说吧,输错数字锁,还能改用指纹锁,我的指纹肯定不会错。”


    卫摧彻底晕倒在地了,为何当初不直接用指纹锁,更省事儿呢?


    ——


    卫摧随元父进入了无恙神山的地界后,很快就找到了元嬛他们。


    “父亲!”元嬛见到元父身受重伤却安然无恙,大喜,扑上前抱住他,泪流满面道,“我以为,我以为父亲……”


    “傻姑娘,你父亲我可是山神啊,既然是神,那能这么轻易死去呢?”


    元嬛似乎扑得太用力了,元父低声闷哼了一下,元嬛这才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他的伤口,连忙挪开身子,忧心忡忡道:“父亲可要紧?”


    元父满不在乎道:“不打紧的,只不过,胃袋好像从身体里掉出来了,也没关系,重新塞回去就好……”


    元嬛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套手术刀具,道:“那便好,我自幼时起便师承了母亲的医术,我来帮父亲把胃袋缝回去!”


    众人:“……”


    卫摧:“……”


    好抽象的发言,看来有其父必有其女。


    他看到一个华服少年,臭着一张脸,来到了元嬛身边:“有没有我可以帮上忙的?”


    元嬛撇了撇嘴道:“你不是要去盛都当你的狗皇帝么?你去啊,水鬼都死了,没人能够拦你了。”


    卫摧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个少年想必是少年版本的桓玄帝,五官眉目都裹挟着一种帝王家的傲慢,难怪脸是臭的。


    姜宸别扭地撇开了脸,手指绞在了一起:“我忽然觉得,当皇帝没那么有意思了,还不如跟你在一起,守护这里的村民,还有山山水水。”


    元嬛愕讶道:“真的?”


    她发现自己把情绪展露得太明显了,又把情绪收敛了回去:“我告诉你,我决定继承父亲的衣钵了,绝对不会嫁人了。”


    姜宸咬了咬牙道:“大不了,我就做你们元家的赘婿,你来娶我!你们家不是有一套赘婿服吗?明儿拿到城里的裁缝处,按照我的尺寸改一改就好!”


    “好啊,我都听见了,大家都听见了,姜宸要我娶他做赘婿——唔!”


    姜宸捂住元嬛的嘴巴,窘迫道:“嘘,小点声,你广而告之,那我不要脸的吗?”


    元嬛眼底尽是笑意,一晌缝补着元父肚子里的胃袋,一晌郑重其事地对着姜宸道:“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去给女儿道歉,她定是还在生你的气,已然好几日都没跟你说过话了。”


    卫摧心道:“原来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姜宸顿觉头疼不已,他与女儿关系紧张又微妙,他还从未拉下脸与一个小姑娘道歉过,太有损颜面了。


    拗不过元嬛,他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女儿休憩的地方,卫摧也一路跟过去。


    来到姜迁韶的栖所,她床榻躺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男人,若不是已经认识了对方,卫摧还以为此人是木乃伊现世。


    其实翊圣真君受的伤并不重,但姜迁韶却小题大做把绷带缠满了他的身体,让他好生静养,她现在正在帮他手腕上的伤口搽药。


    姜宸一看到这一幕,就莫名火大,对姜迁韶道:“半个时辰前,就见你在帮他搽药了,怎么药还没搽完?”


    姜迁韶假装没听到,继续帮翊圣真君搽药。


    姜宸愈发气恼:“男女之间抓着手这么长时间做什么?还不快松开!”


    他的怒吼让整座山屋都为之震了一震。


    翊圣真君有些不大自然,尤其看到卫摧揶揄的眼神,他低声对姜迁韶道:“搽药之事,我自个儿能行,我来吧——”


    这一会儿,姜迁韶恰好帮翊圣真君上完了药,提着药箱出去了,姜宸也跟着出去了,不过不是道歉,是语重心长跟姜迁韶科普男女大防的重要性。


    偌大的屋宇里,很快只剩下了翊圣真君与卫摧二人。


    卫摧直奔重点:“芙颂在何处,为何我一路进来,都不曾看到她?”


    翊圣真君也直奔重点:“我师兄呢?”


    卫摧先解释:“他嘎了,回到现实世界中去了,现在去炼丹坊去凤麟花——现在可以回答


    我了?”


    提及芙颂,翊圣真君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三日前,我们来到无恙神山的结界前,遭遇水鬼首领的突袭,水鬼首领拿承安公主为人质,要求元嬛打开无恙神山的结界,我与姜宸与水鬼首领缠斗起来,但后来,水鬼首领使诈,要杀掉承安公主……”


    卫摧道:“你替她挡了一招?”


    翊圣真君有些赧然,点了点头:“伤势也不算重,但承安公主就是很担心——”


    卫摧压了压眉心,道:“你英雄救美的事迹,我知晓了,但能不能长话短说,直接讲重点,芙颂遭遇了什么,现在人在何处?我只想知道这两点。”


    翊圣真君道:“不行,我必须从头开始讲,这样逻辑才通顺。”


    “……”


    卫摧只好耐着性子,听翊圣真君从头讲到尾,等他讲到尾声,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了,终于讲到了尾声:


    “后来,芙颂为了护送我们进入无恙神山,独自留下来与水鬼首领决一死战,水鬼首领不知砍到了她的腰还是哪个地方,居然触发了一个神秘封印,一团紫色气息从芙颂的身上升腾起来,天降雷雨,飞沙走石,结界之外皆是山崩地裂,芙颂所经过的地方,皆会遭到惨绝人寰的崩毁。”


    “崩毁?”卫摧面色沉凝。


    在现实世界里,梦嫫提过一嘴,说芙颂的腰后有一个名曰螣蛇枷的魔族封印,一旦解除了封印,便可能会将她的至恶释放出来。


    至恶之魂,会带来致命的崩毁。


    翊圣真君继续道:“彼时天穹之上弥散着浓烈的紫色气息,而水鬼首领被这一股紫色力量撕扯得四分五裂,那场面太暴-力了,我无法用一种直观的语言描述给你听。等水鬼首领死后,芙颂也跟着消失了。我四处都找不到她,以为她精力殆尽,重返回了现实世界。”


    “芙颂没有回到现实世界!”卫摧咬牙切齿道。


    翊圣真君发现卫摧面露凝色,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来到梦境世界,就是为了寻找芙颂,那……芙颂在现实世界没有醒过来吗?”


    答案显然是没有,要不然,卫摧也不可能专门来梦中世界一趟。


    卫摧心中浮现起了最坏的一种可能——


    那就是,芙颂的魔族封印被破解了之后,她堕入迷失之域。


    按照时间来换算,她在迷失之域应该待了很多年了,一个人待在那种废墟一般的鬼地方,她一定很孤独。


    不行,他必须要将她从迷失之域救回来!


    卫摧吩咐梦嫫送他去迷失之域前,对翊圣真君耳提面命:“等你重返现实世界后,芙颂在迷失之域这件事,先不要对谢烬提及,明白吗?”


    第53章


    翊圣真君明面上答应了卫摧,等重返现实世界之时,在行宫见到谢烬后,就马上将芙颂堕入迷失之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他。


    谢烬将从炼丹坊夺取而来的凤麟花纳藏入袖裾之中,掣步行至芙颂的暖榻前,她面色苍白,一只手被卧躺在身侧的卫摧牢牢牵握着。


    这一幕委实是碍眼至极。


    谢烬拆开了卫摧牵握芙颂的手,将她打横抱到了另外一个暖榻上,替她擦拭干净额庭渗出的冷汗,主动把手伸到她的掌心里,与她十指相扣。


    她的指温冷若冰霜,几乎没有温度,而身下紫气肆意绵延——这些紫气,是螣蛇枷封印破解的征兆。


    谢烬面容黯沉如水,她的手腕上分明戴着舍利子佛珠,循理而言,舍利子佛珠所蕴藏的万年真气,足以镇压住她体内的魔气。


    还是说,梦中世界所发生的一切变故,也会变相影响现实世界?


    水鬼首领是梦境的产物,不是真实存在的,但它在梦里砍伤了芙颂,砍伤的位置刚巧是她后腰上的螣蛇枷,螣蛇枷的封印就这样解除了……


    兹事体大,若是任由紫气弥散,定会将魔神吸引过来。


    魔神出逃归墟后,一直在寻找他的女儿。


    谢烬暂时不想将芙颂认祖归宗,关于她的身世,她最好不要知晓为宜。


    当务之急,是要唤醒芙颂。


    芙颂已经堕入迷失之域,只有将她带回现实世界,才能不让紫气继续弥漫。


    谢烬转首对梦嫫道:“我必须去迷失之域。”


    梦嫫一个脑袋两个大,呷着烟,十分为难道:“卫摧刚刚去迷失之域救人啦,你若是再去,怕是不太妥。”


    谢烬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寥寥然扯了扯唇角:“卫摧给你了多少好处?”


    梦嫫不假思索地就咬了钩,伸出三个手指,道:“三千灵石呢。”


    谢烬敛了敛眸,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叠纸,撕下一页,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信手扔到了梦嫫的身上:“凭此钱票,去九重天的天地钱庄直接兑换灵石。”


    梦嫫看到龙飞凤舞的“壹万”二字,简直是挪不开眼儿,登即换上了一副谄媚讨好的表情:“哎呀,好说好说,进入迷失之域有什么困难的呢?人家现在就可以送你进去。”


    重新进入梦境世界前,谢烬问了最要紧的一个问题:“从迷失之域离开的方式是什么?”


    梦嫫道:“进入迷失之域后,你会看到芙颂的头顶上显示一个数值条,那是她对你的好感值,只消让芙颂对你的好感值达到一百,也就是满点,她就会跟你离开迷失之域。”


    梦嫫顿了一顿,道:“不过,我要事先声明,深陷迷失之域的芙颂,会完全丧失了现实世界的记忆。”


    谢烬凝了凝眸,迷失之域会让人完全失去记忆么?


    梦嫫眯了眯眼,笑道:“所以,要想让她对你的好感值达到一百,你必须从零开始。”


    ——


    在梦嫫的导引之下,谢烬进入了梦中世界的迷失之域。


    一望无垠的海岸上,穹空之上阴翳密布,大风骤起,吹动着空气里弥散着无数紫色的幽魂,乍望起来,像是世界尽头的角落。


    谢烬的袖袍猎猎作响,他在黄沙上前行了几步,不远处的滩涂上坐着一个丱发双髻的碧衣女郎,她正在开心地玩沙子,她的身侧也坐着一个青年,恰是卫摧。


    卫摧在帮芙颂用沙子堆海龟,芙颂脑袋上方浮现出了对卫摧的好感值:「15%」。


    不一会儿,卫摧给芙颂用柴火煮了一碗鲜香四溢的鱼汤,芙颂喝了几口,夸了一声:“好好喝呀!”


    芙颂脑袋上对卫摧的好感数值,在噌噌噌往上涨,一下子从「15%」跳到了「25%」。


    给她堆沙子、煮个鱼汤,她就给对方涨好感了?


    谢烬眸色黯了一黯,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细线,信步走上了前去。


    芙颂正咕噜咕噜地喝着鱼汤,甫一喝完,面前就出现了一道黑色人影,人影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了她,她抬首望去,看到了清隽冷白的一张脸,男人一席邈邈白衣,眉目如雪,负手而立,渗透着一股子巨大的威压。他轻描淡写地立在她面前,毋须过多着力,一股清冷出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芙颂缩着脑袋,男人气质好冷,她有点怕怕。


    她甚至还往卫摧的方向躲了一躲。


    “跟我走。”谢烬俯身牵起芙颂的右手,替她掸掉了裙裾上蘸染了沙碛,作势带她离开滩涂。


    芙颂还没走几步,左手便被一只劲韧结实的手拽住。


    是卫摧拉住了她。


    就这般,芙颂各被谢烬和卫摧牵着一只手,她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如履薄冰,进退维谷。


    她觉得好奇怪,她都不认识他们,为什么他们都来争夺她啊?她现在只认识卫摧,卫摧待人亲切,给她堆砌了一头大海龟,还煮了美味的海鱼汤,芙颂虽不认识他,但在现阶段比较亲近他。


    故此,她往卫摧的方向瑟缩了一下。


    卫摧挑眉问:“谢烬,你要带她去哪儿?她在我这儿玩得好好的,鱼汤也喝得好好的。”


    谢烬面无表情地扫了卫摧一眼,眼神清冽如冬夜压在梅枝上的霜,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温度。


    隐形的熊熊战火在两个男人之间燃烧着,似乎只要再添一把柴火,火势就愈发旺盛。


    夹在他们中间的芙颂就显得如芒在背。


    “那个……”芙颂试着从谢烬、卫摧的掌心间挣脱出来,但他们的力道都十分强劲,女子与男子的力道对比起来是很悬殊的,她无法挣脱,只好低声道,“你们能不能先松开我?”


    “听到了没有?芙颂叫你松手。”卫摧将芙颂往怀里一带,要将她拽回怀里。


    谢烬面色淡到毫无波澜,袖手一抻,掖住芙颂的右腕,将她掖了了回来,“我是来带她离开迷失之域的。”


    “我也是准备带她离开。”卫摧道,“这里有我一个人就行,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卫摧说着,俯身与芙颂的眼睛对视,“芙颂,你认得这个叔叔么?”


    芙颂很实诚地摇了摇头:“不认识,他好奇怪。”


    话落,谢烬看到芙颂脑袋上方出现了一个新的数值条,是芙颂对他的好感度,从起始的「0%」跌降为了「-15%」。


    谢烬:“……”


    好感度居然还能变负数?


    卫摧顺着芙颂的话补刀道:“听到了没,人家喊你怪蜀黍呢,还不快松手,你一张冰山脸,吓着人家了。”


    谢烬看到芙颂对卫摧的好感度从「25%」升为了「30%」。


    卫摧帮芙颂说话,她就会噌噌噌涨好感。


    但她对谢烬的好感,从刚见面开始,就一直在跌降。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谢烬素来是一个运筹帷幄、将一切事都掌控于心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只要他想,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但面对迷失之域里、完全失去了记忆的芙颂,他生平头一遭没有那么游刃有余。


    怎么做才能让她对他涨好感度?


    只有做让她喜欢的事情。


    投其所好的道理,谢烬还是懂的。


    谢烬有意让自己脸上的表情不那么严肃,冷峻的口吻也放柔和了一些:“我给你用沙子雕砌一条龙,好不好?”


    听到“龙”,芙颂来了兴趣,身子朝谢烬这一端倾斜了一些,眼底有了好奇的光亮:“你会雕龙?”


    “想看吗?”


    “想!”


    龙是腾云驾雾的神兽,比在地上爬的海龟还要稀罕呢。


    见芙颂毫不犹豫地咬钩了,谢烬薄唇抿起了一丝笑意,他松开她的腕子,徐徐行至沙堆面前,变出一只水桶、一柄沙铲,开始有条不紊地聚沙雕砌起龙来。


    芙颂挣脱开了卫摧的手,蹦蹦跳跳来到了谢烬的身侧,蹲住身,托着粉嘟嘟的腮帮子,一瞬不瞬地瞧着他所雕砌的龙看。


    谢烬手法儒雅且灵活,一晌给沙子施水固定形状,一晌用沙铲慢条斯理地雕刻出龙的轮廓。


    谢烬本就是应龙一族,对龙的身形熟稔得不能再熟稔了,他雕刻的时候,不忘用余光观察芙颂的面部表情。


    女郎全神贯注地看着他手中雕刻的龙,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而她头顶上的好感数值,从刚刚的「-15%」明显上涨为了「5%」。


    谢烬心底里暗暗舒了一口气,终于不是负数了。


    他又撇了一眼卫摧的好感数值条,还是「30%」。


    比他要高出25%。


    ——啧。


    谢烬的眸底添了一抹隐微的恹然,在雄竞这方面,他向来就没有输过。


    给芙颂雕好了龙,他接着潜入海里。


    芙颂呆呆望着谢烬修长峻直的身影消失在了藏蓝色的海水之中,不懂他为何要突然潜入海里。


    不过少时的功夫,谢烬就给了她答案。


    穹空忽然降落了滂沱鱼雨,各色各样的鱼从海面飞出,纷纷扬扬落在了芙颂的周身。


    芙颂看着惊天鱼雨,震愕得舌桥不下。


    好多鱼,好多好多的鱼啊,眼花缭乱,看也看不过来。


    谢烬裹挟一团晕湿的水汽从海里凫游而来,步上滩涂,低垂着眼,道:“这些鱼,都是给你的。”


    芙颂捂着鼓鼓的小肚子,面露难色:“可我现在有点饱了,吃不了这么多鱼。”


    谢烬望着久久未有涨幅的好感数值条,陷入了沉思。


    一旁静观风浪起的卫摧笑了,主动拉起芙颂的手腕:“别理那个怪蜀黍,我带你沿着海边走一走,消消食。天黑之后,不远处会有发光的水母,一闪一闪的,可漂亮了。”


    “真的吗?那我要去看一看。”


    芙颂高高兴兴地任由卫摧牵着,朝着海湾走去。


    独自留下谢烬一人,还有一群没有归宿的鱼群。


    他看着芙颂渐渐远去的背影。


    一重又一重的海浪冲上岸,涤荡着芙颂的脚踝,裙裾之下的脚踝显得伶仃又易碎,俨若莲花的花枝。


    他的小莲花被卫狗夺走了。


    他必须另谋计议。


    ——


    迷失之域的时间流速是极其缓慢的,时间这种东西仿佛不曾存在过。


    入夜之时,芙颂看完了发光的水母,困意袭来,就在海边临时搭建的莲花帐篷里睡觉,卫摧就睡在她的隔壁。


    夜半之时,芙颂忽地听到了咕噜咕噜的肠鸣声,这种声音是从她的肚子里传出来的——她竟是被饿醒了!


    芙颂心道:“傍夕明明吃了海鱼汤,为啥还会饿咧?”


    在迷失之域里,虽然时间过得很慢,但肚子很容易饿。


    芙颂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披衣坐起来,步出莲花帐篷,到了卫摧的帐篷前,徐徐揭开一角,本想叫醒卫摧煲鱼汤,但看到他睡得很熟,芙颂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他睡得这么香,她不好意思叫醒他。


    芙颂捋起袖裾,决意靠自己来整一顿宵夜吃。


    一团团、一丛丛、一圈圈,形状各异的泡沫堆被春夜的白浪裹挟着涌向岸边,又被风卷到了潮湿的滩涂上,在海面上洁白明亮的泡沫,到了沙滩上就变得黯淡了。


    芙颂沿着滩涂由西往东行,觅食觅了一圈,傍夕时期的鱼群早已不见了踪影,她觅食觅了许久,才在一块礁石旁寻到了一只梭子蟹,胜在肥大,煮熟了一定很美味。


    似乎发现芙颂在觊觎自己,梭子蟹凶巴巴地朝着芙颂扬了扬蓝色的大钳子,以示威胁。


    芙颂做了个双手合十的祈祷动作:“既然相见,便是有缘,我实在是太饿了啦,请让我吃掉你罢,我会为你画莲生超渡咒的。”


    芙颂说着,就要去捉梭子蟹。


    结果,被大钳子夹住了手指。


    芙颂如何甩都甩不开,疼得委屈巴拉,直掉眼泪。


    正对峙间,身侧出现了一道修长峻直的白色衣影,男人气质冷沉如霜,吓得梭子蟹急急松开了大钳子。


    芙颂泪眼朦胧地望向来人,原来是会雕龙、又会掀起漫天鱼雨的怪蜀黍,她正想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结果话一出口,就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芙颂:“……嗝。”


    谢烬望着她哭红鼻子的模样,忍俊不禁,将芙颂被夹肿的手放在掌心间,冷峻眉眼软化了些许,问:“疼吗?”


    芙颂点了点头:“好疼。”


    谢烬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芙颂夹肿的皮肤间,匀缓地画了一个泛散着金色光芒的圈圈,圈圈如凉水,汩汩地敷着伤口,不一会儿,芙颂就不感到疼了,恰恰相反,手指还有一种凉爽舒活的感觉。


    “咕噜咕噜——”


    肚子又唱起了空城计,芙颂下意识捂住了肚子,说了一声:“肯定不是我。”


    谢烬看着她一副心虚得涨红了脸的模样,直言道:“是我,我饿了。”


    当着芙颂的面,他慢条斯理地捋起袖裾,开始料理那只大梭子蟹。


    这正好符合芙颂的心意,她兴奋地搓了搓手掌,找了个石子儿,坐在谢烬的对面,好整以暇地看了起来。


    怪蜀黍虽然行为很奇怪,但他长得非常好看,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他不光长得好看,就连料理梭子蟹的动作,亦是极其赏心悦目的。


    谢烬知晓芙颂一直在


    暗中观察他,他没抬眼,任她打量。


    他就喜欢她的目光只聚焦在他身上,不要去看任何一个人。


    料理完了梭子蟹,谢烬接着变出柴火、汤锅,以及需要用到的一系列佐料。


    蟹汤熬煮了一个时辰,蟹壳从生青逐渐转为熟红,汤汁也慢慢熬成了鲜白的颜色,谢烬放了大量的生姜驱寒,姜汤的辛香很好地将梭子蟹原本的腥味严严实实镇压了下去,将独属于蟹肉的醇厚多汁全须全尾地稀释了出来。


    谢烬用汤勺搅拌着蟹汤,余光撇到芙颂在不断地吞咽口水,眼睛直直地盯着汤锅里的熟蟹,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去。


    谢烬舀了一碗汤,递给芙颂,温声道:“小心烫。”


    芙颂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啜着鲜白鱼汤,两腮一股一股的,眼睛露出了满足而幸福的神色:“好好喝呀!”


    她一边不吝赞美地夸夸,一边又吸溜了好几口。


    谢烬见她喝得很快,怕她吃蟹时蟹壳会呛着喉咙,就将熟蟹挑拣了出来,替她剥蟹肉,一边剥一边留意着她脑袋上方的好感数值条。


    ——从起始的「5%」,涨到了「15%」。


    谢烬喂她吃蟹肉。


    ——「15%」涨到了「25%」。


    夜里起了寒飕飕的风,芙颂打了个寒颤,谢烬拿来了两张薄毯,一张垫在了她的身下,一张笼罩在了她的身上,裹成了一个小粽子,只露出一颗乌绒绒的小脑袋。


    ——「25%」涨到了「35%」。


    谢烬心中的褶皱终于捋平了,嗯,好感数值条终于比卫摧高了。


    芙颂身上暖融融的,见谢烬身上没有毯子,一个人坐在夜间的海风里,有些寂寥,她拉开毯子一角,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怪蜀黍,你也坐过来罢,仔细着凉。”


    谢烬:“……?”


    好感度都比卫摧高了,为何还要称呼他为“怪蜀黍”?


    上一次入她的梦境,她会唤他“漂亮叔叔”,至少有个“漂亮”的形容词,这一次入她的梦境,不仅连“漂亮”都没了,只得了个“怪”字。


    他坐在芙颂的身侧,拿起她的手,在她的掌心腹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名字。


    他身上的温度比毛毯还要暖和,芙颂无意识地往他身侧靠拢了一下。


    谢烬很认真地在写名字,但芙颂只感受到了他掌心间粗粝的厚茧,磨蹭在她的皮肤上时,掀起了一片绵长久远的颤栗,蹭得芙颂的皮肤微微发痒。


    谢,烬。


    原来,他叫谢烬呀。


    她也反向挠了一挠他的手掌心。


    谢烬任由她搞小动作,面容上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澹泊。


    只不过,他的脑袋上方忽然“噌”的一声,冒出了两只赤红微黑的龙角,看起来格外可爱。


    芙颂手好奇地盯着谢烬脑袋上方的龙角,掌心发痒,想去捏这两只龙角:“谢烬,让我摸摸。”


    “不准碰。”谢烬嗓音沙哑,抓住了她的两个腕子。


    他不明晓,服用了灵山火种,变回了人形之后,为何仍会突然冒出龙角,还是在梦中世界里的迷失之域。


    正思忖之间,芙颂灵活地从他的掌心里滑了出来,倾过身子,双手不偏不倚圈握住了他的龙角:“好好摸呀!”


    龙角是谢烬最敏-感的地方,等同于人鱼的耳鳍、猫的腹部、平素是绝不会轻易让旁人触摸到的。


    谢烬本想阻止芙颂继续触碰,却望见她脑袋上方的好感数值条,从「35%」猛蹿至了「55%」。


    谢烬呼吸微微一滞,眸色随之黯沉了下来。


    算了,让她摸一摸罢。


    横竖都不会少一块肉。


    芙颂就发现怪蜀黍是很纵容她的,虽然生着面冷,但心是很热的,什么都依着她。


    她说想吃梭子蟹,他就给她煲了蟹汤。


    她说冷,他就拿来了两张毛毯。


    她想摸龙角,他虽然嘴上说着不让她摸,但实质上她摸了,他也没有展露出不高兴的样子。


    芙颂的胆子也越来越肥了,“你既然是龙,那会不会在天上飞呀?可以不可以带我飞?”


    啊,她提的要求委实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谢烬脸上笑意渐收,屈起手指想要掸一下她的脑袋,但看着她满眼都坠满了朦胧的星星,每一颗星星都在发着光。


    她还撅着小嘴巴,一脸希冀地望着他,小幅度地晃了晃他的袖口:“就带我飞嘛,谢烬哥哥~”


    谢烬哥哥。


    软糯娇柔的称谓。


    仿佛一箭正中谢烬的胸腔,非常致命。


    一抹深深的弧度浮现在了谢烬的唇角,被他克制且隐抑地镇压了下去,他面色仍然平静如一汪湖水,很深,很平静,也很稳定,缓缓地流,没有波澜与缝隙。


    谢烬双手覆在膝面,淡声说:“听不清。”


    芙颂重申了一句:“谢烬哥哥。”


    “还是听不清,大点声。”


    芙颂轻咳了一声,调高了声量:“谢烬哥哥!”


    “带点感情。”


    芙颂瞟了谢烬一眼,双手捂着眼,开始呜呜呜哭起来:“谢烬哥哥坏,欺负人家……”


    谢烬眼睁睁地看到她脑袋上的好感数值条从「55%」跌将至「45%」


    谢烬:“……”


    开玩笑开过了头,她开始记仇了。


    谢烬没有哄人的经验,也很少有人在他面前哭,他尽量克制地斟酌了一下言语,俯蹲下来,视线与芙颂平视,口吻柔和了些许:“别哭,不是想飞上苍穹吗,带你便是。”


    哭声戛然停止,芙颂放下手,露出阳谋得逞的笑眼。


    谢烬这才发现,她根本没有哭。


    她方才是在诈他。


    第54章


    谢烬化成了龙形,也是他化成了龙形之后,芙颂才蓦然感受到了他本体的庞大,就像是遮天蔽日的神祇,几乎占据了大半片海滩。


    海浪一重又一重地卷上滩涂,带起呼驰而来的潮湿夜风,夜风涤荡着芙颂伶仃的脚踝,她感受到一种无可自抑的冷颤从脚心传来,沿着脊椎骨的脉络,径直贯穿了头顶。


    谢烬化龙之时,可同日月争辉,天地上下的万灵都为之俯首称臣,他俨同唯一的主宰者,浑身上下渗透着一种矜贵独尊的威慑气场,神圣且不可侵犯,只可远观可不可亵玩,无人敢僭越,唯有献上膝盖的份儿。


    芙颂感觉自己好像误入了某种史诗级战争片的序幕,云翳密布的大远景之下,无名小炮灰遇到了一个超级大BOSS,他的庞大高贵衬托出了她的渺小草芥,她两股颤颤,只有等待被裁决的份儿。


    她不知晓,原来应龙一族,竟是这般巨大。


    遇到比自己巨大得许多、远远超乎想象的物种,弱势的那一方往往会生出恐惧、逃避的心理。


    芙颂现在就有这种心理,是她率先招惹他的,是她要求他化龙的,这是她的锅。


    芙颂高高地仰起脑袋,视线往上无限延伸,都无法真正看到谢烬的全部龙体。


    他太巨大了,有一半的身体被墨云隐藏在了背后,流畅锋利的身鳞轮廓在云层之间若隐若现,她能够看清晰的,只有他那一双鹄望而下的邃黑双眸。


    谢烬的眼神深沉而有力,落在她身上时,仿佛有千斤般沉重。


    龙是一种非常尊贵的高维物种,应龙尤是,身为龙之始祖,它一出现,便是伴随着狂风烈雨。


    寻常人极难见到应龙,“他”一般该出现在神话册子里,出现在人人口口相传的传说里,出现在神庙的供坛上,而现在,“他”出现在了芙颂的面前。


    并缓缓向她俯首,示意她骑到他的背脊上。


    芙颂有一种置身如梦的感觉,虽然她本身就在梦中世界的迷失之域里,不过是不自知罢了。


    芙颂堪堪朝前行走了一步,腿一软,居然瘫坐在了滩涂上。


    脑袋上冒出了一枝瑟瑟发抖的小莲花,这是弱势物种遇到天敌时本能的应


    激反应。


    芙颂:“不好意思,人家不系故意的,只是有点怕怕QAQ”


    谢烬:“……”


    她有贼心,偏偏没贼胆。


    他挑起龙尾,缠卷住她的腰肢,将她慢条斯理地放在了龙脊上。


    龙脊覆满了温热的赤鳞,芙颂安谧地趴坐在上方,能够明晰地觉知到一抹潦烈的热意自鳞甲间传来,延伸至她的肌肤上,将周身的寒气悉数祛除了去。


    渐渐地,她感觉没有那么冷了,他成了自己可以依偎的温床。


    芙颂的识海了出现了一道清冽的嗓音:“坐稳了吗?”


    芙颂忙道:“还没有!”


    她朝前膝行了好几步,从龙脊一直朝上走,走到了应龙的脑袋上方,左右两只手扳住了谢烬的龙角,朗声道:“坐稳啦。”


    谢烬龙脊上的双翼气定神闲地上下扇动,随后,抟扶摇直上九万里,海浪咆哮,飞沙走石,天地之间为之震颤。


    如果不是芙颂事先扳紧了谢烬的龙角,方才他扶摇直上时,她差点被狂风甩飞了出去。


    高速飞行所带来的引力,委实太大了,她第一次乘坐高速龙车,这跟她寻常踩祥云,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当她俯眸下视之时,整座迷失之域一览无余。


    地面上的人呀、海呀、城池营垒呀,都变得极其渺小,如同沙碛一般。


    人籁俱寂,大音希声。


    芙颂闭着左眼,只睁着右眼,单手比划了一番,遥望而去,万物都还没她的手指大呢。


    芙颂徐缓抬首,头顶上空便是璀璨烂漫的星汉银河,哐当一声碎裂了开去,银河稀里哗啦的倾斜下来,披满了她周身。


    芙颂从未离星辰大海这般近过,近得她仿佛能够听到星辰在呼吸。


    芙颂抱紧了龙角,笑道:“驾,再飞高一些!越高越好!”


    谢烬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敢情她这是将他当成了坐骑?


    芙颂敦促着他:“再飞高一些,好好玩呀!”


    嗯,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他面无表情地回眸瞟了她一眼,冲她嘶了一声,示意她莫要得寸进尺。


    昭胤上神何时给人免费当过坐骑、任人驱策?还好这里是在迷失之域,天地之间只有他跟她,若是在现实世界里,给翊圣真君和玄武真君撞见了之后,可就要贻笑大方了。


    芙颂央求他:“谢烬哥哥,再飞高一些嘛,好不好?”


    又是一声一发入魂的轻唤。


    她真的很懂谢烬的命脉与软肋在哪里,每次都很精准地拿捏住了这个地方。


    谢烬抿了一下唇,拢回视线,平视前方,淡声说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芙颂眨了眨眼,把龙角抱得更紧,用小脸蹭了一下,嘴角上方的笑意越来越大。


    谢烬载着芙颂来到了穹顶之上,拨开憧憧云雾来到了星河的尽头,月如钩,悬在星河之上,谢烬用龙尾缠住芙颂的腰肢,将她高高挂在了月亮上。


    芙颂的后衣领挂在了月亮的尖角上,整个人在风中摇荡着,她找不到可以着地的落点,四肢隐隐发颤,道:“快、快放我下去。”


    呵,方才不是还撂下胆子,说让他飞高一点儿么,怎的现在又开始害怕了?


    谢烬变回了人形,轻盈地落在月亮上,捏住芙颂的后颈,将她提溜了上来,安置在他的身侧,淡然一笑:“是不是怕了?”


    “我才没有怕……我只是腿有些发抖罢了。”芙颂这时还在死鸭子嘴硬。


    谢烬看到女郎被冻红的鼻头,还有泛红的耳根,月亮上是很冷的,她身体虚寒,怕是抵挡不住这般汹涌的寒意。


    他遂是变出了一条毯子裹罩在了她的周身,将她的脑袋也裹住,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


    这一双眼,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谢烬,谢烬被她注视得喉咙冷涩,掌心顺势捂住她的眼,道:“以前每当心情不虞时,我都会飞到天穹的最高处,也就是月亮这里,待上许久,俯瞰万物会让我放空,心境也会趋于澄明。”


    芙颂怔了一怔,道:“你现在心情不好吗?”


    她眨眼时,秾纤卷翘的睫毛在他的掌心间很轻很轻地扫了一下,激起了涟漪般的悸动痒意。


    谢烬道:“不是很好。”


    芙颂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主意,笑道:“这样,我教你一个让心情变好的招儿罢。”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往星河里蘸了些水,吩咐谢烬伸手。


    谢烬凝着她,伸出了空闲的一只手到她面前。


    芙颂一边用湿漉漉的手指头在他的掌心写字,一边道:“很久很久之前,有人教过我——具体是谁教我,我倒是不记得了——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沾水在掌心间写下一个‘吉’,大吉大利的吉,吉祥如意的吉,写‘吉’的时候,要慢慢地写,越慢越好。写完之后,心情也就会豁然开朗。”


    谢烬任由她在在掌心内写字,她写得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蹭在掌腹,如同有小蚂蚁在爬,爬得他心痒痒的。


    芙颂写完后,‘吉’字化作了一道翡翠色的光,从谢烬的掌心剥离开来,化作了一条游鱼,慢慢悠悠地游向了星河的远处。


    谢烬无声地注视着翡翠鱼游到了星河的尽头,最终消失了。


    他以为翡翠鱼消失是最终的结果,但下一息,星河之上,倏然绽出了无数绚丽的翡翠色烟火。


    烟火共同照亮了两人的脸。


    谢烬冷刻的眸被烟火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他心中某一个常年冷寂的地方,也随之消融了开去。


    芙颂道:“心情有没有变得好一些呀?”


    谢烬唇角勾起了一丝弧度:“嗯。”


    “我就说嘛,这个方法很灵的。”芙颂道,“我也听过一句话,人对问题的解决方式,不应该是试图找到答案,而是背负到因果成熟自动脱落的那一天。在因果成熟前,哪怕遇到了棘手的问题,也应该扛起问题继续往前走,要勇敢,勇敢着勇敢着,一切问题都会随着因果成熟而消解。”


    一抹凝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挺讶异芙颂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精准地安抚了他心中那些冷郁的边角。


    待气氛变得缓和了些许,芙颂这才大着胆子问:“为啥心情会不好呀?”


    谢烬道:“因为有一个人,她把我完全遗忘了,连我的名字、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她都不记得了。”


    芙颂啊了一声,露出了遗憾的口吻:“冒昧问一句,你喜欢她吗?”


    谢烬点了点头,又思及芙颂根本看不到,遂道:“很喜欢。”


    芙颂道:“那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谢烬忖了一忖,道:“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芙颂着急了:“与其这般摇摆不定,不如斩钉截铁地向她告白,指不定她正好也喜欢你呢?这样,你们就能重头开始了呀。”


    对于芙颂而言,这道题很简单,就是解法曲折了一些:“她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你什么都知道呀,你可以把你们曾经发生过的故事说给她听呀,这样的话,她不就知道你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了吗?”


    “既如此——”


    谢烬放下了掩罩住女郎双眸的手,俯住修长的身躯,幽深黯黑的视线与她的平行:“芙颂,我有个故事,想要说给你听。”


    风声渐趋消停了下来,两人的衣袍仍在飘摇搅缠,不多时搅缠在了一起,夜色由藏蓝转为深青,男子的嗓音贴着芙颂的耳屏绽裂了开来。


    有一些夜鸟在云层之下翻飞而过,星河汹涌成了温柔的背景乐,春夜破冰而至,变作了芙颂颊面上涨的潮晕。


    这一刻,她完全愣怔住了:“说……说给我听吗?”


    太过震惊,说话也变得磕绊支吾起来。


    “嗯,说给你听。”


    这一个转折太出乎预料,芙颂吃瓜竟然吃到了自己身上,大脑嗡嗡作响,整个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结果后脚踩空,重心不稳,眼看要从月亮上摔落下去!


    她的后腰处伸过来了一只温韧结实的臂膀,牢牢扣住了她,并将她往怀里一摁。


    芙颂就这般被谢


    烬摁在了怀里,以一种强势的力道。


    她的脸贴在了他硬实的胸-膛上,隔着数层衣料,她谛听到了他强烈而有力的心跳声,“噗通——噗通——”,一声又一声地敲撞在她的耳鼓上。


    芙颂虽然在迷失之境里完全失忆了,但她也不傻,不可能连暗示也听不明白。


    谢烬说要将故事说给她听,这就意味着他刚刚说的那个遗忘了一切的人,就是她自己。


    他还说,他喜欢她。


    喜欢她。


    喜欢。


    信息量太大了,她一时半会儿接受不过来。


    芙颂像是喝了假酒一般,整个人都是自燃状态,烫意从男人的掌心间传来,不偏不倚抵达她的腰窝,她蓦觉自己的腰肢软下了一截,是一片麻麻酥酥的痒。


    谢烬正想讲两人之间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忽然听见什么东西忽然砰的一声爆裂开了。


    他循声望去,发现是悬挂在芙颂脑袋上方的好感数值条,它一直在疯狂上涨,竟是从方才的「45%」一路疯涨至了「200%」。


    谢烬:“……?”


    好感数值条最大的阈值,只有「100%」,这个「200%」是怎么回事?


    还在往上涨,从「200%」一路飙升至「1000%」。


    如果谢烬能够读到芙颂的心声,那么现在她脑海里刷屏的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说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


    芙颂花了好大一阵功夫才让自己镇定下来,但还是心河仍然波涛汹涌。


    谢烬见她的嘴唇一直在抖,眼神也闪烁不停,忍不住拭了拭她的腕脉,她的脉搏跳得跟飞梭似的,跳得飞快。


    谢烬变出了一盏安神茶,递给她,芙颂接过,结果还没来得及喝下,她的双手也在发抖,将整一盏安神茶的茶水都抖了出来,一半的茶水都泼湿在了谢烬的袍子上。


    芙颂:“……”


    芙颂:“斯密马赛谢烬酱,你的告白太突然了,我现在好像有点死了QAQ”


    芙颂说完这句话,就因心律过速,卒了。


    是的,真的卒了。


    其后,她从迷失之域重返回现实世界。


    谢烬和卫摧也陆陆续续重返回现实世界。


    梦嫫诡计多端,故意少提醒他们了一句,从迷失之域离开的方法其实不止有刷满好感度一条,如果让芙颂在迷失之域死去,整个迷失之域也会崩毁,三人就能顺利离开梦中世界。


    ——


    芙颂一觉醒来,觉得脑袋昏昏沉沉,除此之外,心律还跳得特别快。


    她惊坐而起,捂着左心口,这里仿佛揣着一百只兔子,兔子在上下不停地蹦跶,她原地盘膝打坐并做了好几组深呼吸,才能勉强让过速的心律缓和了一些。


    为何她心跳得这般快?


    她刚刚究竟梦到了什么?


    仔细想想,好像是梦见了一个白衣男人,但至于与男人发生了什么互动,随着神识的苏醒,梦境的残余也开始消失殆尽,她啥也记不起来了。


    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的右手好像被谁牢牢牵住了。


    芙颂正要望过去,却被翊圣真君庞硕的身体挡住了视线。


    翊圣真君道:“天亮了,桓玄帝要醒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离开。”


    翊圣真君劝芙颂离开,实则是不想让芙颂看到谢烬的真身。谢烬服用了灵山火种,人化之后,脸上会显示火麟纹,这是昭胤上神独有的身份徽识,教芙颂瞧见就不太好了。


    芙颂往龙榻上斜瞄了一眼,桓玄帝和淑贵妃还在睡觉呢,哪里有醒来的征兆?


    芙颂拢回视线,道了一句:“不着急。”


    她绕开翊圣真君,想看清牵曳住自己的手的人,翊圣真君再次挡住了她,道:“你不打算寻承安公主要回解药了吗?我和卫摧现在还是兽体。”


    芙颂一拍脑门,这次才想起得寻承安公主拿解药。


    翊圣真君和卫摧泡过温泉水浴之后,就变回了孟极和獬豸,承安公主与她做了一个交易,只消让桓玄帝放弃炼制长生不老药,就会将解药给她。


    芙颂笃信,这次梦境之旅一定是成功了的。


    在梦中世界里,姜宸放弃回宫称帝,选择与新山神元嬛一起镇守村墟,保护村民们。


    没有宫廷的勾心斗角,没有猜忌博弈,也没有尔虞我诈,只有为天地立心,只有为生民立命,只有为盛世开太平——这就是一个很好的结局了。


    芙颂深信,这个很好的结局,一定在独立于这个现实世界的平行时空里存在着。


    ——


    事实证明,芙颂的猜想是对的。


    桓玄帝一觉醒来后,遣退了淑贵妃,兀自一人在龙榻上端坐了一整个白昼,无人知晓他在沉思什么,直至傍夕,他传旨下去,撤掉炼丹坊,放弃一切觅求长生的计划。他不再痴迷丹药,严令禁止再有人打着“忠君”的名义献上一切有助于长生的东西。


    桓玄帝的变化,惊憾了满朝文武,众臣觉得帝王一夜过后,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不说脱胎换骨,但至少,绝对没有过去那般昏聩了。


    摆驾回盛都后,桓玄帝独自去了一趟安葬着先皇后的墓陵,亲自清扫着她的墓碑,并在墓前枯坐了一整夜,什么话也不说。


    扫墓回来后,桓玄帝遣散了后宫,也命令工部,停止一切修魔寺的工程。


    他这突如其来的决策,教泰山阉党百思不得其解。


    好端端的,为何忽然不修魔寺了?魔神还等着信众供奉香火呢!


    泰山阉党数次上奏,请求恢复修魔寺的工程,但递上去的折子如同石沉大海,不知是被人拦截住了,还是桓玄帝有意忽略。


    泰山阉党在朝庙之中如日中天的地位,遭到了严峻的压制,与之偕来的,是纯臣集团地位的上升,与泰山阉党成分庭抗礼之势,后者不再一家独大。


    其中,泰山三郎生出了诸多疑虑与忌惮,心想,桓玄帝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变化,肯定与日游神一行人脱不了干系,但那夜天明之后,他们就溜之大吉了,根本不给他们捉拿的机会。


    泰山三郎怀疑承安公主是接应芙颂的内鬼,一直处心积虑要挑拨父女之间的关系,但桓玄帝近些时日一直在召承安公主入宫叙话,父女情谊日渐深笃,不容泰山三郎有丝毫插手干涉的机会。


    泰山三郎打落牙齿与血吞,心中又暗暗记了芙颂一账。


    承安公主在修复了与桓玄帝的关系后,如实践行了承诺,将解药给了芙颂,芙颂将解药分别给了卫摧和翊圣真君,他们很快恢复了人形。


    除了解药,承安公主还给了一样出乎芙颂意料的东西——凤麟花。


    “我知晓你一直在寻找它,父皇不炼制长生不老药了,将此花当做礼物赠与了我,它对我而言只是摆设装饰的工具,无甚大用,还不如交给更需要的人。”


    芙颂自然欢天喜地地将凤麟花纳入囊中。


    有了凤麟花,回去就好跟师傅交差啦。


    不过,离开绿石山庄时,她一直没看到谢烬,在行宫搜寻了一遭,竟是遍寻无获。


    翊圣真君告诉她,他有要事,先行回白鹤洲书院了。


    芙颂觉得很奇怪,直觉告诉她,翊圣真君是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


    毕竟谢烬不像是那种不打招呼一走了之的人,相处久了,她理解他的为人。


    但芙颂不热衷于打破砂锅


    问到底,翊圣真君若是真的有所隐瞒,想必也是有他的隐衷,若是追问,怕是也问不出什么来。


    还不如抽个得空的休闲日子,直接去白鹤洲书院寻他问个清楚。


    ——


    这日,芙颂先回了极乐殿交差,因先前偷了翼宿星君的钱袋子,自然没少挨一顿骂,好在夜游神替她挡着,那些骂才没真正落在她身上。


    芙颂老实巴交地将凤麟花上交,算在完成了任务的份儿上,翼宿星君这才没有对她摆脸色。


    芙颂道:“师傅,我这一回下凡执行任务,可算是九死一生,我纵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这一回可要给我升职加薪呐!”


    听到“升职加薪”四个字,翼宿星君就气不打一处来,抽出戒尺作势要揍人:“逆徒,钱袋子的事儿为师还没算账,你还敢提升职加薪的事!先把钱袋子全须全尾地还回来!”


    偷出去的钱袋子,几如泼出去的水,芙颂哪里能将钱袋子吐出来?


    再说了,钱袋子都在绿石山庄赌给了泰山三郎,虽没赌输,但也没赌赢,那时她光顾着拉卫摧逃跑,也就没有把钱袋子一并带走,现在钱袋子一定还在泰山三郎那里。


    芙颂也不想再遇到泰山三郎了,两人之间结下梁子已经可以造个粮仓了,泰山三郎恨她一定是恨得压根儿痒痒。


    “对了,读心糖丸用完了么?”翼宿星君没好气问,“若是没用完,就将剩下的,还给为师。”


    芙颂摇了摇头,继而又飞快地点了点头:“用完了。”


    读心糖丸还剩下最后一枚,她存了一些私心,并不想上交。


    “到底是用完了,还是没用完?”


    芙颂垂头道:“……用完了。”


    翼宿星君一看芙颂的表情,就知晓她是在撒谎。


    他本来想当场拆穿她的,却听夜游神道:“师傅,师妹出差一趟回来,好不容易完成了任务,您就让她这一段时日好生休憩一下罢。您瞧瞧她现在没精没神心不在焉的,您说的话,她也不一定听得进去。”


    翼宿星君到底忍住了,袖手一挥,作驱赶状:“看在夜游神的份儿上,为师就不计较了,好滚回去休息。”


    从师父那里领完训回来,芙颂很快调整好了心情,一切坏事在她脑海里停留都不超过三息,她拥有积极快乐的能力,一想到今夜就能见到谢烬,她就很开心。


    出差出了有多久,她就多久没跟他好好睡过觉了。


    时值晌午,本该在九莲居休息,但芙颂的心头一直发着痒儿,有一个很强烈的念头驱策着她下凡去见他。


    「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


    内心活动如上所示。


    芙颂辗转反侧,她跟谢烬睡了这么长一段时日,两人通常见面的时间,都是在夜里,她极少见过白昼之下的他。


    好想看一看呀。


    芙颂说走就走,离开了九莲居,发现四下无人,就贼头贼脑地召来祥云,下了凡。


    殊不知,她做的这一切,都被夜游神看了去。


    夜游神本来是想截住她,把他这一段时日在白鹤洲书院所观察到的真相告诉她,但忖了一忖,与其告诉她真相,还不如让她亲眼看到真相。


    真真正正让她对那个小白脸书生死了心才好。


    第55章


    晌午的光景,日光偏略地从正上方的穹顶倾泻而来,将白鹤洲书院髹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晖芒。


    到了下学的时刻,教丞执锤撞了三声铃,许多学子从鹤鸣堂悉数涌出,本是宁谧的书院一下子变得沸腾热闹起来。


    这一回下凡,芙颂没有捏隐身诀,而是乔装打扮了一番,扮作凡间女子的模样,在戟门处等候。接下来见面的种种细节,都在她的脑海里规划好了。


    她喜欢谢烬,要趁热打铁向他告白。


    夜里告白的话,固然有氛围感,但她怕那时胆气不够,会影响发挥。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她鼓足了胆气,待会儿见到他,就马上把那四个字诉诸言语。


    女方主动向男方告白,这种行为可能会被羲和说不矜持,但既然是喜欢,女方对男方告白跟男方对女方告白,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喜欢谢烬,谢烬大抵也是喜欢她的罢?


    他每夜都会给她蹭睡,会买她最喜欢吃的糖炒栗子,还送给了她一套宝贵的画具,在梦境世界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为了保护她“牺牲”了……


    凡此种种,她都铭记在了心里,心道:“这一段关系是该有所进展了。”


    她承认自己贪心,不止想拥有夜里的他,还想拥有白昼的他。


    芙颂为此准备了一份告白礼物——一份亲自烘烤的莲花藕饼,一份情信,还有一只可以共感的莲花娃娃。


    她在情信上写,假使他也喜欢她的话,夜里睡前,就捏一捏莲花娃娃的手,这般一来,她就能感知到他的心意了。


    芙颂在戟门上的等呀等,终于等到了那一道白衣人影。


    他提着书箱,步出鹤鸣堂,越过泮水桥,正朝着戟门处走来,眼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芙颂的心律也随之加快了,抱着礼物匣子的双手,也隐微渗出了薄热的细汗。


    似乎是见着了她,谢烬面露一丝隐微的笑意,逐渐加快步履。


    他身量修直如松,阔步行走间白衣邈邈,远观而去便是弥足赏心悦目。


    芙颂见状,心律如鼓点般嘈嘈切切错杂弹,迅速将告白台词在脑海里演绎了一遍,好不容易通畅无阻地演绎完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朝着谢烬走去。


    “谢郎。”


    倏然之间,一道清凉悦耳的女声从芙颂身旁越过,只见一道着鹅黄褙子的年轻女郎提着食盒,款款行至了谢烬面前。


    是阿钰姑娘。


    芙颂愣住,下意识止住了步履,藏在了戟门背后。


    一阵交谈声不疾不徐传到了芙颂的耳朵里,是谢烬与阿钰在对话。


    “谢郎,我包了你爱吃的酱馄饨,还热着呢,趁热吃。”


    “有劳阿钰姑娘。”男人的嗓音很温和。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这一个月以来,子慎的文章越写越漂亮了,都是谢郎的功劳,我没什么能够报答的,也就烧些好菜的,聊以报恩了。”


    听这般口吻,阿钰给谢烬送了好长一段时日的午膳了。


    谢烬也没有推拒,并且,听他的口吻,似乎也与阿钰挺熟络的。


    芙颂扒拉着戟门的门缝,朝两人望去。


    阿钰姑娘背对着她,谢烬正好是面对着戟门的,借着晌午的朗日,芙颂能够明晰地看到他面庞上如沐暖阳般的和煦笑意。


    他在对阿钰笑。


    芙颂低垂着眼,心绪有一些说不出的复杂。


    谢烬可没有这般对她和煦的笑过呢。


    也许,谢烬只把阿钰当做普通朋友也不一定,毕竟阿钰的弟弟子慎是谢烬的学生,谢烬辅导子慎写得一手好文章,阿钰会报恩,也是在情理之中嘛!


    “我有一样物事,也想送给阿钰。”


    正思忖之间,谢烬忽然开了口。


    芙颂心间打了个突,扒拉着门缝朝外望去。


    但见谢烬从白袖里摸出一个檀木质地的小匣子,双手掬着,郑重其事地递呈给阿钰面前:“这是谢某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姑娘笑纳。”


    阿钰愣怔地接了过来,双颊飞掠起一抹鲜艳的霞色,道:“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谢烬莞尔:“自然可以。”


    阿钰揭开了小匣子的匣盖,赫然发现匣子里躺着一只精致的累丝嵌玉蝶簪!


    簪面上,金银拉成细丝编织成镂空的蝴蝶纹样,蝴蝶背后棋嵌着花状的玉石,显得轻盈精巧。


    谢烬道:“这只簪子是谢某遣庐陵郡最好的簪匠订造的,取名为蝶恋花,工期只有五日,赶制得还是有些粗糙了,姑娘切勿为怪。”


    阿钰拿着蝶簪的手轻颤了一下,道:“喜欢,我很喜欢的……谢郎能不能帮我簪上?”


    “好。”


    芙颂眼睁睁地看着谢烬行至阿钰的近在咫尺处,躬自为她簪上了蝶簪。


    他们两人立在一处,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不少路过戟门的学子见状,纷纷笑着围上去起哄——


    “子慎他姐又来给谢教谕送午膳啦!”


    “谢教谕送了子慎他姐一枚簪子!”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在一起!快在一起!”


    ……


    如果说阿钰给谢烬送午膳这件事,芙颂还能自圆其说,但谢烬送簪子这件事,除了他喜欢阿钰,她委实找不到更恰当的解释了。


    但芙颂到底还是有一些不死心,目光拨开众人和喧嚣,聚焦在谢烬的脸上。


    她希望他能告诉公众,事情不是他们想得那样,他与阿钰清清白白。


    但是


    ,芙颂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那句解释。


    谢烬只是让这些起哄的书生不要吵闹,别吓着阿钰,至于他对阿钰的心意,他并未做出半丝澄清。


    那一张冷隽的脸上,对阿钰绽放出了温润的笑意,那是男人看心仪的女子才会有的眼神。


    芙颂心道:“看来,阿钰才是他真正喜欢的人罢。”


    戟门之内,一片热闹,学子们都围着谢烬和阿钰起哄欢笑。


    戟门之外,一片黯然,芙颂抱着告白盒子默默离开了。


    她想将告白盒子丢掉,但又觉得格外可惜,索性一直抱着,踩着祥云,失魂落魄地四处漂泊,一直到了天黑。


    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晌午所看到的那一幕,她越不愿去想,那一幕往往以愈发深刻的印象停留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好巧不巧,她的祥云竟是与巡夜的夜游神迎面撞上了。


    “师妹?”


    夜游神纵身跳到了她的祥云上,唤了她一声。


    然而芙颂不响。


    她双眼都是游离状态,一对黛眉微微凝着,嘴唇紧紧朝下瘪着,显得心事重重。


    饶是她什么也都没说,但不开心都写在了脸上,方便夜游神阅读,这很可爱。


    夜游神注意到了她怀里抱着那个盒子,包装得花里胡哨的,与她寻常的风格很不一样,夜游神昂了昂下颔,故作轻松地笑问:“盒子装得是什么?该不会是送给我的宵夜罢?我正好还没吃晚膳,先多谢师妹的好意了。”


    话落,芙颂的眼眶忽然有一股热流涌动,在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热流就自然而然地从眼眶当中流出。


    她深深吸了一下子鼻翼。


    夜游神见她掉小珍珠了,试探性地走近了一步,蹲下身子,仰头看着她的脸:“怎么哭了,莫不会是被师傅骂哭了?师傅这人就是这样的,又严苛又抠搜又吝啬,说话压根儿不中听。我以前也经常被他老人家训斥,他骂得更狠,次数也多,但我心眼儿大,左耳听右耳出,浑然不放在心上。”


    哪承想,这句话根本起不到丝毫安稳的效果,芙颂掉小珍珠掉得更厉害了,背对着夜游神,坐在云端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夜游神意识到事态的严峻,收拢了笑意,阔步行至芙颂面前,俯蹲下来,道:“怎么哭了啊?是谁欺负你了?师兄替你揍扁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芙颂哭得更厉害了,整张脸都稀里哗啦的。


    素来镇定自若的夜游神,此刻慌了神,拿出一张帕子,细心地她擦拭眼泪,柔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知道了答案,他还是故意装作不知情。


    芙颂指了指心口的位置,抽泣道:“疼……这里好疼啊。”


    顿了顿,又道:“谢烬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夜游神面色变得黯淡起来,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悄然攥拢成了拳,手腕处青筋狰突暴起,苍青色的脉络虬结成团,这些脉络沿着手臂大开大阖一路蜿蜒入袖裾深邃处。


    他静静看着芙颂哭,她的小珍珠越掉越多,他一边擦一边酝酿着措辞,他希望她迷途知返,趁早放弃,但若是直接把这些话说出来,怕是会伤害到她。


    “我……喜、喜欢……”芙颂泪眼朦胧,抽抽噎噎道。


    似乎对接下来的话早有预判,夜游神心道:“不要说,不要说出来。”


    “我喜欢……”


    夜游神作势搀扶起芙颂道:“师妹,师兄先带你回九莲——”


    “我喜欢谢烬……我好喜欢他。”


    阒寂的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了。


    夜游神搀扶的动作僵了一僵,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偏偏芙颂还是说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芙颂怀里的盒子上,喟叹了一口气:“原来,这个盒子是送给他的么?”


    芙颂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脸蛋上一片潮红,不知是哭红的,还是因为害羞:“这是我给谢烬准备的告白礼物……呜呜呜……”


    夜游神蹙着眉心,按捺住将某人千刀万剐的冲动,温声说道:“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喜欢他,这是你的事,你直接将礼物送给他,管他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我以为很简单……但真正做起来,却很难……”芙颂垂着脑袋,恨不得化作鸵鸟,将脑袋埋在沙土里,“我做不到很豪爽地将礼物给他……我很胆怯,发现苗头不对劲,马上就走了……”


    芙颂说着,攥住夜游神的袖子,央求道:“师兄,不要告诉师傅……也不要告诉极乐殿的任何一人……太丢人了……”


    夜游神拿芙颂完全没辙,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用哄小孩的口吻道:“好好好,师兄不说,师兄会替你保守秘密。”


    他很小心翼翼地倾近前去,掬起芙颂的面庞,揩掉了芙颂的小珍珠,将这些泪渍都擦拭干净,又见她要哭,遂凶巴巴地恐吓道:“别再哭了,再哭就丑了。”


    “咕噜咕噜……”


    芙颂的肚子忽然响起了清亮的肠鸣声。


    她止住哭,尴尬地捂住了肚子。


    夜游神耷拉着眼,笑问道:“从晌午到现在,是不是还没吃东西?”


    芙颂温吞地点了点头。


    “师兄先带你去吃一顿好的,好不好?”


    芙颂摇了摇头:“没胃口。”


    “就算没胃口,也必须要吃点东西。”夜游神拉起芙颂,“还有就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得向前看,你会遇到比那厮更好的人。”


    不知为何,芙颂觉得夜游神说得这番话很耳熟。


    对了,她想起来了,樟柳神也说过类似的话。


    樟柳神曾经对她说,应龙一族是很薄情的种族,劝她另寻新人。


    当初,芙颂并没有将樟柳神的话听进去,但现在,夜游神也这样说了,她不得不重视起来。


    难道说,真的到了换睡伴的时候了吗?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谢烬从绿石山庄取回凤麟花后,连夜赶回祝融峰,将其他共同采集来的药材一起投入鼎炉之中,炼制螣蛇枷的解药。


    炼制解药需要一百二十个时辰,满打满算十日。


    十日之后,待解药炼成,他就可以破解芙颂身上的螣蛇枷了。


    在灵山的无极境内,谢烬通过持续不辍的打坐,现在,哪怕不食用灵山火种,他也能很好地维持人形。


    祝融峰有兰池帮他看管炼丹炉,谢烬先行回白鹤洲书院,开始正式处置那个招摇了一个月的冒牌货。


    毕方告诉他,九尾狐与阿钰姑娘的事,已经闹得满院风雨,似乎所有学子还有教职人员,都知晓两人在处对象了。


    谢烬问:“九尾狐可有其他小动作?”


    此前调查过九尾狐的背景底细,它有过剖食人心的作案前科。


    毕方忖了一忖,摇了摇头:“并没有。九尾狐似乎只是单纯想和阿钰姑娘搞好关系。”


    谢烬道:“若是真心喜欢,自要坦诚相待,何必走‘假借他人皮囊’这种左道?”


    毕方迟疑了一会儿,道:“主子所言在理,只不过……您对日游神,好像也是隔着一张皮诶。”


    “……”


    谢烬掩唇清咳了一声,自动掠过了这个话题,淡声问道:“九尾狐现在在何处?”


    毕方道:“就在不二斋。”


    谢烬眉心一凛,眸底生出了一丝霾意,纵身疾掠,直往不二斋中去。


    夜色朝着深处走去,穹顶之上霾云密布,稍息间,就落起了一片滂沱沛雨。


    毕方搴开蘸染了雨水的簟帘,谢烬负手徐徐步入,而卧躺在里面的九尾狐似乎早已等候多时,披衣起身,榻前摆放着一张棋盘,道:“据闻你喜欢对弈,你我以棋为赌如何?你赢了我,我把脸还给你,从此不再踏入白鹤书院半步——若你输了,


    就你这张脸,送给我。”


    九尾狐掸了掸自己这张脸,巧笑倩兮:“如何?”


    谢烬丝毫没有想入局的兴致,寒声道:“你没有资格谈条件。我只给你两条路:要么赎罪认错,洗心革面;要么烈火焚身,被贬入狱。选吧。”


    九尾狐蛊惑一笑:“如果我哪一条都不想选呢?”


    “那我只能帮你选了。”


    对峙之间,九尾狐龇着獠牙,晦暗的眸底涌动着狐火,九条雪绒绒的大尾巴在身后轰然大张,尾部化作锋锐的钢鞭,照定谢烬面门刺来!


    谢烬侧身闪过,走了一个移形换影,逼近九尾狐的身前,一番缠斗后,巨阙从袖中挣出,游蛇一般牢牢缠绕住九尾狐的尾巴,并麻溜伶俐地给它的尾巴们逐一打了个死结。


    九尾狐:“……?”


    挨千刀的,尾巴都被打结了,这还怎么发招?


    谢烬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唇角勾起了一丝清浅的弧度,这一招儿还是他从芙颂那里学来的。


    在梦中世界里,芙颂解决水鬼时,就把它那些黑色触手一条条绑成了死结,触手被打了死结,自然也就难以发招了。


    这一招百试百灵,不仅能对付水鬼,也能够对付九尾狐。


    九尾狐暂且发不出招,掠身出窗,往竹林之中速速遁逃而去!


    谢烬道:“毕方。”


    毕方受命追剿而去,穿越竹林,雨光在竹叶间碎成万千银光,它口吐真火,真火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网,不偏不倚罩住了九尾狐!


    气浪掀起的火光间,火舌在九尾狐身上游走,它眸瞳流转着冷蓝的阴郁色泽,被烈火烧去的皮囊之下,开始露出了一张狰狞可怖的兽容——


    这是一张饱受摧残毁损的容相,脸上没有一寸皮是好的。


    也勿怪它会选择借用谢烬的脸,去招惹阿钰姑娘。


    九尾狐原形毕露,怒不可遏,眼角忽然赤红,五指成爪,忍受着剧痛,打算撕裂开火网,但火网太过于严实,它根本撕裂不开。并且,它越是用力撕,所遭到的反噬就越强烈。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九尾狐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究竟面临着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它一直以为谢烬不过是个略通方术的凡人,以自己四千年的修为,肯定能够将他摆平,但是它大错特错了,谢烬的实力强悍得令它恐惧,令它发指!


    他隐藏得太好了,以至于它无所觉察他真正的势力。


    这一段时日的风平浪静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谢烬缓缓走向火网前,淡敛着深眸,道:“妖孽,你可知罪?”


    火网渗入九尾狐的身躯,血色逐渐染红了它的白衫,九尾狐尾在湿泞的地面上抽搐着蜷缩起。


    九尾狐嘴角淌血,笑了一声:“我并未害人,只想报答阿钰姑娘曾经的救命之恩……如今,我与她是真心相爱,何罪之有?”


    “人妖殊途,你擅自招惹她,便是害了她。且外——”


    谢烬话锋一转,淡声道:“若是真心相爱,自该坦诚以待,不该走旁门左道。”


    九尾狐似乎听到了一桩笑闻,摇了摇头:“我这一副毁损的丑陋之容,定是会吓着她的。”


    “谁说你会吓着我?”


    这时,竹林的亭子里,缓缓走出了一个撑着油纸伞的鹅黄女郎,她容色苍白如纸,眉间攒着忧色,发鬓上簪着一只蝶簪,恰是阿钰。


    九尾狐当场愣住,完全没料到她竟是会出现在这里。


    九尾狐不可置信:“阿钰……”


    话未毕,它迅速用九条狐尾遮住了自己的脸,不让她看到。


    今夜的一切,皆是谢烬做的局。


    他原本想直接收了九尾狐,但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芙颂的影子。


    若是芙颂来收服妖魔鬼怪,她会怎么做呢?


    她一定很有人文关怀地对妖魔鬼怪进行道德劝导,一心劝对方向善,并问对方有什么未了的心结,她愿意帮对方实现。


    谢烬在芙颂身边待久了,耳濡目染之下,或多或少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谢烬就吩咐毕方请来了阿钰,让她事先待在竹林的亭子里,以一种“婉约”的方式让她目睹了真相。


    她喜欢的人,从不是真正的谢烬,而是一只受过刑狱、近乎毁容的九尾狐。


    谢烬对阿钰道:“有什么想要对它说的,今夜一并都说了罢。”


    言讫,兀自回了不二斋。


    毕方递给了阿钰一柄剑,“阿钰姑娘,若九尾狐不曾伤害你,你就用这一柄遮阴剑,挑开火网,留下一条生路。若它伤害过你,就任由它承受火殛之苦,待天亮后,黑白无常会带走它。”


    ——


    晌久,阿钰终于接过了遮阴剑,垂眸注视九尾狐良久,氛围变得凝重而肃穆。


    她慢慢朝着九尾狐走去。


    在雨幕里,阿钰小心翼翼地挑开火网,将火网掀开,倒扣在一旁。


    “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我很丑……”


    九尾狐整具身躯都在颤抖,嗓音也是嘶哑颤抖的,历经火殛后,它身上的皮毛变得灰不溜秋,近观上去,很是可怜。


    阿钰掷下了遮阴剑,俯蹲在九尾狐面前,伸出手,很轻很轻地耙梳着它身上的灰毛:“刚刚被火网烧着了,一定很疼吧?”


    女郎温润纤细的话音,安抚了九尾狐心中所有惴惴不安的毛躁边角,它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她,她选择放它一条生路。


    九尾狐浑身湿漉漉的,喑哑道:“姑娘难道……不怕我么?”


    阿钰点了点头,雨伞倾斜,替九尾狐遮住了雨,温和地笑了一笑:“就怕一丢丢。”


    比起怕,她对它更多的是心疼,还有被欺瞒的困惑与生气。


    九尾狐见阿钰将泰半的伞都给了自己,她自个儿倒是淋了了不少雨,裙子都是湿了不少。


    九尾狐抬起一条灰绒绒的尾巴,悬在阿钰的脑袋上方,替她遮雨。


    潺潺雨声间,阿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九尾狐静默,随后道:“我在青丘国辈分排行第九,大家都唤我阿九。”


    “好,那我也唤你阿九。”


    阿钰到底是问出了心中的困惑:“阿九为何要扮成谢教谕的模样呢?”


    这个问题触及了阿九最深的痛处,它缓声道:“四百多年以前,我刚化作人形,不论容相还是毛色都十分丑陋,不论走到何处,都会被嘲弄欺负。一回,我在山岭里被一个兽钳夹住了腿,没有同类愿意救我,是姑娘救了我,还把我带回家里好生疗养。从那时起,我就记着了姑娘的恩情,一心要报答,但那时我还太弱小,一切修为都在大狱里消弭殆尽了,我只有重新修炼。”


    在阿钰微微怔然地注视之下,阿九继续道:“现在,我终于变得强大了一些,但发现,阿钰的目光总是停留在谢教谕身上,我自卑于丑陋的容貌,也无谢教谕的满腹才学,遂对谢教谕妒忌不已。因嫉妒心过盛,我一边苦读诗书,一边易容成了他的模样,蓄意接近姑娘,我甚至还想过鸠占鹊巢,取谢教谕而代之……”


    九尾狐摇了摇头:“我走了左道,就怕姑娘看到我的真容后,会生出恐惧,不愿与我亲近——”


    话未毕,它忽然听到了一句喟叹:“真是个傻狐狸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念头?”


    九尾狐感受到一道温软的躯体靠近了前来,很轻很轻地抱住了自己,纤纤素手在它的后背拍了拍:“若是我真的害怕,当初也不会救阿九了。”


    九尾狐陡地怔住。


    阿钰道:“人人都说狐狸不是个好东西,但阿九与我接触以来,从未做过恶事,还送了我一只蝶簪,足以可见阿九是一只心地善良的好狐狸。你既是善,我又怎会不愿与你亲近呢?”


    阿钰把小脸埋在阿九的软毛里,蹭了一蹭,簪在发髻上的蝶簪,那垂坠下来的流速


    发出环佩相击的清越之声。


    阿九缓缓阖拢上双眸,汹涌的泪意从眼眶里流了下来。


    它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圆满。


    ——


    天明之后,夜雨初歇,九尾狐化作了无数金色的光点,谢烬将其收入镇妖袋里,再由玄武真君带走入往生桥。


    往生之后,即刻投胎转世为人。


    倘若是命中注定,九尾狐来世还会与阿钰再续前缘。


    阿钰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往后再没有来白鹤洲书院送午膳了。


    处理完了九尾狐一案后,谢烬进入了相对寻常的教书生活。


    每夜戍守熄灯后,他照例会守着床榻等芙颂来。


    只不过,接下来,日子打飞脚似的过去,那一道纤细玲珑的人影,却是从未出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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