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昭胤上神的指尖在袖中轻轻紧了一紧。


    芙颂是魔神之女这件事,所知者甚少,除了魔神、卫摧和他,还有一人,那就是斗姆。斗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天帝递了折子,让天帝召他擒拿魔神之女,居心何在?


    难道说,魔神焚毁莲生宫这件事,刺激到了她,让她要绝地反扑?


    暂且先不论斗姆是抱持着什么样的居心,单说芙颂是魔神血脉,她的情况非常复杂,是绝对不能简简单单用“善”“恶”两字来定义她的为人。


    身为日游神,她巡守凡间九千年,记录善恶,保护黎民百姓免受妖魔侵扰。且外,她助人为乐,做过许多良善之事,累积过诸多功德。


    这样的她,又怎么会与“大患”“灾殃”勾连在一起。


    虽然她身上的魔神血脉的确是存在的,她也在不受控制的时候,教第二人格占据了身体,第二人格使用过邪力,但那些邪力都用在了正道上,并未做过至恶之事。


    魔神是天生坏种,但并不代表他的女儿也是天生坏种,两人绝对不应该混为一谈。


    魔神是魔神,芙颂是芙颂。


    退一万步而言,他也给芙颂服用过了专门用来消解螣蛇枷的解药,只要再服用上一个疗程,螣蛇枷就彻底能够从她身上得到消解。


    这些思绪,如海浪一般,在昭胤上神的心间礁石激烈地涌过。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深深攫住了他。


    他效忠的天帝,此刻要他亲手去抓捕,是他很喜欢,愿以性命相护的人。


    心里再如何惊涛骇浪,昭胤上神明面上依旧平寂如水。


    “臣——”


    昭胤上神深吸了一口凉气,他强迫自己淡寂地抬起头,迎向那穿透金光、仿佛能够洞穿一切的目光,脸上的神情只剩下身为神臣的恭谨与矜贵,如同最完美的面具。他再次行了一个臣礼,垂下的邃眸掩盖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臣领法旨。”


    “很好。”天帝的声音似乎裹挟着一丝满意,“事不宜迟,即刻动身,天机阁会予你一切所需情报和助力。”


    天机阁。


    这是九重天最权威的情报部门,相当于明清时期的锦衣卫,他们如暗中蛰伏的猎手,精准锚定着目标猎物,会不惜一切代价进行围剿与擒拿,手腕雷霆,行事杀伐。


    昭胤上神很清楚,非特殊时刻,天帝一般不会启用天机阁。


    看来天帝对魔神火烧莲生宫一事,心存忌惮,想要提前擒拿魔神之女作为与之对抗的棋子。


    “谢陛下。”昭胤上神再次叩首,嗓音毫无波澜。


    当他终于起身,转过身,背对着那至高无上的御座,一步一步走向那光芒万丈的殿门时,每一步都像踏足于刀刃之上。


    殿外九重天的神光璀璨夺目,落在他眼中,却只映照出一片冰冷的、如废墟一般的晦暗。


    袖袍之下,他紧攥的拳头里,因是用力过紧,青筋虬结成团,苍青色的筋络从手腕沿着大臂一路蔓延开去。


    甚至有一滴殷红的血珠,悄然从指缝当中渗出,无声地滴落在光洁如镜、倒映着天寰穹顶的玄玉地面上,转瞬又被无形的神力抹煞了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离开天玑殿后,昭胤上神站在云端,俯瞰九重天之下的凡间,目光落在了白鹤洲书院。


    他摩挲着悬坠在腰间的昙莲棉偶,想起了不少与芙颂相关的陈年往事。


    种种回忆涌上心头。


    当时,是她主动来找他蹭睡的,胆大包天地爬上他的床,紧紧揽着他的腰,将乌绒绒的脑袋枕于他的怀里,还在他的手上画画,画下一道九瓣昙莲,说这是一道好运符,可庇佑他未来七日好运连连。


    追溯起这些回忆时,昭胤上神的唇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或许,他们之间的缘分,从那一刻就注定了。


    但现在,他面临着一个极其棘手的难题。


    一边是天帝的诏命。


    一边是心上人。


    他要如何抉择?


    无法选择的选项,昭胤上神暂且不会去选,会想象它并不存在,他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见到芙颂。


    他想马上去见她。


    马上见去她。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速速离开了白鹤洲书院,去往莲生宫。


    她以为莲生宫已经沦为了一片废墟,心中惴惴不安,但当她抵达莲生宫查看之时,发现真正遭到火殛的,是那一座被称为“禁闭室”的殿宇。


    除了禁闭室,其他殿宇都完好无损,不过,因为“魔神侵袭了莲生宫”这件事过于骇人听闻,近些时日,诸多香客都不敢来莲生宫上香了。


    宫内的弟子们则抱团成行,随身携带武器,多少有一点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胆颤了。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芙颂看到了那天欺负卫琏的几个少年弟子,他们鼻青脸肿,身上都挂了彩,有的甚至歪了胳膊瘸了腿,容相煞是狼狈。


    其他弟子则相安无事。


    看来,所谓的伤亡,也不过是夸大其词罢了。


    芙颂走到那几个少年弟子面前,想问问他们是不是见到了魔神。


    但这几个少年弟子见到芙颂,如见到了鬼似的,两股颤颤,几欲先走:“神女大人饶命,我们已经改邪归正,没再欺负卫琏了,求求您,饶过我们罢!”


    芙颂失笑,各自提溜住他们的后衣领,预防他们抬脚逃跑:“我不是来找你们算账的,是来问你们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芙颂的“严刑逼供”之下,那几个少年弟子终于招供出了那夜的实情。


    “那个戴着骷髅面具的男人,告诉我们,如果我们再招惹你和卫琏,他下次就会亲手把我们捏成肉饼,转卖到地下鬼市。”


    芙颂颇有些忍俊不禁,这的确像是魔神会说出来的话,她笑道:“你们是如何回答他的?”


    少年弟子面面相觑,一阵胆寒,为首那人道:“除了点头说好,还能说什么?”


    芙颂看着三人伤势不轻,有些不忍,道:“是他把你们弄成这样的?”


    三人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其实也算是万幸了,魔神并未提刀杀人,若是搁放在以往,他定是要夷平莲生宫的,所有人都会因此死去。


    芙颂到底是心软了,这些欺负过卫琏的少年弟子,其实也不能算是至恶的坏人,至少他们现在一心向善了。


    芙颂在三个人的灵台上各自点拨了一下,一抹轻盈的绿光缭绕于三人周遭,缓缓汇聚于伤口处,很快地,他们身上的伤口都消失了。


    少年弟子们颇觉神奇,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原本有伤口的位置,被一抹温柔的暖意所笼罩,随后,伤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觉得非常神奇,别扭地向芙颂言谢。


    芙颂摆了摆手,又道:“除此之外,魔神可还有对你们说什么?”


    少年弟子摇了摇头。


    芙颂从他们身上得不到有用的信息了,遂是松开了他们。


    她独自去了一趟禁闭室。


    芙颂走后,少年弟子面面相觑,彼此推搡了一阵,其中第一人道:“我们要不要告诉斗姆这件事?”


    第二人悚然道:“肯定要啊!魔神是为了这个神女才烧了禁闭室,还把我们打成重伤,神女与魔神肯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等情报,怎能隐瞒?”


    为首那个少年道:“可是,神女方才救了我们,将我们身上的伤都医治好了,她看起来也


    不像是坏人,要不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第二人大惊道:“怎么能够就这么轻易算了?她与魔神关系匪浅,若是知情不报,斗姆届时知悉此事,焉会饶过我们?”


    三人面色各异,一时踌躇不已。


    他们的意见各不相同,左右权衡之下,他们最终决定昧着良心,还是把芙颂与魔神有所来往的事,告诉给斗姆。


    却不想,三人猫猫祟祟的样子,给卫琏看了去。


    卫琏心底沉了一沉,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


    芙颂自是不清楚那三个少年弟子,打算把她告发给斗姆。


    她来到了如今的禁闭室。


    眼前是一片断壁残垣,目之所及之处,皆透着一股子腐朽的气息,被魔神摧毁过,今时今刻,没有外院弟子敢踏足此处。


    外端焦黑的古木斜插在废墟之中,嶙峋的枝桠扭曲着刺向天际,俨若一柄被诅咒过的寒剑。


    风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散出呛人的、混合着陈年焦糊与某种腐朽甜腥气息。


    芙颂曾经在睡梦之中,也烧过一回禁闭室,那是在梦中发生过的场景,如今梦中的场景真正变成了现实,她本以为自己会难过,没想到,心中很快被一股子快意填补得很充实。


    这时她经常梦魇的地方,如今梦魇的场景化作了一片灰烬,常年盘踞在她心中的那一团阴影,也随之消失殆尽。


    她没什么可以再害怕的东西了。


    但在这时,心魔传了一道含笑的声音:“如果让昭胤上神发现这一场灾祸,是因你而起,他会如何想呢?”


    芙颂愣怔住了。


    她没想到心魔会再次出现,她下意识抚向后腰处的螣蛇枷,隔着数层衣料,她能明晰地感受到后腰传来极其滚烫的温度。


    难道是因为来到了梦魇具体发生过的现场,所以触发了心魔?


    芙颂额间沁出了一丝冷汗,道:“我不会让他发现你的存在。”


    在莲生宫修习的时候,芙颂就发现自己的修为,与寻常的弟子很不一样。


    莲生宫所有的功法与招式,以修复与治愈为主,但她的招数通常带有崩坏与毁灭的性质,引起了不少忌惮与觊觎。


    为此,芙颂不得不低调行事,刻意收敛自己的真正实力。


    她也不想让自己的情绪陷入一种失控的状态,一旦陷入失控的状态,她的心魔便会出现,一旦出现,便意味着邪颂会逐步占据她的身体。


    身上的秘密,芙颂从未告诉任何一个人。


    连夜游神、师傅,她都不曾告诉。


    这是潜藏在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她从不曾告诉任何人。


    从芙颂记事起,这个螣蛇枷就一直出现在了她的后腰处,每次螣蛇枷发作的时候——也恰好是在她遇到极端的危险的时候——邪颂就会出现,以一种要将万物崩坏的姿态,保护着她的安危。


    以前在禁闭室受到欺负的时候,邪颂会帮她荡平一切欺辱,她才得以艰难地存活下来。


    芙颂对邪颂的感情十分复杂,她一方面感激她,另一方面又希望她不要再出现。


    邪颂一旦出现,就会毁掉她现在所享有的一切安逸稳定的生活。


    这晌,心魔呵呵冷笑了一声:“没准昭胤上神已经知晓了呢。”


    芙颂心间打了个突,昭胤上神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份?


    这不可能。


    怎么可能呢?


    如果昭胤上神发现了她身上的秘密,又怎么会不问她呢?


    芙颂不相信心魔所述的话。


    心魔道:“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试探一番昭胤上神,看看他到底发现了没有。”


    要去试探一下他么?


    芙颂心中生出了一个这样的念头。


    偏偏在这个时候,玉简应景地传了一阵提示声:「昭胤上神来电咯!昭胤上神来电咯!」


    芙颂莫名有些心虚,手忙脚乱地接起了电话:“昭胤上神。”


    “我现在刚看到你的信息。”男人的嗓音清冷温隽,透着一股子罕见的倦意,“你现在在哪里?”


    芙颂听出了一丝迫切,她环视了一遭环境,略微心虚道:“我还能在哪里,下值后,自然是在九莲居里。”


    昭胤上神道:“我现在去找你。”


    “不用来找我!”


    芙颂一说完,发现自己的情绪有些起伏了,让听筒那边的人都呼吸静了片刻。


    绝对不能让谢烬发现她现在在莲生宫的废墟里。


    芙颂一晌无声召来祥云,踏着祥云飞掠上高空处,一晌温声道:“听毕方说,你去了九重天一趟,回来应该是很累了的,我去找你好不好,你在不二斋等我。”


    听到前半句,男人呼吸一沉,“毕方都告诉你了?”


    芙颂道:“他只说你去了九重天,其他的就没有多说了。”


    昭胤上神停顿了片刻,芙颂知晓他去了九重天,这件事其实也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昭胤上神等待着芙颂发问,问他去九重天干什么,他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芙颂的提问。


    两个人各怀心思,虽然都接通了电话,但默契地没有说话,都在想着各自的事。


    最后,是昭胤上神结束了通话,道:“好,我等你。”


    芙颂松下了一口气。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大大地松下一口气。


    可能是昭胤上神没有发现她这边的秘密吧。


    芙颂驱策着祥云,赶至白鹤洲书院,抵达了不二斋。


    天穹上的迢迢银河,哐当一声,碎了一地,稀疏斑驳的月色均匀地扑撒在地面上,芙颂踩着月色进入不二斋。


    甫一入内,黑暗之中伸出了一只劲韧结实的大臂,紧紧揽住了她的腰肢,芙颂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没个防备,就这般跌入男人温实的怀里,


    鼻腔之间,皆是好闻的雪松冷香。


    男人深深地埋抵在芙颂的颈间,双臂一只搂揽着她的腰肢,一只搂着她的背脊,把她严严实实地框在了自己的怀里。


    男人的大掌在她的腰背之间缓缓摩挲、游弋,似乎在确证着什么。


    芙颂在昏晦的光影之中微微撑住了眸心,她双手垂在腰侧,随后扬了起来,在昭胤上神的背脊上很轻很轻地拍了拍。


    冥冥之中,她感觉昭胤上神今夜的情绪不太对劲,他比往常要更加敏-感,同时也比以往更加黏她了。


    一直在她的脖颈间蹭来蹭去的,怎么蹭都蹭不够似的,毫不餍足。


    乍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黏人的雪白色大猫咪。


    他不说话,芙颂遂是道:“是不是遇到了一些烦心事呀?”


    倚在她身上的雪白色大猫咪,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闷闷地淡哼出声。


    芙颂弯了弯眉眼,此时此刻的昭胤上神,好像正在她怀里撒娇。


    芙颂掐了掐嗓子道:“喵呜~喵呜……”


    昭胤上神:“……”


    他惧猫,对猫叫声也很敏锐,当下“吓得”一连退了好几步。


    芙颂捧腹笑了出声来。


    昭胤上神看她奸计得逞,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细线——气氛渲染得很足了,他将芙颂打横抱起,朝着床榻上走去,


    芙颂惊呼一声,紧


    紧搂住了昭胤上神的脖颈。


    男人的身量稳实厚阔,那仙气淼淼的袍衫裹在他身上,将他修长峻挺的轮廓完美地勾勒出来,她的面颊紧紧贴抵在男人的胸-膛间,一颗心在她行步之间微微摇晃。


    芙颂不知晓他要做什么,等他把自己放倒在床上时,他的两只手伸到了她的腋下与腰侧,轻轻地挠了起来。


    芙颂很怕痒,笑得在床榻上来回打滚,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昭胤上神撑在她的身上,额心几乎抵着她的,一字一顿道:“还要学猫叫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学了,真的,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看到芙颂含泪求饶,昭胤上神这才松开了手。


    芙颂本来也想挠回昭胤上神,但看着他眼底那一丝惫色,她忽然又变了个主意,笑道:“你把手伸出来。”


    昭胤上神依言把手伸到了芙颂面前。


    芙颂指尖沾着水,在男人粗粝的掌心间,徐缓地写下了一个「好」字。


    「好」字泛散着幽碧色的绿光,在昭胤上神的掌心间飘散了出来。


    像是绿色的浮游生物,轻盈地漂浮在了空气之中,「好」字又分裂出了无数个「好」字,钩织成了绿色的汪洋大海。


    一下子照亮了昏暗的寝屋。


    “当你在掌心上写了一个「好」字,就会有无数的好消息奔向你,虽然现实是无法改变的,但心态能够改变,好心态决定人的一生。”


    昭胤上神看到女郎月牙般的双眸,看着她笑,他的心情也放晴了,那些淤积在心腔上方的尘霾,一扫而空。


    跟芙颂待在一起,她总是有各种各异的办法,逗你开心。


    昭胤上神的唇角明显地勾了起来。


    在方才挠她的时候,两人的衣衫显然有一些凌乱了,她外袍处的衣带不知何时解了开去,衣襟从肩膊处徐缓地滑落下去,露出了一对圆润光滑的肩头,粉嫩的晕色从肩头处一路迤逦至锁骨下方的春光里。


    她侧过玉颈,在皎洁月色的覆照之下,那白皙的后颈与肩膊交接的位置上,露出了三颗红色小痣。


    昭胤上神眸色黯沉如水,喉结倏然紧了一紧。他俯身,轻轻张口,咬住了她脖颈上的小痣,边咬边吮。


    芙颂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叼在了巨兽口中的猎物,丝毫挣脱不得,只能徒劳地捶打他的胸口,攥住他胸-膛前的衣襟,任他予索予求。


    渐渐地,芙颂感觉自己庶几要化作了一滩滚热的水,要融化在了他的怀里。


    直觉告诉她,这次与前往两次的感觉都不一样了,昏黄的烛火为男人的五官勾勒上一层金边,削弱了惯有的清冷与锋芒,显得意外温柔,


    昭胤上神似乎十分喜爱她后颈处的小痣,怎么亲,都亲不够。


    芙颂听到他哑声说:“你是不是曾经画过我的画像?”


    芙颂的嗓音仿佛在饴糖蜜浆之中,软软糯糯:“……嗯,怎么了?”


    “你既然画了我,那我也要画你。”


    “怎么画?”


    昭胤上神修长冷白的指尖从旁侧的桌案上拿出了一张宣纸,备好了墨和椽笔,他说:“以舒服的姿势躺着或者坐着,就可以了。”


    感受到男人微灼的视线,芙颂蓦然腼腆起来,她斜靠在枕褥上,一手撑在枕面上,一手掖着衾被,道:“现在这样可以吗?”


    她身上穿得很清凉单薄,外袍松懈,只露出一席梨白松枝纹的寝衣,中间罗衫半垂在腰侧,显出婀娜多姿的娇美轮廓。


    夜色四合,月辉皎皎,屋外只有草虫喈喈的清响。


    芙颂感觉很奇妙,她爱水墨丹青,画过静物和人,但她从未被旁人画过。


    不知昭胤上神会将她画成什么模样。


    第77章


    空气岑寂如迷,只余下男人的画笔在宣纸之上沙沙沙的描摹声。


    芙颂斜倚在床榻上,支棱着一条胳膊撑着颐面,另一条胳膊轻轻搭在平坦的小腹上。案台上的一豆橘红灯火正在蒙昧地摇来晃去,空气升温变得惹人口干舌燥。


    那沙沙沙的描摹声,仿佛是昭胤上神拿着画笔在她身上细细描摹,笔尖轻描淡写地勾勒在身形的每一寸,所经之处,都惹来一阵麻酥的痒。


    昭胤上神一晌执笔描摹,一晌时不时用目光定格在她身上。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如一把清锐的匕首,将她从外到里慢条斯理地剥开,露出了真实的本色,教她躲无可躲,藏无可藏,只能温驯地按照他的指令,让他画下她含羞带怯的瞬间。


    他的视线很磨人,像是在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跟她调-情,哪怕他没对她做很实质的事,只是在纯粹地作画,但就是让人心里掀起一阵难耐的痒。


    不过稍息的功夫,芙颂仿佛浸泡在一片清凉又燥热的水里,后背沁出了一片细密湿腻的汗,汗浸湿了寝衣,衣衫黏黏腻腻地披罩在身上,她想轻微脱下来一些,但思及昭胤上神正在画她,她就不打算轻举妄动了。


    哪怕芙颂身上穿着一件衣物,但在昭胤上神的目光“剥削”之下,她已经是未着寸缕了。


    这一回的等待比以前任何一回都要折磨,至少对芙颂而来说是如此,她心律怦然直跳,心腔之中仿佛揣着成千上百只兔子,它们在惴惴不安的跳动。


    她很轻地捂着胸口,放置这些不安分的小兔子跳出来。


    额间沁出的汗珠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坠下,跌砸得烛火明明灭灭,衬得男人的吐息在无形之间粗沉了许多。


    在长达一个时辰的煎熬等待之中,芙颂终于在对方一句沙哑的“好了”得到了解脱。


    她如释重负,想去隔壁的濯室整理一番,却被昭胤上神抓住了脚踝:“跑什么?”


    他含笑望着她:“你还没看画呢。”


    芙颂虽说是期待的,却又羞耻得不敢看,心情处在极致的矛盾之中。


    昭胤上神把她拽回怀里摁住,一条大臂环在她的胸口前,另一条大臂平铺开了作好的那一幅画。


    芙颂的视线触及在那一幅画上,只一眼,便稍稍愣住了。


    画中女郎显得煞是清丽动人,招魂伞半撑着斜支在窗台前,筛却了大部分月色,一小撮月色斑驳稀疏地抚摩着她的眉眼,熨平了她眉间的一缕忧色,两只眼睛弯弯如上弦月的月牙,勾出了深深的笑弧。


    她画中的脸盘比实际之中的要圆润稚嫩许多,更让芙颂意外地是,他还在她的脑袋上方画了两只正在打架的小昙莲,显出了十分纠结的样子。


    芙颂纳罕,不解道:“你怎么会画两朵小昙莲呢?”


    昭胤上神拥揽着她,道:“还记得以前来蹭我马车上、随我去馆舍的那一夜吗?”


    芙颂寻思了一番,双颊烧起一片火烧云,腼腆道:“自然是记得的。”


    那还是她与谢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她解决了承安公主与王栩的案子后,下凡来找他,却发现他去了一趟盛都,她遂是一路跟去了盛都,蹭了他的马车,蹭了他的茶水和甜食,还蹭了他的住处。


    当时她还以为他并没有发现自己,所以才胆敢这般肆无忌惮。


    如今想来,这一个场景是要被列入她不堪回首的黑历史之一!


    只听昭胤上神道:“当时在馆舍里,我从濯室出来,便看到了你蹲在屏风那儿,脑袋上方冒出了两只昙莲,它们在相互打架,我觉得很有意思。所以就在画中体现了出来。”


    芙颂:“……”


    不要说啦,全是黑历史!


    她越不准昭胤上神说,昭胤上神越是要说:“能不能告诉我,你当时在纠结什么呢?”


    芙颂是很不情愿讲的。但是,但是……


    月华如水,流淌在两人之间,那明明灭灭的烛火倏然之间熄灭了,亮堂堂的屋子一霎地被黑暗所笼罩。


    哪怕处在昏暗之中,芙颂依旧能够感受到男人灼灼如焰的目光注视。


    黑


    暗剥离了他的实质,只剩下那峻挺的面庞线条,泛散着惹人心悸的清冽气息。


    芙颂被狠狠攫住了心神。


    她两腮鼓了起来,嘬着嘴唇道:“那我说出来后,你可不准笑我。”


    看她这一副心虚的样子,准是净是想一些有的没的了。


    偏偏昭胤上神对她的这些想法很感兴趣,想知道她的小脑瓜里究竟装着什么。


    昭胤上神弯了弯邃眸,掖住她的柔荑,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紧相扣,温声道:“你说吧。”


    芙颂踯躅了好一番,温温吞吞地开了口:“是这样的,那时我纠结着要不要进入濯室……”


    话及此,芙颂耳根滚热。


    一抹凝色浮掠过昭胤上神的眉心,他将芙颂揽在怀里,问道:“进入濯室做什么,嗯?”


    芙颂脑袋埋得很低很低:“就是,就是羲和说的,一起洗白白有利于更好的睡觉。”


    昭胤上神忽然笑出声来,芙颂的耳屏贴抵在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笑音一声又一声地磕撞在她的耳膜上,振聋发聩。


    芙颂搡了搡他的胳膊,道:“你看,你笑了,你笑话我。”


    昭胤上神淡淡地敛住唇畔处的笑意:“好,我不笑了,继续说吧。”


    芙颂嘟着嘴唇,扒拉开了他的臂膀,兀自坐到一旁,道:“不说了,因为感觉你还是会笑话我。”


    昭胤上神坐近前去,垂着头,仰眸看着她的脸,她粉色的颊面鼓鼓的,好似一只正在惹了小情绪的鱼。


    他主动圈住她的腰肢和腿弯,把人轻轻松松地搂揽在怀,一套动作自然而然,干脆利落,如行云流水一般。


    芙颂作势挣了了几下,没有挣脱开,也就随他抱去了,她知道昭胤上神不擅哄人,他最喜欢用具体的行动代替那浓情蜜语。


    偏偏她也是吃这一套的,她喜欢他的强势,喜欢他有稍微霸道一点的动作把她圈在他的怀里。


    她没骨头似的,顺势倚在他的怀里,道:“当时我纠结,到底要不要进去,我没做好准备,但又有些想去尝试的念头,两厢角力之下,脑袋上冒出来的昙莲自然而然就会扭打在一起。”


    昭胤上神寻思了一番,道:“你好像很听羲和的话,不论她说什么,你都会去做。”


    “羲和是我很好的朋友,她给了我很多启蒙,去找你蹭睡这件事,也是当初她提出来的,若是她不曾提过这个建议,我就不可能找你蹭睡了,我们之间也很可能不会彼此认识。”


    更不可能走到今日这个地步,修成一段正缘。


    芙颂对着昭胤上神眨了眨眼:“你说是也不是?”


    昭胤上神眸色一深,摸了摸她的脑袋,道:“照你说来,羲和也算是你我之间的媒人了。当初,是不是也是她让你去与卫摧‘相亲’?”


    他话锋一转,逮了芙颂一个措手不及。


    提及这么一个大乌龙,芙颂面颊如火烧,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道:“你……你怎么知晓?”


    “除了她会给你提出这么一个主意,我想不出来有谁。”


    芙颂面上的霞云烧得更胜,她能够体察到某人某种吃劲的醋味,又源源不断地升腾起来了。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梦嫫曾经在十刹海的时候,告诉过她,某人的醋坛子说翻就翻,是一点预兆都没有的。


    那时芙颂潜伏在卫摧的厢房里,本意是想捉住梦嫫,结果谢烬——也就是昭胤上神的一个切片——就带着毕方来访谒了。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独处于一座屋子里,气氛尴尬到芙颂的足趾可以抠出十座极乐殿了。


    如今想来,芙颂就嗅出了一丝苗头。


    她对昭胤上神提起了这件事,道:“你那时为何要突然拜谒卫摧呀?”


    昭胤上神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你当真是不知晓?”


    芙颂被盯得颇不自在,她心内其实能够想出一段缘由,但还不太敢确认,只好道:“你是故意拜谒卫摧的吗?”


    “是。”


    芙颂斗胆继续猜:“那是你因为我来的吗?”


    “是。”


    “你吃醋了?”


    “是。”


    话一出口,两人之间的氛围就变得十分微妙了。


    芙颂没料到昭胤上神会如此爽快地承认此事,她依偎在他的怀里,不论是喷洒在耳屏处的湿热气息,还是那紧紧锢着自己的大臂,都衬出了一股子潦烈滚热的烫意——哪怕隔着一层厚厚的衣物。


    芙颂颇感意外,她没想到昭胤上神竟会如此坦荡直率地承认了。


    或多或少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如果他否认的话,她还可以乘胜追击一下,但是,昭胤上神如此直快地承认了,这一下子,没防备的人,反倒成了自己。


    芙颂愣了老半晌,热着耳根,好奇道:“从那个时候起,你就喜欢我了吗?”


    “不是从那个时候。”


    昭胤上神摇了摇头,视线变得很悠远,嗓音也变得缓而沉,道:“可还记得你擅自闯入我的法阵,拦护在魔獒面前的事?”


    芙颂道了一声“记得”,这是已经是一桩很久远的事了。


    那时是翼宿星君让她去盛都宣武门收服一头魔獒,她去了,碰巧撞见了伪装成凡人的昭胤上神,还擅自闯入他的符阵之中,迫得他不得不收回成命。


    芙颂吐了吐舌,道:“当然是记得了。”


    昭胤上神道:“我是第一次遇到有这样一个不畏惧生死的人,她明知道危险,明知道自己舍身犯险会遭遇什么样的境遇与后果,但她还是这样做了,从那时起,我这里总有一股子悸动在攒着,每次见着你一回,这一股悸动就会加强一倍。”


    芙颂有些讶异,她不知道自己的一个出于无意识的举动,会对对方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她差不多淡忘了这件事了,也不觉得自己擅自闯入他的符阵,有多么了不起,她只是出于人道主义,想要尽一份自己该尽的责任,想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护一头魔獒母亲,替她实现那未了的心愿。


    芙颂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她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


    甚至,在那个时候,她与昭胤上神还起了冲突。


    芙颂不可置信道:“那个时候,你就喜欢我了吗?”


    “是。”


    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早一些。


    芙颂道:“可是,那个时候,我与你生了冲突,还扰乱了你的计划,我以为是跟你结下了梁子,为此还过得心惊担颤的。”


    从对方的角度和立场听到了不同的解读,昭胤上神并不感到奇怪,一时啼笑皆非:“你当时很怕我么?”


    “怕呀,怎么会不怕呢?”芙颂道,“当时还没完全认出你来,只觉得你修为极其厉害,不仅能发动符阵,还能让翊圣真君、玄武真君听命于你,而且,还能让时空停滞,万籁俱寂——当时我觉得你应该是九重天上的大人物,但后来听师傅提起了你,我才知道,原来那次画下符阵的人,原来是昭胤上神,也就是你。”


    芙颂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一桩任务后来还是你给我收了尾巴,我其实并没有真正完成任务,只完成了一半,你帮我完成了另外一半。”


    昭胤上神摇了摇头道:“你完成得其实很好的了,先是治好了承安公主的怪病,再是找到了三只小犬獒的下落,并让□□妖从王栩的身体里逃了出来,方便我和翊圣真君收拾它。你前面的铺垫很重要。”


    芙颂忽地想起了什么,道:“所以,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对我那个了?”


    昭胤上神还没反应过来:“什么那个?”


    只听芙颂嗫嚅了一下,适才继续道:“我中了□□妖的妖术,身体石化了,听黑白无常说,要亲吻才能解除封印,是你亲了我吗?”


    不提还好,如今旧事重提,哪怕是再清冷自持的人,此刻听到这一番话,耳根子也忍不住烫了一下。


    芙颂的面庞一直都是绯红色,睁着一双雾濛濛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昭


    胤上神掩唇轻咳一声,掖住她的手,把她的柔荑深深攥握在自己的手掌心里,道:“嗯,是亲了你。”


    芙颂整张脸都是一片曙红色的,看着他那一副冠冕堂皇泰然自若的样子,她有些委屈与生气,本想斥他一声他无赖,奈何骂男人的词汇量极其有限,过了晌久,才勉勉强强憋出了一个词:“你坏。”


    ——你坏。


    她怎么会用凶鼓鼓的语气,说出如此可爱的话来。


    昭胤上神捧掬起芙颂的脸,先在她的额庭处亲了一口,又在她的左右两颊处各自亲了一口,最后亲了亲她的嘴唇。


    芙颂道:“你干什么……唔!”


    昭胤上神偏过头,逐步加深了这个吻,舌头撬开了她的嘴唇,以攻略城池之姿,细细扫荡着她齿腔的每一寸,不放过一丝一毫。


    芙颂捏攥起小拳头,轻轻捶打着男人的胸-膛。她余剩地话,悉数被吞没在这个潦烈的热吻里。


    解禁之后,昭胤上神的吻势变得波涛汹涌,如荒野的洪荒一般,逐步湮没了她,教她毫无反抗与还手的余地。


    她的两只手腕被男人紧紧捏住,箍在身侧,她唯一能够做到的,便是扬起螓首,伸长纤细白皙的脖颈,承受着他所带来的狂风暴雨。


    芙颂在这方面是毫无经验的,过往的履历几如一张纤薄的白纸,如今只能任由男人在她这张白纸上填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有时笔的力道会很粗重,笔锋劲烈,她受不住,笔力透过纸背,往她骨缝里疯狂地钻进去。


    灵魂深处掀起震荡的轰鸣声,她的腿在狂风骇浪之中拴住了他的峻腰,如漂泊无依的鸟在深海的中心找到了一根可供停栖的浮木。


    昭胤上神无声无息地俯身而落,起褶的百迭裙如散潮似的滑淌在床榻边缘,他蹚过这一片潮水,走到潮水的深邃处。


    月色姣姣,巨细无遗地勾勒出女子玲珑有致的腿部轮廓。


    女郎的足踝光洁伶仃,小腿曲线柔韧、笔直、匀亭、秀美,保持着浑然天成的长法,肌理莹润状似瑜玉,深深攫住了观者的视线,那一大片雪白的肌肤焕发出清透湛明的光辉。


    他的吻一路蜿蜒往下,吻住了芙颂的足踝。


    案台上的烛火正在不安地扭来晃去,云母屏风倒映着床榻上两道深深交缠在一起的人影。


    夜色朝着更深的地方走去。


    ……


    芙颂仿佛攀上了云端,并在云端上沉沦了许久。


    她的脑海里倏然晃过一句诗——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此言果真不虚。


    欢爱一场,她整个人仿佛被浸泡在水里似的,不论是四肢,还是鬓发,亦或者是眉眼,都是湿漉漉一片。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男人伸来一双大臂,抱起她的腰肢和腿弯,把她抱去濯室清洗了一番,洗得细细致致,彼此水乳交融。


    羲和说过的,共浴有利于增进感情,这件事终于在这一刻实现了。


    芙颂实在是没力气了,连害羞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把自己交付给昭胤上神,这一刻,他对她倒是极为温柔,不同于方才的如狼似虎。


    芙颂困怏怏地阖上了双眸,在睡梦之中,她感到一抹温凉的药膏清香从身下传来,与之传来的,还有男人沙哑的嗓音:“怎么都肿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


    芙颂在梦中骂道。


    她算是脾气非常好的人了,很好说话,但这一回,被他委实欺负得太狠了,她周身上下都是他的吻痕,给他又吮又咬的,事后他向她服软,给她上药,她也没给他好脸色。


    昭胤上神就背对着她,一看到男人结实宽厚的背后,落满了自己的抓痕和挠痕,芙颂刚生出来的气,一下子就又消散了。


    他折腾她的时候,她也没少“反击”,“反击”得还挺狠的。


    男人一声不吭,任由她抓挠,那肩背上都是她留下来的赫赫战果——青一道紫一道的抓痕,纵横交错,比历经兵燹过后的战场还要壮观许多。


    看得芙颂委实是面红耳赤。


    她气消停了一大半,指尖摩挲着他肩背上的抓痕,微囧道:“疼吗?”


    昭胤上神摇了摇头,迩后,又点了点头,说:“疼的。”


    芙颂很快就被他绕进去了:“那我帮你上药。”


    昭胤上神静静看着她一脸愧怍的样子,寥寥然牵起了唇角,深深地笑了,故意道:“不必。我要留着。”


    芙颂又是羞耻又是讶异:“你留着它们做什么?万一,万一被九重天的神祇看到,又如何是好?”


    昭胤上神指了指她的脖颈:“别光顾着担心我,你身上也有。”


    芙颂捧起镜鉴,往自己身上照了一照,结果,她脖颈上有一些暧昧不已的绯色吻痕。


    昭胤上神身上的抓痕都在背上,其实并不容易发现,但芙颂这边则不然了。


    脖颈是很明显的地方,万一教旁人看去了,指不定要如何论议纷纷了。


    尤其是师傅和师兄。


    芙颂连忙拿起胡粉,往脖颈上擦了一擦,打算严严实实地遮掉那些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痕迹。


    “需要我帮你吗?”


    造成这一切的男人,长立在她的身后,一晌勾玩着她垂散在肩后的发丝,一晌温声问道。


    芙颂可没从他的关切慰问之中听出一丝一毫的真心。


    她乜斜了镜中男人清隽的倒影一眼,咬牙切齿道:“你就是故意的。”


    她好不容易用胡粉把脖子上的痕迹遮完了,昭胤上神又凑过来想要亲她。


    芙颂掰过他的脸,不使他亲到自己。


    她看了一眼箭漏:“好像快到你上值的时间了,快去吧。”


    打从解禁尝了荤后,再过回清汤寡水的日子,显然不那么容易了。


    昭胤上神心中始终攒藏着一丝情愫,它好像快要从他心腔里顶出来,但又不得不克制隐抑住。


    他垂着头,亲了亲她的面颊,又挪过来,亲了亲她的嘴唇,不论怎么亲,都很难再感到餍足了。


    总想就这样一直亲下去。


    芙颂被他亲得或多或少也意乱情迷了起来,眼看要招架不住擦枪走火,对方又恢复一副清冷克己的模样,及时悬崖勒马。他抬起指腹细细摩挲着她濡红的唇瓣,摩挲了好一阵,最终松开,换上崭新的一身衣物,去上值了。


    男人走后,那一阵清凌凌的雪松冷香仍然还驻留于原处,萦绕不褪,时时刻刻都缠着她的心。


    芙颂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洗漱了一番,她就去上值了。


    到了极乐殿前,原本是要去上值的,她发现殿内原本该去巡守的神僚们,此时此刻都聚在了一起论议着什么,看到了芙颂来,他们纷纷围拢上前:“日游神,你总算来了,大事不好了。”


    芙颂心里咯噔一声。


    什么大事不好了?


    该不会是她与昭胤上神在一起的事,被发现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天机阁突然来了一批狱官,在万象宫把羲和押走了。羲和不是你的朋友吗,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芙颂心中猛地一沉:“天机阁?他们为何要押走羲和?”


    “据说好像是与魔道中人私通了,还怀了孩子。”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第78章


    天机阁是什么地方?


    相当于明清时期的锦衣卫,被天机阁抓走的人,一般都是犯下案情极为严峻的重犯,与魔道私通算是重罪了,但芙颂非常了解羲和的品性,两人做了近九千年的好友,除非羲和亲口证实,否则,她不会听信任何流言蜚语。


    这一日,芙颂并未去巡日,去了一趟万象宫,羲和发生的这些事,宫主句芒想必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再查清楚真相之前,芙颂把心放平,不去听任何人讨论的话语,都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些话真假参半,传着传着便可能变了味,甚至有以讹传讹的可能。


    芙颂


    找到句芒时,句芒整个人忙得教头烂额,因为羲和算是万象宫的一个中层领导,中层领导突然被抓了,底下一群花仙群龙无首,十分焦虑,一方面是担忧羲和的安危,另一方面是害怕自己在羲和手下干事,会不会被殃及,也被天机阁抓去问话。


    紧张、不安、沉郁的氛围充斥在万象宫的每一寸,众人惶惶不可终日。


    芙颂一来,她就能明晰地感受到无数道掺杂着不同意味的视线,如飞箭似的,扎在她身上,扎得她如芒在背。人人都在低声讨论,无人敢靠近她,因为她与羲和走得最近,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牵连。


    句芒见到芙颂来,也不意外,肃声问道:“羲和当真一丝一毫都不曾跟你透露吗?”


    芙颂摇了摇头,道:“我不清楚,羲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句芒屏退四下,拉着芙颂坐了下来,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有人向天机阁告发羲和与魔道私通,并且,羲和怀下了魔种。”


    芙颂吐息一滞,如遭当头棒喝一般,愣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殷元帅亦是被称为太岁魔君,是魔神座下的右护法。


    句芒看到芙颂如入定了似的,久久没回过神来,遂是道:“好孩子,你是不是也吓坏了?”


    芙颂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其实她没有吓坏,只是羲和怀孕的消息太突然了,她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在她的认知里,羲和潇洒豁达,自由奔放,是她的世面,是她关系最铁的朋友,她不该被钉在千夫所指的耻辱柱上。


    芙颂忽然想起了一桩事体。


    上一回与羲和在渔阳酒坊喝酒,她说有一桩事体想要告诉她,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诉诸于口。


    当时芙颂沉浸在与昭胤上神的恋爱氛围之中,也就没有深究羲和的欲言又止。


    其实细细想来,羲和的“异常”,都埋伏在过往与芙颂相处的种种细节里。


    诸如,她开始穿非常宽松的袍裙,不再穿修身束腰的衣物。


    诸如,她曾经去过一趟归墟,“失踪”了好几个月,芙颂一度联络不上她,后来,羲和并未对那一段时间的“失踪”做出过详细的解释。


    诸如,羲和最近很少再主动联系芙颂,一般都是芙颂主动联系她。


    诸如,细看之下,羲和的眉宇之间始终攒藏着一抹忧悒之色,不知是对什么的惆怅。


    芙颂的思绪逐渐归拢。


    假令句芒所言是真,芙颂唯一的情绪只会是心疼。


    为何羲和没有把怀孕这件事告诉她呢?


    她独自一个人承受着这些艰难,谁也不曾告诉,也没有告诉她,将如此巨大的压力扛在肩膊上,她一定活的很辛苦。


    但羲和隐藏得太好了,每次与芙颂碰杯喝酒,一副没事儿人的样子,竟是连她都瞒了过去。


    心疼之余,便是滔滔不绝的气恼。


    芙颂在跟自己置气,气自己的粗线条,气自己大大咧咧,气自己为何没有关照到羲和的异样,气自己光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恋爱关系里,没有好好照顾羲和的情绪与感受。


    句芒喟叹了一声:“羲和秉性不坏的,就是贪玩了点,怎么做出这样冒天之大不韪的事儿呢?怀了魔种,这完全是闯下了塌天大祸啊——”


    话未毕,她忽然被芙颂一个清凌凌的凛冽眼神吓住了。


    在句芒的认知里,芙颂是一个脾气很好、性情也十分温和的神职人员,平时好像是没什么情绪的,但她刚刚那一眼,杀意浓重,视线如淬了芒的锋刃。句芒仿佛被钳扼住了咽喉似的,一股扑面而来的威压和窒息感扑面而来,半句话也捯饬不出来。


    她是第一次在芙颂身上看到过这样可怕的眼神。


    “天机阁真正要审问与惩治的,该是那个让羲和怀孕的魔道,而不是羲和。”芙颂嗓音清冷,语气肃穆,“将所有的罪咎都压在一个女子身上,算什么公正?又算什么天道?”


    女郎字字句句如沉金冷玉,一字一句敲撞在听者的心头上。


    句芒略感心虚地摸了摸鼻梁,她知晓芙颂愿为好姐妹两肋插刀,但冲她撒火算什么?


    芙颂在句芒这里得不到有用的消息了,转身就走,句芒怕她冲动做傻事,急忙掖住她:“你要去何处?”


    “自然是去天机阁。”


    “天机阁在九重天之上,地方森严庄重,岂是你这种小神说去就能去的?你若是强行硬闯,怕是会被那天堑压得灵台陨灭,落了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句芒语重心长道,“我知晓你担心羲和的安危,但也不能过于莽撞,你这样横冲直撞,只怕会被天机阁当作同党,一起抓了。”


    芙颂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等理智归拢,怒火渐渐消停下去。


    凭她现在的修为,还无法独身直上九重天。


    愤怒是最无能的表现,她现在应该想尽办法见到羲和,让她把真相都说清楚。


    可是,要如何见到羲和呢?


    芙颂道:“羲和被带走之前,可有说什么?”


    句芒细细忖了一忖,道:“记起来了,她说如果你来找我,就对你说,绝对不要插手她的事。”


    芙颂的心猛地沉了一沉,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微微攥拢成拳,因是攥力过紧,整条手臂上青筋骤起,苍青色的筋络沿着手臂的线条一路延伸进去,消隐在了袖裾的深邃处。


    “羲和……”


    芙颂望向羲和时常种植的那一株春树,此时此刻,叶脉由绿转黄,再逐渐褪去所有颜色,焦黄的飘叶铺满了树底,目之所及之处,皆是满目疮痍。


    春树与羲和的生命是紧密相关的,她是司春之神,她是什么状态,春树也会是什么状态。


    如果春树颓废凋敝,那就意味着羲和的性命堪忧!


    芙颂怀着一丝希冀,道:“天机阁会还羲和一个公道吗?羲和会回来吗?”


    句芒觉得芙颂过于天真了,摇了摇首:“天机阁就是一个虎狼穴,羲和进去,就如同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芙颂的心,沉到了最低谷。


    ——


    不过一朝的功夫,羲和被天机阁带走的消息,如一纸泄了火的纸书,顷刻之间传遍了整座九重天。


    过去近前以来,天帝很少启用天机阁,除非是捉拿魔道细作。


    今次,天帝竟是用这等酷烈的手段,将春神捉拿,那春神究竟是犯下了什么塌天大祸?


    最广为流传的一版说法,是她与归墟魔道勾结,怀了魔种。


    至于真相如何,尚未可知。


    此时此刻,昏暗潮湿的诛神牢中,女子双手绞上了专门拷押罪神用的锁链,她遍体鳞伤,雪白色的囚衣之下有很明显的隆起轮廓,她一手紧紧捂着小腹,一手攥着铁质锁链,手上淋漓的鲜血从指缝之中缓缓渗出,逐渐沾湿了囚衣。


    她额间冷汗淋漓,乌发被汗水打湿了去,粘成绺儿覆在额庭上。那些乌发沾染了血渍,泛散者一股子铁锈般的气息。


    哪怕跌落泥沼,但羲和的脊梁骨仍然挺得笔直如松,丝毫没有屈从的架势。


    看守诛神牢的狱官,虽然不


    会对怀有身孕的女神痛下死手,但该有的冷酷与暴烈一分都不会少。


    只因为她与魔道相互勾结,怀了不该怀的魔种。


    狱官拷问她怀了谁的种,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无可奉告”,天机阁的权威不容被挑衅,狱官们直接给她上大刑。


    奈何羲和骨头硬实得很,脾气也极为倔犟,硬是撑过了这一场大刑。


    狱官什么消息也没有从她口中挖出来,颇为愤慨,又怕用刑用得狠,教她生出了死志,到时候闹了个一尸两命就不好了。


    天帝是暂且打算留羲和一条命的,只因为羲和去过归墟,身上掌握着与魔道有关的精深情报,若她肯服软,坦坦荡荡地陈述自己与魔道勾结的全过程,他们指不定就会从轻量刑。


    一天打飞脚似的过去了,羲和仍然什么都没有说。


    狱官们奈何不了她,只好先回去禀报天帝了。


    离去之时,他们很意外看到了一位始料未及的大人物。


    来人一身雪白竹纹绣金衣袍,深衣大袖,峨冠博带,行止之间皆透着上位者的绝对威严,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威的火麟纹,让两人觳觫一滞,怔忪之后,慌慌张张行了大礼:“参见昭胤上神。”


    昭胤上神道:“受天帝之命前来审人,若未得应允,不许入内。”


    狱官们面面相觑,喏喏道了一声“是”,之后陆陆续续地退下了。


    羲和听到男人沉金冷玉般的嗓音,有一些讶异,她之前与昭胤上神在万象宫匆匆见过一面,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她对这位上神的印象也足够深刻。


    男人一个眼神淡淡扫下来,羲和便忍不住想要下跪了,但昭胤上神并没有让她跪,他袖手轻轻一挥,一团赤金色的光芒徐徐笼罩在羲和肌肤间的伤口上,渐渐地,她觉得身上的疼痛一下子消隐得无影无踪。


    羲和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在了一片暖融融的棉絮里,一切的脏污一切的血腥气息都消失殆尽了。


    她以为昭胤上神会真的像那些冷酷无情的狱官一般,审问她一些话,但他没有问她任何问题,忽然听到灵台处传了一阵空灵的话语,道:“芙颂很担心你,我带你去见她。”


    芙颂?


    羲和在晦暗的光影之中瞠住了双眸,道:“是芙颂让您来带我出去的?”


    昭胤上神并未回答,算是默认了。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挥了挥手,羲和的神魄脱离了肉躯,化作了一团细小的绿色光晕,被他收拢在了袖囊之中。


    随后,昭胤上神离开了天机阁。


    他离开之后,一道阴暗沉鸷的视线从牢狱内徐徐伸了出来,一错不错地盯着消失在九重天尽头的白色衣影。


    ——


    与诸同时,芙颂正在祝融峰等昭胤上神的消息。


    快到晌午的光景了,日头正烈,祝融去厨房准备鱼汤了,一群小猫咪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梦嫫正执着烟筒浅浅呷了一口烟,一晌抱着三花玩,一晌悠哉悠哉道:“莫急莫慌莫紧张,昭胤上神办事,你尽可放宽心。天机阁虽然防守森严,但那些狗官都是看人下菜的,昭胤上神碾死他们如同碾死蝼蚁一般容易,他们至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梦嫫在招魂伞里待得久了,偶尔会想要钻出来透一口气,这一回,出来透气时,他看到芙颂满面愁容,脑袋上的那一朵小昙莲,无精打采的,看起来蔫蔫的。


    梦嫫只好拿了一颗栗子,塞到了芙颂的嘴里,又各自捻住她的嘴角,往上提了一提,“别愁眉苦脸了,笑一笑,开心点。”


    芙颂嚼着栗子,哪怕栗子再好吃,此刻也味同嚼蜡。


    梦嫫见她还是不笑,遂是道:”难过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还不如乐观开心一点,你平常不也是这样经常劝劝导那些妖魔鬼怪的吗?怎么到了自己身上,是一点儿都不会用呢?——唔!”


    哪怕梦嫫宽慰了自己,但芙颂还是觉得坐卧难安,她觉得梦嫫喋喋不休很是吵闹,随时抓起桌案上的一把栗子,都塞进他的嘴里,预防他再问东问细。


    她的视线一直往山麓的方向望。


    在长达一个时辰的等待之后,她终于等来了翘首以盼的修长人影。


    只见昭胤上神翩若惊鸿一般,纵掠而至,袖手一扬,一道墨绿色的光点从他猎猎作响的袖袍之中飘飞出来,不过稍息的功夫,一道纤细的虚影出现在了芙颂的面前。


    这一道虚影看到了芙颂,很是惊喜,道:“小颂颂!”


    “羲和!”


    情同姐妹的两人相见,分外眼红,气氛缓和了许多,芙颂想要拉住羲和的手,去查看她的伤势,结果,她的手竟是穿过了羲和的身体,她无法与她相触。


    这是怎么回事?


    芙颂疑惑地看向昭胤上神。


    昭胤上神行至她身侧,温声解释道:“这是羲和的神魄,神魄乃属无形之物,只可观,不可触,若你想接触,可以找一个载体。”


    芙颂举目四望,最后目光落在了梦嫫身上,梦嫫一看芙颂的眼神,心间打了个突,烟也不吸了,双掌抱胸,连退好几步:“人家不允许女鬼上人家的身!”


    芙颂对羲和道:“你觉得梦嫫的身体怎么样?如果可以,你可以先上他的身。”


    梦嫫:“……”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讲话啊!


    羲和好整以暇地看了梦嫫一眼,对芙颂笑了一下:“可以,我还从未上过男人的身呢。”


    梦嫫一脸抗拒,但他胳膊拧不过芙颂的大腿,只好对羲和道:“那、那……你要珍惜人家的身体噢。”


    羲和的神魄很快就上了梦嫫的身。


    梦嫫本就是举止很妖娆妩媚的一个人,被羲和附身后,其实变化也不算太大,就是肚子有微微地隆起。


    羲和附到了梦嫫身上之后,走回走了一遭,觉得自己还挺适应这一具身体的,对芙颂勾眸一笑道:“真是多谢了,我很适应梦嫫的身体。”


    看到羲和笑了,芙颂的眸眶确实濡红了,牢牢抓着羲和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对我坦诚吗?”


    羲和想要抱抱芙颂,但思及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私自抱了芙颂,惹得昭胤上神暗吃飞醋可就不太好了。


    芙颂与羲和心有灵犀似的,芙颂往昭胤上神那里看了一眼。


    昭胤上神神色很平静,对她道:“你们先聊。”


    他去与厨房给祝融打下手了。


    堂屋安寂了下来,羲和与芙颂挨着坐了下来,芙颂道:“你可有受伤?那些狱官有没有对你动刑?”


    羲和本来想说有的,但看到芙颂红红的眼眶,若是告诉实情的话,她怕是要哭鼻子了。


    羲和道:“受了一些很轻的伤,但昭胤上神治好了,所以并不打紧。”


    确证羲和身体完好无虞,高高悬在芙颂心口上的一颗大石头,适才安稳落地。


    芙颂背对着羲和,抿唇不言。


    羲和很轻很轻地掖了掖芙颂的衣角,道:“小颂颂生气啦?”


    芙颂重重嗯了一声:“嗯,我是生气了。”


    羲和正欲温声解释,却听芙颂道:“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气我没能早一点注意到你的情绪和身体状况。”


    羲和的宽慰之词,到了嘴边,顿时掖住了。


    芙颂低垂眼,轻声说道:“我只顾着自己开心了,每次跟你碰面喝酒,都是在说自己的事,还老是请你出谋划策,教我怎么与昭胤上神相处。”


    羲和听出了芙颂语气的异常,急忙掰过她的身体,细细查探她的面色,发现她满脸都是泪。


    羲和伸手揩掉芙颂面上的泪渍,道:“多大点儿事儿,别哭嘛。”


    芙颂任由羲和擦掉眼泪,但眼泪是越擦越汹涌了,泪珠如线,剪不断,理还乱。


    羲和遂是将芙颂牢牢摁在怀里,芙颂感受到腹中的胎儿在踢她,她有些惊奇,止住了泪,对羲和道:“宝宝它踢我了。”


    羲和也微微讶异:“真的吗?”


    芙颂把耳朵轻轻贴在羲和隆起的小腹上,隔着数层衣料,她能明晰地感受到胎动。


    芙颂眼睛亮晶晶的:“宝宝它真的踢我了。”


    两人的气氛开始缓和了一些。


    羲和拉着芙颂的手,缓声道:“其实,有件事,我很早之前就想告诉你了,但碍于没有合适的时机,所以一直没有说出口。”


    顿了一顿,羲和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仿佛在回忆着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羲和道:“可能宫主同你说过了,我与魔道私通,还与他有了一个孩子。”


    她看向芙颂,道:“你一定很好奇,那位魔道是谁。”


    芙颂确实是挺好奇的,但眼下,比起好奇,她更想知道:“你怀了身孕的事,那位魔道知晓吗?”


    羲和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我想自己抚养。”


    芙颂微微愣住,道:“为什么?”


    羲和想去父留子吗?


    似乎真正验证了芙颂心中的猜想,羲


    和捂着肚腹,道:“不实相瞒,其实,我一直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奈何我又不是雌雄同体的水仙,能自己给自己生个孩子,所以,需要一个优质的男人才行。”


    芙颂想说什么,但囿于某种缘由,没有说出口,她没有打断羲和,选择让她继续说下去。


    这晌,羲和道:“我之所以找了他,是因为他在归墟里救了我太多次,每当我执行任务有难时,皆是他出手相救,烈女怕郎缠嘛,所以,我也就慢慢注意到了他。他与我所遇到过的男子都不太一样,不单单是长得好看,我说的话他都能接得住,我从未与这一个人聊得如此投机,但意识到他是魔道,我是正道,自古邪不敌正,我与他之间隔着天堑,我不该擅自招惹他的。奈何认识他的一个月后,我到底没把持住,跟他滚床单了,然后……”


    羲和自嘲似的,对着芙颂笑了笑:“如你所见,我怀孕了。”


    芙颂道:“你还笑,说明你就是故意让自己怀上的。”


    羲和道:“刚刚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我一直想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我利用完他之后,就离开归墟了。”


    芙颂下意识道:“他是谁?”


    羲和左右四望,发现无人,凑了近来,“那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不要告诉任何一个人,连昭胤上神也不要告诉。”


    芙颂做了一个把嘴缝上的动作:“你晓得的,我的口风素来非常紧。”


    羲和冲着芙颂眨了眨眼,道:“他是殷元帅,在凡间也被称为太岁魔君。”


    那四个字,变作了四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芙颂的心头。


    怎么会是太岁魔君?


    他可是魔神座下的右护法。


    第79章


    羲和没有注意到芙颂那一晃而过的凝重容色,她徐徐伸出了一根手指,抵在芙颂的嘴唇上,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声“嘘”:“不准告诉任何人噢。”


    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也不准告诉昭胤上神。”


    这个秘密,她谁也没有告诉,只告诉给芙颂一个人。


    有时候,一些秘密装在心里太久了,就会形成淤积,她一个人单独承受着,确乎会很累,需要另一个人与她共同承担这一切,那这个人只能是芙颂。告诉给其他人,羲和都不放心。


    芙颂是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好朋友,把秘密告诉给她,羲和是完全放心的。


    芙颂明面上很坦荡,心底下却是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殷元帅可是魔神座下的右护法。


    虽然她与殷元帅不太熟稔,但也知晓这是一个狠角色。


    殷元帅在民间有一个广泛流行的称为,名曰“太岁魔君”。


    凡间有“犯太岁”的说法,说得正是此君。


    太岁魔君每年所行的方位,与动土兴造、迁徙、嫁娶的禁忌有关,也就是说,太岁魔君掌管着民间生灵一切禁忌之事。时而久之,民间也形成了出门要看黄历的说法。


    今日适宜做什么事,忌讳做什么事,他们会依据黄历上的禁忌,来妥善安排自己的行动。


    若是有人不慎触碰了禁忌,诸如在不该动土的时候,赶巧与他相遇了,一家伙抡到了他的脑袋上,他便不会善罢甘休。


    这就是“不宜在太岁头上动土”的禁忌由来。


    但民间总有很多不听劝告的人,非要在太岁头上动土。于是,自唐代以来,就有很多大兴土木而举家丧命的惨案。


    很多百姓到了本命年,会穿大红来避谶。


    仔细考据的话,太岁魔君原本并未归入魔道,他虽是百姓避之唯恐不及的大凶之神,但也是一个秉性刚直的正神,在上古战争之中,他还杀过很多凶煞,比如黄幡豹尾、丧门吊客、蚕官五鬼。


    这些凶煞后来只有蚕官五鬼活了下来,其他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如此说来,太岁魔君也算是好神了。


    太岁魔君原本也不叫太岁魔君,而是叫太岁灵君。


    名字还是挺中听的。


    奈何九重天的天帝并不承认太岁灵君的地位与功绩,太岁魔君在凡间声望不佳,香火亦是稀少得可怜,更没有百姓愿意皈依,够不上可以成为正神的标准,所以,数万年前,天帝就驱逐了太岁魔君,将他流放到了归墟。


    也是在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里,归墟传了太岁魔君叛逃并投靠魔神的消息。


    从那时起,太岁灵君就不再叫太岁灵君了,而是改为了“太岁魔君”。


    这是芙颂所知晓的,关于太岁魔君关于传闻与传说。


    他本尊还蛮低调的,低调到天下人都不知晓他的具体尊容。一般来说,在民间,只要有些名气的神明,黎民百姓都会为其作画。


    芙颂与羲和身为小神在民间都有画像,但盛名在外的太岁魔君是没有的。


    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敢擅自作他的画。


    芙颂也从未见过他,没想到,羲和与太岁魔君有了如此紧密的联系


    芙颂本想问太岁魔君本尊长什么样,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算重要。


    她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羲和与太岁魔君勾结在一起并怀有子嗣的事,目前传遍了整座天庭,天机阁也盯上了她,将她打入了牢狱之中,完全没有轻易放过她的打算。


    若是没有昭胤上神从中襄助与周旋,芙颂也不能如此顺利地见到羲和。


    她觉得羲和非常莽撞,只是因为想要一个孩子,就将自己的前程和命运都搭进去了。


    似乎洞察出了芙颂的心里,羲和捂着小腹,淡淡笑了一声,嗓音平静:“我是莽撞,但不曾有过悔意,我爱过,也实现了自己的一桩心愿,如此足矣。”


    说着,徐缓地起了身。


    芙颂掖住她的袖裾,道:“你要去哪里?”


    “我打算回天机阁的牢狱里,离开太久,狱官们会起疑的。”


    “若是重新回去,你又要受一番皮肉之苦,你的身子……扛不住的。”


    羲和坦荡一笑:“他们没有切实的证据,可以佐证我与殷元帅有染,在真正定我的罪前,他们还不敢对我肚子里的孩子动手。”


    羲和反握住芙颂的手:“我今次前来,只为与你坦明这些缘由,缘由讲述清楚了,我心中也没有什么缺憾了。”


    芙颂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真的不想让殷元帅知晓这件事吗?”


    羲和道:“知晓了又能如何?我与他虽相互欢喜,但注定难修正果。退一万步而言,他真的知晓了,那他敢放弃一切闯入九重天将我救走吗?他不敢保证,他也有他自己的大业——”


    羲和话锋一转:“小颂颂啊,没有谁会心甘情愿舍弃一切,只为献祭给情爱的。”


    芙颂听到这番话,忽然感到一阵难过。


    她要说不清楚自己为何这样难过。


    她心目中的羲和,豁朗达观,拼尽全力去生活,从不向生活低头,总是跟生活暗自较劲,永不服输。


    但现在的羲和,似乎已经有了安然赴死的心。


    这不是芙颂所认识的那个羲和。


    芙颂道:“倘若殷元帅知晓了这件事,你觉得他会允许你这样自弃吗?


    听到“自弃”两个字,羲和眸底晃过了一抹凝色,道:“我知晓你在想什么,但希望你不要插手此事。今夜之后,权当没有见过我。”


    芙颂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道:“这是以前叫我要积极生活的羲和吗?”


    芙颂肃声道:“这算是一个朋友该说的话吗?你想让我不管你、放任你自生自灭吗?那我完全是做不到的!”


    羲和听罢,也来了脾气,道:“你以为我真的把你当成唯一的朋友吗?我是看你性子软,好拿捏,才跟你交好的。”


    芙颂道:“说的你朋友好像很多似的,你被天机阁押走,只有我让昭胤上神救你。”


    羲和轻哂:“救我的人是你吗?是昭胤上神!你不


    过是攀了昭胤上神这一根高枝罢了!”


    羲和正在气头上,知晓方才所说的话很是难听,完全是气话,但她脾气上来了,被愤怒攫住了情绪,来势汹汹挡也挡不住。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该这样说,但因为情绪上来。


    这句话完全是一柄双刃剑,一下子就刺伤了芙颂,芙颂怔怔地看着羲和,嘴唇动了一动,想要说些什么,却根本道不出口。


    她大脑当机了,整个人傻怔在原地,名为“羞耻”的情绪如洪水般由下到上逐渐淹没了她,她呆怔了许久,找不出语句可以反怼回去。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擅长吵架的人,遇到冲突之前,她通常会选择逃避,或是原地装死。


    这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


    而且,若是一般人这样说她,她可能心无波澜,嘴长在对方身上,任由对方说去。


    但在目下的光景之中,这样说她的人,是羲和。


    是她最好的朋友。


    羲和所说的话,一字字一句句,就如一块块坚冰,不偏不倚地戳向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戳了个支离破碎。


    芙颂心中有某个最脆弱的地方,隐微地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下去。


    一团濡湿的水汽缓缓漫上了芙颂的双眸,她深吸了一口气,不让这一团水汽凝聚成泪水从面上留下来。


    末了,芙颂背过身去,竭力克制住语气的颤抖,凝声道:“我不想管你了。”


    这一场对话不欢而散。


    芙颂与羲和生平头一遭大吵了一架。


    过去九千年以来,她们的友谊一直都一帆风顺,端的是情比金坚。哪怕发生过一些争执,但当天就会谈拢,从不留隔夜仇。


    但在今朝,她们撕碎了那平和的窗户纸,把最尖利的一面展示给了对方。


    并用恶言恶语刺向对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刺了个鲜血淋漓。


    芙颂撇下了羲和,纵身飞掠至灵山的无极之境,独自一人坐在了山阶上。


    饶是羲和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悔意,咬着嘴唇道:“小颂颂……”


    但已经迟了,芙颂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屋内。


    ——


    芙颂在山阶上枯坐了许久,大脑完全乱成了一团,她很轻很轻地揩掉眼泪,下颔抵在双膝上,把整个脑袋埋于双膝之间,让自己的情绪慢慢恢复平和。


    不知不觉间,春雨缓缓地下了起来,一滴冰凉的雨水从枝桠处滴洒了下来,洒在了她的后衣领处。


    芙颂一个激灵,速速支棱起身板。


    下雨了。


    这时,脑袋上方的天青雨色被一半的雨伞半遮住,昭胤上神撑着一柄油纸伞缓缓从阶梯上走了下来,行至她的面前,替她遮住了雨水。


    芙颂抬眸望去,又思及自己现在是哭红的双眼,不好意思给他看到,连忙又缩回了脑袋。


    昭胤上神一晌撑着伞,一晌在芙颂的身边坐了下来。


    他把她的小脸扳了过来,细细用手指擦掉她眸眶下方的泪渍。


    虽然昭胤上神什么都没有问,但芙颂能够明晰地感受到男人俯眸注视而来的温热目光,这一道目光比她面上的泪水还要滚热。


    芙颂感到颇不自在,想要撇开视线,道:“别这样看我,很丑。”


    奈何昭胤上神的力气很大,直直把她的脸抬起来,替她擦去眼泪后,温声问她:“为何而哭,是因为羲和吗?”


    芙颂薄唇轻轻抿成一条细线,默然不语。


    昭胤上神看她这幅样子,就知晓自己猜对了。


    芙颂听到羲和两个字,如被刺痛了一般,泪意如汩汩清泉般,流了下来,鼻翼翕动了一番,道:“才不是因为她呢。”


    他摩挲着芙颂的面颊,拇指温柔地揩掉了她面上的泪渍,道:“还说不是因为她,我一提她,你就哭了。”


    芙颂摇了摇头,她不愿意承认这件事:“我才没有哭,只是因为有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而已。”


    昭胤上神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道:“那就是流眼泪。”


    芙颂气得两腮鼓鼓,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昭胤上神哪里舍得看芙颂的笑话,他将油纸伞支棱在地面上,将芙颂搂揽在怀里,下颔抵在她瘦削的肩膊上:“你都没为我哭过。”


    芙颂听罢,失笑道:“你还跟羲和吃上醋了?”


    看到芙颂笑了,昭胤上神伸手到她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揉了揉,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芙颂抱着膝盖,下颔深深埋抵在怀里,道:“虽然与羲和吵架了,但我并不想放弃,我想——”


    “去找太岁魔君”这一句话,被芙颂掩盖了下去,她暂且还不想让昭胤上神知晓。


    若是让昭胤上神知晓此事,他肯定不会同意。


    芙颂遂是按住不表。


    昭胤上神看出了一丝端倪,淡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芙颂掀起眼睑,问道:“倘或是你,你的好友遭逢此难,你会怎么做呢?”


    这句话如一根棘刺,戳中了昭胤上神内心深处一块柔软的地方。


    他静静坐在芙颂身边,缄默了许久,最终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芙颂好奇。


    昭胤上神抻手摁住她的唇珠,浅然一笑,道:“一会儿你就知晓了。”


    ——


    芙颂就跟随着昭胤上神走,他的手指撬开她的指缝,指根深深钻入她的掌心腹地,与她掌心相扣,十指相牵。他的掌心很温暖,暖意渗透掌心,将她身上的寒意驱除得一干二净。


    芙颂不清楚谢烬要带她去哪里,索性把自己交给他。


    两人骑着毕方徐徐穿过雨境,飞往了无极灵山的最高处。


    雨丝是毛毛细雨,很轻,如新春初长的绒草似的,落在身上凉凉的。越往高处飞去,雨势越浅,直至穿过浓厚的烟雨云雾,雨势彻底停了,只余下一片沁凉。


    在灵山的最高处,矗立着一座陈旧的殿宇,殿宇门前高高悬挂着一座牌匾,上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草书大字:「白鹤殿」。


    白鹤殿?


    芙颂觉得这一座殿宇的名字煞是耳熟,仿佛在哪里听到过。


    仔细想来,她又想了起来,白鹤大帝赵昞不就是经常下凡给民间百姓治病的神医吗?


    但赵昞行事素来低调,做好事从不显摆自己,世人知道最多的通常是孙思邈、张仲景、华佗、药王菩萨。


    不过,赵昞在闽地、百越、章安一带比较有名,那些地方算是经常发生灾疫的地方。


    赵昞治好了许多的越人,真的手到病除,很受越人的崇敬,偏偏赵昞又是一个很注重清俭的人,不想让越人大张旗鼓的拜谢他,他告诉他们,敬礼神明仅酌一杯东流水,然后削块桑皮就当做肉脯了。


    赵昞飞升入九重天后,凡间的越人为了纪念他,遂是请命在邻近的赤城白鹤山上修了这一座庙殿,名曰「白鹤殿」,关于赵昞的尊称,则为「圣山灵康白鹤大帝」。


    思绪归拢,芙颂早已随着昭胤上神进入了白鹤殿。


    殿内充盈着一团赤金色的灵气,现在是梅雨时节,来上山祈福的香客很少。


    芙颂跟着昭胤上神进入此殿后,殿内弥散着一股淡淡的香气,类似于那种檀香。


    只听昭胤上神道:“白鹤大帝是我的朋友。以前跟你说过的。”


    芙颂忖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有印象,你以前说过有一个朋友。”


    顿了一顿,她道:“很久之前,还看到过你祭过他。”


    一抹凝色浮掠过昭胤上神的眉庭,他问:“这是何时的事?”


    芙颂道:“就在数个月前,我去天庭禁地巡守,意外看到你在万剑陵祭拜一个逝去的神明,那时你还是谢烬,我们之间还不是很熟,我就没有上前去打扰你。等你祭完离开之后,我才上前去看,发现你在祭白鹤大帝。”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早在冥冥之中自有牵引和联结。


    倘若芙颂不提,昭胤上神还不一定会知晓这件事。


    他捻着六炷香,分出三炷给芙颂,


    在白鹤大帝的香坛上,以友礼拜了三拜。


    昭胤上神对供坛上落寞的神像说:“我带她来看你了。”


    芙颂手执三炷香,对着神像也恭恭谨谨地拜了三拜。


    拜过之后,她能明晰地感受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神像上传来,铺天盖地地笼罩住她,仿佛是白鹤大帝正在回应她。


    这一股力量渗透着神圣的慈悲,抚平了芙颂内心深处每一处毛躁的角落。


    与羲和大吵一架后,她心中原本是很难过、悲伤的,但经由白鹤大帝这一股力量净化后,她的内心忽然变得极为平静。


    她下意识看了昭胤上神一眼,昭胤上神亦是在深深望着她。


    对视之间,仿佛有暗流涌动。


    上完香后,两人走到了神龛近前的蒲团上。


    昭胤上神拉着芙颂的手,在绀璧色的蒲团上坐下,芙颂好奇道:“你与白鹤大帝是如何相识的呢?”


    回溯起两人的过往,昭胤上神的眼神就变得无限悠远。


    昭胤上神道:“我与赵昞曾经拜在同一师门下,共同师承于火祖,说起来也算是同门师兄弟的关系了。”


    芙颂纳罕:“白鹤大帝是你的师兄吗?”


    昭胤上神点了点头:“赵昞在火祖这里静修了一段时间,本来有晋入神院的资格,但他选择下凡修行,有自己之所学来救治民生,天地是他的道,他后来真的靠着自己的修行与造诣晋入九重天了。”


    “在我眼中,他是我的师兄,也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我无时无刻都把自己与他相较,与之攀比,甚至,我会嫉妒他的慈悲与品行。”


    芙颂听罢了,很是讶异,没想到昭胤上神也会有“嫉妒心”这种东西。


    她以为他清心寡欲,不会有那么多凡人的情绪。


    但当他把真实的一面袒呈在他面前的时候,她看到那鲜为人知的冰山一角。


    昭胤上神似乎洞察出了芙颂的情绪,狭了狭眸心,温然一笑:“很意外吧?”


    芙颂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有嫉妒心很正常,就像我,我也会嫉妒羲和,嫉妒她的性情比我要豁达,比我自信,嫉妒她有而我没有的东西。”


    不论是神,还是人,但凡是感情动物,不可避免都会有嫉妒心。


    嫉妒一个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了。


    人是会无意识攀比的,在自己在意的领域里,与那些比自己要好的人攀比,当有人比自己好的时候,攀比之后就无可避免会滋生嫉妒心。


    这就是生而为人的原罪。


    人只能与自己的嫉妒心和解。


    不过——


    “刚刚你问我,如果最好的朋友遭遇到了变故,我会怎么做。”


    话至此处,昭胤上神一瞬不瞬地望着芙颂,“但赵昞他死了。”


    死在了他的面前。


    芙颂瞬时感受到了一阵巨大的悲恸,哪怕它是无形的,但仍然构成了一股实质性的重量,压在了她的身上。


    “赵昞是被魔神杀死的。”


    哐当一声,芙颂的心猛地坠落了下去。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何昭胤上神会与魔神不共戴天了。


    第80章


    芙颂与魔神有过一些接触。


    在她的认知里,魔神并不能算是纯粹的恶人,至少他在面对她的时候,表现得非常和善。他肯垂下头,让她亲自摘下他的面具,给她看他的真容——那一张在神魔大战之中被毁坏得千疮百孔的面容。


    当然,他也不能算是纯粹的好人——毕竟,在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之中,他杀了这么多的天兵天将,让三界造成了不小的恐慌,甚至生灵涂炭。


    所以,对芙颂而言,魔神算得上是一种亦正亦邪的存在了。世俗对善恶的定义是黑白分明的,但很多人都处于这黑白中间的灰色地段,他们良善,他们也会为了私心作恶,所以,在这个人间世里,没有纯粹的恶人,也没有纯粹的善人,人是极其复杂的感情动物。


    芙颂还与魔神约定过,两人要一起吃饭来着。


    但听了昭胤上神方才所讲述的、关于白鹤大帝之死的真相之后,芙颂心中委实震颤不轻,她掩藏于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因是攥力过紧,手背上青筋虬结成团,一路大开大阖地蔓延入袖裾的深邃处。


    “赵昞死在了我面前,这是我一生难以忘怀的场景,他被魔神亲自手刃,魂飞魄散,难以超生,只余下最后一丝奄奄一息的神魄,我拼尽全力保住了他最后一丝神魄。”


    男人的嗓音如沉金冷玉,字字句句敲撞在芙颂的心口,震得她久久回不过神来。


    昭胤上神一瞬不瞬地看着芙颂,眼神温沉而有张力,嗓音嘶哑:“你对羲和所抱持着的心情,与我对赵昞的心情,是一模一样的。想要拯救他,却发现自己左支右绌。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堕入深渊。”


    芙颂张了张嘴唇,却发现自己根本道不出只言片语,


    她望向神龛上的神明,神明亦是在双手合十地看着她,深情的双目满含慈悲与关怀。白鹤大帝虽然死去了,但他的最后一丝神魄还驻留于此,所以,他还并未真正的死去,一直在接受着黎民百姓的供奉。


    芙颂缓缓抬起眼眸,看向昭胤上神,他深邃的眸底含着一抹浓墨重彩的情绪,这份情绪汹涌而热烈,水雾漫散,隐隐约约间,好像有一股热泪从他的眸眶滑落而下,嘀嗒打湿在了芙颂的手背上。


    芙颂拂袖伸出手,徐徐揩掉了昭胤上神眸眶上溽热的湿雾,顺势将他拥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语言在这种时候,成为了一种苍白而淡薄的东西,说出来是没有用的,只能用具体的行动来蕴藉。


    芙颂抱住了昭胤上神,男人顺势将脑袋埋在了她的颈窝间,芙颂感受到一股热流在她的肌肤之间流淌了开去,他的热流裹挟着凉冽的雪松冷香,逐渐沾湿了她的衣衫,流到了她的身体里,溅起了一声又一声的共振。


    芙颂用很轻很温柔的口吻说:“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她在昭胤上神的肩膊上轻轻地拍了拍,用以安抚。


    虽然她没有经历过昭胤上神亲眼目睹挚友之死这件事,但现在目睹了羲和被天机阁抓走、性命垂危一桩事体,芙颂心中也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无能为力」的情绪。


    她现在也处于一种十分迷惘茫然的状态,不知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芙颂决定先把昭胤上神的情绪安抚好,再另作打算。


    她捧掬起男人的脸,纤白细长的手指轻柔地揩掉他面上的泪渍:“一切都会有解决办法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不仅仅是宽慰他,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心中逐渐坚定了一个念头。


    ——


    夜里,芙颂趁着昭胤上神和羲和睡下,蹑手蹑脚地离开,独自去了一趟地下鬼市。


    她不是第一次来地下鬼市,但前几次要么是被迫的,要么是被第二人格侵占了身体,总而言之,都不是她主动去的。


    这一回,芙颂是主动去的。


    她事先同魔神打了个招呼,魔神亲自在百鬼窟的门口迎接他,还安排犼给她当坐骑。


    所有的妖魔鬼怪见了芙颂,都诚惶诚恐地行了迎礼。


    泰山三郎、贪鬼和啖精气鬼也跪拜在芙颂的面前。


    芙颂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对魔神道:“这种仪式,未免太过于隆重了……”


    魔神冷蔑了泰山三郎一眼:“此子上一回误伤了你,罪孽深重,是该跪你,吾也为你狠狠教训了他一顿。”


    芙颂看了一眼泰山三郎,他鼻青脸肿的,身侧还拄了一根拐杖,右侧的身子比左侧的身子稍微高了一些,他的一条腿似乎瘸了,所以走起来路来有点一瘸一拐的。


    泰山三郎对芙颂诚惶诚恐地磕头叩首道:“求日游神绕过小爷……哦不,绕过小人吧,小


    人罪该万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泰山,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求求您,放过小爷吧!”


    说毕,又哐哐当当磕了好几个响头,脑门上都是血。


    芙颂不忍卒睹,虽然她不喜欢泰山三郎,觉得此人阴险狡诈,还背刺过昭胤上神,但她并不想把人逼上绝路。


    芙颂对魔神:“让泰山三郎下去吧。让他从此之后,莫要继续祸害女子就好。”


    魔神冷冷扫视了泰山三郎一眼:“听到了吗?”


    泰山三郎都快把地面磕裂了:“小人知晓了!从现在开始就不敢再犯,若有再犯,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魔神慢条斯理地摆了摆手,让泰山三郎滚蛋,别再芙颂面前碍眼。


    泰山三郎马上就圆润地滚蛋了。


    眼不见为干净。


    魔神让芙颂坐在犼的背上,芙颂看了犼一眼,犼很恭顺地匍匐在地,把脑袋伸到了芙颂面前,让她骑在自己的身上。


    芙颂心道:“上一次见到你时,你原本还把我吃掉在肚子里,打算把我作为食物,给魔神吸食灵气呢,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恭谨了呢?”


    显然是看在魔神的面上吧?


    芙颂原本不想坐在犼的脑袋上,但犼对她的神台说了一声悄悄话:“请骑上来吧,若是不骑,魔神会打爆我的狗头的。”


    芙颂:“……”


    这么狠的吗?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近旁的魔神,魔神对她温和地笑了一笑,笑容甚是慈蔼。


    芙颂心情有些复杂起来。


    魔神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知道昭胤上神与魔神隔着血海深仇,循礼而言,她不该与他再有交集。但撇开那些往事不提,魔神待她还是不错的,至少从未伤害过她。


    芙颂决计先放下两人之间的恩怨,先把正事办妥。


    她骑在犼的背上,犼载着她飞往百鬼窟的深邃处,也就是虚空裂隙,那里是魔神的老巢。


    这是芙颂第一次来到虚空裂隙,感觉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感觉自己以前好像来过这里。


    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感觉?


    魔神带着芙颂在虚空裂隙里四处参观,魔神本来想带着芙颂去见一见玄冥之棺,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还没有与芙颂确认父女关系,现在忽然带她去见她以前的母亲,是不是不太好?


    甫思及此,魔神也只能作罢。


    魔神带着芙颂参观完虚空裂隙之后,就又带着她去了地下鬼市最大的食肆里吃栗子面。


    吃面的时候,芙颂一直在斟酌着要如何同魔神开口,魔神反倒忽然问她:“谢狗……昭胤上神待你如何?可有欺负你?”


    芙颂蓦然一噎,没料到魔神会突然问起她与昭胤上神的相处过程。


    芙颂听出魔神语气不虞,想来他不是很喜欢昭胤上神,芙颂只能字斟句酌道:“他待我很好,不曾欺负我。”


    咔嚓一声,空气之中忽然撞入了一阵暴烈之声。


    芙颂发现,魔神当场碾碎了一个酒樽,碎片卡在了他的指缝之中,磨破了皮。隐微地渗出了血丝。


    芙颂:“……”


    芙颂不懂魔神为何如此生气,好像很芥蒂她与昭胤上神之间的情侣关系似的。


    芙颂从袖裾之中顺出了一张绣帕,递给了魔神:“您、您还好吗?”


    “吾很好,不打紧。”


    魔神接过了芙颂递来的绣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了滴血的手,且道:“若他待你不好,务必告诉吾,吾必定会将他碎尸万段。”


    芙颂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好的。”


    昭胤上神怎么可能待她不好呢?


    她想要化解两人之间的矛盾,但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魔神杀了昭胤上神的挚友,昭胤上神亲自镇压封印了魔神,两人的眼底都完全无法容下沙子,一见面必定会相互厮杀。


    想要化解他们之间的仇隙,绝非一日就能解决。


    芙颂决定先放下化解仇隙想法,先把正事给解决了。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想见一见太岁魔君,可以吗?”


    当然可以。


    魔神二话不说,也没有多问,当下就将太岁魔君召了过来。


    这是芙颂第一次见到太岁魔君。


    一身月白交领宽袖银袍,衣料似流动的星河,带有厚重的星光闪烁,衬出了一番古意,衣袍裁剪利落描摹出了他挺拔利落的身量。领口、袖口、衣襟边缘以银色丝线勾勒出精细的符文,腰束非金非玉的腰封,而胸前披挂着一条星链,衣袂无风自动。


    男人面容冷寂,不苟言笑,这让他的气质存在着天然而巨大的威慑之感。


    芙颂以为太岁应是长得凶神恶煞的,就像蚕官五鬼那般,面目狰狞可怕。


    结果不然,人家长得特别威武雄壮,高大英俊,完全打破了她的刻板印象。


    太岁魔君不清楚芙颂为何点名要找他,但他还是很恭谨地在芙颂面前行了一礼。


    毕竟,这是魔神的女儿,不能轻易招惹,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芙颂对魔神道:“我有些话想要单独对太岁魔君说。”


    魔神品出了一丝端倪,温和地道了一声“好”。


    随后,魔神就离开了虚空裂隙,把叙话的空间留给了芙颂和太岁魔君。


    等空气变得安静起来,芙颂这才开口道:“我是羲和的朋友,羲和出事了,你知道吗?”


    一提及“羲和”二字,太岁魔君冷峻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皲裂。


    好像是常年冷寂的坚冰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随着芙颂接下来的话而扩张得越来越大。


    太岁魔君寒声问道:“羲和她怎么了?”


    地下鬼市与天庭隔着一座天堑,消息是相互闭塞的,所以,太岁魔君并不清楚羲和怀孕并被抓入天机阁的事。


    芙颂低垂着眼,肃声道:“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告诉我,我才能知道。”


    “羲和被天机阁抓了,说是与魔道勾结。”


    太岁魔君的面色瞬时就变了。


    他行前一步,“我们之间的事,从未与任何人道也,天机阁为何要抓她?”


    “这件事我也不清楚,据说是有人向天帝举报了她。”


    太岁魔君的眼神变得黯沉阴鸷,道:“谁?”


    芙颂摇头:“暂且还不清楚。”


    她也想不明白,人缘如此好的羲和,究竟是谁告发了她。


    太岁魔君面色凝重,作势要走。


    芙颂道:“你要去救她吗?”


    “是。”


    下一息,太岁魔君却被芙颂一句话拽住了步履:“羲和现在在祝融峰。”


    祝融峰是火祖祝融的地盘,若是贸然硬闯,怕是对羲和的影响也不好。


    太岁魔君知晓芙颂是羲和的好友,芙颂把羲和从危机四伏的天机阁救了出来,至少可以保证羲和的安全。


    太岁魔君这才止住了步履,道:“羲和与我之间的事,你莫要插手。”


    芙颂道:“我若不插手,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羲和在天机阁的牢狱里受尽折辱吗?你也是,我若不知会予你,你怕是永远都不会知晓她历经过什么。”


    一句话就将太岁魔君掖住了。


    对方所言在理,他无可辩驳。


    太岁魔君道:“那她现在身心情状怎么样?


    芙颂道;“虽然她现在还在祝融峰,但她打算重回天机阁,独自一人承担这一切。”


    太岁魔君眸瞳骤然怔缩了一下,眼睑处拢下了一团阴翳:“她一个人?”


    芙颂点了点头。


    “她太过于莽撞,总想着要独自一人背负一切。”太岁魔君眉宇间攒饶着一团忧色,嘴唇绷紧成一条细线,“不行,我要去找她,把她带回来。”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凝声道:“你去找回来她,然后呢,今后打算怎么办?”


    太岁魔君没有反驳芙颂的话,视线错开她,落在了飘渺的远方,凝声道:“以我们现在的处境,又能如何?当初我想让她待在归墟与我一起生活,她不同意,趁我没注意,她就跑了。我做的事,我会承担。”


    稍作停顿,寒声说道:“天机阁若是降下神罚,尽管惩治我。”


    芙颂也知道正道与魔道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天堑,难以修成正果。


    芙颂踯躅了许久,终于道:“不实相瞒,其实羲和嘱咐过我,她让我不要告诉你这件事。但我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告诉你比较好。我不想让羲和涉险。”


    看到芙颂一脸面容严肃,太岁魔君遂道:“除了被困囿于天机阁,羲和还发生了什么事?”


    芙颂道:“羲和怀孕了。”


    这五个字,俨如惊堂木从高处震落下来,一声又一声地敲撞在听者的耳鼓上。


    太岁魔君面色异彩纷呈,面色从原来的冷肃,变得震惊,再演变为高兴,高兴之中又掺杂着巨大的隐忧。


    羲和竟然有了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


    太岁魔君心道:“我要当父亲了。”


    他要当父亲了。


    但一想着羲和怀着他的孩子,被抓往天机阁,受了许多不必要的无妄之灾,这种想法形成了一股深重的担忧,攫住了他。


    太岁魔君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太师魔君道:“我现在就要见羲和。”


    他必须见她。


    芙颂摇了摇头:“但羲和不会见你,她说打算独自抚养孩子。”


    太岁魔君眼底尽是肃色道:“荒唐!她一个人如何能够抚养这个孩子,她太一意孤行了。”


    羲和的性情虽然豁达,但有时候,性情也是特别倔强的,她认定了的事,就会不顾一切代价去执行。


    芙颂所言在理。


    太岁魔君心中焦灼如煎油一般,或多或少有些坐卧难安,重新审视了一下芙颂,问道:“你今日找我,想必也是带着目的来的,你有什么目的?”


    芙颂道:“如果说,羲和没有怀孕的话,天机阁就怕是无法处置她了。”


    “你是什么意思?”太岁魔君面露凝色,道,“你想流掉我与羲和的孩子?这不可能。”


    “我从没有打算对这个孩子动手,”芙颂露出了神秘兮兮的笑色,道,“就看你愿意为羲和做到什么地步了。”


    太岁魔君道:“若能为羲和解除这个劫难,上刀山,亦或是下火海都使得。”


    芙颂道:“不必下刀山,更不用下火海,我只需要你做一桩事。”


    在太岁魔君微微怔住的目光注视之下,芙颂道:“你与羲和结下一个换胎契,把羲和腹中的孩子移送到你的身上,你替她怀孩子,这般一来,既保住了孩子,也让羲和免受了怀孕的苦楚,天机阁抓不住她的把柄,也就根本奈何不了她。”


    空气凝滞了一瞬。


    芙颂发言太过于惊骇,让太岁魔君在原地怔愣了许久。


    他心道:“魔女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怎么就想到了换胎契这一招?”


    换胎契,顾名思义,让一男一女结契,把女方的孩子移送到男方身上,让男方负责怀孕、生产。


    这是一个极其小众的法术,在以父权为尊的三界里,使用换胎契的男子寥寥无几。


    零风险,还很好操作,就且看男方愿意不愿意了。


    芙颂笑眯眯地问道:“魔君可愿意?”


    “让我好好想想。”太岁魔君掩唇轻咳了一声。


    芙颂喟叹了一声:“是谁刚刚说,愿意为羲和上刀山下火海的呢?”


    她淡扫了太岁魔君一眼,摇了摇头,“不愿意就罢了,羲和不缺想替她怀孩子的男性神明。”


    太岁魔君:“???!!!”


    他见芙颂要走,亟亟拦截了上去:“你刚刚说的这句话什么意思?你要为她寻其他男人替她怀孕?”


    “因为你不愿意。”


    “谁说本君不愿意?”


    太岁魔君话一出口,就发现自己上了芙颂的当,一下子就被她套话了。


    芙颂慢慢地笑了,“既然魔君愿意,那这两日就好生做准备了,我会安排你与羲和见面的。”


    ——


    与诸同时。


    九重天阙。


    斗姆参见了天帝,天帝问起莲生宫的修缮情状,斗姆说莲生宫的宫殿大抵都修缮完毕。


    天帝对魔神颇为忌惮,遣了诸多天兵天将下凡,戍守于莲生宫内外。


    斗姆将莲生宫的修缮事宜禀报完后,也并没有急着离开,拱了拱手:“今日前来,臣还有一桩很重要的事要启奏。”


    顿了一顿,斗姆补充了六个字:“事关魔神之女。”


    天帝此前将寻找魔神之女一事,遣了昭胤上神去做,但昭胤上神那边并没有消息。


    斗姆这边却有了新的动静。


    天帝隐藏在旒冕之下的面容,发生了一些波澜。


    他道:“你且说来。”


    斗姆遂是道:“魔神侵毁了莲生宫的第三日,有弟子向臣禀报,说是看到了疑似魔女的人。”


    天帝嗓音透着一丝探究:“此人是谁?”


    斗姆斟酌了一番:“极乐殿日游神,芙颂。”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天帝道:“此神不是你座下的小徒弟么?”


    斗姆道:“正是,起初臣也是不相信的。据臣的弟子说,日游神那日一直在莲生宫打听魔神的下落,行迹可疑鬼祟。臣不得不多留出一些心眼。”


    “就在刚刚,臣在凡间布下的一些暗桩,发现日游神去了地下鬼市。”


    地下鬼市正是魔神的老巢。


    日游神去那个地方,除了去见魔神,还怎么做什么?


    天帝的眼神紧了一紧,关于日游神的事迹,他是知道一些的,从翼宿星君那儿他听闻她做事兢兢业业,在民间颇有声望。


    所以说,怎么可能会与魔神有所牵扯?


    怎么可能会是魔神之女?


    天帝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的。


    他让斗姆再继续观察一段时日,待拿到实质性的证据,再启奏。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与太岁魔君商榷好了后,连夜又赶回祝融峰。


    芙颂本以为昭胤上神睡着了,她轻手轻脚来到了他身边,和衣躺下,却不想,刚一躺下,整个人就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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