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谢烬现在能够灵活自如地控制龙化了,不必担心在芙颂面前会突然变回应龙。


    这一桩尴尬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可是,接下来十余日,他独守空闺许久,等啊等,等啊等,庶几是等成了一尊望夫石,却是始终等不来她。


    按照以往的约定,戍时熄灯之后,她就会来蹭睡。


    子夜都过去了,谢烬一晌闲散地翻着书卷,一晌时不时往支摘窗外凝睇一眼,那一道预期之中的人影却是始终不曾来。


    就连白昼授课之时,他也添了一丝罕见的心不在焉。


    谢烬的目光总习惯性落在最后一排,看看芙颂会不会突然乔装打扮混进来,偷偷来蹭他的经学课听。


    他永远都记得,有一次给学生们上夜修课,她就偷偷混了进来,冠冕堂皇地在一张空位上给他画肖像,她还一直以为他没发现,画得可起劲了。


    那时他没收了她画的肖像画,现在,这一幅肖像画还被他保管得好好的。


    谢烬的目光徘徊在空荡荡的座位上,心道一声:“她没来。”


    她为何突然不来了?


    谢烬脑海里浮现出种种可能性——


    难不成芙颂又与夜游神互换班次,改成值守夜班了?


    还是说,她身子不适,难以下凡?


    抑或着是说,家花没有野花香,她睡腻了他,打算要换个睡伴?


    ……


    种种思绪如一根根浮上了心头,每一种答案都有一定的可能性,但又被谢烬纷纷否决。


    以他对芙颂的了解,她是一个善始善终的人,不论做什么事,都会报备一声。以往她来不了的时候,都会提前一天跟他说。


    哪怕以前也出现过缺席的情况,那也是偶尔罢了。


    她从不会缺席太久。


    毕竟,她说过喜欢他的,既然喜欢他,那就该从一而终,不能半途而废。


    谢烬开始频繁查看玉简,看看自己是否错漏了芙颂的信息。


    他看着空白干净的聊天界面,看着「已拒绝」「未接通」的历史聊天记录,陷入了沉思。


    话说回来,他好像从未与芙颂有过很正式的线上聊天,他们的沟通一般都发生在线下,一些颇具紧迫感的任务场合。


    在迷失之域里,两人在月亮上谈过一次心,但那时芙颂完全失去了记忆,醒来时也完全不记得迷失之域所发生的一切了。


    这让谢烬倍觉遗憾。


    谢烬心道:“会不会芙颂已经给他发了信息,但自己没有收到?”


    等了十余日没等到人的谢烬,没忍住,夤夜时分打了个电话——给翊圣真君。


    翊圣真君正在武神殿里搂着枕褥呼呼大睡,做着美梦,一通紧急来电将他震醒了。


    翊圣真君一看来电显示人是昭胤上神,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垂死病中惊坐起,连忙接起:“师兄!魔神来袭了?”


    那声如铙钹的大嗓门将谢烬玉简拿远了一些,淡声道:“给我发个信息看,我的玉简好像坏了。”


    “……”


    敢情大半夜给翊圣真君打电话,就是为了检查自己的玉简有没有坏?


    翊圣真君委实是一个头两个大,翻身睡起了回笼觉,不耐烦道:“师兄都能给我打电话,说明你的玉简信号好得很!”


    顿了一顿,又道:“如果玉简真的坏了,还能给我打电话吗?”


    翊圣真君匪夷所思——真的是,为了一点小事就扰人清梦,根本不像是昭胤上神一贯清冷的做派。


    谢烬肃声道:“虽能打通电话,但是不能接受信息,发个信息过来。”


    “……”


    翊圣真君用枕褥蒙住头:“求求师兄,这都夜半三更了,让我睡个觉好不好,有啥事儿明儿再说。”


    翊圣真君有很严重的起床气,当场就将玉简挂了。


    谢烬凝声道:“师弟——”


    剩下的话尚未说完,他就听到了挂线忙音。


    谢烬偏眸看了一眼花笼里的毕方,毕方倒头装睡,发出打呼噜的声音。


    谢烬:“……”


    夜半深更的,无人理会他。


    谢烬俯眸凝视玉简上空荡荡的聊天记录,编辑了好几段文字,想给芙颂发过去。


    但是,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继续编辑,编辑又继续删……


    循此往复,差不多耗了一整夜,还是没能将一条完整的信息发送出去。


    ——


    谢烬还不知晓,芙颂已经有了寻觅新睡伴的打算。


    失恋那夜,夜游神带她去吃了一顿好的,她接连又放了十余日的假,在假期里,她慢慢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但就是一直失眠。


    身体已经很疲倦了,她尝试着打坐静心,但精神始终处于亢奋的状态,教她难以入眠。


    这夜,她又与羲和在渔阳酒坊里约了一次酒局。


    羲和一直都很关注芙颂的感情进展,这一回,听到闺友失恋后,羲和感到极其愤愤不平,作势要杀到白鹤洲书院找谢烬算账,还好及时被芙颂拦截了住。


    芙颂弯了弯眼,道:“我已经走出来啦,善始善终很重要,他有了心仪的女子,那就要祝福他嘛。”


    羲和越看芙颂释怀的表情,越是感到心疼,捏了捏芙颂的脸蛋,“小颂颂就是太能忍了,若是我,真忍不了一点,我看中的人,谁也别想轻易染指,哼。”


    羲和又气昂昂道:“正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小颂颂,这个睡伴不行,那咱们就换下一个!你这样好”


    芙颂亦是正有此意,她想起了樟柳神之前跟她说过的建议,可以试一试卫摧。


    在属性方面,卫摧与她互补,他从一而终,不会朝三暮四,是一个非常好的人选。


    芙颂想要找卫摧谈一谈。


    她遂是将自己的计划跟羲和说了一遭,想询问一番羲和的意见,羲和当即拍板,道:“有何不可?就他了!”


    卫摧乃属狱神,在九重天上下有编制,对芙颂死心塌地,再合适不


    过的了。


    羲和拍了拍芙颂的肩膊道:“择日不若撞日,你今日就去找卫摧谈谈,做这种事儿要趁热打铁!”


    芙颂又露出了糯叽叽的性子:“要不改天罢,我还没准备好……”


    羲和是个直性子,不容许芙颂做事这般慢腾腾的:“待会儿就去,我现在先给你准备一套漂亮衣服,再给你化个妆!”


    羲和做事摧枯拉朽,绝不拖延,她不想让芙颂有空闲的时间,怕她一空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人。


    旧人旧事,都如砂砾随风消散罢!


    芙颂委实拗不过羲和,只好任由她牵着自己去了万象宫。


    到了万象宫后,羲和挑了一件有许多荷叶花边裁剪的百迭裙,给芙颂换上之后,她接着给她梳发沐面。


    羲和画妆的功底是极好的,丝毫不比梦嫫逊色,给芙颂上完妆后,芙颂睁开眸,望向镜中的自己,有些不可置信,掖着羲和的袖裾,别扭道:“干嘛把我画得那么漂亮啊,我只是去寻找一个睡伴,不是去相亲。”


    羲和对着镜子里的芙颂眨了眨眼,道:“小颂颂的皮肤底子本来就很不错,我对你只是略施粉黛罢了。妆画好了,可以去找狱神了。”


    在羲和的鼓舞之下,芙钮祜禄颂终于迈出了寻找新睡伴的第一步。


    她给卫摧发了一条信息,问他何时有空,她有一件事想找他。


    卫摧大抵是在忙着审案子,一个时辰后才回复她——


    卫摧:「真难得,你会主动找我。」


    卫摧:「下值后我去极乐殿找你,顺便请你吃饭,边吃边聊。」


    卫摧将一切都安排好了,这一点让芙颂很放心,她也可以顺便捋一捋届时要如何对卫摧开口说让他当睡伴的事儿。


    不过,可不能让他在极乐殿接她,她还不想让师傅和神僚发现她着新睡伴的事儿。


    芙颂赶忙编辑了一段文字:「可以在盛都渔阳酒坊见面吗?」


    卫摧秒回:「好。」


    他什么也没有多问,也没有在线上问她是因为什么事才找他,就这么很轻易地答应了。


    芙颂心内“唉”了一声,其实还是很难为情的。


    芙颂的性情不如羲和那般豁达豪放,她温吞又慢热,是一只小蜗牛,属于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有些话对于羲和而言,是能够很轻易说出来的,对于芙颂则不然,她需要鼓足很大的勇气、做很长一段时日的心理建设。


    哪怕决定换一个新的睡伴,她还是需要酝酿很长一段时日。


    很快到下值时间了,芙颂率先来到了渔阳酒坊,挑了一张十分隐秘的位置,随后吩咐胡掌柜上了两张清酒。


    等待的过程之中,她双手紧张得渗出了一丝薄汗,一想到待会儿要与卫摧说睡觉的事,整个人就坐卧不安。


    芙颂做了好几组深呼吸,终于让心平静了下来。


    卫摧并没让芙颂久等,她告座没一会儿,他就来了。


    看得出来,他这次很明显地打扮了一番,一席墨竹纹氅衣,熏过沉水香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内里荼白色交领中衣,腰悬蹀躞带,下方悬挂着一枚精致的羊脂玉。


    男人峨冠博带,发间垂下了两道玄色锦缎带,鬓角碎发被穿堂风撩起,掠过了一双含笑的狐狸眼。


    酒坊里本就有不少酒客,看到了卫摧前来,不由纷纷报以瞩目,他所及之处,论议声不断。


    芙颂本来想要低调一些的,但卫摧穿得这样高调,她或多或少生出了一丝无措,犹疑着要不要继续今夜这场约会了。


    内心深处响起了一道怂唧唧的声音:“要不打退堂鼓罢,今夜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事后再向卫摧道歉也不迟。”


    这个声音在芙颂心中回荡许久,她真的打算逃之夭夭了,但逃之夭夭前,卫摧正好看到了她,朝着她扬了扬手臂,然后走了过来:“原来你在这儿,我找你找了许久。”


    “……”


    这一会儿,芙颂饶是想要走,到底是走也走不开了。


    她只能故作泰然地坐回原位,脸上挂起招牌式微笑。


    卫摧问她是不是等很久了,芙颂摇了摇头,其实她也没等很久。


    芙颂坐下,打了个手势,胡掌柜吩咐店小二上酒菜。


    酒菜上齐全后,两人开始用晚膳。


    卫摧能够感知到芙颂很拘谨,便抛出了一些暖场的话题:“你下值后经常来这里吗?”


    芙颂点了点头,道:“这一间酒坊还是羲和介绍给我的,她特别能喝酒,在这里喝酒不用付钱,所以她经常带我来这里蹭酒。”


    卫摧饶有兴味地听着,修长冷白的手指在桌案上慢条斯理地轻叩着。


    摆放在桌案上的烛火非常暧-昧,如一枝细腻的工笔,描摹着芙颂的轮廓。


    她今夜添了新妆,肤白如瓷,鼻腻新荔,唇瓣上搽着秾纤的檀红,近望上去,就像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身为日游神,寻常出差在外,都是戴着白色面具,极少显露真容。


    卫摧上一次看过芙颂的面容,还是在十刹海相亲的时候,那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现在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卫摧借酌酒之机,“明目张胆”地多看她几眼。


    芙颂自是不清楚卫摧心中的小九九,想起了今夜约卫摧的正事,她遂是将腹稿过了好几遍,然后道:“卫摧,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也许会出乎你的预料,你需要做好准备。”


    卫摧慢条斯理地饮酌着小酒,一双狐狸眼饶有兴味地瞧着她:“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说。”


    芙颂也喝了一盏酒,给自己壮了壮胆子,酝酿了许久,终于开腔道:“我想让你当我的睡伴。”


    卫摧正喝着酒,倏然听到了“睡伴”二字,差点狠狠呛到了。


    这句话不亚于一盏烈酒,一饮而尽带来的后劲儿特别大,烧得卫摧耳根起了一团火,他两边的耳廓皆是潦烈的熟红色。


    他抬眸,不可置信地望着芙颂。


    ——她每次几乎都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说出话都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卫摧眸色变化流转,嗓音哑了好几度:“你刚刚在说什么?”


    芙颂双手在袖裾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神色肃穆:“我是很认真的,绝无玩笑之意。”


    卫摧兀自笑出了声来,她越强调这不是玩笑,他越是把这当做了一场玩笑,天呐,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可爱的玩笑?估摸着也只有她才能开出这样的玩笑。


    卫摧拢回笑意,正色道:“我们之间连手都不曾牵过,更何况这件事,对你其实很不友好。恕我不能答应你。”


    遭到婉拒的那一刻起,芙颂忽然松下了一口气——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松了一口气。


    将最重要的事讲出来了后,芙颂整个人自在了不少,后背轻轻靠在了座椅上,开始对自己的情状娓娓道来:“不实相瞒,过去九千年来,我一直都难以睡个好觉,我尝试过很多方法,让自己入睡,但最终都失败了。后来,我发现,找个人睡觉的话,效果会很不错,于是乎我就——”


    “找了谢烬”四字,俨同一根细小的鱼刺,陡地卡在喉咙里,进退维谷。


    提及那个名字,芙颂就感受到了一种窒息般的难过,她略过他不表,话语迅速掉了个头,道:“我就想到了你,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对彼此知根知底,算作熟稔了,我们可以试一试纯睡觉。”


    芙颂将剩下的半盏酒饮尽,莞尔道:“你不同意的话,那今日就当我没提过这件事好啦。”


    把所有心里话都说出来的感觉,真的舒服多了。


    卫摧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跟他聊谈,让芙颂的心理压力也没有那么沉重。


    芙颂骨子里是个丧i,这次与卫摧的晤面,就是一份相当艰巨的任务,现在她已经光荣地完成任务,可以华丽丽地收尾了。


    哪承想,卫摧双肘抵在桌案上,双手交叠托着下颔,一双狐狸眼笑盈盈地望她,道:“你的事说完了,是不是可以轮到我了?”


    芙颂正襟危坐道:“好


    ,你说。”


    卫摧一看她公事公办的样子,就忍不住发笑,真的太可爱了。


    他道:“春深了,今日恰好是祓禊节,十刹海有烟火夜会,周边还有许多买糖食的铺子,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芙颂对祓禊节并不陌生。


    日子一般在农历三月初三,来历也源远流长,据传是商周时期流传下来的一种祭祀活动,百姓们在河边濯洗身体、香草薰身,祛用以除灾祸、祈求吉祥。魏晋之后,祓禊节逐渐固定于农历上旬的巳日。


    因此,祓禊节又称为上巳节,不过,这其实是官方的统称,很多地方倒是亲密地称它为“女儿节”。


    到了这个节日,女子们不仅会临水洗濯,还会邀请心仪的郎君,一起采摘香草、佩戴兰草、夜饮游春。


    十刹海是三界公认的情缘圣地,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节日,举办烟火夜会也是在情理之中。


    芙颂最近忙着走出失恋的阴影,也就没太在意凡间的祓禊节,经卫摧提醒,她才真正反应过来。


    原来春日已经过去了一半,到了祓禊节啊。


    谢烬也会带着阿钰姑娘去郊外夜饮游春吗?


    不知为何,芙颂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来了两人踏青游春的画面了:一席胜雪白衣的男人,摘下香草,温柔地佩挂在阿钰的鬓角上,两人执手相依,肩偎着肩,坐在静水深流的庐陵河水畔处,抬首雅望烟火与星辰……


    啊不是,为何在这种时候又想起了他?


    芙颂使劲儿地摇了摇脑袋,赶紧将这种画面擦了个干净。


    “不想去吗?”还在等待她答复的卫摧道。


    芙颂的摇头动作让他误会了。


    芙颂回过神,其实,她本来就是不很想去的。


    但若是羲和在场的话,一定会鼓励她去的罢?


    天涯何处无芳草?


    甫思及此,芙颂澄清道:“怎么会?我们现在就去。”


    说着,她吩咐胡掌柜先结账,胡掌柜却道:“这位公子已经先结了。”


    芙颂讶异于卫摧的神速,今夜本来是她请他的,合该也是她来埋单,却被卫摧抢先一步,委实不合情理。


    她大囧,对他道:“等到了十刹海,请你吃东西罢。”


    卫摧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她的囧态,不答反笑道:“右手伸出来,闭眼。”


    芙颂不懂他要干什么,讷讷地伸出了右手,随后阖上了眼睛。


    她能够感受到卫摧倾近前来的温热气息,他好像给她的手腕上戴上了一个东西。


    佩戴之时,他的指端若有似无地刮蹭着她的腕心,她能够明晰地感知到男人掌心间厚厚的粗茧,许是常年执笔审批案子的缘故。


    “好了。”


    芙颂睁眼一望,发现手腕上戴着的,原来是一个兰草编制而成的手环。


    手腕编得很是精湛,宛若截取了一节流动的春天,褪去矫饰的手环上,兰草叶脉鲜脆欲滴,泛散着淡淡的芳香,教她想起了那句“纫秋兰以为佩”的诗。


    手环上还系挂着一只小巧玲珑的昙莲木偶,芙颂将木偶贴近烛火一照,发现这个昙莲木偶完全是为她量身订造的。


    芙颂煞是惊讶:“你亲自编织的吗?好漂亮!”


    卫摧揉了揉后颈,视线撇了开去:“是我妹教我的,她是嫘祖的门生,精通纺织,我也就向他学了些皮毛——”


    他视线落在她身上,试探性问:“你喜欢吗?”


    这个手环和这只昙莲木偶,芙颂越看越顺眼,端的是爱不释手,对卫摧由衷地笑了一笑:“很喜欢,谢谢你的礼物。”


    被她的笑容感染,卫摧也带了几分笑。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失联”的第十一天,谢烬彻底坐不住了。


    他给芙颂的传音匣打电话,却显示一个红色感叹号:「您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谢烬:“……”


    芙颂把他单删了?


    他们明明相处得好好的,为何她会删他?


    种种疑窦掠上心头,谢烬决定找她问个清楚。


    循理而言,自己现在是凡人的身份,暂且不能回天庭,那如果是昭胤上神呢?


    这个身份完全可以。


    谢烬遂是捏了一个分身出来,分出了三点神魄,让分身上了天庭去。


    先是去了一趟极乐殿,遍寻了一遭,芙颂不在里面。


    她的师兄夜游神去巡夜了,也不在殿内。


    谢烬想起了芙颂时常提及的好友春神。


    他可以找她问问。


    春神一定知晓芙颂在哪儿。


    第57章


    羲和今日在万象宫值夜班,她一边悠闲地带着那些花仙提着花洒给宫内的花花草草浇水,一边悄悄给芙颂发信息询问进展。芙颂这一会儿倒是没有回她,估摸着是在和卫摧约会。


    花仙们在热忱地讨论着祓禊节,说今夜十刹海会举办烟火盛会,争相想要去看,她们可怜巴巴地望着羲和,希望她能通融一番。


    羲和算是万象宫的老员工了,宫主句芒抽了十余个新人让她带,羲和算是很开明的小领导了,一般不会让新人加班。


    现在,面对一众楚楚可怜的眼神,羲和挥了挥手:“去罢,但两个时辰内要记得回来,届时宫主会来抽检噢。”


    “好耶!”花仙们一哄而散。


    万象宫内很快陷入了一片空前的安寂。


    羲和给花花草草浇完了一圈水儿,羲和悠哉悠哉地回到宫内——不过,她心底还是感到一丝惋惜。


    说句实在话,芙颂找的那个白衣书生,容相真的无可挑剔,才学也是无可挑剔,当夫君太失真,做小三太委屈,用来睡觉约会刚刚好。


    奈何两人有缘无分,芙颂跟他睡了三个月,他没动心也就罢了,竟是还与学生的长姊勾搭上了。


    羲和摇了摇头,照此看来,卫摧可比那个白衣书生好太多了,他皮相优越,深情专一,还是九重天的神职人员,软件好,硬件佳,芙颂若是能跟他凑成一对,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正思忖间,羲和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极具侵略感的霜雪气息,由远及近亟亟扫荡而来,时空好像在此一刻凝滞住了,万籁俱寂,大音希声。


    羲和眸心一凛,疑心是敌寇擅闯万象宫,作势要发招,却发现自己的手脚竟是动弹不得!


    来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拥有如此强大的修为,能够冻结寰宇?


    只见一个白衣缥缈的男子从容而至,广袖流云袍无风而动,银色长发未束冠冕,发梢浸染着一层冷峭的霜意。


    男子眉骨如琢,山根优越,眼尾斜纵入鬓,双眸如深渊一般,裹挟着深不可测。


    眸下有火麟纹的徽识,只一眼,羲和整个人愣怔住了,九重天上下,拥有火麟纹徽识,唯有一个人。


    那是活在远古传说之中的存在,可以与女娲伏羲比肩并论的存在,是火之始祖祝融唯一的门徒——昭胤上神。


    昭胤上神能够冻结失控、让整座寰宇为之停滞,也就根本不足为怪了。


    只是……


    昭胤上神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羲和虽说阅历丰富、见多识广,但到底没上过九重天,也不曾见识过那些翻云覆雨的大神,今番第一次相见,被对方的气场压住了,当下不免有一些腿软。


    谢烬与昭胤上神两人变化太大了,羲和完全没认出昭胤上神就是谢烬。


    这时,谢烬淡声开了腔:“芙颂人在何处。”


    男人嗓音如沉金冷玉,声声如淬了冰霜似的,砸在听者的心口上。


    羲和受到了不轻的震慑,那是一种让人闻风丧胆、无法抗拒只能臣服的,上位者的威严。


    男人平静淡寂,但绝对没有人胆敢反驳他。


    羲和倒吸了一口寒气,如实作答:“她跟狱神去十刹海看烟火了。”


    谢烬掩藏在袖裾的手指紧了一紧,因是用劲过紧,指关节泛散着一层苍冷的白。


    他冷笑出声。


    看烟火,跟卫摧?


    看来,还真是睡腻了他,另寻新欢了呢。


    芙颂是把他这里当做廉价市集,想逛就来逛,想离开就离开么?


    呵,哪有这么轻易的事儿?


    谢烬很快就离开了万象宫,他一离开,万象宫的时间很快就恢复了流动状态,羲和的身体也能够动弹了。


    她紧紧捂着心口,坐在灵圃上大口喘息着,昭胤上神所给她带来的精神压力太大了,她到现在还一直没有回过神来,腿还一直是瘫软的状态。


    紧接着,诸多疑问涌上心头,羲和不明白昭胤上神为何要突然找芙颂,身为闺友,羲和觉得有必要提前和芙颂报备一下


    ,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羲和翻找出玉简,给芙颂的传声匣打了个电话,但打了好一会儿,一直没有接通。


    “关键时刻,怎么不接电话啊!”羲和有些焦灼。


    昭胤上神找芙颂,而芙颂身边有狱神,万一、万一昭胤上神和狱神打起来了怎么办?


    ——


    这晌,芙颂正在与卫摧正在十刹海外围的市集里逛着,一边游逛,一边观赏着烟火。


    两人肩并肩走着,手只隔着几寸的距离,卫摧想着牵上芙颂的手,他掌心微微出着汗,五指张开又阖上,阖上又张开,尝试着去触碰芙颂的手。


    芙颂没有觉察到卫摧的小动作,她看到前面有卖糖炒板栗的摊子,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去。


    卫摧刚想去牵芙颂的手,结果扑了空。


    他撞见芙颂走到了贩卖糖炒板栗的食摊前,用手挠了挠脑袋,走上前去。


    芙颂问卫摧要不要吃糖炒板栗,如果他喜欢,她就多买一些。


    看着女郎眼底冒出来的馋光,卫摧一阵失笑,道:“喜欢。”


    芙颂就吩咐食摊老板多炒一些板栗。


    买完糖炒板栗后,芙颂分了一半给卫摧,然后继续朝前走,卫摧觉得有必要给两人独处创造一些蒙昧的氛围,遂是提议道:“前面有皮影戏,我们去看皮影戏,好不好?”


    芙颂觉得也好,一边走一边吃把那里,终归是不方便的。


    她爽快地应了一声“好”。


    芙颂朝前走着,卫摧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他俯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纤纤素手,只稍一握,很快就能握住。


    卫摧深呼吸了一口气,心中默念三二一,数到“一”的时候,他就伸出了手,紧紧地握住了那一只纤细柔软的手。


    终于握着了!


    女孩子的手,小小的,又很软。


    “卫公子?”芙颂抱着糖炒板栗,发现卫摧并没有跟上。


    卫摧听到芙颂困惑的声音,发现她在前面,那现在他牵得是谁的手?


    卫摧僵硬地顺着手的主人望去,赫然发现自己完全牵错了人,他牵的是一个男舞姬的手。


    男舞姬是在街衢上弄杂耍的,看着卫摧牵握着自己的手不松开,面泛潮红,抡起另一只小拳头,捶了捶卫摧的小胸口,道了一声:“讨厌了啦!”


    卫摧:“……”


    今夜委实是出师不利,想要牵芙颂的手,却是接二连三地失败了。


    他马上松开男舞姬,快步行至了芙颂身前。


    芙颂觉得很好笑,揶揄道:“卫公子刚才……”


    为了掩饰尴尬,他掠过了这个事件,直截了当道:“我们快点进场罢。”


    他窘迫得很,完全不想再去追溯方才那一幕了。


    芙颂见好就收,抱着糖炒板栗来到了皮影戏的戏台上,拣了小马扎坐下,卫摧也跟着坐在了她身边。


    周遭全是看皮影戏的男女,昏晦的光影笼罩下来,掩住了每个人的表情,夜色韫浓,忽听后台传来了三两声清越的快板。


    油灯“噗”地燃亮,素绢幕布上一霎地浮起了琥珀色光晕,老艺人操纵着角色在幕布背后开始演绎故事了。


    芙颂看得很入神,并不清楚谢烬就坐在她的斜后方一个小马扎上。


    他身披玄色斗篷,也买了一袋糖炒板栗,伪装成看客。


    谢烬的面容沉溺在阴晦的光影之中,目光牢牢定格于芙颂与卫摧之间。


    他们挨得很近,几乎超过了朋友之间会有的安全距离。


    谢烬捏着一只板栗,板栗在他的掌心间一下子化作了齑粉。


    谢烬把板栗当成了卫摧,又继续捏起一只板栗,用劲一捏,板栗很快又化作了一片齑粉。


    忽然之间,谢烬看到卫摧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芙颂肩膊。


    谢烬正襟危坐起来,眸色沉凝如霜,双手手背处青筋狰突暴起。


    ——卫摧这厮的手搁哪儿放呢?


    ——看个皮影戏,怎么还动手动脚,一点都不懂分寸。


    却又见卫摧将芙颂揽入怀中,偏过头,作势要去亲吻她。


    芙颂顺从地依偎着他,丝毫没有要反抗或是抵触的意思。


    谢烬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一会儿他彻底是坐不住了,“歘”地一声迅速起身,众目睽睽之下,穿过憧憧人群,冷淡地扒拉开正在亲热的两个人。


    讵料,当他看到这两个人时,愣怔了一瞬。


    女人不是芙颂。


    男人也不是卫摧。


    他们的身量与衣物,只不过与芙颂卫摧肖似罢了。


    谢烬认错人了。


    他与这一对陌生男女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一阵尴尬的无言。


    男人与女人一脸困惑地双双起身,男人问女人:“这个人鬼鬼祟祟的,你认识他么?”


    女人摇了摇头,小鸟依人地躲在了男人的身后:“不认识,一身黑,好生骇人。”


    谢烬自知失礼,颔首言歉。


    男人对谢烬的气场有些发怵,连忙拉着女人离开了客场。


    客场出现了一丝骚动,芙颂回首望去,看到了一对男女离开,接着又看到了一个穿着玄色斗篷的、身量峻挺的男人。


    谢瓒不想让芙颂在这种极其尴尬的场合看到自己,以最快且不失优雅的身法,晃身一避,出了客场,随手捞起一个货郎货摊上的傩戏面具掩住面庞。


    货郎欸了一声:“客官,您还没付钱呢,一个面具要三两铜板。”


    谢烬丢了一个银闪闪的银锭过去,堵住了货郎的嘴。


    芙颂没看清斗篷男人的脸,也没深处去想,慢悠悠地转回来,继续一边吃板栗,一边看皮影戏。


    卫摧却是注意到了一丝端倪,深邃地眯了一眯眼睛。


    ——


    看完皮影戏,夜色已深,两人又在附近的市集逛了一会儿,芙颂看到了一个专门卖瓷娃娃的市集,她给买了一只魁梧健硕的瓷娃娃送给卫摧,又精挑细选了三只贴合形象的,有空时就送给夜游神、羲和与碧霞元君。


    出门游玩一趟,带点礼物回去是她的习惯。


    之后,卫摧护送芙颂回九莲居,芙颂怕师兄看到自己与狱神走得太近会生气,遂是婉拒了,说自己能独自回去。


    芙颂的态度很坚决,卫摧拗不过她,提出先送她一段路,就送她回原先的渔阳酒坊,芙颂同意了。


    只是没想到,刚出夜市门口,迎面就撞上了一群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花仙。花仙们与芙颂是认识的,因为芙颂与羲和是闺友,芙颂以前时常去万象宫找羲和,时而久之,花仙与芙颂也熟络了起来。


    花仙们瞄到芙颂与狱神在祓禊节在一起逛市集,兴致大起,围着两人纷纷起哄,为首一人道:“啊啊啊,大新闻,日游神与狱神偷偷处对象!”


    不等卫摧做出反应,芙颂率先从附近棉花糖铺子拔出一串烤棉花塞进了那个花仙的嘴里,正儿八经道:“嘘,瞎说什么,狱神与我是好朋友,清清白白,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啦。”


    其他花仙纷纷化身“福尔摩花”,揪出许多蛛丝马迹:“什么叫不是我们想到的那样!日游神,你的右腕戴的是什么?肯定是狱神送给你的兰草手环罢?狱神手上拿着又是什么?肯定是日游神送你的瓷娃娃对不对?”


    “你们都互送对方礼物了,还说没有猫腻?我们外行都看出来了!”


    “


    谁家普通朋友会在祓禊节一同在十刹海逛夜市啊!”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快说!”


    ……


    芙颂一嘴难敌十八张嘴,卫摧也出面澄清了一番,他很有威严,花仙们迫于他的气场,不敢当着他的面造次,很快嘻嘻笑笑地散了。但芙颂很清楚花仙们传播消息的速度是何其快,她已经能够想到,翌日整个天庭都传遍她与卫摧处对象的事儿了。


    天庭对于神明自由恋爱这件事管得并不算严苛,没有那种两人私通被告发、随后双双遭天劫的狗血情节,但天庭还是设有“天罚司”,罚的是那些与魔道私通有染的神明。


    魔道意味着邪,若是与邪道为伍,天罚司绝不姑息。


    芙颂知晓自己与卫摧“处对象”的消息传遍天庭也没什么,这些都是不真实的流言,清者自清,流言很快不攻自破。


    真正让她头疼的是,若是这件事让夜游神知道,顶多挨一顿骂,但师傅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她本就有偷师傅钱袋子的黑历史,这下子,又添了一份莫须有的绯闻。


    师傅会不会家法伺候?


    她必须先回九莲居好生思忖一番应对之法。


    芙颂心事重重,卫摧心中也藏着事,他发现护送芙颂回渔阳酒坊的一路上,身后一直不紧不慢跟随着一道影子。


    那个穿着玄色斗篷的男人一直跟随着他们,男人的气息隐藏得特别好,伪装起来跟凡人别无二致,但卫摧又在冥冥之中能够感受到对方所带来的熟悉感。


    卫摧一时半会儿没能想到对方到底什么来路,决定送芙颂离开后,去试探一番。


    ——


    芙颂回到九莲居,左瞧瞧,右望望,没发现师兄与师傅,松了好大一口气,就让暴风雨前的宁寂再持久一些吧!


    她先将瓷娃娃们码放在橱柜里,准备明天送。她看了一眼它们,心道,本来想给谢烬买一个的,但一想到他并不喜欢自己,她堵着一口气,索性就不买了,哼。


    以为逛十刹海的市集时,会偶遇他与阿钰姑娘,结果什么都没有遇到。


    芙颂觉得自己好不争气,明明分别了这么久,谢烬已经进入了新的关系和新的生活,她却滞留原地,三不五时就会想起他。


    告白礼物也没扔,仍然完好无损地保存在橱柜里。


    芙颂本来想要扔掉的,眼不见为干净,但她到底缺了一份与过去诀别的骨气——告白礼物准备了好久,冒然扔掉会不会太浪费了,还是先保存下来,权作是对过去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的一份纪念。


    处理完了一些情愫残余,芙颂又想起了今夜这一趟约会。


    除却遇到花仙这一小插曲,今夜风平浪静,无大事发生。


    渔阳酒坊的烧酒好喝,糖炒板栗好吃,皮影戏也好看,跟卫摧一起玩乐,还是挺开心的嘛。


    做恋人太失真,做睡伴太委屈,做玩乐搭子刚刚好。


    嗯!卫摧人真的很好!


    芙颂躺尸似的躺在了床上,袖囊里的玉简倏然震动了一下,她翻出来,不看不知晓,一看吓一跳,羲和竟然给她的留声匣打了十多通电话。


    羲和素来是一个澹泊守静的人,极少会在短时间给她打那么多通电话,肯定是有大事发生!


    芙颂给玉简充满灵力后,急忙给羲和的传声匣回拨了去,羲和很快接了,试探性地发问:“小颂颂啊,你今夜过得好吗?”


    芙颂不懂羲和为何会有一种很小心翼翼的口吻来询问自己,她正常道:“很好啊,我跟卫摧先是在渔阳酒坊喝了酒,又去了十刹海看烟火、逛夜市、看皮影戏,然后就……”


    “被花仙撞破”这件事,芙颂没有跟羲和讲,很怕羲和为难,又怕花仙被羲和训斥,索性不表。


    芙颂道:“然后就回来了,今夜就这样过完了。”


    羲和不清楚芙颂内心藏的小九九,她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将“昭胤上神正在找她”这件事讲出来。


    权衡了好一会儿,羲和决定还是说出来:“小颂颂啊,我要说一件事,你做好心理准备。”


    芙颂觉得这个台词有点耳熟,咦,这不是几个时辰前,她在渔阳酒坊里对卫摧说过的台词吗?


    芙颂作倾耳以听之姿:“你说,我听着——且慢,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羲和道:“……应该算是坏消息罢?”


    芙颂生出了畏怯之意:“那还是别说的好。”


    听坏消息就像是听鬼故事一样,会心生恐惧,对身子不友好,恐伤肾嘛。


    羲和态度很坚决:“不,你必须听。这件事一直硌在我心头上,若不说出来,我今夜也难眠。”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衾被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颗脑袋,还把油灯调亮了一些,道:“我准备好了,你说罢。”


    羲和掩唇轻咳了一声,拿出讲鬼故事的口吻,幽幽道:“今夜我在万象宫值夜,本来一夜无事,忽然之间,风停了下来,树叶也不飘动了,浇出去的水暂停在半空之中,灵圃停止朝上生长,世界安静了,一切时间都停止流动,我的身体居然也动弹不得——你说,这种场景吓不吓人?”


    不知为何,芙颂听到这类描述,心中生出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熟稔之感。


    之前在地下鬼市被犼吞进肚子里时,她也亲眼见证过那种“一切时间都停止流动”的场景。


    时下,在温黄的光线里,芙颂瞠住双眸,轻声道:“这是时空停滞。”


    “我想形容的就是这个!”羲和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嗓音兴奋起来,道,“接下来,你知道我看到了谁吗?”


    芙颂心中浮现出了一个具象的答案,但到底压住没说,顺着羲和的话道:“谁呀?”


    羲和道:“是昭胤上神啦!”


    芙颂的心重重晃了一晃,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羲和兴奋的神情了。


    芙颂此前见过昭胤上神数回,虽然说见过了,但一直没有见到真容,所以等同于没见过。


    若是昭胤上神从她面前路过,她也不一定能够认出来。


    芙颂好奇道:“昭胤上神到底长什么样?”


    羲和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别拽文啦,描述得具体一点嘛!”


    “好好好,他有一头银白色长发,衣袍是白色的,皮肤白皙,身量是黄金比例,仪态也是极好的,就是气质太冷,气场太强——我猜他有八块腹肌,摸上去手感一定非常不错,还有,他嘴唇上薄下厚,唇形完美,亲上去不知有多爽。”


    芙颂:“……”


    这个转折语是怎么回事啊!


    羲和笑道:“说句冒犯的话,非要个人来平替昭胤上神的形象,我觉得你在凡间找的那个姓谢的,就极其合适。他们都属于清冷、身材又很好的那一挂。”


    羲和描述得很有画面感,芙颂也忍不住肖想起来。


    挨千刀的,又想跟谢烬拉灯睡觉了怎么办!


    原本都决定不去想他的了,羲和刚刚所说的话,又钓起了她的胃口。


    这时,羲和抛出了重磅炸-弹:“可惜呐,昭胤上神是专门来找你的,一开口就问我你在哪里。”


    啊?


    专门来找她的?


    芙颂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平心而论,她与昭胤上神不算很熟,他救过她三两次,她听了碧霞元君的建议,送了一箱猫作为报答。后来,两人基本没什么交游。


    噢,昭胤上神还遣师傅让她去绿石山庄窃取凤麟花,凤麟花取来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芙颂想不通昭胤上神为何会来寻自己。


    真有什么大事,她一介小神,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羲和听芙颂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以为她是被吓着了,遂安抚道:“你别焦虑,昭胤上神对后辈还是挺仁慈的,但你有必要仔细想一想,最近有没有做过得罪他的事儿?”


    芙颂不假思索道:“没有,绝对没有。”


    说及此,她脑海里突然想起了在十刹海看皮影戏时,那个穿着斗篷的、戴着傩戏面具的鬼祟男人。


    他就坐在她的斜后方。


    虽然芙颂后脑勺没长眼睛,但对外来的视线还是十分敏锐的。


    她感觉那个男人一直在看着自己。


    他莫不会就是昭胤上神吧?


    但……


    这又如何可能呢?


    昭胤上神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等鬼鬼祟祟的事?


    芙颂想起自己还有一颗读心糖丸,要不要趁机读一读昭胤上神的心?


    这样,就能得到他为何会专门找自己的答案了。


    第58章


    与羲和挂了电话后,芙颂翻出了糖罐子,取出最后一枚读心糖丸。


    她本来是不大想用的,毕竟这是最后一枚了呢,吃完就再也没有了。


    但事急从权,为了搞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开罪昭胤上神,以及昭胤上神为何要寻找自己,为了搞清楚真相,芙颂服用了最后一枚读心糖丸。


    她阖拢双眸,双手合十,心中默念道:“请让我读取昭胤上神的心。”


    不过稍息的功夫,世界悄然安谧了下来,她逐渐谛听到了一阵暴烈的打斗声,好像是有两人正在展开身体进行肉搏,从光是从肉搏声,就能听出打斗


    非常之激烈了。


    芙颂满脑子飘满了小问号,为何谛听昭胤上神的心声,竟会听到一阵肉搏声?


    难道是……他跟其他人在打架么?


    「家花没有野花香么?」


    「才睡三个月,这么快就寻找下家了?」


    「呵,小白眼狼儿。」


    男人清冷如霜的嗓音陆陆续续飘进了芙颂的耳屏处,她整个人怔住了——这是谢烬的嗓音。


    他的音质偏冷沉,辨识度极高,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读的是昭胤上神的心,为何接收的是谢烬的声音?


    ——是嗓音相近?


    ——还是说,他们是同一个人?


    芙颂的大脑思绪乱成了一团毛线,剪不断,理还乱。因是紧张,覆在膝面上的掌心渗出了一团虚薄的冷汗。


    她委实没办法将昭胤上神与谢烬二者联系起来,毕竟二者之间的身份隔着巨大的天堑,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还有,昭胤上神说得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家花没有野花香”?


    什么叫“睡了三个月,这么快就找寻下家”?


    她与昭胤上神无冤无仇,完成了这么多任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凭什么称她是小白眼狼儿?


    还真是莫名其妙。


    芙颂眉心微微一皱,正襟危坐,继续谛听着这些源源不断飘进来的心声。


    「对她都表示的这么明显了,她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她送卫摧礼物了,呵,礼物。没有我的份儿,这十日以来,她会不会早就把我抛掷脑后了?」


    「每夜在不二斋等她来,等她等了八百年,鲲鱼都能上岸走路了,螣蛇都能爬树了,连饕餮都开始吃素了。」


    「难道她还不清楚我的心意,所以等不及了,才寻找了下家?该如何让她知晓我的心意?」


    如果说前三句心声是鱼雷级别,那么接下来的四句心声,完全就是核武级别了,它们将芙颂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河轰炸得掀起万丈狂澜。


    她纤纤素手微微拢紧,覆在膝面上,牵掖出了一片细微的褶皱。


    信息量太大了,她缓了老半天,才缓了过来。


    从对方的心声之中,芙颂总结出了三个结论——


    一、昭胤上神似乎、大概、可能是喜欢她的。


    二、因为送卫摧礼物的事儿,昭胤上神吃醋了。


    三、昭胤上神与谢烬大抵是同一人。


    三个结论每一个都是重量级,搁放在平素,芙颂根本是不相信的。


    天尊,她不过是一介平平无奇忙死忙活的日游神,哪里入得了昭胤上神的眼呢?


    但现在,她意识到了一桩迟来的真相——昭胤上神的人间体,很可能就是谢烬。


    就连羲和都说,她看到昭胤上神的本尊后,就意识到他与谢烬的气质相近,均是隶属于清冷冰山那一挂的。


    虽然昭胤上神与谢烬的容相有所差异,但气质和气场是完全骗不了人的。


    普天之下,怎么会有气场与气质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更何况,刚刚昭胤上神的心声都说,他每夜都在不二斋等她来。


    不二斋就是谢烬的栖所,这就更加证实谢烬就是昭胤上神本尊无疑了。


    同时,也能解释很多种巧合,为何芙颂每次遇难之时,昭胤上神都能及时赶来救她。


    每次他来救她时,她无法真正看清他的真面,想来是他有意为之,若是真让她看清了,她就会发现真相,昭胤上神就是谢烬。


    她深知昭胤上神下凡执行任务,必定会乔装打扮,但她从未将谢烬与昭胤上神二者联系起来过,哪怕她知晓谢烬乃属应龙一族,本身就实力非凡。


    也难怪樟柳神算不出谢烬的底细,说凡间查无此人,但将范围扩大到天庭时,樟柳神就能算出来他是应龙一族的大首领。


    芙颂被瞒了三个月,直至现在,才意外得知谢烬的真实身份,抑或着是说——直至今朝,她才意外得知昭胤上神在凡间的马甲,就是她的睡伴。


    如果不是吃了读心糖丸,读了昭胤上神的心声,芙颂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她仍然还会傻乎乎地蒙在鼓里。


    昭胤上神的凡间体就是谢烬,谢烬龙化后则会变成小小只的应龙。


    所以说,前些日子她收留的应龙,就是昭胤上神本尊。


    他化龙后,被泰山三郎和贪鬼们追杀,掉到了她的祥云里,芙颂治好了“他”的伤,本是想要送“他”回家,但“他”十分黏人,执意留在她的身边。当时芙颂并没有多想,以为“他”与自己有缘分罢了。


    但今时今刻,弄清楚真相之后,她才清楚,昭胤上神完全就是故意为之,故意留在她身边,蹭吃蹭喝蹭睡,还伪装得极其委屈可怜,用来博取她的怜惜。


    她也终于明白,应龙为何与化作獬豸的卫摧老是干架,有一次“他”还一记甩尾,将獬豸一囫囵扫到了床底下,不让獬豸上床睡觉。


    应龙就是在吃醋。


    换言之,昭胤上神就是在暗吃飞醋。


    他不喜欢她与卫摧走得太近。


    ……


    种种思绪踊跃上芙颂的心头,她捕捉到了两个很重要的问题。


    第一,谢烬就是昭胤上神,他与阿钰姑娘走得相近,还送了对方簪子,那不就是喜欢人家吗?既然是喜欢人家的,就应该及时划清界限,为何又要来招惹她,还说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第二,谢烬就是昭胤上神,既如此,卫摧、翊圣真君,乃至梦嫫,肯定都是知晓谢烬的真实身份的,他们一个一个的,都知悉了真相,却从不跟她透露。卫摧与翊圣真君不透露也就罢了,梦嫫这头瑞兽也将她瞒在了鼓里。


    其实梦嫫在很早的时候就跟她透过一些很隐晦的身份细节,但芙颂没有很留心,左耳听右耳出。现在想来,完全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她不对卫摧、翊圣真君、梦嫫生气,惟独对昭胤上神感到很生气。


    气他隐瞒自己隐瞒了这么久。


    但这种生气又不是纯粹的生气,还裹挟着诸多小女儿家的复杂情愫。


    芙颂并非不顾全大局的人,昭胤上神下凡执行任务,为了避免投鼠忌器,乔装打扮是必要的,不对外人透露真实身份也是必要的。


    这些道理和隐衷芙颂都很清楚。


    但并不意味着她就能像个没事人似的,宽容大度地原谅他,然后愉悦地接受他的喜欢。


    且外……


    打从知悉真相后,芙颂忽然觉得自己很难再以随心所欲的态度,去正视谢烬了。


    不论是修为还是功力,还是身份,两人都差距悬殊,仿佛相隔着一重天堑。


    他在九重天的地位远在她之上,获悉真相之前,芙颂觉得昭胤上神完全与“上古传说”四个字无甚区别。


    在这个人世间里,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自己当初不过是下凡寻个睡伴,经过一番详细的考察,挑中了谢烬,他在白鹤洲书院任职教谕,睡相养眼,睡姿儒雅,各个方面完美无瑕,她就选中他作为睡伴。


    谁料,睡伴居然是她的顶头上司。


    昭胤上神吩咐翼宿星君给她下达去绿石山庄夺取凤麟花的任务,这般一来,他侧面也算是她的顶头上司了。


    她好像还干了一些很蠢很傻的事……


    比如让昭胤上神与卫摧


    互相说“我爱你”,并指挥他给卫摧剪脚趾甲。


    比如把昭胤上神一鼓作气扔到了温泉水浴里。


    比如把昭胤上神当作抱枕,抱在怀里睡觉,还给他洗白白。


    比如把昭胤上神当成树洞,把自己的心事一箩筐说给他听。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真是越想越让人尴尬得足趾抠地呢。


    芙颂心绪完全乱成了一锅粥,抱紧衾被蜷缩成一团,像只小鸵鸟似的,把脑袋深深埋入被芯里,并在床榻上来回打滚,似乎这样做,能够减轻尴尬所带来的羞耻感和心理负担。


    芙颂内心已经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刷屏了。


    都说无知者无罪,她在他面前做了很多“大逆不道”的事,他应该不会开罪于她罢?


    横竖他对她有所隐瞒,他也并非完全无辜,如此一来,两厢抵消,她与他也算是各不相欠了!


    今夜,芙颂在九莲居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同样,彻夜难眠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


    祓禊节当夜,芙颂回去后,谢烬在虚无之境跟卫摧干了一架,双方没有像往常那般先礼后兵,而是直接开撕,厮杀得难解难分。


    在虚无之境里,一切修为和灵力都会被压制,双方若要开打,只能凭借肉搏。


    谢烬揪住卫摧的衣襟,寒声命令:“不准喜欢芙颂。”


    卫摧被气笑了,高冷上神在感情方向居然是个幼稚鬼,他反向揪住谢烬的前襟,道:“感情这件事,是不分先后的,只准你喜欢,难道就不准我喜欢么?”


    谢烬敛眸抿唇,直截了当给了卫摧面门一拳。


    卫摧也完全不是吃素的,谢烬赏他一拳的时候,他狠狠也赏了谢烬一拳。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继续滚在地上厮打起来,形同猛兽为争夺领土而开战,战况异常激烈,难舍难分。


    一旁的毕方与白泽见状,饶是想要劝阻,也不知该从哪个方面劝起。


    毕方对白泽道:“要不,咱俩先去十刹海的市集溜达一圈,溜达一圈后,主子们大抵打完架了。”


    白泽有些担心主子们会不会打得太狠了些,毕竟两人从未打过这么激烈的架,在神院修行时期也从未有过。


    两人打架,竟然还是为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势必也完全不知晓谢烬与卫摧为了她,彼此狠狠地打了一架。


    循照修为,狱神逊色昭胤上神一筹。


    但在虚无之境里,一切灵力都会遭到极大的压制,两人打架纯粹拼得是耐力和体力,虽然打得很了些,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于是乎,白泽就安然地放下心来,跟随毕方去十刹海的市集上溜达了。


    偌大的虚无之境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了谢烬与卫摧。


    历经一番激烈的搏斗,两人脸上都添了一些伤口。


    谢烬眼神凛冽如一柄淬了雪霜的锐刃,倘若眼神真的能够化作具象的刀子,他大抵要将卫摧千刀万剐了。


    卫摧冷然道:“老子早就看你那自视清高的模样不爽了,你口口声声说芙颂是你的人,让我莫要染指,可你也不仔细想想,芙颂现在心里向着谁?”


    谢烬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细线,淡淡地哂笑一声,他掸了掸衣褶蘸染上的尘埃:“她把你当朋友罢了,送你礼物,就嘚瑟成这般模样?”


    卫摧反唇相讥:“那芙颂喜欢你吗?若真的喜欢你,为何会突然找我,说要换个睡伴?”


    一句话戳中了谢烬的逆鳞,他眯了眯邃眸,眸底渗透出了一丝微妙的危险:“她真的找你说了这件事?”


    卫摧淬了一口血沫,呵笑一声:“你是不是该检讨一下自己,做了什么惹她伤心或是让她误会的事,她才离开你,想到来找我。换作我是你,我定不会让她受半丝半毫的委屈!”


    剑拔弩张的氛围,掠过了一霎的沉寂。


    谢烬低垂着眼,没有说话。


    卫摧的话不无道理,给他提供了一条想问题的思路。


    芙颂突然不来不二斋蹭睡了,有没有可能是她对他产生了误会?


    那能是什么误会?


    冥冥之中,谢烬想起了伪装成自己的九尾狐。


    过去一个月,九尾狐借他的皮囊与身份,频繁与阿钰往来,阿钰给“他”送午膳,“他”全盘照收,“他”还给阿钰送了一枚蝶簪作为定情礼物。


    芙颂会不会是看到了这一幕幕,对他心生了误会,从此都不再来了?


    她看上去大大咧咧胆大包天,实则内心非常敏感细腻,遇到一些风吹草动,就会缩起脑袋藏在自己的壳里。


    谢烬深深地压了压眉心,脑海里已经浮现了芙颂看到那个让她误会的场景后,将自己缩回壳里的样子了。


    她是不是认定,他有了心仪的姑娘,所以才不再来蹭睡的?


    她什么也不问,他第一时间也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他早就该跟她的解释的。


    将一切误会皆扼杀于摇篮之中,不给它们恣意生长的机会和空间。


    谢烬现在就想去找芙颂。


    他现在就想去见她。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离开虚无之境以前,卫摧却是唤住了他:“你打算以什么身份跟芙颂解释?”


    谢烬听出了卫摧的言下之意,若是继续以“教谕”的身份跟芙颂接触,芙颂想来是不肯信的。


    他现在只是昭胤上神一个坐拥着三分神魄的分身,若是现在去找芙颂,一定会让她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但……


    谢烬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淡声说道:“让她知道了又何妨?”


    他们一起共同出生入死了这么多次,他知晓她的过往、知晓她的喜好、知晓她的脾气、知晓她的一切,偏偏她对真正的他,还一无所知。


    她还不知晓他的过往,知晓他的喜好,知晓他的脾气,知晓他的一切。


    这未免太不公平。


    卫摧对谢烬的回复并不感到意外,做出评价道:“你真是疯了。”


    顿了一顿,他继续道:“当初天帝遣你下凡执行任务,你在凡间的卧底身份,所知者只有翊圣真君、玄武真君和我,未将魔神押送回归墟的前一日,你就不能对外公布身份。你知道一旦泄露身份,会遭遇什么后果,你能扛得住么?”


    谢烬道:“芙颂并非外人,我信任她。”


    说着,他背过身去,素来清冷锐冷的眼锋在提及一个人时,变得柔和了些许:“再者,若天帝真要因此事罚我,那便罚。”


    卫摧心腔之中骤然涌出了一股莫能言喻的复杂思绪,谢烬的坦荡与泰然出乎了他的预料。


    在卫摧的认知里,昭胤上神从来都是“万事从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他与任何人都保持着一段疏离淡薄的距离,在神院修行期间,他被很多人评为“神院第一高岭之花”,许多都难以望其项背。


    昭胤上神极少有情绪,甚至连喜怒哀乐都不曾有,他将一切会影响心流的东西都隔绝在外,一心一意修炼。


    毕竟,对于很多修炼者而言,情与爱是最容易影响心流的东西,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或是走火入魔。


    身为狱神,卫摧显然是个修行浪子,修炼到了一万年,刚满大乘级别,就觉足矣,他爱着凡间的花花世界,不想那么快割舍掉七情六欲。


    昭胤上神继续往上修炼了四万年,他割舍掉了人会有的很多情感,掌握了操纵四方寰宇的稀世神力,成为九重天居于最高位的神祇之一,天帝器重他,世人敬重他,冥界听到他的封号,也为之闻风丧胆。


    可现在,神院第一高岭之花为了一位极乐殿的小神,动了春心。


    他愿意为她挨一切天罚。


    这番情状听在卫摧是很不可思议。


    也教他咬牙切齿不已。


    他问出一个内心深处最困惑的猜测:“芙颂是不是魔神之女?”


    一抹凝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宇之间,他侧过身,深凝了一眼卫摧,眸底无数情绪如波澜般流淌而过,最终,这些波澜


    在深渊之中消散,臻至平寂。


    谢烬道:“你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卫摧逼前一步,后槽牙紧了一紧,“在绿石山庄的行宫里,我看到芙颂身下冒出了一团紫色气息,听梦嫫解释后,我才知晓,她的腰后有一道螣蛇枷,螣蛇枷是魔神身上独有的徽识——”


    卫摧斟酌了一番,最终还是问道:“你有没有打算告诉芙颂,关于她身世的真相?”


    “她不需要知道她的身世。”


    卫摧怔住。


    “让她继续当日游神,无忧无虑,平安喜乐过一生。”


    这便是谢烬心中最强烈的祈愿了。


    ——


    这晌,芙颂在九莲居里一夜未眠,翌日巡昼时也有些恍恍惚惚的,还意外与黑白无常的云骑相撞。


    许久未见黑白无常,芙颂顿感亲切了起来,上前问他嘘寒问暖了好一阵。


    黑白无常看着芙颂脸上挂着的两个大黑眼圈,问道:“日游神,你失眠已经严重到了这种程度吗?黑眼圈都快从脸上掉下来了。”


    啊?


    有这么明显吗?


    上值前,芙颂找铅粉遮了遮黑眼圈,没想到,在外人眼中,黑眼圈的迹象仍然是这么明晰。


    于是乎,芙颂又摸出小镜鉴,对着镜鉴,又敷了一敷铅粉。


    都怪谢烬这厮,让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芙颂自个儿还给他做了一只娃娃,用针扎了他好几下,仿佛这般做,他就能感受到疼痛一般。


    但慢慢地,她又不扎了。


    虽然他对她有所隐瞒,但他救过她很多次,还送过她一套称心如意的画具。隐瞒身份固然是扣分项,但他的加分项还是有很多的,过去他所做之事一分一分地加回来,就跟扣分项相互抵消了。


    芙颂也就没那么生气了。


    她抚了抚戴在腕子上的舍利子佛珠,佛珠也是谢烬给她的贴身之物,戴上他,缭绕在她周身的邪灵之气都会消失殆尽。


    不论是他给的,还是他送的,芙颂都很喜欢。


    它们就像是烙印一般,烙在了她身上,也影响着她的情绪和一举一动。


    芙颂遮完了黑眼圈,听到黑白无常在拿着亡魂名册在议论。


    黑无常吐着舌头道:“唉,这位在白鹤洲书院当教谕的书生,年纪轻轻的,根正苗红,也就才二十四岁,居然这么快就要死了。”


    白无常附议:“据说是昨日遭到了邪灵缠身,身负重伤,到现在还昏厥不醒。”


    听到“白鹤洲书院”“教谕”这些字眼儿,芙颂变得很敏锐,她好奇道:“你们在论议谁?”


    黑无常道:“就是一个叫谢烬的年轻人,在祓禊节遇害,重伤不治,山长请了许多大夫来治,膏石罔效,回天乏术呐!”


    谢烬?


    这个噩耗来得猝不及防,芙颂的祥云僵在了低空之中,她整个人也愣怔住了。


    他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重伤不治呢?


    她昨夜还读了他的心声呢!


    芙颂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的,她觉得这个噩耗肯定是假的。


    谢烬的真实身份可是昭胤上神,他拥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通天之能,怎的可能会被小小邪灵戕-害呢?


    芙颂斩钉截铁道:“这不可能。”


    黑白无常被芙颂凝重的语气吓了一跳,紧接着,手上一空,原来是名册被芙颂夺走了去。


    芙颂仔细翻读亡魂名册上关于谢烬的这一栏。


    她抱着一线祈愿,希望是自己看走了眼。


    但名册上的名字、祖籍、人物画像,都与之前她所调查到的、一切与谢烬相关的资料,完全契合。


    名册上的“谢烬”,就是她所认识的谢烬。


    芙颂神识恍惚了一瞬,步履也跟着踉跄起来,全身的气力仿佛在一瞬之间被悉数抽走,她险些从祥云上栽倒。


    黑白无常忙不迭扶住了她。


    “日游神,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变得这般魂不守舍的?”


    芙颂依托着黑白无常的力道站起来,回过神时,面上已然毫无血色。


    黑白无常困惑,疑道:“莫非你认识这个谢烬?”


    岂止是认识,她跟他还睡过三个月。


    芙颂在明面上没有回答,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故作镇定道:“我现在要去一趟白鹤洲书院。”


    黑白无常面面相觑,十分惊讶:“你要跟我们一起去收割亡魂?”


    “你们不要跟上来!”


    芙颂肃杀的口吻教黑白无常震得后退了数步,他们从未见到过她这种样子——不过是一个将逝的亡魂罢了,她的反应为何这般强烈?


    觉察到自己的语气很凶,芙颂只好敷衍的解释道:“我经常在白鹤洲一带巡日,听闻过谢教谕这个人,他传道授业,兢兢业业,在远近皆有声望,循理而言,这样一个好人,不该落了个英年早逝的结局。我疑心有诡,想亲自去瞧瞧。”


    这样的解释还说得过去,黑白无常没有疑惑,先让芙颂去了。


    芙颂心乱如麻,踩着祥云速速朝白鹤洲书院的方向进发。


    她都还没来得及跟谢烬算账呢,他怎么可以就这般“死”去了?


    她对他又爱又恨,在爱中提炼出恨,在恨中拷打出爱,二者相互交织,难解难分——或许,爱与恨本就天生一体。


    白鹤洲书院近在眼前,芙颂踩着祥云越过了泮水桥,降落在了书院前。


    因是心急如焚,她忘了观察周遭的局势,径直踱入不二斋。


    进去后发现床榻躺着一个人,用衾被罩着,看不出具体的面目。


    芙颂掣步走近前去,轻声唤道:“谢烬……”


    刚靠近谢烬,却忽见一道暗紫色的罗网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将她笼罩了个严严实实,芙颂下意识要躲,却已然是来不及了。


    这一道罗网与寻常的罗网迥乎不同,是魔族专门创制的销魂网,芙颂被销魂网牢牢捕获,刹那之间,她遭受到万针扎心般的痛楚,痛感沿着肌肤敲入骨髓,再蔓延至五脏六腑。


    遭了,这是个陷阱!


    芙颂作势还想挣扎,但已经迟了,销魂网所带来的痛处,瞬即麻痹了她,她瞳孔骤然一缩,紧接着眼神变得涣散,困倦乏力地阖拢上了双眼。


    失去意识之前,她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


    “谢烬”从衾被里露出了真容——


    她撞上了一双奸计得逞的阴鸷眼神。


    是泰山三郎。


    第59章


    泰山三郎撕下了伪装,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销魂网里昏厥过去的芙颂。


    打从桓玄帝不再觅求长生后,一切魔寺工程也都停工了,魔神对此勃然大怒,命他将日游神抓起来,因为日游神与昭胤上神关系匪浅,以日游神作为诱饵,势必能够钓出昭胤上神这一条大鱼。


    早在桓玄帝在绿石山庄举办六十岁寿宴那一会儿,魔神就通过魔镜下达了这一指令,让泰山三郎将日游神抓起来。


    这一桩任务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倘若将芙颂强行掳走,怕是成功率很低,泰山三郎就想出了一个招儿,他放出谢烬病入膏肓的消息,借黑白无常之手,渗透给了芙颂,芙颂获悉此消息,果真独自一人来咬钩了。


    抓住芙颂后,泰山三郎不会轻易放过她。


    “每次都是你阻拦小爷的好事儿,”泰山三郎行至销魂网前,俯蹲住身躯,眼神沉鸷,话语森然如毒蛇,“先是渔阳酒坊打了小爷的脑袋,接着在十刹海阻拦了小爷的计划,其后又在绿石山庄与昭胤上神里应外合,将小爷与犼耍得团团转……凡此种种,小爷必定不会轻饶你!”


    泰山三郎说出了大反派该说出的台词,心中一阵释然。


    他看着芙颂面庞戴着的白色面具,说起来,他还没真正看过面具之下的芙颂具体长什么样。过去每次与她交锋时,都见她戴着面具,只露出精致白皙的下半张脸。


    泰山三郎生出了一丝歹意,伸出一只手,穿过销魂网,揭开了芙颂的面具。


    只一眼,泰山三郎便是稍稍愣住了。


    不是因为芙颂生得非常好看——当然,她确实长得眉清目秀、赏心悦目——而是因为她的五官,还有后颈处延伸出来的三颗小红痣,让泰山三郎觉得有一丝诡异的眼熟。


    泰山三郎怔忪在原地,目光一直在芙颂的面容上逡巡,细细忖思好了一阵子。在一刻钟后,他终于想起为何会觉得芙颂眼熟的缘由了。


    魔神有一幅女儿的画像,他从归墟出逃后就一直吩咐太岁魔君持画像下凡去找,泰山三郎也看过那副画像好几回,是以,记得十分清楚。


    画中的


    女郎面上有一些小巧的淡色雀斑,雀斑主要在分布在颧骨的位置,后颈处还有三颗类似于参宿星分布的小红痣。


    这些都是魔神之女身上独有的标志,芙颂身上也有。


    这是偶然?还是巧合?


    泰山三郎对芙颂可谓是恨之入骨,这种私人感情变相影响了他的判断,他觉得芙颂与魔神之女完全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两种人,一个是天庭极乐殿的小差使,一个是所向披靡、恣睢张扬的魔女,至多貌容方面有几分肖似罢了。


    泰山三郎完全不相信芙颂就是魔神一直在苦苦寻找的女儿,并且就很快打消了这个怀疑的念头。


    随后,他召来一群贪鬼和啖精气鬼,命它们将芙颂抬回地下鬼市内的百鬼窟。


    等把芙颂运回百鬼窟后,泰山三郎马上跟犼联系,他要觐见魔神。


    犼释放出魔镜,魔镜却显示出了一张紫色公告,上面写,魔神最近正在闭关修炼,修炼时间长达半个月,半个月后才会出关,在此之前,处置芙颂的一应事务,都落在泰山三郎身上。


    该如何处置芙颂,公告上面也有写,将她打入深渊之中的噬神台,让她饱受神识凌虐之苦。


    并从她口中撬出昭胤上神的下落和下一步行动计划。


    泰山三郎怀疑谢烬与昭胤上神存在有某种隐秘的关联,苦无证据,也不好冒然下手。


    但魔神说了,昭胤上神与芙颂关系匪浅,而谢烬既然能够将芙颂咬饵,这就意味着抓芙颂的大方向是对的。芙颂定是知道许多线索和真相的,尤其是昭胤上神在凡间的具体身份,她一定知道。


    泰山三郎须用尽一切手段,从她嘴里严刑拷问出来。


    拷问出来后,就可以收大网、捕大鱼了。


    芙颂不仅仅是咬饵的鱼,她本身也是最重要的诱饵,一只可以钓出昭胤上神的诱饵。


    对芙颂严刑拷打,不能真正下死手,到底还是要给她留一条活路的,若她死了,那天庭那边也不好交代。


    最重要的目的就是钓出昭胤上神,在钓出大鱼之前,诱饵务必活着。


    让她痛苦地活着。


    泰山三郎吩咐底下一群小嘛喽们:“将日游神扔入噬神台。”


    ——


    芙颂好像做过一个很久远又漫长的梦。


    她梦到一个很陌生却又很熟稔的男人,男人戴着骇人的骷髅面具,面具上流动着螣蛇形态的诡谲咒纹,眼瞳是妖冶漂亮的紫色。


    哪怕戴着很可怕的面具,但面具也抵挡不住他线条完美的下颔,那是一种超越性别的锋利美感。


    男人着一席玄色锦袍,袍裾绣有蛮荒之地的凶兽,那宽大袖袍伸出了一截苍白修长的大手,包笋衣似的,深深包裹住芙颂的小手。


    芙颂望见梦中的自己唤男人一声“父亲”。


    “父亲”会给她举高高,把自己当成人形木桩一般,带着她在高空之中御驹飞行。


    她还会用指甲抠骷髅面具上的螣蛇咒纹,“父亲”很温柔,任由她动手动脚。


    “父亲”带她去冥界最出名的忘川河上划船,忘川之下游出无数湿漉漉的鬼魂,它们扮鬼脸争相逗她开心。


    她跟“父亲”在一起在食肆里嗦栗子粉,“父亲”知晓她喜欢吃黄澄澄的栗子,将所有栗子都夹给她。


    除吃之外,芙颂还特意观察到,她在梦境里是一个嘴欠也手欠的人,虽然还是个毛没长齐、牙没生全的稚嫩小布丁,酷爱干架,有事没事就横闯三界单挑各色各样的势力。


    天上的伏羲、地下的地藏王、泰山的府君、过海的八仙、辟地的盘古、补天的女娲、驱邪的钟馗……但凡在民间赫赫有名的神仙,她几乎都挑战个遍。


    “父亲”对她欠欠的行止哭笑不得,一边纵容她这般胡作非为,一边帮她在各处周旋。


    他从不批评她,也不说教,就这么任由她野蛮生长。


    过生辰的时候,许是到了爱美的年纪,她说想要胭脂水粉,“父亲”说好,就将三界最好的胭脂水粉都买给了她。


    芙颂一直处于旁观者视角,旁观梦境里一切,她觉得十分奇怪,这是她从未做过的梦。


    太美好了,太快乐了,太幸福了,好像真正发生过似的。


    但是,真的有发生过吗?


    就算做很早以前的梦,也是梦回九千年以前在莲生宫当外院弟子的那一段时光。


    在莲生宫修行,不快乐的记忆居多,她过得很痛苦,偏偏越痛苦的记忆,越会以梦境的形式呈现。


    这大抵也是芙颂经常梦魇的缘由。


    话说回来,她现在所做的这个梦,“父亲”到底是谁呢?


    芙颂自记事那日起,就生活在莲生宫里,她不知道生父生母是谁,她问过师姐,师姐说她是斗姆在一个大雪天里捡回来的,遍体鳞伤,身体冻得发紫,差不多是处于濒死的状态。


    芙颂觉得自己可能是失忆了,丧失了来到莲生宫以前的记忆,她一直以为她的人生就是从莲生宫开启的,但看到了这个从未出现过的崭新梦境,她的认知在隐微之间改变了。


    或许她真的有一个很爱她的父亲,父亲的身份很不一般——毕竟,戴着骷髅面具的人,身份能够一般得到哪里去?


    或许来到莲生宫前,她是一个洒脱不羁的女孩,渡过了非常幸福的童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或许梦境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只是她遭遇了一场巨大的变故,丧失了一段时期的记忆,所以,她记不起来了。


    芙颂看梦境中的自己,就像在欣赏一个厉害的楷模。


    现在的自己,循规蹈矩,兢兢业业,不可能做到惹遍整个修真界的这种事的。


    唯一做过最叛逆的事,就是私自在凡间找了个睡伴。


    而且,这个睡伴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芙颂性格里有软弱的一面,擅长隐忍与克制,不像梦境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就差脸上写“唯我独尊”四个大字。


    还有,如果她真的有父亲,父亲现在还何处呢?


    他还在找她吗?


    还是说,时过境迁,已经遗忘了她呢?


    芙颂亲缘浅薄,若是这个人间世里亲人还尚在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


    梦境持续了不知多久,很快被一盆兜头的极寒之水泼灭了。


    芙颂一时混淆了梦境与现实,她好像睡了许久,从一场美好又荒诞的大梦之中醒转过来,一睁眼,看到了昏暗潮湿的的噬神台,她整个人被铁质锁链捆绑固定在了高架上。


    空气之中弥散着一股子腐朽辛烈的血腥气息,芙颂缓慢睁眼,适应了噬神台里昏暗的光线后,才逐渐看清眼前的情状。


    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圆柱形高台,黑锁环绕,像是阿鼻地狱,她被绑在高台的中心位置,面前立着泰山三郎和一群叽叽喳喳的贪鬼。


    寒水是贪鬼们泼的。


    芙颂看着泰山三郎,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谢烬病入膏肓的消息,肯定是这厮放出去的。


    泰山三郎慢条斯理地晃着折扇,吊儿郎当地笑道:“终于醒来了,看得小爷后,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


    芙颂捋平呼吸,淡掀眼睑:“你又想做什么?”


    泰山三郎铺开折扇,笑道:“魔神大人吩咐我捉拿你,其实我们本意不坏,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回答一些问题,就能免受刑罚之苦。”


    ——魔神?


    芙颂如遭雷殛,开什么天尊玩笑!


    她不过是一介小神,何德何能引起魔神的关注?


    落入这般一个从未想过的场景,这显然超出了芙颂固有的经验,魔神为何要捉她?目的又是什么?


    芙颂第一反应是恐惧,但恐惧对身心不好,她深吸一口凉气决定平静下来。


    泰山三郎还未对她用刑,说明目前为止,自己对她还是有利用价值的。


    甫思及此,芙颂遂是淡声问:“想问什么?”


    泰山三郎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道:“你认识昭胤上神吗?”


    泰山三郎的目光太过露骨,盯得芙颂添了几分不自在。


    她知晓魔神与昭胤上神势不两立,魔神之所以捉她,莫不是想要从她口中逼问出昭胤上神的下落?


    芙颂了解了整体局势,魔神在凡间所布置下去的计划处处遭扰,落入下风,要找出昭胤上神的软肋,所以就选中了她,是也不是?


    芙颂寻思了一番,颇为审慎道:“整座天庭无人不认识昭胤上神。”


    泰山三郎啧了一声,停止摇扇:“还打算装蒜?每次都是你和他破坏了魔尊的计划,你俩若是一点猫腻都没有,小爷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芙颂:“你叫‘郞三山泰’也未尝不可。”


    “……?”居然还敢顶嘴!


    泰山三郎逼问道:“小爷射伤过谢烬,是不是你救了他?”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我没见过他。”


    “呵,没见过他?你每夜都去不二斋睡觉,与他天天见面,做尽各种亲昵之事,真当小爷不清楚?”


    芙颂薄唇轻抿,是了,泰山三郎提前调查清楚了,她也是在不二斋被捕入销魂网的。


    所以说,泰山三郎刚才是在试探她。


    芙颂是第一次被拷问,没有经验,但习惯着习惯着,就能从容的应付了。


    泰山三郎阴恻恻地问:“你救了谢烬,又带着谢烬混入绿石山庄,潜入桓玄帝的梦境之中,篡改他想要长生不老的念头,毁坏魔神大人一切计划——”


    “谢烬是不是昭胤上神?若你肯坦诚一切,小爷酌情考虑不对你上刑,说!”


    芙颂故作懵懂状:“你怕是找错了人,我真的啥也不清楚。”


    泰山三郎看芙颂还在死鸭子嘴硬,恶狠狠道:“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了。我倒要看看,经受了接下来的大刑之后,你还能嘴硬到何时。”


    泰山三郎徐徐后退了一步,袖手一挥,冷声吩咐看守噬神台的狱官上前。


    狱官掏出背后的电戟,照定芙颂的身躯一扬,一股强烈的紫色电流蔓延至芙颂的周身!


    芙颂在莲生宫时期受过欺负,也被关过禁闭室,她自认为自己算是皮糙肉厚的,但此番被电击了之后,冷峻的寒意疯狂地往骨缝里钻去,剥削着五脏六腑,一口铁锈般的血腥气息从肺腑涌上喉间,搅得她齿腔一阵生疼。


    成为日游神之后,她也有了自己的体面和尊严,虽然翼宿星君吝啬抠唆、夜游神毒舌刻薄,极乐殿的神僚也充斥着一种懒散的死气,但他们都很尊重她,把她当自己的家人一般照拂,在极乐殿,芙颂生活得很开心,从没吃过什么苦头。


    还有奔放的羲和、好战的碧霞元君,她们像护犊子似的,护着她。


    收获了这么一群好朋友,芙颂出门在外,也基本没吃过什么苦头、吃过什么亏。


    所以眼下,当雷电袭身的时候,芙颂就感受到了一种无厘的愤怒。


    愤怒如灼火般,从被电击的地方逐步蔓延全身,慢慢聚拢成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她的脊梁骨支棱了起来。


    芙颂心道,她好歹也是神职人员,岂能被这些魔道这么羞辱?


    若不想被羞辱,就必须交代出真相。


    芙颂不可能交代真相,昭胤上神也有他自己的计划,魔神已经处于下风了,不能再让他重振旗鼓。


    芙颂咬紧牙关,在经受了长达一个时辰的电戟轰击之后,仍然没有松口。


    她身上出现了很多伤口,血丝浸湿了衣衫,顺着衣料内侧滑落了下来,滴答滴落,蘸湿了噬神台。


    泰山三郎静静看着,也大为出乎意料,他没料到芙颂的骨头会这么硬,重罚落下,她的脊梁骨居然还是笔直如松,丝毫没有要妥协或是屈就的意思。


    泰山三郎凝声问道:“你不招,是吗?”


    芙颂心律砰砰跳着,仍然保持着一个时辰前的供词:“我什么也不知道。”


    “好,很好,”泰山三郎吩咐狱官退下,从袖裾里摸出一样物事,在芙颂晃了一晃,“你要不要看看这是什么?”


    只一眼,芙颂僵住。


    泰山三郎拿了她的玉简!


    芙颂有些不淡定了,吃劲道:“……你拿我玉简……要做什么……”


    泰山三郎瞅出了一丝端倪,倏然笑了,笑得很阴鸷:“猜猜看?”


    泰山三郎其实不打算用这种阴损的招数,但芙颂是个极其难啃的硬骨头,看着是很好欺负的,但被电戟折磨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也没要招供的趋势。


    万一届时魔神问起来,他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泰山三郎决定启用备用计划。


    他信手打开芙颂的玉简翻着她的聊天记录,他以为她会与谢烬经常联系,结果她根本没有谢烬的联系方式。


    泰山三郎搜寻了半日,都没有找到与谢烬有关的只言片语。


    他匪夷所思地睇了芙颂一眼。


    他不知晓地是,芙颂在看到谢烬送了阿钰簪子后,消沉了一周,果断将他拉黑了,从此不再联络。


    在玉简上,是完全搜不到谢烬的联络方式的。


    泰山三郎原本打算用芙颂的玉简,给谢烬的传声匣打电话,用她为人质,来威胁谢烬就范,钓出他昭胤上神的马甲。


    哪承想,这个计划马上就行不通了。


    泰山三郎死死盯着芙颂,仿佛要从她的身上盯出一个血窟窿:“你怎么会没有谢烬的联系方式?”


    冷汗顺着芙颂的额庭话落下来,杂糅着血腥气息蘸湿了衣襟,她阖着眼,不说话。


    泰山三眯了眯眼睛,纵身飞掠至芙颂面前,捻住她的下颔,逼迫她看着他:“既然这个问题你不想回答,那我就问一些别的——你手上戴着的舍利子佛珠,乃是真火炼就而成,属于昭胤上神的信物,你身上戴着他的信物,与他关系匪然,他是不是就是谢烬?现在人在何处?说话!”


    泰山三郎腕劲儿极大,芙颂蓦觉自己的下颔骨都快被捏碎了。


    不得不承认,泰山三郎观察得特别细致。


    芙颂心中生出了一丝懊恼,她早该将佛珠藏起来的。


    现在破绽百出,被泰山三郎抓住了把柄,该如何是好?


    芙颂紧紧咬着牙关,道:“什么舍利子佛珠,只是寻常的饰物罢了。我没见过昭胤上神,怎么会知晓他人在何处?”


    泰山三郎将舍利子佛珠从芙颂手上□□了下来,一举置入近处的鼎炉里,历经长时间的火烧,舍利子佛珠丝毫没有被焚化的趋势,反而被烈火淬炼得光华如新。


    “你又在扯谎!若是寻常的饰物,怎么会历经烈火的烧灼,还光洁如新?你肯定知晓昭胤上神的下落,也知晓他就是谢烬,要不然,你一听到谢烬的噩耗怎么会马上去白鹤洲书院?”


    冥冥之中,芙颂好像捋到了一丝蛛丝马迹。


    她先是讷怔,继而一瞬不瞬地看向泰山三郎,她知晓消息是他放出去的,但是——“谢烬是不是根本没有身受重伤!”


    泰山三郎被芙颂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她的下颔,退了一步。


    有那么一瞬,他看到她眼底攒起了汹涌的情感,这些情感的构成成分很复杂,让他在短时间内无法看清。


    芙颂从对方的脸上捕捉到了答案,心中高高悬起的石头在刹那之间安然落地。


    还好,谢烬安然无恙,并没有身受重伤。


    但芙颂的开心也没有很持久,开心之后又是微妙的恨意,都是因为他,她才有了今日这般遭际。


    不知为何,芙颂觉得觉得后腰处的螣蛇枷传来了剧烈的烧灼感,好像有一团烈火从后腰处出发,继而蔓延至


    全身!


    有一股不受控的邪灵力量在她的识海里横冲直撞,眼看要冲破识海,朝外勃发!


    芙颂心律砰砰直跳。


    这种诡谲的情况,在上一回与水鬼首领交战时也发生过。


    当这一股力量挣脱识海时,她就会短暂地失去意识,身躯被邪灵力量所操纵。


    她不确定在这种力量的操纵之下,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芙颂极力克制住,不使这种力量完全操控自己,额庭上的汗珠往外冒,面色苍白若纸。


    泰山三郎没有发现芙颂的变化,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翻了翻芙颂的玉简,找到了卫摧的聊天界面。


    从聊天记录可以明显看出,卫摧在追求芙颂。


    而卫摧与昭胤上神来往甚善,说不定可以以卫摧切入点,找到昭胤上神的下落。


    泰山三郎将计就计,就给卫摧的留声匣打了电话。


    但他从未想过,卫摧接电话时,谢烬就在他身边,两人为了芙颂,刚打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架。


    第60章


    谢烬在跟卫摧酣畅淋漓地打完一架后,亦是数日之后的事情了,两人身上都添了不少伤口——当然,两人都是神祇,修为极高,拥有很强的自愈能力,这些伤口很快都会愈合的。


    谢烬打算立刻去寻芙颂解释清楚误会,送阿钰簪子的人是一只九尾狐,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刚想走,卫摧犹嫌不解气,直截了当唤住他:“谢烬,老子要跟你再干一架——”


    话未毕,他的玉简响起了一串清亮的提示音:“你亲爱的日游神来电啦!日游神来电啦!请快快接通电话噢,要不然,日游神会枯萎的QAQ”


    好巧不巧,偏偏在这种节骨眼儿上,芙颂给卫摧打电话了。


    这串提示音,同时也拽住了谢烬的步履,他下意识也翻出了自己的玉简。


    卫摧朝着他耀武扬威地挑衅道:“别翻了,是芙颂给我打电话了,不是给你。”


    谢烬看着自己玉简上漆暗一片的黑色屏幕,淡垂眼睑,苍白的唇静静抿成了一条细线。


    他徐徐侧回身子,眉眼凌冽,一错不错地盯着谢烬手中的玉简。


    卫摧很快接了电话,还摁了「免提」,让声音故意外放,教谢烬听个一清二楚。


    “喲,卫兄,你对日游神真是痴心一片呀,她的电话你秒接。”泰山三郎欠欠的、阴阳怪气的嗓音从传音匣里流淌出来,“以前小爷与你称兄道弟,请你吃香的喝辣的,给你打电话,要等好久呢。”


    这一端,泰山三郎说着,好整以暇地看了被绑缚在高架的芙颂一眼,觉察到她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沉鸷一笑:“日游神在小爷这儿,若想赎人,就让昭胤上神亲自一个人来百鬼窟赎她——”


    顿了一顿,泰山三郎压低嗓音,用毛毵毵的口吻道:“你与昭胤上神也算是故交了,应该能将小爷的意思带到罢?小爷耐心不多,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昭胤上神若是没来,小爷会对日游神做什么,你应该懂?”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泰山三郎知晓自己这句话一定起到了不小的效果,他不给卫摧反应与转圜的余地,很快就挂了电话。


    卫摧的玉简传了一阵嘟嘟嘟的忙音,他整个人面沉如水,想再将电话回拨,却显示「对方的玉简已关闭」,打了好几遍都是如此。他攥紧玉简,指关节泛散着一层冷白,手背上青筋狰突虬结成团,因是用劲过紧,差点将玉简捏碎了。


    谢烬听完了方才的对话内容,一抹沉郁的凝色浮掠过眉心,时局紧迫,他迅速离开虚无之境,速速召来毕方,翻身而上,吩咐它去百鬼窟。


    卫摧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我同你一起去。”


    谢烬峻拒:“不必。我一人即可,莫要添乱。”


    卫摧一晌召来了白泽,骑上马鞍,一晌道:“百鬼窟是什么地方?魔神的老巢!就算你能独自对付的了魔神,但能保证泰山三郎这些混账不会趁机伤害芙颂吗?我不放心,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卫摧态度强硬,谢烬一心要去百鬼窟赎人,也就没有再管他了,骑着毕方就疾飞而去。


    ——


    谢烬、卫摧赶去百鬼窟的时候,魔神正在虚空裂隙之中修行。


    每年有一段时间,他都会闭关,修行是其中之一,实质上,他在做的,是惦念早逝的亡妻,并向她忏悔自己还没能寻到他们的女儿。


    在虚空裂隙的最深处,漂浮着一座玄冥冰棺,冰棺内安放着亡妻的一缕残存的神魄。


    魔神摩挲着冰棺的棺面,骷髅面具里那一双锋锐的紫眸此刻软和了下来,在注视爱人时,他会卸下一些锋芒与甲胄,眼神变得十分温柔。


    没人知晓魔神不单是是个女儿奴,他也是个老婆奴。


    数万年前,他的亡妻是凤凰一族最受宠的灵珀公主,灵珀公主貌容绝美,拥有着众神为之倾倒的天资国色,她修为也极好,眼看要抵达大乘境界。


    但凤凰一族的长老反对灵珀公主与他在一起,他们认为魔神“天生魔物,恶劣狂狷,为三界所不容,人人得而诛之”。


    灵珀公主很是勇敢,为了跟他在一起,愿意与凤凰家族的长老们对抗。她四处游说,希望长老们能够接纳魔神,不用傲慢与偏见的眼神来看待他。


    毫不意外地,劝说失败了。


    魔神倒觉得不必如此麻烦,他夜深闯入的灵珀公主的闺房,带她私奔了。


    他觉得婚姻就是两个人的事,根本不是两个家族的事,他不在乎凤凰一族的长老如何看待自己,讥讽也好,恶评也罢,他都不在乎,只要灵珀公主爱着他、愿意永远待在他身边,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好。


    魔神带着灵珀公主在世界的尽头——也就是归墟——隐居了近百年。他们很快就有一个女儿,魔神第一次做人父,感到十分紧张。他占有欲很强,一方面怕女儿出生后会占用灵珀公主大部分时间,会导致他跟她没办法过二人世界,另一方面他杀性重,缺乏耐心,他注定不是一个很称职的父亲。


    结果,女儿出生后,陪伴在女儿身边最长时间的,反而是魔神本尊。


    因为女儿出生的一百天后,凤凰一族找到了归墟,强制将灵珀公主带走了,归墟里的三口之家,一下子变成了两口之家。


    灵珀公主离开前,只留给魔神一句交代——“务必照顾好巳巳,让她一生平安喜乐。”


    他们爱称呼女儿为囡囡,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给女儿取一个名字,只循照她的生肖来给她取小字。


    女儿的生肖是巳蛇,本体却是一枝小巧玲珑的昙莲。


    魔神与凤凰能生出一枝小莲花,也不失为一桩稀世之事了。


    女儿完美继承了灵珀公主的美貌,有灵动的黑色邃眸、高挺的鼻梁、小巧的檀唇,长大后注定是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美人坯子。在为人处世方面,她却继承了魔神的一身反骨。


    捣蛋拆家,惹是生非,桀骜不驯。


    父女二人相处竟是出乎意料的和谐,魔神越来越宠爱女儿,传授她可以傍身的绝学,带她去冥界食肆嗦栗子粉,去忘川河摆渡……


    父女创造了诸多美好时光,但好景不长,有一日,女儿去神界的启蒙学堂念书时,却被嘲讽“有娘生没娘养”,她跟那些嘲讽他的人狠狠打了一架。


    女儿回来问他,娘亲人在何处?为何她没有娘亲?


    身为人父,魔神选择一边给女儿上药,一边对女儿说谎,母亲只是去远游了,她很快就会回来。


    但魔神的谎言很快被女儿戳破,女儿说:“那些人都说,娘亲本是凤凰一族的少主,是你掳走了娘亲,生下了我这个魔种。父亲,我是不是本就不该降生在这个世上?我活着,是个错误?”


    这些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泼洒在了魔神的身上,一股子彻头彻尾的冷意。


    他心底已经生出了滔天的杀意,但明面上还是很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你跟父亲说说,是哪些人跟你说了这些话呀?”


    女儿就如实说了一堆名字,这些人都天庭神职人员的子弟。


    魔神没有对这些人下手,而是绞杀了他们的父母,是他们教育不当,在心智还不成熟的孩子面前灌输了错误的教育,他们罪该万死。


    魔神为女儿复仇的这一举动,如同蝴蝶在山谷里扇动翅膀,掀起了一缕清风,这一缕清风在飞出山谷的时候,已经演


    变了席卷三界的狂烈飓风。


    众神为之愤慨,纷纷讨伐魔神,誓要为死去的神僚报仇。


    神魔大战由此开始,魔神带着女儿以一挡万,他所到之处,皆是战火连天,苍生涂炭,尸骸千里。


    后来,凤凰一族也加入讨伐队列,很意外地,在血尘滚滚的战场上,魔神与他的妻子——也就是灵珀公主——正面交锋。


    灵珀公主已经不是当初的公主了,她继承了族长之位,成为众生敬仰的灵珀凰主,代表整个凤凰一族参战。


    魔神并不想与结发妻站在对立面,他之所以会主动迎战众神,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接结发妻回家。


    他想让女儿知晓,她是有娘亲的,她不是魔种,她的出生绝对不是一个错误。


    可魔神完全没料到,灵珀凰主丧失了所有与他有关的记忆,她已经不认识他了,更不知晓他们有一个女儿。


    她被凤凰一族的长老们驯化成了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为战而生,至死方休。


    魔神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让灵珀凰主恢复记忆,甚至,他亲自把女儿带到了她面前,试图唤醒她沉睡的记忆。但皆是徒劳无功,灵珀凰主表情冰冷,捣出一柄雪亮的剑对准他,脸上只写了一句话——她只想讨伐他。


    曾经热烈相爱的两个人,如今刀剑相向,厮杀得你死我活。


    魔神并不想对失忆的妻子动手,但妻子每一剑都是杀招,逼迫他使出全力,时而久之,他不得不全心全意应战,唯有打败了她,他才能让她甘拜下风,带她回家。


    两人大战了七日七夜,在最关键的最后一回交手之时,当魔神朝灵珀凰主攻袭而来,她忽然垂下灵剑,不再抵抗。魔神讶异于她的反常,她绝对是生了死志!


    饶是他想要收住杀招,却来不及了,一朝正中灵珀凰主的心脉。


    她倒在了他面前,肉身消散殆尽,庶几是魂飞魄散。


    魔神大惊失色,问灵珀凰主为何不出招抵挡。


    灵珀凰主却露出了一丝微笑,说她隐隐约约记起来了一些与他相关的旧事。或许,她与他曾经是真的相爱过,既然相爱,就应该化干戈为玉帛。神魔大战必须有个了结,她希望他放下屠刀,莫要再继续作恶了。


    灵珀凰主说完遗愿,死在了魔神的怀里。


    魔神为此痛不欲生,倾尽全力留住她的最后一缕神魄,封存在了玄冥冰棺里。


    他不知该如何告诉女儿真相,是他害死了她的娘亲。


    他抱着玄冥冰棺求过九重天上的许多神明,九重天上的神明们,乃属三界地位最高的神祇,拥有可以逆转时空乃至四方寰宇的神力。


    魔神在如晦的风雨之中于神像前长跪不起,祈求祂能够显灵,他愿用自己的性命换爱人活着的机会。


    但苦求无果,祂冷漠凉薄,从未显灵。


    魔神绝望、落寞、愤怒,他没有放下屠刀,他在战场杀疯了,后来,九重天上的昭胤上神下凡,将他彻底封印于归墟。


    被封印后,魔神从此与女儿分离。


    他完全失去了女儿的联络。


    ……


    过往种种,譬如过眼云烟,浮现在了魔神面前。


    人死不能复生,在玄冥冰棺前,魔神唯有跪坐忏悔。


    不知忏悔了多久,在识海里,他忽然感受到了一阵极其熟悉的邪力涌动!


    这一股邪力是从百鬼窟里传来的。


    魔神在晦暗的光影之中睁开了双眼,紫色的眸瞳出现了一丝滔天的波澜,他先是愕怔,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数万年前,与女儿交手时,她所释放出来的邪力是什么气息的。


    就像现在这样!近乎一模一样!


    他苦苦觅求的女儿,竟然出现在了百鬼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偏偏这时候,太岁魔君前来禀报,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了一件事。


    “在桓玄帝寿宴的翌夜,末将在行宫感受到了一股很强烈的邪力波动,这一股邪力与尊上的女儿十分相似,末将速速前去追查,发现这一股邪力源于一位名叫芙颂的日游神。”


    日游神?


    魔神眸色一凛,他对这个小神并不陌生。


    自己的每一次计划,几乎都是她在搅局,他调查出她与昭胤上神关系匪浅,遂命泰山三郎将她捉拿,作为人质,以钓出昭胤上神。


    魔神对昭胤上神恨之入骨,恨乌及乌,他焉会轻易放过日游神?


    质言之,他对日游神也颇为好奇,她是不是真的骨头硬,每次都与昭胤上神联手搅乱他亲手布下的局。


    现在,估摸着日游神已经被泰山三郎掳进了百鬼窟里,受重刑了罢?


    先前一切计划都失败了,他如今像个杀红了眼的绝命赌徒,选择最后孤注一掷,以日游神的性命作为赌注,必定打碎她的硬骨头,也让昭胤上神万劫不复!


    魔神在思忖这些事儿的时候,同时也感知到越来越强烈的邪力波动,邪力就源自百鬼窟。


    这是先前从未发生过的事。


    怎么芙颂被抓进去,邪力就出现了呢?


    回溯起太岁魔君刚刚说过的话,不知为何,魔神骨子里的血液沸腾了起来,心律在疯狂地下坠,一种荒诞又真实的真相在这一刻冲入他的识海之中。


    他倏然问道:“日游神……她叫什么名字?”


    太岁魔君其实刚刚已经说了,但此刻还是重复了一回:“芙颂,灼若芙蕖出绿波的芙,颂歌的颂。她的本体是一株昙莲。”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魔神与灵珀凰主的女儿,也是一株小莲花。


    魔神甚至分辨不清自己的脑袋在想什么,他试图捋平自己的心律,心律却是失控了一般疯狂搏动。


    他忽然想去一趟百鬼窟。


    看一看芙颂的具体面容。


    倘若她真是他的女儿,他一定会当场认出来。


    ——


    与诸同时,百鬼窟里。


    芙颂额庭冷汗潸潸流淌直下,血迹浸湿了衣衫,她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痛意,许是痛意聚集得太多了,致使她变得麻木起来。


    体内这一股名为「崩坏」的邪力越来越野蛮,仿佛长出了许多黑色触角,紧紧缠住她的神识中枢,她的身体逐渐不受自己的控制了,理智如坍缩的建筑一般,正在剧烈地摇摇欲坠……


    她发现自己的肌肤上开始覆有玄紫色的咒纹,它们如野生的藤蔓沿着她的身躯游走,饶是芙颂想要制止住它们的蔓延,但也好像已经迟了。


    岑寂的空气出现了某种脆弱的物资被冲毁的声音,崩坏之力大肆奔腾!


    这厢,泰


    山三郎刚挂下电话,哼着一支不成音的小调儿,速速旋回身躯,正想对芙颂嘚瑟地说一句“就等大鱼上钩了”。


    但只一眼,他整个人都愣怔住了,悉身血液凝冻成霜!


    这是他从未看到过的恐怖景象,芙颂双眸昏暗黯然,瞳孔失去了焦距,周身覆着螣蛇的紫色咒纹,她似乎还朝着泰山三郎挑衅似的笑了一笑,随后勾了勾手指。


    一条巨大的黑色触角如蛇般,缠住了泰山三郎,将他提拎到了高架上!


    泰山三郎手上的玉简,一轱辘掉到了地面上。


    一只纤柔的素手在下一息钳扼过了他的脖颈,主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含着散淡惺忪的笑:“嘶,你怎么在发抖?刚刚不是还挺小人得志的么?”


    泰山三郎蓦觉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如泰山般压顶,狠狠压在了他的头上,压得他委实喘不过气来!


    他是属于欺软怕硬的那种人,在他对芙颂的印象里,她是个弱者,是他可以任意欺侮的草芥,但他从未预料到,草芥一朝竟能长成参天大树!


    泰山三郎觉得自己的喉咙快断了,嘴唇被逼得苍白无色。


    眼前的人,完全不是先前那个良善优柔的日游神,她好像被夺舍了似的,整个人呈现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恣睢匪气。


    他想要反抗,拿出腰间的玉扇出招,芙颂却快了他一步,顺走他的玉扇,在掌心间把玩着,随后着,当着泰山三郎的面,她摊开折扇,在扇上的「小爷天下第一帅」涂涂画画,并添了几个字。


    最终变成了「小爷天下第一大傻逼」。


    泰山三郎:“……”


    芙颂居然这样羞辱他,真是岂有此理!


    泰山三郎内心愤慨,但手脚一直在发抖,这是在面对极其强大的未知恐怖力量前的应激反应。


    芙颂释放出了她的邪力,邪力具象成了一头非常庞大的阴郁怪物,庞大得仿佛没有边际,侵占着整一座百鬼窟,怪物慵懒地伸展四肢时,整个百鬼窟居然地动山摇,无数沙石从窟顶上空掉落下来。


    芙颂的气魄让无数贪鬼和啖精气鬼闻风丧胆,哪怕泰山三郎利用神识传声吩咐它们上前营救,它们也不敢,因为它们早已吓得腿软,两股颤颤,几欲先走。


    芙颂释放出来的怪物,若真想碾死它们,如同碾死一只蝼蚁那般简单!


    所以,一时之间,无鬼敢营救泰山三郎。


    但一众狱官纷纷赶来,发现情况有变,一拨人去通风报信给犼,一拨人则上前迎战。


    芙颂挑了挑眉,唇角笑意愈深:“好啊,都来得好,最喜欢打群架了。”


    她随意挣了一挣,缠缚在身上的铁索应声裂开,她纵身掠去,青丝如浓墨般飘舞,操纵黑色触角,走了一出酣畅利落的横踢鞭打!


    那些狱官在巨大的触角面前形同迷你的小兵,很快被拂扫至了十丈开外,纷纷跌落至噬神台下,再无翻身之力。


    泰山三郎心中骂这些人都是一群饭桶,但在明面上不得不服软:“姑奶奶,求求你,行个好,饶了小爷——哦不,饶了小人罢?小人也是受人所托,才不得不将您带到这种鬼地方。”


    泰山三郎是个怂包,骨头软得很,芙颂啃得兴味索然,但听到“受人所托”,她眼底晃过了亢奋的光泽,勾唇道:“是谁委托你?”


    “是、是魔神!”泰山三郎将一切和盘托出,“魔神是打算将你抓起来作为人质,引蛇出洞,让昭胤上神现身。”


    现在的芙颂是被邪力操纵了的芙颂,她是没有旧主的记忆的,她不认识昭胤上神,但她清楚魔神是谁。


    他是她的父亲。


    她十分憎恨他,因为在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之中,就是他害死了母亲。


    她根本没办法很轻易地原谅他。


    从某种程度上,“她”算是芙颂的第二人格,因是至恶之体,也因丢失了一魄,所以,这些年一直在封印里沉睡,但每当芙颂遇难、或有性命之忧,“她”会主动苏醒,跳出来保护芙颂。


    第二人格与主人格的记忆暂且不是共享的,主人格不知晓第二人格的存在,但第二人格知晓主人格的存在,并时时刻刻想要取而代之。


    “她”很恶劣地想,芙颂太弱了,连这些妖魔鬼怪都处理不好,落了个如此狼狈的境地,还不如让“她”来操纵这具身体,“她”会永远保护芙颂不受伤害。现在的芙颂,姑且暂命名为“邪颂”好了。


    邪颂不轻不重拍了拍泰山三郎的脸:“魔神人在何处?”


    泰山三郎战战兢兢道:“在虚空裂隙里。”


    邪颂没听过这个地名,她沉睡了数万年,世事更嬗,天下的地理格局怕是早已发生了许多变化。


    邪颂问怎么走。


    泰山三郎道:“只有犼知晓……”


    邪颂淡啧了一声,她也知晓犼的存在,它是父亲的忠信,当年跟随父亲南征北战过。


    邪颂道:“让犼滚过来。”


    泰山三郎遂恭恭敬敬地让那些啖精气鬼去找犼了。


    另一端,在她等待的空隙里,谢烬与卫摧赶至地下鬼市,进入了百鬼窟。


    两人先是遇上了成百上千只贪鬼,本以为会是一场难缠的恶战,讵料,这些贪鬼直接越过了他们,径直朝着窟外疾快奔逃而去。


    脸上皆是十分恐惧又惶然的样子。


    谢烬与卫摧对视了一眼,彼此眼底都染上了几分浅浅的困惑。


    他们穿过人潮,持续深入百鬼窟。


    迎面撞上了屁滚尿流的泰山三郎。


    泰山三郎见到两人如遇救星,一时也忘记了双方的立场是对立的,腿一软,跪在了他们面前,哭丧道:“姑、姑爷爷,你们终算是来了,快把那个魔女带走!”


    卫摧挑了挑眉:“魔女?”


    听及此,谢烬的心悬起了几分,心中生出了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他顺着泰山三郎奔逃的来路望了过去,看到了崩坏的、沦落为废墟的噬神台,废墟之上,还有大片斑驳的血色污迹、崩断的铁质锁链。


    越是往里走,血腥气息就愈发浓郁。


    直觉告诉他,在噬神台废墟的最深处,有他最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


    更精确而言,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个人。


    卫摧并没有想到谢烬这一层,提溜住泰山三郎的衣襟:“不要装蒜了!芙颂被你藏在了何处?说!”


    泰山三郎哆哆嗦嗦道:“就、就……就在噬神台……”


    “啊,原来还有客人来了呢。”


    这时,深渊尽头不疾不徐走出来一道纤细玲珑的倩影。


    邪颂舔了舔伤口,血如花片,细细描摹着着她的嘴唇,在昏晦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妖娆恣睢。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她与谢烬对视上了。


    犹若静水遇上了深潭,碰撞出了一线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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